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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监狱之子
有个孩子，出生在监狱里。
他娘是个婊子，杀了人，召开宣判大会时，他娘高昂着头站在台上，当听到死刑，听到枪毙，他娘向台下围观的群众吐了口酸水。这口酸水救了他娘的命。
他娘怀孕了。
一生天，二生地，三生万物。
几个月以后，当当当，孩子出生了。他娘得了产褥热，临死前挣扎着对同号的女犯说：
我要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我绝饶不了他，非宰了他。
2 人渣精髓
监狱是个好地方。监狱长是个好心的人。狱长姓沈，公安出身，文革期间，因一起错案被关进了看守所。平反以后，即78年以后，上面征求他对工作安排的意见。他选择的竟是关押自己的看守所。他对监狱产生了很深的感情。既是犯人，又是警察，所以能做出双重思考。他开了一个会，在会上说：
这孩子和监狱有缘，没有父母亲戚，你说把他扔哪，民政局又不愿要，给这孩子起个名，让他在这先住着吧。
犯人给孩子起名高飞。这也许代表了他们的意愿。女犯的胸部很美，因为乳房就在那里。女犯成了高飞的母亲，男犯成了高飞的父亲，监狱成了他的家。
监狱也是学校。时间是一块破表。高飞会爬了，小手摸遍高墙内每一寸土地，他在犯人的影子里爬，爬着爬着就站起来了。有一天，监狱长自言自语，我可能弄错了，这孩子生下来就是为了犯罪的。孩子和犯人很亲近，犯人教给他很多东西。他学会吃饭的时候同时学会了抽烟，学会说话的时候同时学会了骂人。童年还没过去就习惯了沉思，青春期还未到来就懂得了手淫。他了解各种黑道切口，清楚各种纹身象征。他知道如何熬制鸦片，如何配制春药。形形色色的犯罪手法也渐渐记在了心里：怎样用刀片行窃，怎样用石头抢劫，怎样用瓜子诈骗，怎样用枕头杀人，等等，等等。
就这样，高飞在监狱里长大。本来他可以留在监狱里，买买菜，做做饭，可他走了出去。十六岁那年，他对监狱长说，你看，我这么大了，得出去逛逛。监狱长意味深长的说，永远也别回来了。
临行前，所有的犯人抓着铁栅唱了一支歌。这歌是为释放的犯人送行的。释放？是谁将他送进监狱？
女娲从嘴里吐出了一口黑色浓痰，谁来凝视这口痰。
3 犯罪高手
人的内心都有一只野兽。它是潜伏的，真实的。当你走到十字路口，它会帮你辨别方向。
十字路口象十字架。
高飞走向了一条荒无人迹的小路。他一无所有，连脚下踩着的一小块硬邦邦的土地也不属于他。身无分文，却很富有。他脑子里装着一千万个作恶的想法，一千万个邪念难道不是财富？可以买到捷径，买到黑色的火焰，这火焰在夜里是看不见的。
谁对这个流浪的孩子负责。流浪的另一个名字叫做危险。危险的另一个名字叫做堕落。在城市里流浪的人象城市里的野兽，在乡村流浪的人象乡村里的野兽。他们就是乞丐，人贩子，江湖艺人，通缉犯，野鸡，和无家可归的人。他们靠什么生存，没有职业，或者说职业就是犯罪。国家讨厌流浪，所以英国驱逐吉普赛人，希特勒残杀犹太人。只有警察才愿意揪住流浪者的领子，问问籍贯，姓名。警察在江湖黑话里也叫雷子，条子，最形象的称呼是扫帚。这把扫帚为国家扫除尘埃，为社会扫除垃圾，把流浪者从一个地方扫到另一个地方。
高飞走着走着看见了一把刀。他有点饿，如果遇见一个好人也许会变成好人，可是他遇见了一把刀。一把杀猪刀。这条路通向集市。
第二天黎明，有个赶集的老头看见了一个孩子。孩子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刀，红红的眼睛，牙齿冷的发抖，他赤着脚，穿着一件大人的衬衣。孩子说，给我一口吃的。
孩子是个抢劫犯。
抢劫犯看着这个老头。
老头看着这个孩子。
风吹的路两边的玉米哗啦啦的响。孩子犯罪的地方也许叫做社会。老头说，娃，从哪来啊。
孩子说从监狱里来。
娃，家住哪。
监狱。孩子不耐烦的说，罗嗦，有吃的没。
老头觉得恐怖极了，孩子手拿尖刀一步步逼近，老头转身跑了。
孩子摸了摸头皮，向路边的村庄里走去。
在人生的道路上，有些障碍需要跳过，有些洞需要爬过。高飞跳过一条水沟，爬过一户人家的篱笆。篱笆上开满了牵牛花。一条吐着舌头的狗拴在小枣树上。狗的面前放着一个天堂。这天堂是一个碗。碗里有骨头。骨头上还有一点肉。
狗汪汪的叫起来。
这户人家有一个哑巴闺女，她听不见狗叫，她梳头时偶然向窗外瞟了一眼，看见一个孩子坐在院里，抓着骨头，又啃，又吞，又舔，阿黄一窜一窜愤怒极了。
哑巴闺女推开木窗，一阵呜哩哇啦的怪叫，孩子吓的惊慌而逃。
高飞跑到集市上。集市上还很冷清，东边有一排卖鱼的水泥台，西边有一排卖肉的木案子，中间是一排杂物，依次是：一条旧麻袋，一块石头，一个破碗，一截树枝，一段绳头。这都代表着人。代表着小贩的摊位。
有个卖饭的好心人给了高飞一碗鱼汤，这鱼汤的特点就是没有鱼。高飞喝完以后，集市上热闹起来。卖鱼的，卖肉的，卖青菜的吆喝起来。也有不吆喝的。
市井文化，嘻嘻哈哈。
忽然听到三声鞭响。高飞看见一个耍猴的用砖渣在空地上画了个圈，然后耍猴的拉着长秧喊道，妈~~~逼，站~~~好。一只小猴规规矩矩的立正站好并敬了个礼。上前围观的人们哄笑起来。小猴站了一会，累了，便坐在地上，看来它还没有堕落成人。耍猴的怒喝一声，骂了句关于猴子祖宗的脏话。
小猴吓的直翻跟头。耍猴的说，吁，刹住，接着发出一串命令，小猴就在这命令之下表演了齐步走，卧倒，匍匐前进，中弹装死。最后耍猴的扔给小猴一顶破帽子，小猴便举着向围观的人要钱，哪位大爷给的钱多，小猴便跪下磕头。
收税的来啦！一个大盖帽让耍猴的交了十块钱，开收据时，耍猴的说，别开了，俺不要单子。收税的说，吆喝，会办事啊，那收你五块吧。
收税的代表国家，耍猴的代表老百姓。
国家从老百姓手里收了十元钱，又赏给了五元钱。
交警和车匪是有区别的，一个叫乱收费，一个叫抢劫。人民和老百姓的有区别的。人民是国家的主人，老百姓是国家的牲口。鱼生活在水里会忘记水，老百姓生活在国家里却不会忘记国家。不会忘记是崇高的感情。
你TMD算老几,国家的事还用你说,狗东西!
果然来了一条狗,收税的走后,一条狗挤进来,它瞪着猴子,发出呜呜的威胁声.猴子也不示弱,龇牙咧嘴,并做了几个下流的手势。
一场战争爆发了.看人打架是一种乐趣.“有人打架”的另一个意思是“我得看看”，看动物打架也是一种乐趣.有时候人和动物没什么区别,打架不需要原因,彼此觉的对方不顺眼就够了。
猴子能进化成人,所以猴子赢了,它抓瞎了狗眼.人群为之欢呼.耍猴的打声呼哨,猴子窜上了他的肩。
耍猴的挤出人群的时候,一个孩子将手偷偷伸进了他的褡包。
高飞坐在一堵土墙下气喘吁吁.他从集市上一口气跑到这里,偷到的不是钱,而是一张通缉令:
金炳山,外号山牙,男,35岁,身高1米70,山东范县金台村人,因贩毒被判刑,现在逃……
拿过来,耍猴的突然站在高飞面前。
高飞吓的手一哆嗦,山牙!
