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蓝的诗(六首)
黄昏
黄昏，我听到它秘密的悉窣。
——这里曾发生过什麽？
一片年轻的树林走向夜晚
风拖长影子在枝干间滑过。
在它幽暗的深处
传来一棵草年迈的
叹息。
我轻轻停步——倾听
脚下的大地沉默无声。
拂晓
……鸡叫。尔后
门吱呀地开了。
扁担勾碰在铁桶上
——叮当一声。
其余的还在沉睡——
柳树。泛着碱花的墙头。
黑幽幽的木格窗口。
什麽时候来的呢？她们——
草叶上闪闪发亮的露珠
一只甲虫爬上高高的蒿顶。
在它鲜红的翅膀下
是灰雾蒙蒙的大地
未醒来的爱情那忧愁的梦。
正午
正午的蓝色阳光下
竖起一片槐树小小的阴影
土路上，老牛低头踩着碎步
金黄的夏天从胯间钻入麦丛
小和慢，比快还快
比完整更完整——
蝶翅在苜蓿地中一闪
微风使群山猛烈地晃动
歇晌
午间。村庄慢慢沉入
明亮的深夜。
穿堂风掠过歇晌汉子的脊梁
躺在炕席上的母亲奶着孩子
芬芳的身体与大地平行。
知了叫着。驴子在槽头
甩动尾巴驱赶蚊蝇。
丝瓜架下，一群雏鸡卧在阴影里
间或骨碌着金色的眼珠。
这一切细小的响动——
——世界深沉的寂静。
无题
幸福在一片废墟之上弥漫
在瓦砾间坚定地伸出她的手掌
苦难，我已不记得它是什麽
或许曾有过这种东西
但我的头脑，这才出生的物质
为新的清晨林间的阳光而欢喜
为什麽不呢——？
记忆在忘却中，刚过去不久的黑夜里，
我还带着她，一团黑晕
在眼角那不易察觉的地方
仿佛蜷缩着的厄运
我曾平静地接受 放弃我的手
那样的日子……就是她
允许未被预言的事情发生
呵我要的不是没有温度的形象
这个早晨，我看到一个寂寞灵魂
在痛苦的双唇上的闪光
就在那不被虚构的瓦砾间和
荒凉的废墟之上
现实
没有白天，没有黑夜
没有善。也没有恶。
一群人在受苦。
仅此而已。
没有这样的词。
这些风吹散的薄纸的灰烬。
一群人在受苦。
就是这些。
永不休耕的土地里
只有一个女人挎着光辉的篮子
默默地播撒种籽
杜涯的诗(四首)
晴朗的冬天
在十二月,我常常忘记身外的世界
也想不起阳光下的细微琐事
冬天的大风在空中刮着
树林在远方脱下了最后的叶片
我常常站在门口
望着远方在天空晴朗
望见树林迷茫的身影
它总是被风扯裂,或者安静无声
有时它的呼啸会使我整日沉默
有时我走出屋门
感受到阳光温和的碰撞
感到大风刮过湛蓝的高空
一些枯树枝在风中轻微地断裂
轻微地掉落在远处的地上
然而这个晴朗的冬天并不因此
多出什麽,也并不因此而失去
2001,1,7
北国
在它的屋檐下我观看天空
眺望开着梨花的原野
在许多的日子里我倾听
远方树林里的阵阵风声
在春天里我拥有过一座山冈
拥有一个上午和桃花开放
我爱过它遍地生长的白杨
它的闪亮的树干,雨夜的灯光
它的飘飞的柳絮,薄尘的气息
它的村落,河流,林荫路
在它的阳光中,在四月的末尾
碧绿的田野上一声黄鹂的鸣叫
带来了北国平原的----
宁静,神秘,和安详
2002,4,22
桃花
最初看见桃花,是在我的幼年
那年春天,父亲和一群大人带着我
去给一个邻村的表哥上坟
走出那个村子,我便看见了
满园的桃花
当时我欢呼一声
一头扎进了桃林
那个上午,我在桃园中兔子一样
穿行着,桃花在我的头顶
开得绚烂而又宁静
猛然,我吃惊地站住
我看见父亲和那群大人
正坐在一座坟前 哀哀地垂泪
一堆纸灰被风吹得
四处飘散,然后像黑色的蝴蝶
消失在桃花间
后来我知道,那座坟中
埋着我的从没谋面的表哥
他在十八岁的那年死于一场疾病
那个春天,我记住了桃花
还有纸灰 坟墓 大人们的泪水
后来我注意到，在我们的村边
也有一片硕大的桃园
每年,桃花都开得异常绚烂
那时,我常坐在门口
看着父亲走在路上
然后消失在桃林的那边
后来父亲死去,桃树也被一棵棵砍掉
如今许多年过去
那个地方不再有桃花开放
那故园的人也相继老去
白梨花
在四月,白梨花在城外盛开了
郊外仿佛下了一场大雪
麦田和道路已被掩埋:
一眼望不到边的白梨花
一眼望不到边的春天
白梨花呀----
当春天里我不能
回到故乡----请告诉游乡人
请告诉槐树和杨树
请告诉乡村路上领着孩子的农妇
2002,4,6
陈鱼的诗(五首)
那个时辰
－－写于亡友生日
给你的果子，你让它烂掉
给你的藕瓜，只剩下上面的淤泥
给你的孩子仍在长高
给你的词语已迁到别的嘴里
给你的爱，腐朽在你抑郁
愤怒而不再繁殖的躯体
那年的那个时辰
给你的死亡还在路上
你还能在人群中微笑
从新华书店的北门一出来
你就向我扬起了你细长的手臂
2001。3
扮演母亲
孩子，不能只补充荒芜
你长大，要比别人更茂盛
要长得像善意的安排
要接近月亮和海
现在，我不再像俯视婴儿那样
出神地望你，你长得很快
我只为你开门
让你不看我一眼就冲了进来
你长吧
我注定要为你一个人
扮演母亲，现在
和将来
扮演女人
天冷了
我劝不住体温
冬天的光线
通过地板反照
衣柜顶上的黄色塑料袋
多年的时光，照着我
积攒太多的差错和懊悔
