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上空的乌鸦》自序
自序
2003年的岁末,当我面对屏幕在电脑上平静地修改完自己诗集的最后一个汉字,顿感如释重负。我很长地吁了一口气。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名叫胶州的城市,我已经默默无闻地生活了十年。十年,按说十年是可以磨好一柄剑的。可我仍然不名一文。而不知不觉我也已经是一个三十岁的人了。想不到一转眼的功夫,自己竟然已经虚度并耗费了如此之多的时间。
想想当年那个十九岁就出门远行的少年,心里不由地生出许多莫名的感慨和悲喜来。人生的无常和世事的变迁。真就如白云苍狗一样。岁月已经改变了那么多的事情,而且它还在继续地改变着很多的人和事。从某种意义上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时间才是最后的赢家。
在一个时代过快的节奏面前,本就愚拙而且不谙世故的我,显得更加迟钝和笨拙。世界和时代的变化实在太快了。很多东西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一个人还没有出发就已经到达了。世上的事是如此的令人啼笑皆非而又感慨万分。
当年那个豪情万丈的十九岁的少年现在身在何处呢?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也和许多人一样,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但我知道我身上的血还没有改变,它还是红的。这颗历尽苍桑的心,对于文学,对于诗歌,也还像当年一样狂热和痴迷。也许这一生,除了文学,我真的已经别无选择。一个性格内向羞怯,不善交往,讷于言辞的人,除了侍弄文字,还能干什么呢。和故乡的人们一样,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做一个农民。如果说有不同,那就是故乡的人们是在土地上劳作,而我是在纸上而已。我名下的庄稼和种子是汉字。我拥有的化肥是思想和血。
我从小生活在农村,是吃故乡的玉米饼子和窝窝头长大的。那是诸城相州一个叫韩家庄的小村。一个名符其实的韩姓人占了大半的村子。一个已经刻进我的骨头里的村子。在我少年时候的心目中它就是一个伟大的村子。现在也依然伟大。它是我个人进行的所有的文学创作的母亲。我热爱它,就像热爱自己的母亲一样热爱。是它给了我童年和欢乐,以及生命中最初的那些基本的做人的元素,尽管那些欢乐和往事多少带着些许的苦涩。但我是真 的心存感激。如果不是它,现在我会完全是另外的一个人。想想这是多么的可怕。虽然它现在依然像我一样贫困。但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它。这个名叫 韩家庄的村庄,将是我这一生永远的胎记和念想。
故乡有个比较普遍的说法,三十而立。到今年我刚好三十岁,可是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诗歌我却依然一无所有。现在你手上的这册诗集可能是我在三十岁上唯一的收获。这个名叫《麦田上空的乌鸦》的东西,收录了我1999年至2003年间断断续续写下的作品。这些作品基本上能够比较全面地反映出我这些年来的思考和感悟。其中也有一两首是1999年以前写的,但因为当时由于种种原因没有能够收进《作为西瓜》,这一次我就把它们一并收入到这个集子中来了。我怕一向粗枝大叶的自己会遗失了它们。
1999年春天,我出版了我第一本诗集《作为西瓜》,共印了一千册,但说来让人脸红,因为我最终卖掉的不足十册。现在仍然有几百册堆放在我的书房中,非常滑稽地和一些大师的书混在一起。面对它们,我至今还感到说不出的羞愧和尴尬。
我不知道这本《麦田上空的乌鸦》也会不会遭遇同样失败的命运。我不想知道,也懒得去想。其实作为一个诗人,没有必要抱怨。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缺乏诗意的物质的时代。人们喜欢并且已经习惯于接受快餐文化了。精神和思想之类沉重的东西,已经太不合时宜了,诗歌注定只能处在这个世界比较边缘的位置。对于时代,诗和诗人都是阑尾。这是诗人的命运。但这不是诗人的悲哀,而是时代的悲哀。
一个生活中的诗人是可笑的。他差不多总是世人讥讽和嘲弄的对象。诗人,作为一个名词,已经开始和傻瓜这样的词,具有同等的意义和指向。很多时候,当我听别人说我是一个写诗的人时,生性敏感的我每每能感觉出他们的潜台词。而我却还是一意孤行地写着。我热爱诗歌,这辈子,只要我活着,就要写。只要写,就要继续忍受作为一个诗人的屈辱。屈辱,有的时候也可以是一种财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领会这一点。从这个意义上我佩服韩信。正是“胯下之辱”给他提供了他前进所需要的巨大动力。
生活中的痛苦已经渐渐使我麻木。但也正是这些屈辱和苦痛进一步坚定了我继续写下去的信念。因为我知道只有诗歌和写作能够真正地抚慰并安妥自己破碎而苦难的灵魂。写作是疗救心灵的一剂良药。
但不管怎么说,《麦田上空的乌鸦》这个书名,都不能算是一个明亮的名字。它不是向上的,也绝对不会带来天方夜谭一样的订数。说到底,这其实是一本献给少数人看的书,它将和所谓的畅销无关。
金黄的麦田上空,一些阴郁的盘旋着的乌鸦。
也许,我偏爱乌鸦是因为乌鸦含有我个人的某些气质。我曾经说过我喜欢雪和乌鸦。但在感觉上,我和乌鸦可能更接近一些。我是说我身上的那种悲剧的成分。
《麦田上空的乌鸦》是这本集子中许多诗中的一首,诗名取自梵高自杀前未完成的一副画作的名称——《麦田上的乌鸦》。不过我自作主张地在题目中加上了一个“空”字。我无意于将自己和名字,和梵高这位大师在一起相提并论。我也不会浅薄到如此的地步。我只是想通过这样的一种方式,也许可以表达我,一个卑微而固执的写作者,对于一位终生困苦的异国的艺术大师足够的敬意。
2003年12月31日于胶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