耍猴的说是我。
高飞说,我不识字,说完他站了起来。
下手挺快,是个苗子,要不是小烟包看见,真让你跑了,山牙说.那只叫小烟包的猴子冲高飞做鬼脸,并且拿小石头砸他。
高飞说,不是这小猴,你也追不上我。
是啊,山牙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我的腿不行.他卷起裤脚,卸下一截假肢,他揉着疼痛的膝关节说,我是个瘸子。
小烟包看见假肢,眼睛一亮,打了几个哈哈,眼泪和鼻涕立刻流下来.它慢慢爬到山牙身边,吱吱叫着哀求着什么。
山牙叹了口气,从假肢里捏出一小包白粉,倒在掌心,小烟包舔完后可高兴啦,兴奋的尾巴都翘起来啦.山牙摸摸小烟包的头,继而阴沉着脸对高飞说,你得跟我走,要不就留在这。
留在这的意思就是死。
高飞说我跟你走。
两个人和一只小猴转过街角,消失了.谁能想到,几年以后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黑社会组织,整个中国笼罩在阴影里。
4 柿子红了
1978年秋，沂蒙山的柿子红了，正是黄昏，远处升起炊烟，弯弯曲曲的山路上走着几个小孩。小孩都脏兮兮的，背着破书包，唱着歌谣。
多么美丽的一副画。
一个小孩到路边的柿子林里撒尿，一会儿，小孩出来，目光惊恐无比，嘴唇哆嗦着对同伴讲，了不得了……草里……有个死人。
那死人是个农妇，被脱光了衣服，砍下了头颅和四肢，扔在了草丛里，奇怪的是阴部却被凶手撒了一把泥土。这出于什么样的犯罪心理，后来经过公安侦察，凶手是她公公，这样做只是为了给她遮羞。
案情并不复杂：她是个寡妇，与邻居通奸，并生了一个婴儿，公公觉的丢人，便痛下杀手。
可以想象那是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一个白发老头背着一具女尸走在柿子林里，老头用斧子将尸体肢解，然后坐下抽了袋烟，临走前，他抓了把泥土将儿媳妇的阴户盖上。
多此一举？不，这象征着一个民族的封建。即使老头不动手，道德也足以杀死那个寡妇。
寡妇留下个婴儿，下面讲讲那婴儿的命运。
柿子红了。
寡妇被杀了。
孩子没娘了。
5 叫声嫂子
嘉祥县城有条老街。老街早已不在。当时靠近粮局的拐角处有两间破败的房子。房子没有门，房顶摇曳着狗尾巴草，向北的窗户被砖封死了。
曾有个外地人指着房子问，
那是厕所？
得到的回答令人深思：
不是厕所，那是派出所。
1978年12月23日，星期六，阴。
老街泥泞不堪。电线杆下的残雪显的牙碜，枯树枝上的雪好象能吃。北风呼啸，滴水成冰。一个穿破毛衣的男人在派出所门前徘徊了一会，走了。后来从屋里出来个民警，看看天，看看地，地上有件黑棉袄，棉袄包裹着一个婴儿。
民警叹了口气，解开怀，掏出乳房喂孩子。民警是个女的，老街的居民都认识她，都叫她周嫂。
周嫂站在路边喂奶，站在天地间喂奶。
叫声嫂子，泪如雨下。
周嫂的丈夫是个刑警，在一次擦枪时不慎走火，子弹打崩了他的大脑袋。周嫂又哭又闹，撒泼打滚，要求上边将丈夫定为烈士，要求多给些怃恤金。
从此，她白天变成男人，晚上变回女人。
她有三个孩子，现在又多了一个。四个孩子在炕上嘻嘻哈哈，四只小猪在粪堆里哼哼唧唧。有一次，孩子在玩耍中打碎了邻居的玻璃。周嫂二话没说按住老大就是一顿毒打。邻居后来问她为什么只打老大。她说，只有老大是亲生的。
老街西边有个菜市场，1980年2月13日，有个摊贩到派出所报案称，自己的一麻袋糠被人偷走了。这次偷盗很大胆：一个破衣烂衫胡子邋遢的男人，问了问糠的价格，过了一会走回来，趁摊贩不注意，将50多斤重的糠抗在肩上，撒腿就走。周嫂接到报案，骑上自行车迅速追去，沿路不断打听，很快找到了那男人的家。大门开着，院里有口棺材，榆钱落了一地。推开屋门，周嫂看见墙角架着一口锅，正热气腾腾煮着糠面糊糊，五个孩子捧着空碗咽口水，男人正用铁勺在锅里搅。周嫂咳了两声，见一屋子人都在发呆，就没有说话，她掏出口袋里所有的钱放在一个孩子的碗里。她走的时候，泪水涌了出来。
89年，周嫂当上了老街派出所所长。此后三年，老街辖区没有发生一起刑事案件。
94年，城区规划，老街拆建成新街。因为分房不公，群众上访，周嫂在县委门前狠狠扇了县长两巴掌。
98年8月27，周嫂心脏病发逝世。次日，大雨滂沱，送葬者三千余人。老县长贾明远伏地嘶声大哭：老嫂子~~~~~~你走啦~~~~
6 天生警察
周星星就是那个被抛弃在派出所门口的婴儿。
周星星的母亲就是周嫂。
周星星有三个哥哥，所以他什么都不用怕。
周星星学会说的第一个字是：枪！
周星星唯一一次流泪是他母亲死的时候。
周星星最喜欢玩的游戏是公安抓小偷。
周星星上小学时，和哥哥去野外游玩，他指着草丛中的一口机井说，看，抛尸的好地方。
周星星的想象力很丰富。有一次他在火车站，人们逮住了一个割钱包的小偷，然而翻遍小偷的全身也没有找到刀片。周星星大声说：刀片藏在他嘴里。
周星星十三岁那年对周嫂说，妈，我想当一名警察。周嫂说，星星，你已经是一名警察了。
周星星上中学时间老是迟到，为了节省时间，他就坐在马桶上吃完早饭。
周星星很爱干净。他的床底下有一大堆从来不洗的袜子，每天他都挑一双最干净的穿上。
周星星喜欢思考。有一次，他走过一个漂亮女孩身边时放了个响屁。女孩皱了皱眉，立刻羞红了脸，周星星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当时女孩听见周星星自言自语：死人为什么比活人沉。
周星星懂的多种语言。有几个说话可靠的走街串巷弹棉花的人，都曾经看见周星星坐在小学校后的池塘边和一只青蛙讲话。就在前几天，从那池塘里刚刚捞上来一具童尸。
周星星为了抓一个抢劫犯，曾在胡同尽头的一个倒扣的筐底下埋伏了一夜，后来有人问他当时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周星星回答：别再下雨了。
周星星仅用三十分钟就破获了一起强奸杀人大案。有个住校的女学生，半夜起来解手，清晨，人们发现她死在了厕所里。女孩的死状残不忍睹，她躺在地上，裙子凌乱，内裤撕碎，头耷拉着，脖子被什么利器铲了个大口子，鲜血流了一地。全校师生感到极度恐慌，立即报案。民警在厕所旁的冬青丛里找到了一把铁锨，很显然这就是凶器。学校保卫科的同志积极配合，马上提供了一份有流氓前科的学生名单。周星星看着那把铁锨沉思了一会说，我知道凶手是谁了。谁？周星星举起那把铁锨，一个环卫工人，就是说，挖粪的，这把铁锨上除了血迹还有屎，便池里有挖过的痕迹，凶手为啥要挖大便呢？只有一个答案，他就是挖大便的。可以想象，他正在干活，都知道，这活得在半夜里干，那个女学生进来了，然后强奸，悲剧发生……
警方立即到环卫局展开调查，很快抓住了凶手。
7 午夜血案
淄博郊区有一所废弃的危楼,周围很荒凉,楼前杂草丛生,楼后是一片坟地.这所楼在白天看上去破旧不堪.到了夜晚显得阴森恐怖。
清明节前,两个民工住进了楼里。他们的工作是修复被雨冲毁的坟地,铲除杂草。楼分两层,民工住在底层。当晚,两个民工大醉,梦里似乎都听到楼上有人在哭。
到了午夜,一个民工去楼外解手,背后突然传来尖锐的惨叫,接着是挣扎的声音,而后万籁具寂.他大着胆子冲进楼内,看见另一个民工直挺挺的倒在地上,眼睛暴突,口鼻流出鲜血。
楼内有鬼的说法迅速传开,再没有人敢去那里干活,墓地的管理单位不得不出重金招聘,三天过去,只有一个刚刚释放的劳改犯愿意前往。
劳改犯叫黄仁发。黄仁发提出了两个要求,给我根棍子,给我两倍的钱。管理单位经过考虑答应了。
棍子是用来打鬼的。若是女鬼呢,黄仁发嘿嘿一笑。
暮色苍茫,楼内的血腥味已经很淡,几只蝙蝠飞进飞出。
黄仁发干完一天的活,收拾好地铺,在地铺周围摆放了一些塑料纸,他关紧门,并在门后放了个酒瓶.有经验的小偷都会这么做,如果有人进来,他会立刻发觉。
黄仁发抱着棍子睡着了。
他不知道他躺的地方就是那民工死的地方。
午夜,门缓缓开了。酒瓶倒地发出清脆的响声。黄仁发立刻坐起来,握紧棍子,然而没有人,只有冷风吹进屋里。黄仁发松了一口气。突然,塑料纸一阵哗哗啦啦的响,好象有脚步踩在了上面。黄仁发瞪大眼睛,屋里确实没人,空荡荡的。那声音在他面前停了,房间里死一般沉寂。
就在这时,他的脚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出于本能,他向后一退,手中的棍子也用力抡了下去.棍子触地发出闷响,肯定打中了那东西。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黄仁发咽口唾沫,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他用棍子将蛇挑起来,搭在窗台上。他想,明天烤烤吃。
睡下不久,他又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吱吱的,半掩的窗帘动了一下,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他用棍去拨那窗帘,猛的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黄仁发吓的手一哆嗦。莫非是恐怖引起的幻觉,他揉揉眼,那小脑袋不见了。黄仁发一动不动,倾听着四周,楼道里隐隐约约有脚步声,那脚步上了楼,接着楼顶传来卸下重物的声音。
那肯定是装在麻袋里的死尸,魔鬼的食物。黄仁发的第一个念头是赶快离开这里,第二个是去看看。这时传来絮絮的低声讲话,可以清楚的听见有个尖细的嗓子说,味道不错。
黄仁发当过小偷,是个胆大的人。他曾在一户人家的门后站了一夜,在另一户人家的床下躺了一夜。偷人的东西算偷,偷鬼的东西不算偷。
为什么不去拿几件鬼的东西呢,黄仁发对自己说,也许是些宝贝。
黄仁发脱了鞋,握紧棍子,蹑手蹑脚上了楼。楼上那间房子的门虚掩着,有轻烟飘出来,
火光闪闪，从门缝里可以看见映在墙上的一些希奇古怪的侧面像。
黄仁发闻见了一种炒糊了芝麻的香味，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门上，下面就是那几个鬼的谈话。
你今天身上的气味不错。
分吧，山爷。
只有大秤，没有天平。
我带了个撇海（酒盅），挖进去，正好一两。
他是谁？
寒门少爷！
两个九斤半（头），嘿嘿。
北有二王，南有双丁，双丁想来拜山（结交）。
不见，小心点水（贩毒者内部叛徒），这里不是架子楼（饭馆）。
认识认识有好处。
他俩是千张（乡下人），这俩是……
我是大连的黑子。
我是东北的刀枪炮。
我姓抄巴（李）。
我姓匡吉（赵）。
山爷穿了双蛤蟆叫（皮鞋）。
小飞，小烟包哪去了？
在甩瓤（大便）。
唔，你们见甩瓤，寒门叫劈山。
黄仁发再也不想听下去了，只有鬼才会说这样的话。他两腿发软，只想逃走，这时楼道里走来一个少年和一只猴子，他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冷冰冰的枪口就顶住了他的脑袋。
高飞将黄仁发推进屋里，说，逮住个掐灯花(偷窥)的。
屋里有四个人。也可以说是五个人。因为其中有个怪物，怪物的脖子上长着个大瘤子，看上去他好象有两个头。
他就是寒门少爷。我们以后会谈到他。
照老规矩办？高飞问山牙。
送他上路。山牙说。
你叫什么名字？高飞问。
黄~仁~发。
啊，再说一遍。
黄~~仁~~发……
砰，枪响了。
此案始终没有侦破。警方声称，楼里没有鬼，民工是毒蛇咬死的，这个黄仁发是枪打死的。现场进行过贩毒交易，留下的有：一杆大秤，一个酒杯，一颗弹壳，一根棍子，一条死蛇。楼外的草丛里有两堆大便，一堆是人的，一堆是动物的。
便纸是两张十元的钞票。
8 山牙被捕
2000年7月13日，济南历下区小井胡同，晚十点左右，小卖部的灯光灭了，有四个人在胡同口的一棵槐树下鬼鬼祟祟嘀咕着什么。
两名喝醉了的的巡警，突发奇想，要去查查那四个人的身份证，因为当时发生了一件并不严重的流窜盗窃案。让我们记住巡警的名字：李平，周有顺。
恁几个，干什么的？
卸沙子的，有沙子卸的时候。
我们都是建筑工人，那边那个工地上的。
身份证，拿出来。
谁带那玩意啊！
包里是啥？
方便面！
李平，看看。
有一副扑克，半包烟，方便面，吆喝，还有刀子。
我有身份证。
把这四个人都带回去，带所里去。
我们是五个人。
另一个呢？
在上面！
两个巡警抬头看，一只小猴蹲在树枝上，猴子跳下来，双爪顺势抓向周有顺的脸，同时，山牙将手中的身份证闪电般划向李平的咽喉。
跑！山牙吼一声。
四个人跑啊跑，却跑进了死胡同。周围住的都是贫民，贫民住在死胡同里。周有顺掏出枪，李平掏出电警棍，两个人叫骂着立刻追过来，他们的伤口流出鲜血。
电棍滋滋啦啦的响，四个人很快哎吆着倒下了。
周有顺说，都铐上，把那小猴也铐上，操，抓死我了。
山牙等人关押在济南西郊监狱。警方很快查明了他的身份，另外三名是吸毒者，从方便面里找到了几包海洛因，看上去象是调料。
山牙拒不交代贩毒事实。他向预审员要了支烟，用灼热的烟头烫瞎了自己的左眼。
预审员后来对朋友说，没见过这样的，当时他要烟，我给他点上，一转身，听到惨叫，他倒地上了。赶紧送医院啊，他趁我们不注意，从窗户里跳了下去，那是五楼哇，楼下还停着一排自行车，稀里哗啦，摔的那个惨呦，倒是没死，植物人啦！
那猴子呢？预审员的朋友问。
送动物园了!