我还需要它照出别的
但在等待中，我又不得不
以懊悔的速度返身回来
外面响着婚嫁的乐曲
仪式上用过的亮纸
还在风中努力地亮着
角落，我扮演的女人
沿着婚后的岁月游动
很多时候我像充气帐篷那样热烈地
将自己吹开。并拖着夸大的帐篷旅行
像一个主人那样
热情慷慨，冲开一壶清茶
请被生活染污的人进来
用找到节奏的舞步狂欢用身体
将身体温暖。没有别的
在演奏结束之前，我还没弄清该怎样变老
也不打算停下自拟的节奏
我继续，扮演着
每一步都该前所未有，在结束之前，
快乐的每一部分我都将被分封好
送人。剩下的部分也将化开
躺下成为无关的人绕开的理由
和十碗冬天的开水
扮演病人
眼睛病了
看不见该看见的
望眼欲穿，却看见
所有的房间住着病人
我的眼睛病了
看不见大夫
只听见一个有经历的老人
弯腰在走廊的另一头推着响车
我想像他胸前走过来他的工作服上
该有两个红色的大字：病手
让字大得能刺痛我的病眼
不然就做成胶片，投到眼睛仰望的墙头
我不怕在这儿住下
大家都病着。但我得提前想想
住在这个细菌到处爬行的空间里
疾病该怎样进行下去
来访的患者
她一坐定就开始诉说。痛苦从她的眼睛
涌出来。阴郁从她胸口往外流
曾经折磨过我的幽灵现在又跑到她的身体里
我向她满脸的液体递去纸巾和风扇
她掉进眼泪的液体中然后自己捞自己
上岸，有被再次吞没的危险
而我说不出那年我离开险境的具体方法
那是个人的、无法在别处有效的经验
她的目光在我的重量不当的同情中失去了焦点
语气向内部转向，眼神向左右分散
我感到身上早年留下的病菌已成长为一些值得庆幸的
狡猾、乐观，使我能轻捷地去厨房做一顿丰盛的、待客的晚饭
2001．7
高春林的诗(六首)
冬天的一只乌鸦
黑。它的黑染不亮天空、草地
这一天，我没有看到它的飞翔，双翅
把身体扩大两倍，它依然是一个小逗点
黑漆漆的。这一点像我
一连串的动作，没能打乱脚步、秩序
更何况我没有乌鸦的翅膀，不能飞
也不能站在高高的树枝，俯瞰人的走势
但一只乌鸦在这个冬天和我邂逅
我看着它的身姿把一道光线拉长拉直
它狠命的坚持，飞——
它的视线，它的飞越承载了路，孤独
而多数时候它是树的一撮黑发
被风拔去。我累时也无法安放四肢
我特别能体谅慵倦的乌鸦
它不像那些绿鸟，可以融入树丛、草滩
但它独立， 构成冬天的一部分，一种字体
尽管偏执得有点不可思议。它扭头
消失的痛苦时不时挂上树枝
一只乌鸦，它沿着一个方向远去
让四周陷入沉寂。但它的双翅
把天空划个洞，瞬间的剪影进入我的记忆
2002/4/17
菊花
房子已经破旧。
井口上只剩下破裂的辘轳没有井绳
当院的一束菊花在秋风中
孤独地开着。朴素花瓣，脆弱
花蕊，像一个人的旧模样
细小的叶裹紧密不透风的日子
我看不清扑面而来的某一天或过去
一杯小酒已咽下，一桶水已泼出
在挣脱的时间里连我都找不回自己
我能对菊花说些什么
——过去的一杯茶，或城市冷的天气？
我无声地走动着，风在背后
却不带任何影子。
我伸手缩手，不忍动一束菊安静的长势
一个秋天，再没有比菊花更无奈
无语，任风径自吹去。十年了
城市和乡村隔着的不止是荒置的院子
季节从热到冷，像一阵风
“除了菊花，你走得不留一点消息”
2002/6/20
三月，带着儿子回家
伸手，拽住老婆的衣袖，拽不住
我飞奔的心。在还乡的草径上
蜜蜂提升着春天，车轮贴近泥土
桐花谢了，槐花开
三月是女人嘴唇上的温度
我在克制中提速，解开的心转移到
车档上。它像一只鸟
要在最短的时间飞进一棵树
——家乡的树，一只飞鸟的归宿
我暗自想着，它明净的叶子
为谁，把风击响，把雨轻易托住
现在，身边的儿子眼盯车窗外
他正为鸟叫，这树上的声音着迷
稚嫩的想象在阳光下移栽
我屏住呼吸，加快春天的轮子
时光却一点一滴往回转
——童年，小时侯的我常常说：
竹子开花了，星颗被一片天空引领
我一次次弯腰捡拾的只是桐花
春天的种子，是手指上的玉米和小麦
我踩着瓦砾和鸟叫跑出村口
呵呵，城里归来的儿子
正指着麦苗说：那是韭菜……
2002/5/28
8月15日夜的一个电话
电话线的一端。
拖拉机正从郊外托运砖、水泥和满月
的影子，她透过渭南市的噪音轮廓清晰
电话亭左右摇摆，想倾斜
她左手拢长发，右手死死握紧话筒
——此时这惟一能传递几缕幽香的道具
把布谷鸟、紫衣草和内心的渴绞成胆汁
不让我吐出的字在清风中丢失
我相信这是真的，在暗淡中
“一个人，是如此遥远……”
我张张觜，忍住没有发出的叹息
在今夜，孤寂的室内，我对着话筒
拧亮台灯，差点把自己压缩成光送出去
但压缩的只是声音：动词、名词和形容词
让它们在一个黄昏相约小聚
在桂树下或城市的某个草坪上
耳朵失聪，眼睛触及灵魂的一个敏感点
发过太多信件的手指无处安放
只剩下她的追问：平顶山还是渭南的十一？
（我要知道能不早告诉你？
遥远是一堵无法逾越的墙），其实
我已听出了她声音里的荒凉……
2002/9/22
灯下
一盏灯，柔和的光泽照彻不到
内心的暗淡。我还是打开它
透过一页纸，打探十年前发黄的部分
