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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作品选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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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和尚八十四岁了,是土门监狱年纪最大的囚犯,他被分派到狱中医院已有十几年,每天除了扫地就是吹箫,把一世苍凉全吐入一根竹棍里。这自然同四大皆空的佛教弘旨不符。犯人们开玩笑道:“老和尚是文盲,念不了经,就以吹箫代替念经。” 司马和尚的来历永远是个谜,阿拉法威只听说他原是大巴山深处某寺庙的主持,因犯反革命会道门罪被判处无期徒刑。会道门是中国边远乡村的一种秘密组织,其历史可上溯到明末清初,它的特点是以封建迷信为掩护,诋毁或颠覆现政权。据说案发之初,连公安人员也感到奇怪:一个和尚怎么会卷入这档子事儿?于是昼夜轮番审讯。但一个月车轮战术下来,只榨出被告三句话:“我有罪。你们也有罪。大家都是罪人。” 这个故事对阿拉法威震动很大,以至一想起自己在受审期间语无伦次的表现,就汗流浃背。一九九二年隆冬,阿拉法威刚从一座大都市监狱转到这儿不久,就有缘做了司马和尚的弟子。那时他才从身心的重创中缓过劲,开始写作长篇自传体作品《活下去》第一卷,并逐渐悟出自由是一种起源于内心的空气。接踵而至的,就是应和着这种“自由”的风。他不禁从字面抬起头,以天生的招风耳分辨挟裹在风中的若现若隐的呜咽。他没料到这就是箫声,因为他以往欣赏过舞台上和磁带里的洞箫演奏,不是这个味。 他鬼使神差地自二楼下到院子里,用半条劣质纸烟买通了门卫,并受其点拨,顺墙根绕过两重大墙之间的廊道,拐三个弯,抵达一片空地。空地右首是医院正门,门旁的阴沟散发着粪便和消毒液混合的味儿;左首的墙体高耸入云,阿拉法威要寻觅的吹箫人就斜靠在墙角,瘦削的身躯插着一颗圆滚滚的大脑袋。阿拉法威凑拢他跟前,一下子落地生根,仿佛双脚被钉牢一般。老和尚兀自吹着,劳改帽的鸭舌遮严了面孔,脖子朝蓝色短袄里越缩越短。好几回,箫声若有若无,似乎就要断了,但定睛一认,方晓得他还在吹,或边喘气边吹。这是支极短的曲子,却反反复复,峰回水转,好象用漫长的一生也吹不完。 阳光掠过墙的上半截,几只麻雀悠悠晃晃地歇在电网间,任凭寒风怎样搜刮,总不离去。阿拉法威感到一股地气沿脚筋上爬,他的牙齿和膝盖几乎同时抖了起来。 老和尚终于拉下劳改帽,横抹一把滚滚而下的浊泪,收箫抬头,却见面前呆着一个傻瓜后生。两人相视一笑,这就是缘分了,“你想学?”老和尚问。 阿拉法威急忙点头。 “你要找支能吹的箫。” 老和尚拂袖而去。阿拉法威梦游似地朝回走,眼里老是跳动着师父的箫,那根乌黑油亮的棍子。他将这根棍子画在纸上,寄回家,全家人为此奔忙了多日,选购了五支箫,带进来任其挑选。 “没一支能吹。”老和尚宣判道。接着又是五支。