9 劫狱
2000年7月17日，济南东郊发生爆炸案，市区刑警消防警迅速赶到。十五分钟后，西郊监狱发生了震惊全国的“劫狱”大案。看守民警与二十多名武装犯罪分子枪战半小时。由于部队驻军的火速支援，劫狱者未能得逞，趁着夜色分散而逃。
山东省公安厅立即召开紧急会议，一致认为，东郊爆炸案意在声东击西，和劫狱案件是一伙人所为。他们的目的是救出山牙，显然他们并不知道山牙自残堕楼的事。
当晚，国家公安部将“3，17劫狱案”上升为“新世纪一号大案”，特派副部长白景玉前往听取汇报。白景玉在会议上发言，不能再把对方简单的称为犯罪份子，他们就是敌人，这是一场战争，背后肯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黑社会集团。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这是建国以来发生的第一起劫狱案件，面对新型犯罪我们必须具备谋略意识，必须将这伙人一网打尽，否则将造成严重后果。
一网打尽，谈何容易,济南市公安局副局长孙杰站起来说，山牙处在半昏迷状态，另外三名吸毒人员根本提供不了有价值的破案线索。
不，局长李常水反驳道，那三个人是我们手中唯一的线索，应该充分利用，应该想想怎样利用。
省厅刑侦处处长沈昂大胆提出，为什么不打入他们内部呢，卧底侦察，查清该集团大小头目，统一抓捕，一网打尽。
白景玉沉思了一会，说，这让我想起了92年，平远那场缉毒战。
1992年8月30日，1300名武警官兵合围云南平远县。平远号称“中国的金三角”，仅因心，磨龙，松毛坡三村就有武装贩毒团伙16个，全县涉毒人员数以千计。为了不伤及无辜群众，以武警云南总队前线指挥部参谋长唐尚林为首的卧底小组，成功的潜入贩毒家族内部，提供了准确的军事打击目标。
白景玉说那是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次缉毒战役，现在，很可能是第二次。
当晚白景玉亲自挂帅成立了一号大案指挥部，由国家公安部亲自督办，各省公安厅予以配合。指挥部制定了“欲擒则放，一网打尽”的作战方案。关于如何潜入黑社会，连续召开几次会议，反复研究，制定了总的工作原则和具体的作战方针。
白景玉说，立即从全国公安系统里找一名最优秀的警察担任卧底，天亮之前把他带来。
凌晨六点钟，沈昂向白景玉报告说，人找到了。
谁？
周星星。
是特警吗？
不是。
是武警吗？
不是。
那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就是一片警，管理户籍的。
10 几句对话
是不是很危险？
九死一生。
为什么选中我？
运气吧！
11 越狱
中国四大监狱：大西北监狱，北京第一监狱，沧州监狱，东三省监狱。
坏人应该先进监狱，再进地狱。
监狱的大门为每一个人敞开着，有一种叫犯罪的虫子嗅到了它的气息。只要你犯罪，正义会象一粒子弹，它会永远跟着你，直到枪毙你或者将你赶进监狱。
沧州监狱关押着一千多犯人，其中有最惨无人道的凶手，最臭名昭著的恶棍，最下流无耻的淫魔，最心狠手辣的劫匪。
杀人碎尸案案犯程鹏，法庭炸杀丈夫案案犯朱立荣，奸淫亲女案案犯何中海，禽兽教师唐进，蛇蝎翻译李立君，他们都曾经关押在沧州监狱。他们现在在哪里？
在地狱里。
越狱是一种奇迹。沧州监狱扩建于1977年。四周的墙高7米，电网密布，中间有一座探照灯塔，可以照到每一个角落，囚房外有走廊，24小时都有狱警巡逻，囚房是石砌的，地面是混凝土，屋顶嵌有铁皮。
一个领导倒背着手视察完之后说，没人能从这里逃走。
然而第二年，有个外号叫油锤的犯人象空气似的消失了。囚房的墙壁上留有他刻的一句话：
死在哪里都是死！
18年后，一个年轻的犯人对着这面墙沉思不语，他就是油锤的儿子。有天中午，送饭的狱警告诉他，小油锤，你爹找到了。
在哪？
在下水道里！
98年，那场特大洪水来临之前，沧州监狱翻修下水道的时候发现了一具白骨。白骨的手里握着一根锈的不成样子的铁钉。
那根钉子也许意味着自由。
犯人们谈论油锤时都露出一脸的鄙夷，而谈论小油锤时都表现出尊敬。一个犯人说，大油锤应该向小油锤学着点，小油锤多精，大油锤太笨，他不知道臭气也能把人熏死，哈哈哈。犯人们亲切的称呼小油锤为“那个机灵鬼”。
小油锤也越狱了。确切的说是开小差了。
那场洪水使沧州监狱的一部分犯人不得不转移到另一个监狱。暴雨冲毁了道路，18辆军用卡车全陷进了泥浆里，车上的犯人都是重型犯，是在睡梦中紧急集合的，所以都保持着真实的模样。
十八辆大车，十八层地狱！
天亮了，这地狱展现在人们面前。混乱的车队占据了整条泥泞的街。犯人们全都是死尸般苍白的面孔，湿透的破衣烂衫粘在身上，大多数都在打哈欠，其余的低声说着什么，有几个用麻绳捆着，是病人，蔫啦吧唧的低着头，身上的烂疮正在发炎流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几个兴致好的犯人开始向观众挥手致意,咧着嘴笑,一名高个犯人搂着一名矮个犯人向人群里的小姑娘乱抛飞吻,矮个犯人正说着下流话。
领头车上的犯人唱起了一支在狱中流传的歌,后面车上的得意洋洋吹着口哨伴奏。场面越来越热闹了。押解的警察忙着修复道路,根本无暇顾及犯人的事。有两辆车上的犯人开始互相漫骂,另外一辆车上的犯人在威胁观众。
第五辆车上的犯人在洗澡,因为老天正在下雨。人们可以看见毛茸茸的胸脯,各种各样的纹身:鹰,虎,龙,蝎子,带火焰的心,缠绕着蛇的剑,烟烫的疤,忍字和恨字。有个犯人搓着脖子抬头说,多好的莲蓬头啊!
第九辆车上的犯人就不要说了.一整车人都乱屙乱尿,臭气熏天,有个坏家伙笑呵呵的把大便甩向观众。
第十一辆车上是女犯.一个女人抓着自己的头发自言自语,我好象看见我丈夫了。
第十五辆车上的犯人在乞讨,向围观的群众要烟抽。有个老犯人对着路边卖油条的娘们高声喊:大妹子,炸的那是油条吧,我都闻见了,油条好吃,我最后吃这东西,我想想,噢,得是十年前了,我判了无期徒刑,他舅舅的,得死在监狱,给我一根吧,让我尝尝那滋味,对对,大妹子,扔上来,捡根粗的,我接住了,咱兄妹俩,我就不客气了。
最后一辆车上是小油锤在演讲,他打着手势,唾沫四溅,他讲的很深刻,仿佛从嘴里能吐出石子来.人们不断的给他起哄叫好。下面是那段话:
我爹和我娘,一个在牢里,一个在土里.都不是啥好鸟,全是王八蛋.我认识我娘,没见过我爹,不对,见过一次,前几天,我看见一具骷髅,等会,我放个屁,哈哈,没震着你们吧,有人说,瞧,那就是你爹.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事啊,我第一次见到我爹我爹却死了。啥,你问我咋进来的。我偷东西呗,一不留神把人家的肝给捅了。那不是故意的,我割他钱包,他逮住我非要送公安局,没法子啊,不能赖我。割钱包,干,割喉咙,不干。我精着哩。什么,找份工作。谁愿意当小偷啊,我的胳膊也想干活,我的脑袋却不答应,我娘从未教过我什么叫工作。你知道我娘教过我什么吗?她什么都没教。干坏事还是我自学的,我干完坏事还想干更坏的事。当小偷最没出息,老挨揍,我要出去得琢磨着抢点银行啥的。
场面越来越混乱了。
押解队长向其他警察吼道,去,让婊子养的安静点。于是每辆车上都发出一阵惊心动魄的棍棒声,橡胶警棍蓬蓬的响,闹的最欢的犯人屈服了。
押解队长又说,路是修不好了,最后一辆车上的犯人下来,到前面推车去。
三十多个犯人排成队,小油锤走在最后面,在一个街角,他本该跟着队伍向左转,可是他却向右一转,象个屁似的消失了.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旁边那个押解队长竟然也没看见。
是那队长故意放走的吗?
不是!
队长后来回忆说,我当时就打了个喷嚏,他就不见了。
12
经典越狱
有些事情是不该详细描写的,越狱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本文作者是一个固执又胆大的人。这个混蛋指向黑暗,并说,我来解释越狱。
好吧,让我们闭上眼睛,去看看黑暗中的越狱。
邬庚庆用风筝越狱。姚元松用头发打开手铐越狱。魏振海用牙刷挖洞越狱。麻英藏在马粪里越狱。康升平纵火越狱。宋海洼劫持人质越狱。
北京第一监狱有处墙角,曾有个犯人不借助任何工具,全凭自己手和脚的力量,同时用肩,膝,背,臀,以及壁虎般的意志,从那里逃了出去。此后,第一监狱的犯人多了项爱好,放风的时候全都仰着头啧啧称奇。为了纪念那墙角,犯人们给它起名叫“日天”。“日天”在黑话里的意思是“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东三省监狱的围墙高五米,曾有个犯人玩了个撑竿跳,跳过围墙逃跑了。
大西北监狱有个犯人杀死一名警察,然后换上警察的衣服,大模大样的从门里走了出去。
最经典的一次越狱发生在沧州。越狱者有五个人:周星星,山牙,铁嘴,丘八,屠老野。这是越狱史上人数最多的一次,也是难度最大的一次。活人逃出去已经很不容易,山牙奄奄一息,和死人没什么区别,周星星他们究竟怎样把山牙“运”出去的呢?