它上面歪歪斜斜写了很多字，手写体
在灯下，一些是夸张的手势，迈不动的脚
一些是窗外的猫叫，半夜惊醒
还有梦里喊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飞行
然后摔倒在梦里，浑身疼痛
众多的影子重叠成一个几何图
十年，模糊不清。我左看、右看
沿着灯光寻找另一个自己
听见远处的黑暗里
接近或离去的脚步，我奋力追赶
可恶的是：一双脚，犹如
一支没有电池而拉长的曲子，慢了半拍
那跑得太快的人去了哪里
从一地到一地，从一片灯光到另一片
有一次，我看见蝴蝶一样的人，你
还在飞行，我就忍不住喊
结果：我被喊声惊醒，早晨的
阳光顺着窗格爬进屋子
2002/4/1
杂货店
1
在时间的托盘上，杂货店是琳琅满目的花朵
锅碗瓢勺交响的前奏，被老板娘丰润的双手
拎着，被油盐浆醋勾兑成生活的料酒
一再满足讨价还价的唇齿和老板贪婪的眼神
我徒劳地进进出出，从一个清早
到黄昏，总被一些鸡零狗碎的东西所缠绕
除了积压的杂货，在这里都是落满灰尘的良心
我在慌乱中捡一粒，试着从商品中脱身
2
杂货店老板的十指如森林
把青鸟带回尘世当商品。一双鸟翅
像婴儿求救的手在空中力图抓住什么
惊愕中，我看见老板的孩子数着零星的人民币
倾刻间成了店小二，屁点屁点地擦拭商品的
油腻，污迹，上个世纪祖传的一些积蓄
我慢慢闭上眼，想天堂，花香，这个节日上帝的福音
但我无法躲过老板娘的乳沟，它丰腴，蛊惑人心
3
穿皮肤的骷髅。习惯了用商品衡量男人
用金钱妆扮并收买女人。然后再把一切当商品
我看见他森林的废墟埋入了生活绞拌的血
它过于混浊，像激光照射的大蒜，不再生根
叶子背面附吸的是鹊鸟的空壳，一些生命
不见了。在杂货店，在市声鼎沸的黄昏
偶儿的几声狗叫还在呼唤着：天地良心
但上帝死了，这世界不知道谁是谁的“代言人”
4
我在黑夜奔跑，我喜欢夜的安谧
它让我看不见杂货店那扇总开启着的门
昏暗的纱窗后是一对交欢的情人
他们用最亲密的动作抵御着世俗的龌龊
我在虚幻中看见月光，它扫过杂货店的角落
没有痕迹，也不带旨意。它只给看见的人一点
安慰。这世界还在延续，明天太阳还要升起
守在自己的王国里，说不准哪个早晨就有惊喜
2002/2/10
简单的诗(四首)
建设路
大胖涮锅城的烈酒 并没有点燃
我们的激情 沿着建设路向东
我们三个各自踩着自己
被灯光拉长的身影
我们沉默 像空气中真的飘满了无形的墙
穿过一片昏暗 和两片街区之后
首先拐弯的会是谁
出租车冒着热气 像蝗虫一样
从我们的身边飞过
而我们仍然缓行 如一节
与时代脱钩的车厢
“诗歌的速度真是这种慢吗？”
你调侃的疑问
泥鳅般地钻入了我的内心
它使冬眠了一晚的笑容
终于在我们脸上短暂地醒了几朵
体育路到了 海因一转身就消失了
像小说中的人物
向黑暗迈进 沿着这条路
我们还会继续这个夜晚吗
“慢一点，再慢一点
把灯点在心里”
冷风沿着发际吹过 跌落几粒
法国梧桐瘦小的果实
它们打在地面上 被我们踩碎后
四散为种种生命的可能
2001/02/10
和朋友一起喝酒
1
小酒馆小得没有服务生，只有
老板娘的笑容 ，在温暖着这个雪夜
我们跺着跺着脚就走进了一壶
45度的店小二，烧羊肺是热的
猪头肉是凉的，
饥饿在胃里却让我感不到它们
不同的温度
血液沸腾了，三大杯的底火
便烧红了你的脸，就让喉咙冒冒烟吧
让语言沿着醉意上升
上升到它应有的极限
茶没有了，上白开水
中间我两次到门外小解
发现雪一次比一次的厚了
2
夜色浓黑，只有雪的白
你踉跄着奔行，推开了我的搀扶
“让我们在雪地里撒点野吧”
酒精使你张狂，使你站不住
“你会跌到吗？跌到就是这样的——
让我们躺在雪花的怀中，像死一样睡吧
睡着了，该多好，多好”
十年沧桑磨不去你的梦想
一片雪却覆盖了你的热泪
“我要等着春天把我接走
明天，平顶山，一定是春暖花开。”
2001/12/23
一个冬天的夜晚
1
细细的睡眠，终于蒙上儿子的眼睛
被喧闹压倒了一天的寂静
突然站了起来，犹如中年下岗
我无事可做，感到茫然
睡觉吧，时间还早
读书吧，又感到有点累
我只好
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会有什么？
香喷喷的肥皂剧
还是狗屁癣一样的广告？
遥控器在我手里像患了梦游症
幻觉，这一切都是25寸的幻觉吗
思想的马达疲了，我开足精神
仍然无法在一支烟里挽救
关掉它的念头
2
天气很冷，但丝毫没有降低妻子
考研的热情，土暖气一直烧着
我斜靠在沙发上，想静思一些东西
却怎么也掐不断耳朵里的那根导线
儿子凉着没有？他有蹬被子的习惯
是不是已经醒了，正在哭？
我这么一想就赶紧推开了卧室的门
还好，儿子依然“大”字一样
工整地睡着，他脸上泛起的那种色泽
是橘黄壁灯的效果
那让我几乎感到了幸福
但我是烦恼着的，有那么多的琐碎
缠着我，学会默默的承受吧
我必须学会
3
黑暗重达万斤，但有一本书
和一个台灯顶着
我躲进一个小小的词里
徘徊，停顿，几乎让笔尖生锈
