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明
　

    民间诗歌在地下秘密成长。这里说的民间跟所谓的“民间写作”或“民间诗派”毫无关系。我需要强调的是，民间的尊严在于诗人的独立性写作。然而，可悲的是民间也终于有了一个“派”。纵观现代汉诗近百年来的缓慢生长，它的先锋性仅在民间得以薪火传递。但如今有多少人打着民间的幌子，形迹可疑，面目可憎，就像污水一样泼向“民间”。

    民间意味着在野，意味着诗人回到写作本身，而对肮脏的“诗坛”避之而惟恐不及。民间主要是针对于国家权力控制的主流文化而言的，而非像某些人所言，跟“知识分子”势不两立。我认为那些隐匿于民间的纯粹知识分子才是现代汉诗的真正希望（那些在诗歌中卖弄“文化”和“知识”的伪知识分子在此不作讨论）。当这些真正的知识分子摆脱了政治斗争的羁绊，远离了诗坛上的名利争斗，就有可能达到自由创造的高蹈境界。众所周知，诗坛上的权力争斗较之于政治斗争，其激烈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民间”竟也变得时髦起来，许多人热衷于以“民间领袖”自居，或以民间诗人自我标榜。这真是民间的不幸。民间不需要领袖。自信的诗人甚至不需要所谓“诗人”的名分。真正的诗人是不事张扬的，写作是诗人个人的事务，仅此而已。民间诗歌的全部尊严在于独立性的自由写作。这样，我发现“领袖”们实则是宋江式的山贼土寇而已，在落草之前就盘算着招安。一些打着“分田均粮”的革命旗号揭竿而起的诗歌游击队，也无非是李闯式的诗歌暴徒，打家劫舍，烧杀抢掠，以别人的鲜血染红自己的顶子。这是封建皇权的思想在作祟，诗坛权力的更替于诗歌无益，跟强调创造的民间精神相距甚远。让人拍案惊奇的是，有一些诗人身居庙堂之中，竟也厚着脸皮自称民间，可怜的老爷们，他们什么时候民间过？

    民间的可贵，在于它野生般的自由生长，在于没有功利性的创造精神。真正的诗人无惧于寂寞，他和万物一起分享着创造的乐趣，他必将在寂寞中秘密地成长和强大起来。当一位诗人发现了世界的秘密，他将闭上聒噪的嘴巴。他甚至会在黎明到来之前吹熄火焰般的诗篇，他必将像黑夜中的群山一样保持沉默。

    民间只是一种书写的背景，它只对有抱负的诗人有效。民间一方面藏龙卧虎，另一方面也免不了藏污纳垢，只有纯粹的诗人才能捍卫民间的清洁。我要指出的是，在通信手段愈加发达的新世纪，民间诗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考验，要坚持民间操守真是极为不易。于是，在现代印刷术和电子技术的主持下，大量诗歌民刊和诗歌网站蜂拥而至。说一句得罪的话——只要稍为考察一下某些民刊或网站的动机，就让我难以产生敬意，这跟绿林好汉的占山为王和资本家的圈地运动有何区别呢？他们的努力就是想着如何星火燎原，攻城掠地，打倒诗歌朝庭，然后取而代之。如果仅仅是为了颠覆旧诗坛而重建新一轮的诗歌暴政，那么，所谓的“民间”毫无意义。当一本民刊走上了民间的反面，以哗众取宠为手段，以沽名钓誉为目的，完全背弃了自由创造的民间精神和独立写作的民间尊严，它还有多少价值可言？

    真正的民间诗人是远离尘嚣的，他离伟大的自由创造精神最近。他潜伏在草莽之中，最终会窥见世界的秘密并充满诗意地言说。真正的民间诗人就像狮子，总是在荒原上独来独往，捕捉着草叶上吹过的诗意。只有鼠辈才会成群结队。诗人注定是孤独的。他看到了世界的秘密，但是他时常选择了沉默。诗人发现的这个秘密就像真理存在于夜莺的喉咙之中，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跟潮汐交换呼吸，跟星辰互相酬唱——伟大的诗篇遂于无声处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