我们先来研究研究沧州监狱的结构。
和其他监狱一样,沧州监狱也有三重岗哨。从门里出去,用句俗话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用歇后语来说,那就是老鼠摸猫腚——找死(屎)。
囚房已经讲过,是石砌的,中午稍微有些阳光照进来,其余时间都是黑暗.曾有个贪污入狱的家伙这样嘟囔:夏天闷热,冬天寒冷,没有空调,没有电灯。
忏悔是一对翅膀,认得回家的路。
囚房里的木板床有两种作用:睡觉和取火.取火干什么?点烟!犯人都有咀嚼烟草的习惯,他们弄不到火机或者火柴,最原始的钻木取火在监狱里得到广泛的应用,有的聪明的犯人把洗衣粉撒在木板上,用棉絮使劲搓,很快冒出青烟,一吹就着了。
木板床也为越狱着提供的重要的工具。油锤在那里找到了一根钉子,周星星在那里想好了一个计划。
囚房外的走廊上新按了监控系统.院中间的探照灯塔被98年的那场洪水泡得裂了一条缝,99年终于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大烟囱.烟囱下面是厨房,厨房里锅大的象池子,靠墙放着几把铁锨就是炒菜的铲子。锅大并不意味着没有饥饿。鲁西南及河北地区至今仍把进监狱称为:吃八大两。
有个犯人抱怨,八大两连我肚里的蛔虫都喂不饱。
油锤利用了阴沟,周星星是否利用了那烟囱呢?
大厨房旁边有个小厨房,常有狱警端着鱼出来,沧州监狱保持着让死刑犯临枪毙前吃鱼的好传统。
沧州监狱有自己的刑场,刑场就是几根柱子,以往枪毙犯人多在河滩,山脚,野地,树林,本文作者曾有幸在一座废窑前见过枪毙。
刑场附近的囚房里关押着的是重型犯和死刑犯.他们隔着铁栅看见同类被打死,他们的眼神更富有悲伤色彩。
男人的第七根肋骨是女人,第八根是幻想.被判无期徒刑的犯人就住在幻想了,住在海市蜃楼里.慢慢苍老,直到死亡,蛆虫饿着,张着嘴,等着他们的尸体。
手淫和同性恋在他们的囚房里是公开的,男犯强奸男犯的事时有发生.有个强奸犯刚进监狱就“病”倒了,同号的犯人向狱警报告说,我们“揍”了他一顿。
在监狱外面,他强奸了别人,在监狱里面,别人强奸了他。
死刑犯囚房的旁边有两间黑屋子.一间是禁闭室,常有呻吟声传出来,在那里面挨揍是正常的,不挨揍才是不正常的.另一间是医疗室,山牙就躺在里面,丘八负责给他喂水喂饭,端屎端尿.让犯人管理犯人是监狱的文明之处。
山牙和丘八在医疗室,周星星,铁嘴,屠老野关押在43号囚房.在越狱之前,他们究竟是用什么方式取得联系的呢?
2000年7月29日,星期六,阴。
中午,丘八排队打饭的时候,真倒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砸中了他的头,然而他又高兴起来,那是一个馒头。他并没有吃,掰开之后,里面有张叠的很小的五毛钞票。
这钞票就是一张字条。
晚上十一点,43号囚房里蹲着三个黑影,有只小黑老鼠偷听了他们的谈话。
从哪里走?
那烟囱看见了吗?
看见了,象个鸡巴!
爬上去。
忒粗,爬不上去。
又不是一棵树。
说得对,老野,那不是树,可那是一个被窝。
被窝?
娘的你说明白点。
钻烟囱出去是唯一的路。
爬到烟囱顶上怎么办,下面可是电网。
爬上去,再下来,踩在电网上,走到围墙那。
我日帽子,那不电死啦。
奶奶个熊,你这熊孩子。
没事,做几双特制的鞋。
电网下面有站岗的。
警察会发现咱,子弹会象苍蝇一样跟着咱。
所以要小心加小心。
围墙高,跳下去还不摔成稀狗屎?
所以要有根绳子。
没有绳子。
笨蛋,撕床单,撕衣服,搓绳子。
光屁股,嘿嘿。
干吧,老天爷都在帮咱,又打雷又刮风,多好的开小差的夜晚。
千万不能下雨。
对了,山爷怎么办?
他不能爬烟囱,也不能跳墙。
我有办法,非得带他走吗,他是谁啊。
是的,这是条件。
啥?
把他带出去,会有很多的钱,伙计。
钱归钱,伙计归伙计。
你一个人干不成。
你得让我俩帮你。
那么好吧,他要是来不及呢。
那是他的事。
丘八能行吗?他不懂干这活的窍门。
能行,他也是混子。
还有一件事,这扇门怎么打开。
铁嘴可是开锁的行家。
我只需要一根钉子。
我们需要三种东西,钉子,绳子,木扳。
木板什么用。
现在,一个人拆床,一个人搓绳子,一个人找钉子。
得用多长时间。
三个小时多一点或者少一点。
现在在笼子里,三个小时后在笼子外。
吆喝,有只老鼠。
好家伙,扎了我一下,这有钉子。
走廊上的巡警怎么办?
容易的很,扔块石头引开他。
绳子搓好了。
木扳够了吗,得用八块。
够了。
钉子找到了？
找到了。
一,二,三,干吧!
走廊里静级了。周星星拖着绳子,好象牵着一条随时都可能叫唤的狗。他每走一步,就觉的大地颤抖一下。铁嘴,屠老野在后面跟着,藏在周星星的影子里,就这样他们溜出了走廊。
他们在小厨房处遇见了丘八和山牙。山牙躺在墙角象只死狗,丘八拍着屁股低声吼道:怎么才来?
周星星说遇见了一点小麻烦。
丘八问你是谁?
周星星说,我就是扔给你馒头的那个人。
铁嘴说,他叫周星星,是个抢劫犯。
有个站岗的狱警似乎听到说话声便向这边走过来,人们始终没有查明这五个人当时躲在了哪里,也许他们躲在这篇文章最黑暗的地方。
想象力丰富的人可以看到烟囱里有几个“太”字在上升,几个有罪的灵魂想自由。那根绳子把山牙拉了上去,然后他们在鞋底绑上木扳,抬着山牙从电网上走过。闪电大概一直在帮助他们,他们克服了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难,终于到了围墙边。
围墙外边,就是自由。
凌晨三点,沧州监狱附近的一户人家遭到了抢劫,三个光屁股的男人抢走了几身衣服,还有半包香烟。第二天女主人对男主人说,昨晚,不会是场恶梦吧?男主人说,不是梦,咱的衣服没了。
13
妓女金珠
沧州垃圾场附近有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深的可以淹死一个有钱的人。曾有个大款从这里失足而坠,很多人立刻来救,然而只捞到了一顶帽子。
这条河流向大海,一个大款算得了什么呢?
2000年7月31日,有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从桥上跳了下去。
女人叫金珠,是个妓女。
河堤上有一排杂乱的房子,房子是用三合板石棉瓦搭建而成的,用上流社会的说法这里叫做贫民窑,其中最破最烂的一间就是金珠的家。
春天,小草在她桌下生长。夏天,雨水从她床下流过。秋天落叶多么美丽。冬天,冬天就不要写了,这个混蛋给穷人只带来了寒冷。
有两个穷人这样谈论冬天:
去年冬天真冷,我的手冻了,脚冻了,耳朵也冻了。
是啊,我的手也冻了,脚也冻了,耳朵却没冻。
你有帽子?
我没有耳朵!
人民的生活已经小康了,哪里还有穷人呢?骗谁呢?女人多嘴遭到家庭的讨厌,男人多嘴遭到国家的讨厌。我们限制言论自由是对的,那么多老百姓一起嚷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上帝也受不了,女娲捂住耳朵,龙钻入水底。
我们的眼睛可以看见宇宙,却看不见社会最底层的悲惨世界。
住在河岸上那些破房子里的人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盆盆罐罐,他们的职业是捡垃圾。河西是垃圾场,河东是废品回收站。
他们从河西捡些东西卖到河东,就这样简单的维持生命。
我们在小学的作文里赞美过扫大街的环卫工人,现在我们是否来谈谈捡垃圾的人呢?
他们比城市的野狗起的还早,黎明时就走街串巷,蓬头垢面,手里拿着铁钩子,腋下夹着有补丁的空袋子,看见垃圾箱就上去乱翻一气。
捡垃圾也需要经验。一个老头对一个新手说,伢子,我告诉你,工商局,国税局,计生委,公安局,招生办,医院,城市信用社,县委宾馆,交通局,这些地方的垃圾箱最肥!
金沙江里有块石头叫做“那公”,有个船夫在上面捡到了一个大贝壳,贝壳里有颗大珍珠。沧州烟草公司家属院有个垃圾箱,捡垃圾的称它为“大盆”,曾有个幸运的家伙捡到了一条香烟,拆开之后,里面装的是一叠一叠的百元钞票。
捡垃圾的有时也收破烂,我们常常听到胡同里有人吆喝:
收酒瓶子的又来啦~~
谁卖破铜烂铁~~
谁卖废书废报纸~~
收酒瓶子的又来啦~~
谁卖纸箱子~~
谁卖易拉罐~~
收酒瓶子的又来啦~~
操他妈世间万物,还有没有比这更令人震撼的声音?
他们很穷吗?不,垃圾箱就是他们的财富!
他们曾有幸捡到你我舍弃的东西。
他们是人吗?也许是。看看那些男女老少拿着铁钩子在垃圾山上爬,只能说他们是爬行动物。
他们的家在哪?
在河堤上。
各式各样的苦难彼此为邻。被家族抛弃的寡妇,失去了土地的庄稼汉,生了六个女儿不得不躲避计划生育的一家子,没有儿女的孤苦老人,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沦为赤贫的赌徒,有手却没有工作的哑巴,改邪归正的江湖骗子……。他们聚集在一起,组成一个临时的村落,除了捡垃圾再也找不到别的活干。
犯罪分子也常隐藏在这一类的巢穴里。上面提到的那个没有耳朵的人,他就是曾杀死一家四口潜逃多年的大盗朱铜嘉。
朱铜嘉被捕后交代出一个人:猫老板.猫老板在桥下开着一间旅店,那旅店又是饭店,同时也为过往的拉废品的司机提供汽油。
警方怀疑猫老板和几起案子有关,但一直找不到证据。捡垃圾的常常私下议论:
猫老板认识黑道上的人。
猫老板的老婆失踪了。
猫老板那里有妓女。
香港的暗娼将左手搭在右肩上暗示行人,泰国的人妖坐在玻璃瓶子里供人挑选,台湾的野鸡在男厕所里卖淫。
某年某月某日,一朵花开；某年某月某日,一朵花落。
记不起是什么时候,有个女人走进猫老板的旅店。在那天夜里,她上半夜是处女,下半夜是妓女。第二天,猫老板将一块写着“内有雅室”的牌子挂在门口。
从此生意兴隆!
那女人就是金珠。人一生下来就有贫富差别。金珠出生在一个叫金台的小山村。她对母亲的印象很模糊,只记的母亲铁青着脸,咬牙切齿,跺着脚,恨不得把地球跺碎。父亲对她很好,给她买烧饼,给她买头绳。金珠十岁那年,在村口的水井旁,父亲对她说,妮,我马上回来,从此却杳无音信.直到十八岁,她母亲去世以后,有人告诉她,金珠,你爹也死了。
家已经不是家。金珠坐在院里,她的两条腿不动,她的思想已经在流浪。
谁能看清眼神与微笑之间的诡计?
金珠受了邻居的骗,被拐卖到沧州。猫老板逼她卖淫。除了卖淫,她还有没有别的路,肯定有,那就是死。
她曾经反抗,试图逃跑。她的左眼比右眼更含情脉脉,因为她的右眼被猫老板砸瞎了。这并不影响她的美丽,哪一个女人不是天使?