一层薄薄的甲胄，竟让我听不到
妻子的呼喊
“还在写那些无用的东西，
儿子都快哭5分钟了！”
河东狮吼，并非没有道理
我像犯了错，站了起来
儿子这时已经不哭了
躺在妻子的怀里
本能的吃着奶，而我很无事地
站在床前，像一个多余的人
“怎么还不去洗屎布？！”
声音僵硬，但我得接受
就像一个生命，在欢娱之后的来临
2001/12/27
仲秋夜
月亮从楼群之间升起
圆圆的，像个烧饼
饥饿的王二麻子
恨不得把它一口吞下
他开的小拖停在湛南路的路口
眼巴巴地盼着城管执法队赶快下班
他为儿子买的月饼
还放在后备箱上
哎，还不到九点
儿子搁家一定等急了吧
执法队员张三胖子
看看手表
望望月亮
也有些急了
但他想想奖金和下岗
最终还是像门神一样立在了路口
望着那身制服铁楔的身影
王二麻子气瘪瘪地走进了烩面馆
他要用一瓶酒来发泄对城市的不满
像一瓶廉价的超干啤
半个小时很快被喝光了
当王二麻子猫着一肚子的劲儿
叫嚷着“要撞死执法队那些鳖孙”时
张三胖子已站到了自家的阳台上
正听着儿子稚嫩的话语“今晚的月亮
怎么像九头崖牌月饼那么圆”
2001/10/01
谷禾的诗（组诗）
一棵树
它的枝叶伸向云端之外
年龄已无人记起
小区里最老的老人
也不能说清它的来历
这就是说
它见证了小区的所有历史
并且拥有这个城市的部分秘密
所以在小区拆迁之前
必须先把它移走
五个河南民工
扛着铁锹走来，挥汗如雨
抽他的筋
挖它的根
视而不见它汩汩流淌的血泪
倒地的瞬间
它拉过一个人垫在背下
换到另一地方后
又拉一个人做了祭礼
愤怒的民工扒下它的皮
截断它的身体
把它送进锯木厂
事情的发展没出我意料
剩下三个民工回了老家
它和没来得及填平的两个树坑，
一起上了报纸、电视
成了一则短促的市井传奇
两个乞丐
那个男的少条腿
对面的女人
不知道胳膊去了哪里
我没有问过
他们也不告诉我
每天上班经过那里
他们只向我乞讨一样东西
我为难地向他们摊手
他们也不生气
点头微笑着
把手伸向另外的人
整个春天
他们保持着同一姿势
大多数时候男左女右
偶尔也换换位置
只有前天
我夜深经过
撞见他们亲密地相拥着
仿佛一对患难夫妻
不知道是太过忘情
还是睡着了
他们竟然第一次没向我伸出手
甚至没有抬下眼皮
三只羊
一只低头吃草
另两只在耳鬓厮磨的调情
午后的阳光
梳理着它们身上的毛发
旁边的京通路上车辆轰鸣着
它们似乎一点也没放心上
只专注地干着眼前的事情
稍远的桃树下
坐着一个老头儿
老头的额顶
睡着一只蜜蜂
蜜蜂的须上
摇曳着一个梦
风吹过
桃花纷纷扬扬
三只羊警觉地竖起耳朵
仿佛突然听到了
我内心深处的爱情
四楼
“四楼一般在三楼和五楼之间……”
这话实际上等于不说
等于扯淡，但我还是说得正经
八百，一脸庄严
从南面的窗户
我看见那些白天上班的人
夜晚做爱的人，还有早起遛狗的人
傍晚散步的人
河南口音的清洁工，
把鼓囊囊的垃圾袋装到板车上
靠北的窗外是京通快速路
两股车道中间
闪亮的轻轨撞击着我的视线
我热情地向它打招呼
我的上邻日子可能有些不顺
往往烦恼到深夜
男的咆啸，女的痛哭
一屋子的家什都惊魂不安
住在三楼是一对老北京夫妇
走最少的路
过最简单的生活
甚至终年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是一个外省诗人
每天不舍昼夜
为生计脱光脊梁……
五棵松
事实上是一个地名，或者
一个叫“五棵松” 的地铁出口
并没有松树
当然也没有能问路的童子
我第一次来这里
是因为要谈一份工作
结果工作没谈成，
人却迷了路
第二次是约见一位
写爱情诗的女孩
我请女孩吃饭
拿了她的诗
却迟迟不见爱情发表
第三次来得毫无
缘由，“五棵松，五棵松”
我奔走在阳光下
嘟嘟囔囔念叨着
看过左手看右手
左看右看
都长着五棵
松树一样的指头
六只蚂蚁
六只蚂蚁在
筛沙子
这是春天的城市，郊外
正午，六只蚂蚁
仿佛六个
21世纪的西绪弗斯
它们把沙子的碎尸
铲起来，筛下去
再铲起来
筛下去
沙子在阳光里闪烁
吸干了蚂蚁眼里的泪珠
没有缘由
也没有目的
它们机械地筛着
时间的砂子
渐渐老去
六只蚂蚁，
从春天的乡村
爬来这里
因为没有暂住证
成了21世纪的西绪弗斯
它们不停地筛呀
筛沙子
七仙女
我说的七仙女
不住在天上
也不住穷山恶水的僻远村庄
当年的承包田
早已撂荒
她离开家乡
来到城市流浪
她今年只有十七八岁
美丽的青春
只给包厢里男人开胃
她说树上的鸟儿如今
都放单飞
谁给钱才给谁出双入对
还说老家就在安徽
也可能相邻的四川或东北
“嗤，地球都小村庄了，竟然
还问谁谁是谁……”
她陪我唱陪我舞陪我醉
还要陪我睡
一声声喊??董郎
一声声催要小费
第二天醒后我拨她手机
对方说她就七仙女
但真的不认识我是哪位
我说我董永呀
她又说，董??董永是谁……
731车站
在731车站
我看到一对狗男女在舔
我说的是傍晚。6点。9月15日。2002年
一对热恋的男女
灵巧的伸搅着粉红的舌头