阿拉法威将师父勉强认可的一支浸泡了七天,刮去表现的雕饰及漆皮,然后在雪里掩埋,风干。他择了大雪初晴的天气拜师学艺。那天,司马和尚遥遥站在后窗下,阿拉法威隔着栅栏合十默祷,当他睁眼抬头,见师父拥箫做了个吹的姿式,“气”。他吩咐道。 阿拉法威中止了写作,潜心练气。学箫的要领是气纳丹田,而后徐徐吞吐,收放有度,渐渐将内脏的气修过程转化为内心的循环过程。开始时,箫棍如顽铁,怎么也弄不响,后来吹火筒一般响了,阿拉法威大喜过望,急功近利地歪吹,不一会,顿觉头疼胸闷。 司马和尚仍在窗外,“气。”他说。阿拉法威颓丧之极。下工了,犯人们涌进囚室,纷纷卸衣上床补半夜上班损失掉的瞌睡。阿拉法威被驱逐,提箫出笼,站在院子里仰首观天。太阳十分耀眼,他从阳光里看出七个司马和尚,低泣的北风似无形的手指抚按他的七窍。“我连吹箫的力气也没有么?”他喃喃自问。 疯子酒娃在雪地里跑步,他一年四季都在跑步,并且一年四季都扣着棉帽和毛巾护耳,象在沈阳出土的侵华日本兵。阿拉法威不由自主地跟在酒娃后面跑,许多犯人聚在门楼里袖手旁观。革命小说《红岩》里的地下党联络员华子良,就是这样在国民党监狱内装疯卖傻地兜圈跑,那是为了保自己和同志们的命。酒娃是为什么呢? 阿拉法威很快超过了酒娃,并超过了整整一圈。“铁人王进喜!”犯人们鼓起掌来,却不提防酒娃突然转身,迎向赛跑对手。阿拉法威额际悬起板锄一般闪光的门齿,躲闪不及,终被一颗愤怒的兔头扑倒在雪里。 众犯哈哈大笑。几名八九反革命冲出,拖了十米远才将他俩掰开。酒娃的兔脑袋还在愤怒地微笑,盖在唇外的门齿鲜艳夺目。 阿拉法威的后颈被啃出一条牙垢斑斑的凹槽,他顾不得痛,就捡起箫,急忙躲开了。 但他还是为此事进了小间,“国有国法,监有监规,”教导员在犯人大会上训话道:“政治犯和刑事犯一视同仁!” 在掌声如雷中他镣铐加身,被两个犯人头目从青天白日解往伸手不见五指的去处。一条霉味扑鼻的长廊,两个打手一前一后,晃着手电。长廊两旁有若干门洞,均锁着违规乱纪的犯人。阿拉法威荣幸地进入底部的洞穴,头皮冷浸浸地摩擦着屋顶。他扬手上探,一串水滴如蛇一般顺着袖口滑入体内。他寒毛倒竖地“喂”了一声。没有期待中的回音。打手们去远了,留下一片真空。他触到石床,坐过去,耗子吱吱乱跳。他抬腿扫荡,脚镣哐地撞翻了马桶。 几个时辰下来,他已体无完肤。而紧追着刺痒、恶臭而至的是饥寒交迫。每日供应两餐,共四两钵饭。饥火焚燃时,阿拉法威只得拥被在床中打坐,“气”。司马和尚在他的耳边吩咐。 他吃力地气沉丹田,然后吐纳。虚汗阵阵,四周起伏着嗡嗡的蜂群。在尿臊环绕的恍惚中,他怀抱虚无之箫,手指凭空抚按那些孔,渐入久而不知其身在何处的佳境。 他分明看见自己的气象一根竹笋从丹田里点点冒出,他吹着气箫,感觉浑身时冷时热。“周文王被商纣王打入地窖三年,他只能透过巴掌大的出气孔,夜观天象,日演伏羲八卦,终于做成一部千古周易。”他谵狂道,“我能做成一部声音里的《周易》么?” 斗转星移,在几千年历史循环中,个人刹那间轻若鸿毛。阿拉法威拳肢而卧,息如止水,被这洞穴层层包裹着。在宇宙的胃里,地球只算一颗不易消化的粮食,而阿拉法威是粮食中的粮食,或构成粮食的蛋白和细胞。“气。”他追随着司马和尚进入梦呓,万事万物在师徒二人间循环。 