她曾经青春过,曾经幻想过,曾经用翅膀飞翔过。
她容忍了一切,放弃了一切,失去了一切,开始任凭命运摆布。某一个夜晚,她恶狠狠的向窗外吐了口痰,说,做一个坏女人算了!
金珠不再害怕什么,甚至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想法,想象着下一个陌生人的模样。
谁对她温存,谁对她粗野,谁对她怜悯,谁对她蔑视。
那些男人可以进入她的身体,却无法进入她的灵魂。
金珠渐渐体会到做坏女人的乐趣,丑态百出,到了夜晚,她的屁股象荷叶似的荡漾,什么出淤泥而不染,花儿早就败了,一泻天地。
没有客人的时候,猫老板便折磨她。有一天,她问猫老板,你老婆呢?猫老板拍拍自己的肚子,嘿嘿笑着说,在这里。
金珠有时会想起父亲,她永远也忘不了父亲离去时的那张脸。
如果她父亲在坟墓里知道她当了妓女,肯定会再死一次。
美德是一个规规矩矩的盒子,里面包装着邪念。附近住着的那些捡垃圾的老光棍,还有年轻人,也厚着脸皮来找金珠,和她讨价还价:你要的太贵,咱都是邻居,照顾照顾,便宜点,捡垃圾的换两个钱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的,你也知道……
金珠学会了撒谎.她将男人挑逗的欲火焚身,然后撅着小嘴说,今天不行,我月经来啦。
她知道勾引,然后离开,寻找一个更有利的位置抬高身价。她如此冷漠,美丽,仿佛头戴花冠,拖着长裙.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危险.她让男人们争风吃醋,让男人们喝酒,喝醉。
她是闪亮,却照不到自己的陈旧。
有些捡垃圾的妇女,有些好心人,常常劝告金珠:闺女,别干这行了,到老落不下好身子。趁年轻,找个相好的过日子吧!
命中注定她要有很多男人,真正的高潮却只有一次。
她爱上了一个司机。
那个小青年吹着口哨,关上车门,走过她的窗前。她看到他的胡子,他的眼睛,他的肩膀和手。是的,有些男人只需要看他一眼就会爱上他。
有了爱,就有了天堂,即使是在地狱,在困苦的日子里。爱使地球转动,使太阳发光,使万物生长。
爱的最高境界是做爱。
金珠怦然心动。她对猫老板说,告诉那小青年,晚上我去他的房间。
夜色来临。
笑容是一个妖精,乳房是两个妖精.她上身赤裸,无比羞涩的站在小青年面前。
只有不上钩的鱼,没有不上钩的男人。
我们的文明是妓女穿的那薄薄的裙子,现在那裙子也脱下了。
她闭上眼。
一只苍蝇爬在另一只苍蝇身上,一边飞,一边做爱,在空中达到了高潮,谁听见了它们的尖叫。
完事之后,金珠象一只猫伏在小青年怀里。她用手指在他胸膛上划圈,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叫下次再来,嘿嘿。小青年说完,将一张百元钞票“啪”贴在金珠屁股上。
金珠的脸立刻红了,她撅了撅嘴,说,我不要你的钱。
一个星期以后,小青年吹着口哨又来了。金珠将他的驾驶证藏在自己的胸罩里,闹了一会,金珠对小青年说,马超,你带我走吧!
小青年说,那可不行。
一个月以后,金珠对那小青年说,马超,你得带我走,我这月没来,我怀孕了。
小青年说,不能赖我啊,谁知道你怀的谁的孩子。
金珠说,就是你下的种。
小青年说,我不管。
金珠说,这辈子我就跟着你了,我肚子都快大了。
小青年说,你吃饱撑的吧!
金珠说,求你了。
小青年说,你这婊子。
金珠说,我……我爱你。
小青年说,滚……我揍你。
他是这么坏,又是那么好,金珠想。她赤身裸体躺在床上,等待着隔壁那个心爱的男人。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敲门声却始终没有响起来。半夜,金珠听到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她立刻批上毯子冲出去,一屁股坐在驾驶舱的副坐上。
想跑,没那么容易。金珠对小青年说。
你回去穿好衣服,我带你走。小青年说。
我傻啊,一下车,穿好衣服,你早没影了。
那好吧小青年恶狠狠的说。他踩离合,挂挡,加油门,车猛的一窜开上了公路。
第二天清晨,有个浑身赤裸的女人走在127国道上,她进入市区,立刻引起了喧闹。
谁也不能阻止太阳升起。
朝阳照着她的屁股,背,脚后跟。她捂着脸,泪水一路滑落,她的长发遮不住乳房,乳头冻的发黑,她的小腹平坦,人们知道黑色草丛下是生命的源泉。
我们从那里出生。
天地间多么奇特的景观。
一个女人散发着原始的气息,在清晨走在自己的影子里。
街上的人都惊鄂的大张着嘴。
假如她是真实的,这世界是不是真实的?
注视吧,别无选择!
各种各样的目光象箭似的射在她身上,惊呆的,惊喜的,淫荡的,下流的,鄙夷的,怜悯的。变幻不定的心态,很多围观者在那一刻学会了疑问。
她是谁?
她是一个女人,也就是说是我们的母亲,姐妹,和女儿。
一切眼神都是语言。
一切颜色都变成了她身体的颜色。
周围的人穿着衣服,便有了权利指指点点。
谁看见的是肉体?谁看见的是灵魂。
谁敢接受这个事实,生活能否承载一个裸体女人的重量。
这好象是一个什么仪式.她走在无限的时间中,无限的空间里。她暴露了人类的秘密,所谓的文明在哪,周围不是森林,没有树叶。
在她的胸间和腹下搭间房子吧,前面还有很远很远的路。这路多么漫长,象是一生,象是一场恶梦,她不能尖叫,否则她会醒来。
她每走一步都震撼着人的心,震撼着这个世界。
起风了,这个风尘女子一尘不染。
这是最羞耻的时刻,也是最神圣的时刻。
金珠穿过整个城市,回到猫老板的旅店。她的屁股上有个鞋印,肚子里有个孩子,都是那小青年留下的。金珠蒙上被子睡了三天三夜,从此她不再笑了,也就是说不再漂亮了。一个女人不再漂亮,就由春天直接到了冬天。金珠完全堕落了,给钱就让干,大声的毫无顾及的呻吟浪叫,她的身价由200降到了20块钱。
猫三狗四,猪五羊六,七个月过去了,金珠生下了一个早产婴儿。
有了孩子,金珠的腰变粗了,乳房耷拉,屁股下坠,身材臃肿。她的客人越来越少,猫老板越来越讨厌她。有一天,猫老板对金珠说,你怎么这么能吃,你这个饭桶。
第二天,猫老板将她和她的“那小玩意”赶出了旅店。
金珠在河堤上搭了间房子,以捡垃圾为生。她对邻居说,我要把孩子养大,我要让他上学,我要让他当大官。在99年那个漫长的雨季,假如有人打着伞站在桥上,会看到一个破房子里有位妇人用塑料盆接漏到屋里的雨,她的孩子在床上啼哭。
金珠有时还会到那旅店里卖淫。
2000年7月30日晚,下着大雨,猫老板的旅店里来了五个客人,其中的一个躺在担架上奄奄一息,另外四个衣着奇特。
他们要了一桌子菜,大吃大喝,酒足饭饱之后,来了一个女人.那女人很胖,脸上写着卖淫,手上写着失业,左边屁股写着贫困,右边写着无知,张开嘴就可以看见肚里的饥饿。
她就是金珠。
金珠在一张油腻腻的凳子上坐下,毫不客气的撕开一只鸡腿,说哎呦,很久没开荤了,没生意。一个黄牙齿的男人将金珠搂在怀里,揉着她的乳房嘿嘿笑着说,这回让你吃个够。
这个男人就是丘八,旁边坐着的依次是周星星,铁嘴,屠老野,墙角的破沙发上躺着山牙。
丘八说闲着也是闲着,让金珠来个坐怀不乱.坐怀不乱是一种下流游戏,黑话叫打波。就是让一个妓女坐在客人怀里,百般挑逗,谁家伙硬了,谁罚酒三杯。
游戏开始。
金珠的小嘴油嘟嘟,金珠的大腿肥嘟嘟。
她坐在周星星怀里,慢慢扭动屁股,眼神朦胧,风骚万种,很快,她说,硬了,喝酒。
她坐在铁嘴怀里,吞吐着蛇的信子,身体上下的动,轻轻喘息,一会儿她说,这个,也喝酒吧!
她坐在屠老野怀里,慢慢掀开自己的衬衣,把屠老野的手按在那两朵莲花上,她闭上眼睛,
很陶醉的样子,过了不久,她嘻嘻一笑,说,老家伙,快硌死我了。
一轮下来,只有丘八没硬。金珠用鸡骨头敲着丘八的脑袋说,今晚,我和你睡,他们三个都是坏蛋。
丘八哈哈大笑。
怎么还有个喝醉的,金珠看见墙角躺着的山牙。她站起来,扭着屁股走过去,说,这个也不能放过,走着走着,她的脚步放慢,停住了。
山牙半睁着眼,努力的抬起右手。他的眼中流出泪水。
金珠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楞楞的站在那里,许久,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天~
山牙是金珠的父亲!
14
死亡
山牙死了!
二十多年前,山牙在那个叫金台村的村口对自己的女儿说,我马上回来。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目睹了一个妓女的皮肉生涯,这个妓女就是他的女儿。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死是一种解脱,人的生命只能承载有限的痛苦。
我们以后不再有机会谈论猫老板了。大概在金珠跳河后的第二个月,有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进了旅店,出来之后,猫老板赤裸裸的躺在床上,咽喉处有个大口子,他的阳具扔在墙角,睾丸在脸盆里浮着。
人们始终没有查明那女人是谁!
15 小烟包
时间:一个雨天。
地点:动物园。
人物:一位父亲和他的胖儿子,一个少年,一对恋人,一个小乞丐。
用枯树枝在地上划个圈,这个圈就叫动物园。
潮湿的木椅上坐着一个少年,他神情忧郁,头发滴着水,爱情正啃噬着他的心,他盼望着一个女孩,步履轻盈,走在草地上,走到他身边。
亭子里的恋人相拥。花朵湿漉漉的,金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那一排铁笼子里关着老虎,狮子,狗熊,鸵鸟,狼,豹,猴子。本文作者曾经看见一只小猴在笼子里手淫。
笼子真的很有诗意。
现在,笼子前站着一位父亲和他的胖儿子，父亲说,儿子,要爱护动物,它们和人一样,瞧,那只大老虎正在给小老虎逮虱子。
胖儿子的嘴里塞满香蕉,突然哭了。
父亲说,怎么了。
胖儿子说,我不饿。
父亲笑着说,那就喂猴子吧!
这时一个小乞丐翻墙进来了,他的头发象鸡窝,脖子黑不溜秋,穿着一身烂衣裳,他笑嘻嘻的对着狗熊做鬼脸,将笼子拍的震天响。
城市里常有这样流浪的快乐的小精灵。
胖儿子抬头对父亲说,爸,我害怕他打我。
父亲说,别理他,走,去喂猴子。
他们来到关着猴子的铁笼前。胖儿子剥了个香蕉,父亲将地上的香蕉皮捡起来,郑重的对儿子说,要爱护环境。
胖儿子说,怎么只有一只猴子啊?
