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诗楼
我们对自己的判断力有绝对的自信
| 李 森 中国风车 0 一架中国风车 在中国艺人的心中 由风叶、轮轴、摇柄、风箱 不同的部件组成 当一架真实的风车 同一架虚构的风车合而为一 成为一架中国风车 事物就像歌中唱着的 离开了事物，找到了歌声 睡醒的鸟儿忍不住要飞 睡醒的蛙儿 也在明月照耀下的田野 玩着熟练的口技 吹过一切的风在抚摩着 一座座森林里的耳朵 抚摩着窗外壁虎的尾巴 吹过一切的风吹过 心灵像庭园中的一个桃子 在恼人的风中长大 一 一片风叶和所有的风叶 在一起旋转 在透明的空气中 越转越快 似乎要像江面上的漩涡 一个跟踪着一个 那样呼吸 发出饥饿的声音 直到所有的风叶 都隐去了 它们的长方形 隐去了木头椭圆的节疤 还有岁月的齿痕 而一阵阵风 刚好在这个时候诞生 就诞生于 我看见的浩瀚的江面上 一个个饥饿的漩涡 向低矮而又阴森的天边 奔跑着的瞬间 二 风叶不停地旋转 痛快淋漓 在艺人的心中旋转 耐心地解开 心中一个个沉闷的结 就像一群兔子 突然从虚无之中出现 变成春光明媚的山冈上 竖着银耳奔跑的兔子 大海中的一群鱼 也突然对死寂的深渊 感到恐惧 纷纷游出海面 检查洁白的肉身 笨拙的鳍 黑蝴蝶般的尾 风叶不停地旋转 痛快淋漓地旋转着 木头的轮轴 也在风叶隐去的瞬间隐去 它摆脱了木匠 制作的一个旋转的中心 靠别了斧头、凿子、推刨 自己创造着 另外一个旋转的中心 另外一根虚静的轴 也就在那个瞬间 木匠的头顶上 一朵朵云彩缓缓退开 澄澈的天空重新擦亮 成了一面镜子 也就在那个瞬间 木匠空虚了 因为他只能回忆 自己制作的轮轴和风叶 但无法回避 另一阵恼人的风 正在起源于他的内心 三 谁的手摇动了风车 是不是制作风车的人 摇动了风车 此时他在我的心中显露着 他的神性的一面 我感到他在我的前面奔跑 影子，像一个个 跳动着的蓝色火苗 我听见 茫然的艺人们 也在他的后面奔跑 同样，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他的脸从来不面对追随者 就像当年的维吉尔 真正的诗篇 永远只面对一张白纸 不要寻找，要知道 摇动风车的手 早就缩了回去 回到了月光下蓝色的影子里 四 只有伟大的艺人 才敢听自己的内心 从容而又仔细地听 维吉尔面对一张白纸 那么勇敢 就是听自己的内心 想象中国风车 也是要听自己的内心 风车不停地旋转 足以给世界带来空虚 先有流水的声音 清数着明亮的雨花石 打破了亘古的沉寂 再有朵朵葵花 向阳开放 确立了仰望的秩序 在漫长的月夜 在寂寞的人世间 流水的声音渐渐远去 流成一条条河 天上的星辉 赶忙在远方 流露它们的激情 而就在漫长的月夜 葵花的圆脸总是低垂着 像我一样抱着双手 把头埋在怀里 五 遥远的森林里 布谷鸟在叫我 布谷鸟似乎听见了 风车不停地在旋转着 旋转着它不朽的圆 风车的旋转 就像它吹向远方的一阵阵风 远离了它的心灵 而又在它的心灵之中 这烦人的鸟 多么可爱 它使我烦恼春天 使我不得不苦苦地寻找 春天的意义 忍受着，草叶的根须 弄痒了我的全身 无限滋生着的 灯蛾的方阵 在我的体内飞行 忍受着，洁白的小牙齿 从里向外 咬我的皮肤 还有粉红色的舌头 也在暧昧地舔着 消磨着我的时间和意志 六 同样，在离我的书桌 很远的地方 在夕阳宁静的红光 和大地的蒸气 描绘的光环里 一只鸵鸟 从容地奔跑着 它没有必要 奔向风车旋转的中心 而奔跑，也是真的 它不停地奔跑着 从来都是一只鸵鸟 而不是一个夹着尾巴 瞻前顾后的狐狸 哪怕一千年以后 风车不朽的风也还会吹乱 它胸脯上的绒毛 一千年以后 它的目光仍然炯炯有神 不可一世的肩膀 仍然有尊严地高耸着 和着奔跑的节奏 而装有轮轴和风叶的木质风箱 一旦吹起风来 从一个词，一个句子 从一声声叹息开始 亲近我们母语的灵魂 它也将创造出 狂风的激情摇撼一棵棵大树 那样不配的诗篇 选自《作家》1999年1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