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诗楼
我们对自己的判断力有绝对的自信
阳 飏 青海湖长短三句话 第一句叫作幸福，第三句叫作忧伤，中间一 句是青海湖流过的地方。 一一一题记 1 青海湖，我想把你五百里的云彩平均分开， 一半叫作幸福，一半叫作忧伤。 我说不清为什么这样，就像现在吹过来的风， 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呼吸，草滩上散落的 牛羊，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水珠一样。 而我是一只穿着衣服的鸟，栖落在幸福和忧 伤的中间。 ２ 青海湖，水下面是鱼，风上面是鹰，鹰是另 一世界的居民，灵魂部落的首领。 从鹰的背后望去，一堆堆废弃的砖瓦一样的 牛被神无形的手搬动着，神啊，你在 一砖一瓦建筑着梦中的大金瓦殿吗？ 鹰的翅膀翻过去了。赶夜路上天堂的人 提着时间的灯笼，天一亮，他们就又 回到尘世了。 ３ 青海湖，那两朵不系鞋带的云是你一双 跋涉的脚吗？ 从这头走到那头：五百里地，回来的路 上，天黑了。 请带上我吧，为你点一支小小的蜡烛。 ４ 青海湖，他是金瓦下的守门人。蒙古王 馈赠的羊毛毯裹着十八根柱子，几百 年的时间了， 还像是刚刚剥取的羊羔皮毛一样新鲜； 现在的小喇嘛已经疏于“堆绣”了， 殿堂上悬挂的，还是上个世纪的作 品，在零温度下手工捏制的酥油花堪 称一绝，捏制从入冬开始，必须时时将手 浸人冰水中，保持零温度，以免酥油融 化。像是神的手艺，不能有人的温度。 他是佛的守门人。他是绕青海湖一圈叩过等 身长头的守门人 草木萋萋的青海湖犹似一部卷了毛边的经卷， 被守门人点灯击鼓之余时时抚掌。今夜， 他将梦见一匹白马，从水路奔来，驮着一 位六百年前的佛。 ５ 青海湖，为了灵魂的事情你才蓝的。 灵魂后面的路好走吗？ 黑鸟飞走了，花鸟飞走了，一群白乌飞来了， 像是一盏盏灵魂后面的酥油灯。 ６ 青海湖，说说那只鹰吧。 巨大的翅膀像是掀开的经卷，啊嘛呢叭咪哞， 它清点着六字真言中的六座雪山。 第七座雪山被鹰的翅膀轻轻掀了过去。 青海湖，我不知疲倦地数着你的水滴， 我知道，这是一种痴心妄想。 我不清楚：哪一滴将流进我的血液，哪 一滴灌溉了牧草，哪一滴被大鹰噙在 嘴里，交给远方的神。 再没有比这不知疲倦的事情了。 ８ 青海湖，远远的云和山挤在一起，远远 的不堪拥挤的云，就要逃散。青海湖 的蓝像一种人类历史以前的颜色，无 人可以篡改。云下发生的事情已经发 生，云下发生的事情还将继续发生。 云的政治和云有关，云的阴谋是我这首 诗的想象。再想像一位云的酋长，长 袍内轻轻捻动两根手指，这可能是又 一次云的部落大规模迁徙的开始。赶 着牛，赶着羊，带上赤裸着左臂的水 草茂盛的土地。 从青海湖的蓝开始，云的历史，谁知？ 9 青海湖，我怀疑，那些正在吃草的牛啊羊啊 都是另一世界的影子，此一世界彼一世界 影子和影子形式不同。 那么，我是谁的影子呢？ 云忙着自己的事情，雪山蹲着，从不站起来 暖和暖和。青海湖在五百里椭圆形的会议 大厅开会讨论着：灵魂、般若、缘起。因 果……影子的问题：再过一万年吧。 １０ 青海湖，在你盐的大门上，镶嵌着你巨大的 手印，全世界没有一个人的指纹是相同 的，可我是无指纹一族，我来寻找前世的 指纹。我把手叠放在你巨大的手印上，感 觉盐，锋利地划破我手的皮肤，并以青海 湖的形状，构成我指纹的脉络。 青海湖流过我的手掌。 今夜，我将枕着青海湖人眠，梦见戴着白钻 石一样盐的戒指的青海湖，额头点着高贵 的红痣，像是一位被废黜的藏王流落草原 一隅的妃子。 １１ 青海湖，牛的手镯，羊的耳环，全部送 给一位叫卓玛的姑娘吧。 卓玛卓玛，雪山围起的院子里打着奶茶。 卓玛卓玛，青海湖不分季节地开着一朵 朵露出左胳膊的卓玛花。 １２ 青海湖，骑在一万头牦牛的背上，以一 百座雪山的力量举起你的一滴水。 一滴水一根草繁殖起来的青海。 云像经幡一样拂动的尽头，还是一滴水 一根草干干净净的青海。 选自《诗刊》１９９８年２月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