父亲点燃只烟,可能是珍稀品种,金丝猴,哦,不象,它病了,可怜的小家伙。
笼子里躺着一个小猴,眼神哀伤,毛脏兮兮的。
胖儿子将香蕉扔进笼子里，说，吃吧，小猴。
小猴吱吱叫了两声，坐起来，打个哈欠，眼泪和鼻涕直流，它看到抽着烟的父亲，便哀叫着爬过来，伸出手。
父亲说，再给它个香蕉。
胖儿子将所有的香蕉都扔进去，小猴却不理会。它开始在地上打滚，两手抱着头，纠旋着，奋挺着。
儿子呵呵笑着说，疯了，疯了，真好玩。
父亲说，这小猴到底怎么了。
小猴跪下，磕头，指指那位父亲手中的烟。
父亲楞了楞，说，要这个啊，便将烟扔进笼子里。小猴立刻捡起来猛吸几口，它蹲着，哆嗦着，两眼通红。
那个小乞丐不知何时也趴在笼子前，说，看什么呢，我看看。
小乞丐咽了口唾沫，他看见了笼子里的香蕉。
胖儿子说，爸，走吧，他身上真难闻。
父亲说，走吧，回家洗个澡，这鱼淋的脖子粘乎乎的。
胖儿子说，洗澡也行，除非你晚上别让我吃鸡腿，因为我不喜欢吃，都腻了。
父亲和儿子的背影走远。
小乞丐看看四下无人，便用树枝将笼子里的香蕉挑出来，抱在怀里，飞快的跑了。
傍晚，一所废弃的房子里,有个路人看见一个老乞丐和一个小乞丐在吃香蕉。
小乞丐说，爷爷，慢点吃，别噎着。
小乞丐又说，那个小胖子说他不喜欢吃鸡腿，真傻。
小乞丐说，我要有很多的钱，就天天吃鸡腿，再找个大夫把你的眼治好。
老乞丐咽下最后一个香蕉，说，今天，你见没见到四个人，抬着一个人。
小乞丐说，见了。
老乞丐说，在哪？
小乞丐说，垃圾场那边！
16 寒少爷
不管大家愿不愿意,我们将在下面看到一个怪物。
先说说寒门。
寒门就是丐帮。
文献记载的丐帮还有很多称呼:团头,三会,花子房,沙包会,卑田院。
再说说“采生析割”。
采生析割就是利用残疾和畸形进行乞讨。
据《淮稗类抄》载:乾隆时,长沙市有二人牵一犬,较常犬稍大,前两足趾较犬趾爪长,后足如熊,有尾而小,耳鼻皆如人……遍体犬毛也。能作人言,唱各种小曲无不按节。观者争施钱以求一曲。
《清稗类抄》记载了扬州城中的五位畸形乞丐:一男子上体胸间伏一婴儿,皮肉合而为一,五官四体悉具,能运动言语。一男子上体如常人,而两腿皆软,若有筋无骨者,有人抱其上体而旋转之,如绞索然。一男子右臂仅五寸,手小如戟,而左臂长过膝,手大如蒲扇。一男子脐大于杯,能吸烟草,以管入脐中,则烟从口出.一女子双足纤小,两乳高耸,而鄂下虬须如戟。于是赏钱者甚众。
《兰舫笔记》也记有同类情况:余在都中,每见有怪人,种种奇形……震泽城中市桥一女子,年十五,貌美而无足,长跪乞钱。
本文作者曾在集市上见过一个怪人,那家伙的屁股长在前面,两腿盘在肩上,打着滚行乞。
1980年4月26日,广州黄博区人民医院妇产科旁边的垃圾箱里不知被谁扔了个怪胎。胎儿有两个头,一个头大,一个头小。
他是人类的变异,还是乱伦的产物,只有医学才能解释清楚。
医院就在旁边!
当时那婴儿还活着,有数以千计的人围观,次日凌晨,人们再去看的时候却发现——怪胎不见了。
大概过了十几年,那垃圾箱早就不在,人们已经淡忘了这件事。在广州繁华的街头出现了一个中年乞丐和一个少年乞丐。少年乞丐的脖子上长着个大瘤子,瘤子很象一个头,五官依稀可见。
他就是寒少爷,那个垃圾箱里的怪胎。
民间隐藏着很多奇人异士。云南有个种蛊者能在握手时下毒,北京石景山有个中医能让男人变成女人。气功大师李传顺的掌心纹是个“王”字,某殡仪馆工人给尸体整容的本事出神入化。本文作者亲眼看见过一个老头把鸡按在地上,他顺着鸡嘴慢慢划条直线,鸡就被催眠了。
寒门少爷肯定经过一种特殊的手术处理,他能活下来是一个奇迹。
17 寒门弟子
在广州的车站,码头,广场,地铁通道,有那么一群人,不管夏天还是冬天,老是躺在水泥地上,身上盖着一条破毯子,自己的胳膊就是枕头,站起来时,头从一可窟窿里穿出来,那毯子也就成了衣服。
他们还有一顶帽子用来乞讨。
曾有个过路的小女孩产生疑问,她对妈妈说,这些人不冷吗?
妈妈说,他们是乞丐。
小女孩说,乞丐是什么?
妈妈说,就是要饭的,叫花子。
小女孩说,他们为什么要饭啊?
妈妈说,因为他们穷,没钱。
小女孩说,他们为什么穷啊?
妈妈不说话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女孩又说,他们的家在哪?
沉默……
耽误大家一点时间,我们去看看他们的家。
在文明下面,社会的土壤下面,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广州兴山一带有很多废弃的矿井,原先在这里发现了煤,采空之后便掩埋起来,后来雨水冲刷,一些洞口渐渐显露,大概在五十年代,确切的说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有一群无家可归的人居住在这里。
从此,污水流进流出,一些寄生虫从这阴暗的巢穴走向城市的大街小巷.不断的有人堕落到这群体里来.那些洞,象是人类脸上的烂疮,从来没有一个清醒的人进去过。
这是一个唾弃不到的角落,谁的灵魂的深处?
污秽在这里汇集,渣滓在这里沉淀,让我们跳进这个粪池,走进这个恶梦。
各种臭味混合在一起,眼前恍惚,只能看见光怪陆离的黑暗景象,有的象人,有的不成人形。他们群体性的蠕动,汇聚成一个怪物:乞丐。
任何逻辑到了这里都成了乱麻,理智在这里没有立足之地。
不需要夸大其词,我们知道这就是答案,虽然找不到原因。
他们聚在一起也有些光,这么多从未流过泪的眼珠子,闪烁着两次偷盗间的间歇。白天敷上自做的烂疮去要钱,晚上摇身变成劫匪去抢钱。他们的肢体大多残疾,内心空虚而又狭小,只能塞进食物。
贫穷是起点,愚昧是终点。
除了要饭,他们还有没有别的选择,有,那就是死。
即使死后,变成同一块泥土,他们也是黑色的,肮脏的。
他们也是社会秩序上的一环。
18 三文钱
1993年7月8日,星期四,清晨,大雾。广州济安桥附近发生车祸,一个乞丐过马路的时候被撞死,人们从乞丐的贴身口袋里发现了几包可卡因。
95年,官方公布,广州吸毒人数已超过3万人。
98年严打期间,一个叫蒋卫东的刑警在报告中提到:广州郊区附近肯定有毒贩子的秘密窝点,他们利用乞丐进行贩毒,据说他们的头领是一个外号叫三文钱的人。
2000年8月1日,星期二,夜间多云。广州海珠广场人流穿梭,一个乞丐跪在霓虹灯下,他的面前有顶帽子,别人给他钱,他就磕个头,不说话。他可能是个哑巴。他的三个孩子也都跪着,其中一个大点的孩子正向旁边一个卖花的女孩挤眉弄眼。
有个穿西装的胖子,也许是喝醉了,走过乞丐身边时,象扔一张废纸那样随手就扔到帽子里一百块钱。胖子走出很远,听到一声尖叫,回头一看,那哑巴乞丐正拿着钱对着灯照呢。
乞丐的三个孩子蹦跳着说,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上面的毛主席。他们听说过有这么一种新版的百元大钞,而现在他们亲眼看见了。
哑巴乞丐兴奋的忘了自己是哑巴,他说,哎呀,老天爷,每人都摸一下吧,别抢烂了。
旁边那个卖花的女孩立刻追上去,对胖子说,先生,等一下,您买花吧。胖子打个饱嗝,眯着小眼说,多少钱一朵啊.女孩说八块,不贵,花多好看。胖子掏出一百块钱,说,我全要了,一共,十二朵,96块钱。卖花女孩接过钱,厚着脸皮说,别找了,我没零钱。
胖子说,你得找钱,那个人是乞丐,你,是一个商人。
卖花女孩楞了楞,很快反映过来说,我就是个卖花的,你等着,我到那边换零钱。胖子看着女孩拐过街角,不见了。
胖子将花扔进了垃圾箱里。
他就是三文钱,乞丐的头子,毒贩的首领,就是他从垃圾箱里捡起了寒少爷.
19 七嘴八舌
时间:2000年8月2日。
地点:广州郊区。
人物:高飞,三文钱,寒少爷,周星星,丘八,铁嘴,屠老野。
周星星:这是在哪?
三文钱:我们的家,乞丐窝。
丘八:领我们来这里的那个穿白裙子的女的是谁?
高飞:以前她是我姐姐,现在是我老婆。
铁嘴:她杀了猫老板?
屠老野:猫老板是我们的老伙计。
寒少爷:猫老板该死。
高飞:黄仁发,油锤,朱铜嘉,猫老板都该死!
周星星:为什么?
高飞:山爷呢?
铁嘴:死了,他闺女把他埋了。
三文钱:他闺女?亲眼见的?
铁嘴:亲眼见的。
寒少爷:死了也好,死了就放心了。
高飞:我有两个父亲,其中的一个就是山爷。
三文钱:对了,你们怎么从监狱跑出来的。
屠老野:搓绳子,钻烟囱。
寒少爷:谁想出来的,他的脑袋比我的脑袋还聪明。
周星星:呵呵。
高飞:你一个人抵二十多个人。
三文钱:早说过,硬闯不行。
周星星:劫狱的事?
寒少爷:是大连的黑子和哈尔滨的刀枪炮干的。
三文钱:今后怎么办?
寒少爷:山爷死了,小飞带头干吧,去云南的路他最熟。
三文钱:以前山爷胆小。
寒少爷:就是,只卖给广州,大连,哈尔滨。
高飞:我要让全中国想吸白狗的都吸上白狗。
三文钱:山爷赚了不少钱吧?
高飞:不知道。
寒少爷:山爷的钱呢?
高飞:不知道。
三文钱:嘿嘿!
高飞:你叫什么名字?
周星星:周星星。
高飞:以后一起混饭吃吧!
三文钱:我们是卖白狗的。
寒少爷:没有它,我活不到今天。
丘八:现在让我吸两口,受不了了。
高飞:好的。你杀过人没有?
