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上的微观腐败
列车上的微观腐败
王晓华
2002年8月,我回东北老家探亲,需要从长春站转车。刚下火车,就被“顾客同志们,到吉林的不用出站就可以上车了”的喊声牵引到一个站台,看见有列车员在那里卖票。我在买票时不放心地问:“有没有座啊?”卖票的女列车员爽快地承诺:“肯定有!你上车后到倒数第二节车厢,实在没座位就来找我。”
匆匆赶到倒数第二节车厢,发现车上人并不算太多,只是车厢破旧,没有空调,过道上到处是瓜果皮,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在紧挨着最后一节车厢的地方,我找到了座位,静静地等待着。我在铁路上工作过,知道最后一节车厢是员工专用的,但少数有关系的顾客可以到那里享受清净。买票的女列车员既然说过我可以找她,就可能会在某个时刻像天使般降临。这种隐秘的期待使我的目光不断在车厢过道上游弋,搜索女列车员的身影。
车已经开了,女列车员还没有来。我踱到最后一节车厢门前,想通过那个长方形的窗子看看里面的情况,但门窗被一块写着“吉铁分局”字样的布帘挡住了,里面的情况于是便成了秘密。无法窥视其中景况,我更加认定那是个舒适的地方,在回到座位后仍死死盯住那面通向幸福生活的门。车开后不久,从最后一节车厢走出个穿铁路制服的男子,他打量着倒数第二节车厢,然后神气地挥了挥手。若干男女看到信号后,立刻起身,迅速走入最后一节车厢,门旋即被关上。车厢里面的人们以视而不见的态度对待已经发生的一切,继续神侃,吃瓜子,往地上扔水果皮。只有一个小伙子走过来,用手拧了拧门锁,然后试图透过布帘的间隙窥视最后一节车厢的内景。物以类聚,我快步走到他面前,佯装老练地对他说:“门是锁着的,你进不去!”小伙子问:“里面都是些什么人?”我笑而不答。他心有不甘地继续拧锁,推门,窥视,但门依然紧闭着,布帘使最后一节车厢保持神秘。小伙子努力一会后,闷着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从我的视野中消失。我坐到原处,继续望着那个门和过道。不多时,从倒数第三节车厢走过来个穿炊事员服装的女人,手里拎着钥匙直奔最后一节车厢。没等她说话,车厢里又有几个人起身,随着她进入那个神秘之地,门同样旋即被锁上。随着上述动作的反复,倒数第二节车厢里已经有不少人进入了最后一节车厢。其中的情节基本是相同的,仅有一次例外。在某个拿钥匙的中年男子带人进门的瞬间,有个衣着光鲜的靓丽女子也随之进入。中年男子小声喝道:“你是谁呀?”该女子笑嘻嘻地指着前面的人:“我跟他们一起的。”中年男子显然知道她在说谎,脸上现出苦笑不得的神情,但随后大度地让她进去了,门旋即被锁上。
那趟车是往返于长春和吉林之间的慢车,中间要停许多站。不时涌入的乘客迅速占领了幸运者留下的位子,倒数第二节车厢的状况并没有因他们的离去而改观。我所等待的女列车员始终没来,自然也就丧失了进入最后一节车厢的机会。这反倒使我成为冷静的观察者。在常达三个半小时的注视和分析中,我发现钥匙在此象征着权力。那些将乘客带到最后一节车厢里的人大多衣着并不光鲜,应该属于底层劳动者,但他们有钥匙,就有打开门的权力。被他们带入最后一节车厢里的人,也基本上是底层人民,然而他们认识这些有钥匙的人,就可以进入大多数乘客无法进入的最后一节车厢。他们走向最后一节车厢的时候,脸上都会流露出“有门子”的优越感。他们平时也会痛骂腐败,但在此刻,在他们亲自享受特权时,他们却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之处。车厢里的其他人几乎全都对此视而不见,处之泰然。也许此刻他们和我一样,最大的冲动不是批判,而是等待。至于等待是什么,就不需要我多说了。
2004年7月23日补记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