确实在旁若无人的
狗一样
互舔
仿佛他们的身旁不是熙攘的人群
而是原始森林
是伊甸园
那个男人还
把手滑向女人的屁股
一边揉搓着
搂向自己
一边把自己的下体也迎上去
用力地反复迎上去
这对狗男女
隔着衣服
竟干得如此意乱情迷
那个男的
惊声尖叫
女人则娇喘吁吁
仿佛肉与肉之间相隔的
只是空气
几乎所有等车的人都脸红起来
仿佛都受到了狗男女的支配
731路公交突然开过来
大家蜂拥着挤上去
我把目光转向窗外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转向窗外
那对狗男女
仍然在忘情的舔着
隔着衣服干着
没有丝毫的收敛
他们的脸上春情万里 仿佛
正在干着最庄严的事情
正在代表
我们伟大的祖国
在舔
在干
在意淫
九点钟
九点钟黑夜已经枯萎
九点钟，白昼刚刚泛绿
花朵吐蕊，露水大面积撤退
大街上人头攒动
齿轮咬着齿轮
蠕动的汽车仿佛乌龟
九点钟我看见那些晨练的人
那些遛鸟的人，骑自行车的人
那些步履匆匆的人
戴小黄帽的孩子们，排着队
消失在青草的歌谣里
我在喧嚣的尘埃里看见他们
九点钟我走进办公室
把身体沉进座椅
眼睛投向未知
阳光透过巨大的管道
照射着一张疲倦的脸。仿佛它正被
更新的病毒吞噬
九点钟我和你谈到上帝
因为灵魂需要拯救
肉体也需要
九点钟我试着学习生活，学习爱
我写下这些笨拙的句子
头顶的灯光一片安静
我想这是
早晨九点钟
也可能是晚上九点钟
李拜天的诗
(五首)
深夜，我打开门
深夜，我打开门
送走最后一位顾客
然后关上
一天的忙碌就算结束了
我又打开门
（我要为我自己打开一次）
走出门外
站在新宋路上
整条街就属于我的了
五木醉了
昏暗在路灯下急弛
向远方
我禁闭门窗
把子夜关在门外
网络醉了 电话线醉了
我不爱喝酒
所以爱听你合肥的醉语
想整夜整夜呆在网上
却不得不离开
你醉了
想马上出去走走
却不得不停留
我没醉
你睡吧 睡吧
睡着了乘免费火车来开封
蜜蜂
我寻遍了所有草丛
和野花垒成地山坡
目光击碎石头
路，仍在脚下孤独
空气在树梢踩疼悲伤
从此便有了风，有了雨
我把我的痛苦
酿造成蜜
是为拒绝别人的同情
掩饰自己的伤痕
望月
月亮是一位漂亮女人
谁见了都会爱上她
在月光中行走的人
很容易患单相思
多情的人总以为
月亮在充满柔情地注视自己
却没有想到，她
也正用同样的目光打量别人
面对圣洁无比的月亮
我所做的只能望望而已
至于说最后谁将成为她的夫君
我想我考虑这些也是多余
连太阳也只配作她的情人
想起家乡
深夜使我想起北方
那个叫淳于的小村子
此时我的祖父 父母 儿子
或许早已进了梦乡
想起有一次
我的九十岁的祖父
就着一碟咸菜
独饮孤独
我发现
连老屋都流泪了
我的父母养育了我
现在又挑起了养育
我的儿子的重任
从深夜到天明
我的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我最放心不下的
是我的儿子
他刚刚四岁啊
刚刚四岁
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我的父母为了省电
一定早已关掉了
那盏只有十五瓦的电灯了
张杰的诗(五首)
土山
去观赏他们的萌芽
——庞德《喊声》
太阳升上来后，土山似灰瓶闪着亮
那时，老排房、槐树、砖垛和我总忘了
土山。它，也总是沉默，满腹心事的样子
香槐花飘落几片的时候，一个上午很快也就过去
正午的阳光下，土山开始逐渐起变化，一会儿
仿佛一口倒扣的锃亮铝锅，但转眼
灰云漫卷如人群来时，土山竟像一辆坦克
这是幻觉吗？我的体内树影斑驳，叶儿沙沙响
时而有小鸟降临土山，啁啾叫着像兴奋的国王
土山仍沉默，垂目趺坐，双手结印，下午的暖
被轻轻消磨。直到月儿免窜上中天，潭思的
土山披上清空的光衣，暗面的凹坑更凹
而腴白的身子更白，白成一尊出浴的瓷佛
那一刻，我跑近土山，抚着那神异的佛月亮
夜空弥漫着橘黄的小色块，午夜飘浮的阳光棒
可是阿波罗神在显灵？一切无声但都在显形
土山，旋晕成一个点，轻搦我的微尘腾上半空
潮水被逼退，土山以外的世界变得青幽空旷
2001.4.5
沈晓霞
医药公司组织舞会
团员和青年都可参加
沈晓霞天性活泼
她自然非常高兴
老像机器人似地坐着
怪没意思的
她很快成了舞池里的白天鹅
左手轻按在我的肩上
那小巧玲珑的无名指
小鸽子一样浪漫地微翘着
还有她蓝筒裤里两条修长的腿
能颤出别人学不来的韵律
一、二、三、四。。。节拍踩得美呵
就像旋转舞池里那群旋转的眼球
大家喜欢她，又嫉妒她
她知道，我也知道
小城
那团雾气沼沼里，有我
无数次徒步穿过的小城
一条叫“大众路”的老背街
总在后夜落雨，被打碎的
水银路灯下，也总有穿中山装
骑凤凰车摁铃而过的夜归人
那时我九岁，爱戴矿灯帽
被人欺负后，就独自
数着小巷里幽青的灰砖
一路哭着，心里喊着：妈妈——
而我现在，仍是一个弱者
痛苦，要静静接受
像雨夜里，街角的孤独孩子
没膝深的黑水，吞没了
他洁白的小纸船