周星星:没有。
高飞:抬个人过来。
两个乞丐抬进来一个人,轻轻的放在了地上。如果大家对本文还有些记忆的话,便会发现地上的这个人就是小油锤。
高飞:给你刀,朝他肚子上来一下。
周星星接过刀,心里有些犹豫,然而他还是咬着牙,蹲下,一刀捅了下去.不出他所料,那是一个死人。高飞说,划开肚皮。周星星便很利索的划开肚皮,肠子流了出来,空气里充满了难闻的气味。
高飞:把肠子掏出来,看看肚子里有什么?
周星星:有包白粉!
高飞:用尸体运货比较安全,那包粉就赏给你们几个享用吧!
20 沈青丝
穿白裙子的那个女人叫沈青丝。
她六岁那年目睹了人世间最悲惨的画面。
当时下午的阳光照着破旧的院子,一个歹徒站在院里抽烟,屋门紧闭,从窗户缝里可以看见罪恶正在发生。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沈青丝的父亲躺在地上,被绳子反绑着双手,他的嘴里塞着一双袜子,两眼暴突,脖子上的青筋毕露。沈青丝的母亲躺在床上,已经昏过去,被脱的一丝不挂,有三个歹徒淫笑着抚摸着她的身体。沈青丝蜷缩在墙角哆嗦,她只是感到害怕,不明白眼前的这一切为什么要发生。接着,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姿势。
她母亲的嘴,阴道,肛门同时被那三个男人的东西所占据。
请原谅本文作者无法描述那个画面,谢谢!
二十分钟过后,两个歹徒将屋里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另外一个歹徒临走前将一根棍子狠狠捅入沈青丝母亲的阴道.待到房间里寂静下来。沈青丝走到床前,拔出那根棍子,她觉的母亲肯定很不舒服,她走到墙角,拽出父亲嘴里的袜子,她觉的父亲也肯定很不舒服。
父亲象狼一般吼着对她说:杀了他们……杀了……杀……
沈青丝号啕大哭起来。
恨是一个小东西,爱才是一个大东西。沈青丝的父亲一直未再娶,他爱他的老婆。
让我们记住那四个歹徒的名字:黄仁发,油锤,朱铜嘉,猫老板。
21 强奸
丘八吹着口哨,用手指梳了梳头,他的右手捏着一小块镜片,突然,口哨停止,他往掌心吐了口吐沫，抹在耳畔翘起的头发上。他觉的很满意,就上街了。
他为什么会鬼鬼祟祟跟踪一个女人呢?
除了抢劫,偷盗,绑架,杀人,还有一个更糟糕的原因,他想强奸她。
那个女人穿着白裙子,纯洁也能使人产生邪念,她的背影很美,发束挽起,脖子滑腻如玉,让这样一个美人流血,尖叫,该是多么美妙的事。丘八的脑子里装满了各种淫秽思想。
他想起少年时在一个县城的录相馆里看黄色影片,他小心谨慎的手淫。他想起公园附近的一个厕所,墙上有个小窟窿,他看见过很多白的屁股。他想起第一次强奸邻居家的那个女孩,撞倒了一筐土豆,他的下身坚硬如铁,然而还未进入就一泻千里。
现在,这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拐过街角,不见了。丘八的心一阵乱跳,跟踪的过程很值得品味。终于,丘八在一家商店门前的人群里又看到了那个白点。
丘八觉的这过程曾经经历过。人有时候会产生莫名其妙的感觉,某个陌生的地方似曾熟悉,某个陌生的人似曾相识。
在路边的垃圾箱里,丘八捡到了一团捆啤酒用的绳子,绳子是红色的,很结实。丘八想,我要把她绑上。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绑在椅子上的女人,白的裙子,红的绳子,交错的色彩对比鲜明。要用什么东西堵住她的嘴吗?如果不叫,就算了,丘八对自己说。
坏人在穷凶极恶中体会到快乐。我们无法准确的阐述丘八这一路上的思想。如果将耳朵靠近他的臭嘴,便会听到他在自言自语……隔着衣服摸……嘿嘿……把手从裙子底下伸进去……
裙子是一个活的妖精,女人给它生命。
沈青丝走进花园小区里的一幢两层楼的小别墅。丘八想,这真是个干坏事的好地方。他蹲着耐心的抽了几支烟,等到天黑了,便翻过围墙,悄悄走到阳台下,很利索的爬了上去。
客厅的摆设非常豪华,壁灯发出柔和的光线。丘八觉的自己象个乡巴佬到阔亲戚家里做客,然而带来的礼物是一根绳子。
谁?沈青丝换好衣服,准备洗澡,看见有个男人站在客厅里东张西望。
是我!丘八嘿嘿笑着走过去,抓起沈青丝的手挠了几下,弟妹,是我。
你想干什么呢?沈青丝冷冷的问。
丘八趴在沈青丝的耳边说了两个字:日逼。他闻到另人陶醉的发香,同时为自己的无耻感到兴奋。他的尘根瞬间勃起。
沈青丝瞪了他一眼,说,哦,是吗,你不怕小飞杀了你?
小飞和周星星去大连了,只要你不说,谁知道啊?知道我为啥叫丘八不,嘿嘿,他的手轻轻的在沈青丝的屁股上捏了一下,我强奸过八个女人。
沈青丝撅了撅嘴,你可真坏,我要去洗澡了。她走进浴室,回头对丘八妩媚的一笑,说,等着,别偷看喔!
丘八跑过去抱着她说,一起洗吧,一起洗。
浴室的门关上了。
沈青丝站在丘八面前,慢慢拉开腰间的丝带,绸质的浴衣象流水般滑落。
丘八咽了口吐沫。
沈青丝笑吟吟的看着他。
小飞说,从小,你身上就藏着一把刀,没人知道在哪,我想,可能在这里吧!丘八将手伸进沈青丝的胸罩里。
沈青丝解开胸罩,说,这里没有。
丘八的心跳的厉害,那里硬的难受,仿佛快要爆炸。他迫不及待的脱了衣服,赤条条的站着,雄性的棍子怒气冲冲。
沈青丝呵呵一笑,极其消魂的对他说,闭上眼睛!
鲜红的唇,象两片柔软的玫瑰花瓣,舌尖,从胸膛一路向下,到达终点的时候,丘八一阵哆嗦,他感到自己的整个生命被含住了,溶化了。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这样的天堂。沈青丝拔下发簪,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挽转着散开,她吞吐着,吸吮着,缠绕着,撩拨着.丘八听见自己在古怪的喘息,他昂着脖子,岩浆马上要喷发而出,突然,下身一阵晕眩般的巨痛——沈青丝咬断了他的阳具,同时将手中的发簪狠狠刺入了他的胸膛!
22
弑父
铁嘴原名铁军，他的嘴象猪嘴，二十二岁那年，他用铁锨铲下了他爹的脑袋。
铁军出生在河南省方城县赵河镇张湾村。村前有一片槐树林，夏季的夜里，月亮皎洁，槐花散发着浓郁的芬芳。这片树林给他的一生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在以后的漂泊岁月中，他一闭上眼，就回到了这里。
这里埋藏着他的母亲，还有他的爱情。
铁军的母亲死后，父亲铁季武勾搭上了邻居家的寡妇，那寡妇没有阴毛，村里人都说她是白虎转世。有一天清晨，铁军背着书包上学去，看见父亲从寡妇家正准备翻墙过来。
铁军说，爹，你和李婶相好，你娶了李婶吧！
父亲跳下墙头便给了他三巴掌，将他的脸打肿了。父亲说，你以为老子愿意翻墙头啊，娶她不行，她克死了两个男的，老子要娶就娶个黄花闺女。
铁军的父亲有两个爱好，一个是喝酒，一个是喝完酒打孩子。
闲着没事，他便关心铁军的学习成绩，常常敲着桌子说，小军啊，你啥时考个100分，我就不揍你了。然而铁军从来没考过100分，所以常常挨揍。
有一次，铁军的父亲又喝醉了，晃晃悠悠去了村小学，隔着窗子，这个混蛋看见儿子在墙角罚站，他二话没说，怒冲冲的跺开教室的门，当着全班同学和老师的面，按住铁军就是一顿毒打，边打边说，老子在外干泥水匠挣两个钱，是供你上学的，不是让你在这里丢人的。
铁军的眼睛流出眼泪，额头流出鲜血，那一刻他想反抗，心里也种下了恶的种子。父亲走后，老师扶他到座位上，一个叫张春英的女孩递给他一块手帕。
他这一辈子只爱过一个女人，他的胳膊上纹着一个“英”字。
上了初中，铁军的父亲借钱开了个小油坊，由于周围几个村子没有磨香油的，所以生意非常红火，不到半年就还了借款，两年后，又买了榨油机。
1989年夏，20岁的铁军参加高考落榜，回到家里，当父亲知道这个消息，暴跳如雷，把铁军吊在屋梁上抽了一顿。
从此，铁军变的沉默寡言，每天在油坊里榨油，很少外出。父亲看到整日无精打采的儿子常常发火，轻则破口大骂，重则拳脚相加。
铁军生活在压抑之中，发泄的唯一办法就是跑到母亲坟上大哭一场，从槐树林往家走的时候，他的心里无比凄凉，觉的还不如死了算了。
那是一个暖洋洋的春日下午，铁军在院子里筛芝麻，父亲去了镇上收购装香油的瓶子，一个女人走进院子，铁军抬头一看，是张春英。
昔日的女同学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虽然庄稼活磨粗了她的手，烈日晒黑了她的脸，但粗布衣裳遮挡不住青春的气息。
铁军，在家呢，打两块钱的香油。
灌完油，看着转身要走的张春英，铁军支支吾吾半天，说，春英……你订婚了吗？心里正为铁军的冷漠而暗自生气的张春英听到这话，颇感意外，迟疑了一会说，还没哩，咋啦。
没事，铁军说，我给你把油灌满吧，不收你钱。
回家的路上，春英回味着铁军的话，少女的敏感使她意识到什么，不知不觉脸红了。
从此，春英每次来打油的时候，铁军便将她的瓶子灌的满满的，两个人说一些话，彼此试探着对方。爱情是个甜美的游戏。
两个人开始在村前的槐树林里秘密的约会。野花盛开，蝴蝶飞舞，叽叽喳喳的小鸟快点滚蛋，没有什么比一对恋人的拥抱更重要的事了。
他们是幸福的，但他们的爱情胜过他们的幸福。
在黑暗中反而比在月光下更另人激动。夜色是相爱的人喜欢的颜色。身体如此接近，冒着危险吻到她的唇，预料着她不会躲开然而还是躲开了。于是心开始忐忑不安，咯咯一笑又使疑虑烟消云散。她对他说，军，让你爹到我家里来提亲吧！大胆的手解开第三颗扣子，她又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军，别这样，求你了……
有一个地方我们永远不会忘记，那里有我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铁季武找到村里的瘸子刘大媒，托他去提亲。当晚，刘大媒回了话，春英她娘说了，要两万元彩礼，你看……
两万就两万，铁季武说，我同意。
铁军从未感到父亲这么好，他生平第一次为父亲打了洗脚水，伺候父亲睡下，他却失眠了，满脑子幻想着美好的未来。
次日，刘大媒对铁季武说，坏了，春英她爹娘同意这门婚事，春英死活不同意。
铁军说，为啥啊？
铁季武说，只要我和她的事能办成，我再加一条金项链。
铁军感到五雷轰顶，昏了过去。原来娶春英的不是他，而是他的父亲。
这天夜里，春英向父母挑明了她与铁军的关系，哀求着说，妈呀，要嫁，我就嫁给铁军，我已经是他的人了啊。春英的娘气的直跺脚，胡说个啥，这事，你要不同意，就滚出家门。骂了一阵，见来硬的不行，春英的娘又软了下来，老泪纵横的劝女儿，英子，你想想，你爹有病，该了外边好几千块钱，你哥又是个哑巴，快40了，娶不着媳妇，为了这个家，你得懂事，就答应吧。说着说着就跪在了女儿面前。
旁边的哑巴哥哥也扑通跪下了。
春英的爹在床上欠起身，咳嗽着说，英，也是没办法啊，刘大媒好不容易给你哥说了个寡妇，没钱咋盖房咋娶，你不想让咱张家断了香火吧，为了咱这个家，你就做一回孝顺闺女，别难为你娘和你哥了。
看着跪在面前的母亲和哥哥，春英大哭了一场，违心的答应了。
老天开了个鸡巴玩笑！
1992年11月26日，阵阵鞭炮声中，张春英嫁到了铁季武家，成了铁军的继母。昔日的恋人，如今的母子，尴尬的局面怎样面对。父亲的新婚之夜，铁军坐在院里隐约听到春英啜泣的声音，听到父亲低沉喘息的声音，他痛苦，绝望，怨恨，无奈，天亮的时候，他一口气喝下了半瓶农药。
住院期间，张春英对铁军体贴入微，煎汤熬药，一直伺候了半个月。铁军痊愈后，有一天，他对春英说，英，我要去外地打工。
春英关上门，扑到铁军怀里哭起来，军，咱俩的命苦啊。
铁军推开她，说，走了，就永远不回来了。
春英说，啊，老天爷，过了年再走吧！
现在就走，铁军的泪水涌出来，英，下辈子，再在一块吧。
春英将他抱的紧紧的，过了很久，说，真的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春英看着铁军说，求你件事，让我再做一回你的女人，最后一回。
两个人倒在了床上。
去镇子上的送香油的铁季武因为有事突然回来了，开门看到两具赤裸裸的身体，他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怒不可揭的给了张春英两耳光，然后抡起扁担向铁军猛砸下去。长期积郁在心头的对父亲的仇恨象火焰般燃了起来，失去了理智的铁军光着身子跑到院里，拿起铁锨和父亲打了起来。
年轻力壮的铁军将父亲逼到了墙角，只一下子就铲下了父亲的脑袋。
23 重逢
丘八神秘失踪后的第二天，铁嘴在广州街头看见了一个疯女人，他怔怔的看了一会，便向那女人走去，这时，一辆客车急驶而来，西里哗啦，阿弥陀佛。
铁嘴成了肉酱！
那个疯子就是张春英.
