《秋风七动手》（组诗）

[中国鸽子树]

落叶乔木，大婶，小婉
篮子，从高到低
我眼前晃过鸽子似的花序

现在，仅剩一张老脸挂在上面，二十二年
二十二米，东家西家的躯干
清瘦，硬朗，全部的伪装都一败涂地

[摘棉花]

是死是活，我们总要在地里摘棉花
凡在棉花地里头哭泣的人
皆被数量折磨着，弯腰，站立

一生能开两遍花，爱在棉花面前
凑热闹。重温亚热带好时光，心里暖乎乎的
唉，可怜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的棉桃

[湖边聚会]

秧鸡和青蛙在湖边聚会
它们唱念作打
白鹭也在湖心弄出涟漪

少年和孤单在湖边游戏
菊花漂亮安静，狗尾草摇曳不定
我的上帝，我了解你的苦心

[从不同的地方看月亮]

世界本是一团漆黑的，后来
铁蛋爬上枞树，给村庄安装上一枚月亮
铁蛋是好样的，干得漂亮

狗剩怀抱月亮，溜下山冈
藏进地窖，狗剩真不是东西，坏了天上
人间的规矩

[少年时代的一些白云]

把柱子家的大门拍得
山响
接着后悔了。

把二伟家的红薯地
翻了个底朝天
咱家的猪饿疯了。

把香儿的马尾巴
偷偷扯了扯
得个白眼却像捡了大便宜。

[想来想去不是滋味啊]

"俺刚刚吃上肉，你们又改吃菜了
"俺刚刚在电影院约会，你们又改网恋了
"俺刚刚娶上媳妇，你们又独身了"

"俺刚刚歇会儿不用擦汗了，你们又去健身房流汗了
"俺刚刚装上电话，你们又改网上聊天了
"俺刚刚吃饱穿暖，你们又减肥露脐了"

笨笨的湖北的农民青蛙
坐井观天，想着城市
惆怅便慢慢地盖住了身子

[我的天爷爷]

有啥子事情想不开
枣花春天一片白
是死是活我总来

我的姑舅老表们，开口闭口
说我不走正路，我哪儿得罪你们
骂我走这不挣钱的黑道儿

有啥子事情想不开
你们骂我我当宝贝哩，写什么写
横竖是死我活该

2002/10/2

[在阿拉伯的阳光里]

　　 ——献给九百年前的麻赫穆德·喀什噶里
　　
在阿拉伯的阳光里
幼发拉底河波光粼粼，而底格里斯河涛声不息
活着的人们，讲着阿拉伯语言，故事
和诗歌
阿拉伯，感谢真主宽容
生如黄沙，被风吹来
胸腔中带着一口
故乡的空气
　　
向真主祈祷，走遍突厥人所有草原
和村庄，躲过战火
优雅人的追杀，幸存在阳光下
诗人，你要保存突厥人、土库曼人、乌古斯人
处月人……的语言
让语言得以永生
　　
向真主祈祷，麻赫穆德·喀什噶里
孤身一人从中国喀什
行走至古城巴格达：阳光暴烈
于寂静中照亮书斋
而高尚的十字军，带来一片片瓦砾
坐在人类的空地上，巴格达王
藏书家，教师，和语言学家
坐在人类的空地上
九百年寂寞岁月流淌一滴滴心血
　　
了望无边的黄沙和翡翠般的绿洲
追忆家族屠杀，散失，一个人
一个人血肉模糊
做着恶梦，从广袤的中亚大地的精神
与魂灵中醒转
大地零乱而永恒
　　
离去故土三十年，想起故乡钢蓝的天空
和圣洁的雪山
无条件将它们热爱
灰尘蒙面，走多久才能到达帕米尔高原
多久才能回到喀什噶尔
年轻时仓皇远去，如今请允许我
不慌不忙在阳光中坐下：
阿拉伯，如今我老了，天终究会黑下来
让四十大盗来吧

[安排]
　　
我们见面了，我的小男孩
姐姐等你，好像坐空中牢狱
　　
我们吃啥东西？边吃边聊
说说美国作家梅勒，主题是不是
世纪后半叶留给文学冒险家的
处女地只有性
　　
我们在冒险，弟弟
在异地的黄昏中步行
空中彩虹，生活是不是张罗
在平淡中张罗奇迹
　　
姐姐不打算嫁人。时间让我
懂得自由与颤栗
先前歌声咖啡馆有些吵
现在空调真是好，无声无息
　　
当你年纪越大，越懂得珍惜
你要努力使狠劲
姐姐有时笑自己，像阿妹
在迪厅使完身上的力，喜欢瘫倒在地
　　
你要喝杯水吗？姐姐并不总是泡在
电视频道里。新闻一开就是说教
美国大兵。强权与暴政
不如你笨拙蟹行
　　
姐姐起床了。双乳安然无恙
梦中情节，无法改变它的形状
起床，这里
已是二十一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