而那位患热病坚持上夜班的矿工叔叔
走进哗哗的雨幕里
再未回来
我们走在这条满是土腥气的小路上
我们，一对微亮的细颈瓶
走在这条满是土腥气的小路上
精神的全月，在我们体内徐徐升起
并捧出松脆可口的小麦饼
路边，白腊条和大叶杨还未醒来
而远山以北，小熊星座正在天际游弋
你说，那是宇宙高峰体验的结晶体
此刻，我们就这样走着
一路上不时仰望，指点着圣诞树一般的星空
电视塔
高高的电视塔从不说话
它只悄悄撒网,上弦月是它的一只媚眼
它脚下睡着矿区,城市版图上的非洲
总有各色星星跑来为它点烟,群鸟
也飞在它腰间,飞成乌托邦、无政府、无限*
但天空，它的嘴巴，表情漠然
这一天，我登上塔去，恍惚
站在城市的头顶，又发散成电波
屏幕前，全体市民随我一起向左、向右、向前
魔头贝贝的诗(八首)
警笛
唯一得到的只有过去。
噩梦引发的惊叫，被人群克制。
钟表停了，时间过得真快。
相片里的男孩象泼出去的水。
2002.7.24
凹陷
人类没有同谋，空气没有伤口。
掌纹的小径，延伸到杂草深处。
漫长的时间马路
倒霉蛋掉进被偷走井盖的下水道。
舌头中了暑，有苦说不出，需要
一场大雨来拯救。
热恋的男女走在一起
仿佛劈成两半的孤独。
流出的汁液象白色的血
当斧子砍树。
2002.7.25
暴露
花园里居然没有花
一个离开的人，住在朋友的往事中。
希望来了
只是年龄不饶人了。
幸福家庭漫步雷区。
病情加重，尘土飞扬
空空的眼眶看着热烈的四周。
2002.8.15
恍惚
离开的公园里留下的男女
坚持着疲倦的动机。
街上行人稀少，纸片扑面而来。
雾气裹住路灯
使一些事情
越来越难以说清。
2002.8.24
守口如瓶
不结果子的桃花也开放。
风吹草动，蝶舞莺飞，必死无疑。
女孩子牵着小狗
唇边的笑
象初生的羊羔。
四月：一切都晚了
来不及了——
春光明媚的景色深处
冰雪从未消融。
2002.8.24
好象
悲哀长出一层青苔。
林间的大石头
依偎着两个男女。
菜花黄了
蜜蜂忙了。
坟前的花圈
艳丽得扎眼。
薄暮时近似的灰色村庄。
儿童用树枝鞭打耕牛
用小刀
削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
水底的卵石仿佛偶然遇到的晶莹词语
野草发疯，四处蔓延
狗叫引来黑暗，茫茫一片。
2002.8.31
忆秦娥
脑子里的雾，外面
垂挂的绳索。
总共一秒，还分成十半，有一半
有十分之一的狂乱。
悔恨在所难免。
空旷改造青春
那些似是而非。
结束了：仿佛两腿间
又生出细细的绒毛。 2002.9.13
相见欢
已经很久没有听见
清晨的鸟叫
光照到脸上
仿佛喜欢的人
来到身边
2002.9.15
田桑的诗（四首）
日子
到处是隐而不见的哀伤
连瓦罐里，亦藏匿着烈火……
——曼杰施塔姆
吱呀一声
他们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凉风
可你并未察觉
你当厅坐在一把椅子上
多少日子，你都静静坐在那里
不知是等待
还是在坚持
他们翻箱倒柜
大大咧咧地从你面前走来走去
可你无动于衷，没有看见
他们从背上卸下
大麻袋和阴沉的瓦罐
从瓦罐里爬出了蝎子
还有一条条蛇
突然立起来，成为暗红的火舌
围着你
他们面无表情
他们如此放肆，毫无顾忌
弄出的声音很大很大
但你一动不动
似乎一点都没听见
他们将灯点亮
拿出铁丝、刀，也许还有绳子
这次你倏地打了个冷颤
也许你意识到了什么，也许
你早已习惯
怀念声名狼藉的日子
让我首先怀念一首半途而废的诗歌
怀念青春的圆珠笔，和那潦草的诗行
怀念那撕碎的无望的稿纸，和一个
伤心欲绝的纸篓。怀念一个收废品的老头
他拉着架子车远去的佝偻的身影
让我怀念那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化学纸浆
和一个导致河流污染的小造纸厂
其次让我怀念一段强词夺理的爱情
怀念伪造的情书，和一个喊冤的强奸犯
冗长的内心独白。怀念法院出示的
一件未加推敲的证据和此后姗姗来迟的判决书
怀念纯真的血迹、暴力的精液和一个律师
焦黄、肥大的舌苔。怀念哲学家笨拙的逻辑
和心理学家明哲保身的苍白分析
让我接着怀念一所秃头的小学
怀念未老先衰的校长，后来改行做了兽医
怀念一棵无端砍伐的幼树，后来做成了教鞭
怀念那不分青红皂白的粉笔，和一部
唾液横飞的教材，和一个逃课的孩子
信口编造而又无须脸红的理由
让我怀念他纯真无邪的歪理邪说，和
他自制的弹弓，他打中的小鸟，和一只小鸡
最后让我怀念那段声名狼藉的生活
怀念一根干枯的木头，和七八根有败血症
征兆的木头。怀念十七八根癍痕累累的
连虫子也对之感到厌恶的木头，和七十八根
顺河漂下来的、自暴自弃的木头，绝望的木头
以及三百六十根失去性功能的木头
让我最后怀念那一大堆被载重卡车运来的
哑巴木头，卸在小学门口的粗鲁木头
让我怀念这些木头建造的一座宏伟剧院
怀念剧院上演的滑稽节目，和一场古装戏