24
屠老野
屠老野身上的毛有多少,坏毛病就有多少。
他卖过黄碟,当过盗墓贼,曾经拿着一把菜刀嗷嗷叫着砍伤了十几名警察。
屠老野扶着一个瞎子过马路,瞎子回到家就会发现自己的钱包没了。
他用左手做好事,右手做坏事。
有个女孩在商店俯下身去看一只玩具小狗,她说,哎呀,小狗宝宝,可爱。突然她的屁股上挨了一脚,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正呵呵的笑。
他总能找到一些乐趣。
屠老野蹲过十年大狱,懂得各种各样的捆绑人或东西的方法,老头结,鸳鸯结,穷人结,跳虱结,水手结.他还知道很多奇闻佚事,长白山的石头飘在水面,木头沉在水底,乌鸦喜欢抽烟,黄鳝会变性。
他恨警察。
曾经有个预审民警把尼龙绳的一端系住屠老野的舌头,另一端拴在狗身上。他忍受着撕咬最终解开了绳子。围观的民警哈哈大笑。
这滑稽,但也庄严!
出狱以后,屠老野杀死了那个民警,开始了逃亡生涯。他在火车上度过了五个春节。有一次他梦见自己坐在纸叠的飞机上,飞过一片树林,飞过一个池塘,池塘边杂草丛生。
他在车站干装卸。左肩抗着上帝,右肩抗着大米,生活背负着双重要担子。
没人知道他的家在哪,他有老婆。98年底,他求人写了一封信,我想家,想你,想孩子。这几个字写在几张百元钞票上。
干装卸的那段时间里,他认识了铁嘴,又通过铁嘴认识了丘八。
三个人商量着要做一些大买卖。
给你钥匙,去那小卖部拿点吃的喝的。
吊钥匙,这不是撬棍啊。
我觉的,咱该搞几把枪,抢银行去,来钱快啊。
抢银行这活不好干,再说,去哪弄枪啊。
我知道一个人,专门卖这个,猫老板,他也贩假票子。
25 菜市场
大连市解放路菜市场象是一个人的臀部,只有一条街可以通向这里。白菜,萝卜,黄瓜,柿子,代表着生活的安详。
这个菜市场在夜里阴森森的,没有一个过路的人,谁会在晚上去买菜呢?路灯被坏孩子砸烂了,风吹着塑料袋滚过街角,市场周围的矮墙沉默不语,谁能知道它所目睹的黑暗勾当。
到了午夜十二点,菜市场里就陆续来了一些鬼鬼祟祟的人,他们嘀嘀咕咕,天亮前便匆忙离开。每天都是如此,夜维持着秩序,他们在黑暗里进行着秘密交易。这边阴影里有几个小偷在销脏,那边阴影里是几个走私贩子在贩卖文物,左边墙角处卖掉一个婴儿比喝掉一勺汤还快,右边水泥台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摇头丸和春药。
有时候顾客很多,人头攒动。这个黑市在法律之外,价格背离了价值,只有供求关系在相互作用。
有个疮,早晚会出脓水。
警方多次打击,然而收效甚微,犯罪分子常常在警方出击前就已经知道了消息。翻过矮墙,总有一些阴暗的,拐弯抹角的地方可以让人顺利的逃跑。
2000年8月10日夜2点30分,有两个犯罪团伙在菜市场发生了激烈的火拼事件,附近的居民听到枪响和爆炸的声音,随即警车紧急出动,当场逮捕了犯罪分子30多人。缴获手枪,猎枪20余支,自制炸弹8枚。
在菜市场的后门处一直隐藏着两个人影,他们远远的看着,等到一辆警车向这边驶来,其中的一个人说,走吧,便迅速的翻过铁栅门。另一个人抓住铁栅门准备爬上去的时候,冰冷的手铐铐住了他的手腕。
这两个人就是高飞和周星星!
放开,不然捅死你。高飞掏出刀子威胁着。
杀了我,你也跑不了。周星星将手铐铐在自己的手腕上。
隔着铁栅门,两个人戴着同一副手铐。一个在监狱里长大,一个在派出所里长大,命运将他们系在了一起。
警车远远的停下了,下来一个穿警服的人,他走到铁栅门前说,果然在这里。
沈处长,周星星说。
快救我,高飞说。
这个人就是沈昂,公安厅刑侦处处长。他看到周星星和高飞铐在一起,就转身从车里拿出个炸弹,点燃引信,放在门前的地上。
这就是缴获的那种简易炸弹,外号叫“甜瓜”,多用于开山,矿井爆破,其威力无比,黑市上常常有不法分子出售。
沈昂坐回车里,捂住耳朵,准备倾听爆炸的巨响。高飞和周星星快死了,一切都要结束了。然而过了五分钟,还是一片寂静。沈昂的脸色变了,向车窗外张望,一个人正向这边走来,他就是周星星。
26 真相大白
总结大会上,白景玉站起来说,下面由我来详细的谈谈整个案子。
二十年前,沈昂的妻子被强奸杀害,那四个歹徒就是黄仁发,油锤,猫老板,朱铜嘉。沈昂和女儿沈青丝目睹了整个过程,他发誓要将凶手碎尸万段,此后他收留了高飞,并将其培养成一个复仇的工具。
高飞十六岁那年走出监狱,遇见毒贩子山牙。沈昂想利用山牙寻找仇人,山牙也利用沈昂的特殊身份迅速的将贩毒网络扩大到广州,大连,哈尔滨.即广州的三文钱,大连的黑子,哈尔滨的刀枪炮。
因为贩毒暴利非常可观,沈昂由最初的复仇而转变成贩毒网络的幕后指挥者。他先后七次收受了山牙的贿赂,而他的女儿沈青丝就在其中穿针引线。
山牙在淄博郊区贩毒的时候,被一个民工撞到,这个民工恰巧是黄仁发。杀了第一个仇人之后,沈昂由监狱长调到了省厅刑侦处。
为了继续扩大贩毒网络,山牙与济南的丘八,铁嘴,屠老野积极联系,接头时被民警里平,周有顺偶然抓获。
沈昂害怕山牙暴露事实真相,贡出自己,便让高飞带领大连和哈尔滨的贩毒成员武装劫狱。劫狱失败以后,“3.17”专案组成立,沈昂又恰巧是专案组成员。他提出卧底侦察,大家都清楚贩毒组织非常严密,最有效的一种打击手段就是潜入他们内部。
专案组指定了“欲擒则放,一网打尽”的作战方针后,沈昂找到了一个笨蛋担任卧底,谁知道周星星非常的聪明机警,他成功的越狱,躲在猫老板的旅店。奄奄一息的山牙看见自己的女儿卖淫为生,便含恨而死,金珠也跳河自尽。
这一时期,沈昂让沈青丝杀死了第二个仇人猫老板,并将周星星,丘八等人带到广州,他也打听到另外两个仇人的下落,油锤惨死狱中,朱铜嘉几年前就被警方逮捕枪毙。
小油锤因为父亲的罪过也遭到杀害。
四个仇人已死,沈昂便想除掉高飞,除掉整个贩毒网络来保全自己。他让高飞去大连挑拨黑子贩毒团伙和刀枪炮贩毒团伙之间的矛盾。双方在菜市场火拼,结果两败俱伤。在这之前,沈昂就暗中下命令让周星星逮捕高飞。
沈昂赶到之后,看见周星星和高飞铐在一起,似乎连老天都在帮他,他便点燃一个炸弹准备杀人灭口,谁想到高飞割断了自己的手腕,于是周星星踩灭引信,逮捕了沈昂。
沈昂交待了全部犯罪事实。
昨日凌晨1点40分,广州兴山缉毒战役全面打响,公安部和武警总部调出350名精兵包围了贩毒分子的巢穴,由于贩毒分子武装反抗,警方动用了182无后座力炮和140火箭筒。三文钱,寒少爷,屠老野等二十余名犯罪分子被击毙,另外十余人缴械投降。
到今天上午,追捕分队在云南,广东,辽宁,黑龙江,山东等地抓获涉案人员340人,缴获海洛因420公斤,鸦片85公斤,冰毒130公斤,枪支64支,各种子弹3000发,手榴弹,地雷,炸弹40枚,赃款赃物共计2047万元。
目前,高飞和沈青丝在逃,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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