怀念戏中精彩的锣鼓、面具和一个小丑
肉麻的台词。怀念那些无耻的调情细节以及
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和散戏之后打哈欠的观众
和接下来，途中即将发生的一桩臭名昭著的
强奸杀人案。怀念随后几日沸沸扬扬的报纸新闻
和津津乐道的热点追踪。怀念群众的普遍反响
和一个学者与官员面对镜头时不约而同的
义愤表情。怀念我在半途而废的诗中所写所的：
我们要么是罪恶的证人，要么是帮凶
2002/1/26
小诙谐曲：不现实的陈旧婚姻
啊，别提了，梦是一团漆黑
——还有什么在燃烧？
我早已不抱希望
但也不打算放弃
我准备与没有来及燃烧的生铁一起
搬进一间生锈的房子
啊，别提了，房子也被一阵风刮跑了
——我们还能在哪儿栖居？
我早已不抱希望
但也不打算放弃
我准备与没有及燃烧的鸟儿一起
滚进灰烬宽厚的怀里
啊，连灰烬也要被扫走，成为垃圾
——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理？
我早已不抱希望
但也不打算放弃
大不了我就和来不及燃烧的命运
登记结婚，生个孩子
啊，别提了，这婚姻又阵旧又不现实
——这婚姻真是让人嗤之以鼻！
2002/1/19
蜣螂之秋
风刮了一夜。蜣螂是多么快乐
因此风又继续刮了一夜
风很可能还要再刮上两三夜
因为蜣螂是多么快乐，就像坐滑梯一样
它从一座斜坡上悠然滑下来
嘴里哼着曲子，尽管没人能听懂
当然，也不会有人听见
蜣螂是多么快乐！就像坐滑梯一样
风在后面还用力地推了它一把
而且，挡在它路上的一大堆枯枝败叶
亦被风一扫而光。它很快就发现了
一只粪球，接着是另一只
秋天真是丰收的季节啊，它想
应该让世界充满粪球！当然，这话
太有点那个，简直令人哑然失笑
没有人会同意它一厢情愿的理想
它屁股朝前，用它粗壮有力的后腿
推着粪球，一直推向粮仓
在斜坡前，风还用力帮它推了一把
并且还及时地将一片新落的枯叶搬开
简直顺极了！它不由得哼起了
一首很久没有唱了曲子
它想风应该再刮一天，的确如此
风就是又刮了一天，看样子
风还要再继续刮上两三天
蜣螂是多么快乐！如果有一面小镜子
你这时就能从镜子里看见蜣螂
全心全意的快乐：咧着嘴，眯着眼
（你会说那是什么一副怪模样哟）
当然，它哼的曲子没人能听懂
除了秋天。所以它同意秋天分享
它全部的快乐，而秋天亦恰当地给它
以相应的回报：风又刮了一天
第二天，风还在继续刮着
蜣螂是多么快乐！它的快乐无法遮掩
在向粮仓搬运途中，它的快乐
几乎感染了整个秋天，简直不可思议
一只打瞌睡的老蚂蚁望着它快乐的背影
倏然一震，而准备冬眠的蛇亦在洞口
抬起头，发出会心的微笑
所有它经过的事物都感到了生命冲动
就边一棵折倒的枯草亦在风中不停地摆动
并且身上沾着一片罕见的亮光
那是蜣螂的快乐之光，它身体的光
它背上黛青色甲壳的光
它粗壮有力的后腿一—粗壮有力的光
2002/1/7
初春
风在玻璃前脱下裙子
她是溜冰场上迟到的学员
一条小鲤鱼突然跃出水面
从打碎的镜子里
走出了一个红衣少女
她是溜冰场上迟到的学员
她更是魔术师的高徒
她不用割玻璃刀子
只是嘬起小嘴轻轻吹了口气
捆绑的锁链就呼啦啦地
自己一直松开了
最先跃出水面的小鲤鱼
比阳光下的玻璃更加耀眼
若是在大街上，她一定会赢得
令红衣少女妒羡的回头率
当然，男人是这样一种动物
在溜冰场上，他们更喜欢
一个脱掉冬衣换上溜冰鞋的少女
尽管她是姗姗来迟的最后一个学员
而且身上带着割玻璃的刀子
2002/5/17
张永伟的诗(六首)
花鹿
午夜，疾驰而过的火车，
震颤着黑暗，白墙上的
积雪。水落石出——
心，开始恢复它
尘埃遮掩下的痛感。
你还无法习惯，这一日冬夏。
雪地边缘，一只花鹿，
咀嚼着秒针滴答的
嫩芽，不停地修改着
浑身的星辰与毛色。
2002，8，31
眼镜猴
沿着林荫道，桐叶飘坠。
三两只秋蝉，
弹奏破吉他。
我们左顾右盼，
说的却很少。
不知不觉，我们已有了
相似的面孔。翻越铁栅时，
我们紧张，黑暗。
仿佛动物世界，两只苏门答腊
眼镜猴，在长短的镜头前，
辗转，跳跃，
无处藏身。
2002，9，1
山魈
从动物园出来，
我一句话没说。
不仅仅是因为被一只猴子，
抢去眼镜的尴尬。
此前，我和一只山魈，
对视了一分钟。
我试图弄清它
花脸遮掩下的苦闷，它也仿佛
想从我的眼镜后面，
看到些什麽。
最后，我们相视一笑，离开，
并彼此挥了挥手。
2002，9，2
蚯蚓
蚯蚓在黑暗中推进。
它声音的矿灯穿过
泥土，青草，高凸的砖石，
挖掘着。
在墙根下，在月亮进出的乡村，
我们像刚发芽的豆子，通过声音
探测世界。我们还分辨不清
哪是青草的，哪是蚯蚓的。
但我们跟着。
直到我们飞起，或再次滚进谷仓，
像豆子一样满足。
当我们已习惯于灯光或黑暗的掩藏，
它突然就推开了铁门。
沿着蚯蚓的道路，
我们摸到破损的开关。
而此时，心碎就在所难免。
2001，8，4
狗
这麽多年，我只养过一只狗。
从小到大，我们亲如兄弟。
每次放学回家，它都飞快地
跑出大门，在我的胸前，脚后，
磨蹭，跳跃。
仿佛它的心脏，
就是一个快乐的发动机。
有一次，它没跑出大门，
只是眼泪汪汪地趴在门后，看着我。
我和妈妈抱着它，去找村医。
几天以后，它忽然不见了，
我们在村子里到处找它，
并喊着它的名字。
后来，还是邻居二牛，在村后的麦田里
发现了它。
刺猬大爷说，当它们感觉大限将至，
就要挣扎着走出门去。
至今我也不明白，
它是想最后去看一眼田野，
还是为了不让亲人们，
伤心，落泪。
2002，9，2
兔
初冬的一天，
走在山脚。
我们指指点点，
回忆着童年那些
零丁的旧事。
并彼此感叹于
眉目间的沧桑。
在红旗渠头，
一只草窝里的兔子，
被我们惊起。
它在山坡上撒腿逃奔。
我们像小时侯那样，
不约而同地扯起嗓子
高喊：“兔儿——兔儿——”
它头也不回地逃进了山坳。
我觉得我的心都喊得疼了。
我们相视一笑，
并像黄昏，叹息了一声。
小时侯，我们常常
在雪地上奔跑，整天介寻找
它的梅花掌印儿。
这时，远处小学校园的铁钟
响了。叮当的回音，
震动着初冬的薄冰。
我们忽然觉得，
一切原本那麽脆弱。
就像我们反复琢磨的
这小小的“兔”字。
它有着机灵的耳朵，
和擅跑的腰身。
在雪地般的白纸上，
它蹦蹦跳跳，仿佛
它就是这雪地上的主人。
然而，偶有一点疏忽，
就会变得山野茫茫，杳无音色。
2001，12，2
森子的诗（六首）
越过你，看大海
必须越过你，看大海
你坐在那个方位
脸贴着海
因此，我看到你的侧影
轮廓像鸭蛋
可用蛋青拓下来
别不好意思
我是在看海，风吹动的
鬓角，车窗上的灰
我的脸开始发烫
屁股离开座位
越过你的发梢
看海堤处的芦苇
呵，灰蒙蒙
不能思考的芦苇
陪大海滑向平面的午睡
而我没睡觉的权利
没一个臂膀的支持
我想倾斜——
起伏有致的床板
呵，太奢侈
麻木，正是这感觉
从脚下翻上来
枯坐在座位上，偶尔
看你，或什么也不看
听海中鲸鱼的喘气
海鸥被树桠上的麻雀
取代，司机满手油污
从汽车上卸下轮胎
2002.8.29 凌晨
一片敞开衣襟的小岛
——并纪念胡蝶
一片敞开衣襟的小岛
依照你胸脯的形状而建
边缘，湖水掺和海水
让我们尝到世俗的美味
都知道你叫胡蝶
是个大美人
都知道你是影星
戏弄着水草、蚌壳和虾类
坐在山丘环形的影院里
我翻阅旧海报，朋友们在
身边喝纯净水
有云掠过湖面，散下
演出的传单
蝴蝶飞过，留下一丝
怀孕（旧）的气味
而我们这些衣冠楚楚的男人
好像着了魔，不得不与
时代的匮乏交配
2002.8.29 中午
给一条鱼打电话
地铁站口，给一条鱼
打电话，他说
他在雨中，向我靠近
不，是从地下
电鳗一样游过来
皮肤光滑，不带一点
泥星。后来我和鱼
坐在客厅里
吃教授的早餐
吃罢，我和鱼
对教授说，其实
我们都不饿
只是有吃的欲望
所以也不知道什么是饱
我的衣服已被体温烘干
鱼却保持着湿度
年轻的鱼从安徽来
掉了几斤肉
他从不跟我说菜板、刀叉
也不谈丹麦童话
我问他，城里的生活
适应吗？废话
总不能叫生活适应你
离别后，我给鱼打手机
我闻到大海的腥味了
你的鳃还管用吗？
2002.8.31
等一班地铁
脊骨略微弯曲
随坐椅倾斜，向北
意念中的北方
偷换5分钟的方位
一女子双臂环绕
白桦树的脖子
不停地亲腻
我知道白桦皮的韧性
却经受不住一根火柴
公共场所，男人
不好拒绝，也不便反抗
所以，他不停地褪皮
成为包装野山
红葡萄酒的篮子
表达过于真切
就是熟醉，这让我受不了
我拥有三块木头
一个婴儿，我领着
名字的孩子上车
他不需要买票，也不必
给他让座，谢谢
现在，那女子倚着
白桦树嗑瓜子
跟才刚好像不是一个
她太容易消失了
而我却说，鸟飞到
树上，谁也看不清
除非你是个爬树高手
但要小心，蛇比你聪明
2002.9.1
白包烟
小巷、堂口
穿丝绸的大厦
雨戴着冒号，留我
在旅馆过夜
床单湿潮，攥不出
一滴水，女服务员
送来的茶瓶，不时
弄出鼹鼠的饱嗝儿
楼道，茶炉咝咝
我吐的烟圈袅袅
两盒白包烟，一对无辜
不知能道出什么
凑巧的是，晓明
也买了两盒
我们的脸一起变色
互递的火机瞬间掐灭
而那兜售烟草的第三者
蹲于街沿，表情违禁
胆汁是苦涩，人到中年
我们该喊她——姐
在钱袋里，肺叶中
相互毒害（互敬互爱）
体味二流岁月的好处
倒霉蛋决不是一个
2002.9.12
在外滩
趴上护栏，我以为
我看到了对岸
灯光会打黑一张脸
我比石柱还黑吗
嘿嘿，我是个
活脱脱的黑人儿
后退，躲进取款机
或不吐零钱的餐馆
苏州河不会影响
我的食欲，砂砾
在分泌中仍是砂砾
每分钟流速5cm
慢，太慢
离开护栏，我以为
我摆脱了对岸
一群人将头发
插到水里
对于我品质上的黑
视而不见
2002.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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