阿拉法威蹲了十几天黑牢,险些酿成一起八九反革命集体绝食的事件。他如英雄从洞中凯旋,床头堆满难友们节衣缩食购得的营养品。“我们永远是个整体,”老大哥老雷握住他的双手起劲摇晃。他感激地从顶铺探下头,和大家庆祝胜利。 人去室空之际,阳光斜刺而入,比母亲的手指还要饱经沧桑。阿拉法威吞了两片退烧药,移目窗外,墙堞、电网、哨兵和狼狗。偶尔在这些铁血事物之间,会闪现一位妇女的背影。阿拉法威多年不近女色,因此把她的臀部幻想得很大,在遮天蔽日的屁股下,他摸着了箫,顿觉两耳灌满了远海涛声一般的呜咽。“师父!”他对窗外叫道。 阿拉法威练气三月,丹田吐纳法渐成气候,脉络通顺,脸色也红润起来。他的任务是每日早起,到各组登记上工人数,然后同另外两名犯人一道,按数从伙房领取饭钵和菜汤,送往车间发放。待他午后完事归来,其他犯人均没下班,偌大的监舍空空荡荡,正好练箫。司马和尚隔三过五到后窗比划一回,对不了三句话就抄手而去,再从他们会面的老地方吹一曲过来,让徒弟慢慢领悟。冬尽春来,师徒俩口传心记,乐在其中。 一日,阿拉法威的隔房妹妹小飞探监,送来若干滋补品,临别时还告诫道:“爸妈希望你不要放弃写作!”次日,诗人雨田又来探监,磨了半晌嘴皮,方破例允许入见。 “您的表哥表现不错,”警察笑道,“整天吹箫,跟神仙似的。” 阿拉法威好多年没见过诗人了,雨田的来访,令他浮想联翩,“你的胡须还是这么长。”他寒喧道。 “可你的胡须没了。”雨田应道。接着开始讲诗坛的恩恩怨怨,“你以前的情人在打听你,她死活要跟来,我好不容易才甩掉这条尾巴。哎,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与我无关。”阿拉法威吞吞吐吐道,“一进监狱,过去那张诗人的皮早被扒了。” “怎么可能?!”雨田嚷道,“你是因为诗歌而坐牢的。” 阿拉法威盯住雨田那野人般乱蓬蓬的毛发里布满血丝的眼球,不知从何说起。这个诗人千里迢迢地赶来,是为了探望另一个蒙难的诗人,以此肯定诗歌的尊严和意义,联想到堂妹“不要放弃写作”的临别告诫,他的心不胜酸楚。 四月藤蔓上墙,地远天高,司马和尚却险些殒于春瘟。阿拉法威不能待奉于膝下,只得时常送些补品过去。有一天,他趁送饭归队之机,偷空探访,见师父正搭条短凳,在墙下晒太阳,一根老箫竖于膝间。阿拉法威忙躬身扶持,问寒问暖。司马和尚道:“我正想吹一曲与你,告之瘟病已退了。”就支撑起来,拿个架式要吹。不料气血不济,出不了音,和尚急了,拍箫骂道:“你我相知相伴几十年,狗日的敢嫌我老!”那箫通灵,居然就响了。长长短短的钝音令人想起一个日暮途穷的侠客在嚓嚓地磨刀,他就着水,将落日的余晖浇在锈迹斑斑的刀面上,他的心依旧犀利无比。 阿拉法威不忍卒听,就劝道:“师父,求您别和自己较劲了。” 老和尚道:“死也罢,活也罢,每天要吹出两个音才踏实。”于是复坐,横箫于膝。 师徒相对无语。阿拉法威蹲在一旁,从老和尚的身上感染到一股浓浓的秋意,他不禁问道:“师父,您刚才的曲子可是秋?您为啥在春天里吹秋?” “你说什么?” 和尚道,“哪来的春夏秋冬?这箫只有秋。” “那我可否给它取名为《秋》?” 和尚破颜一笑。阿拉法威惭愧得满面汗水。和尚道:“都是些乡下人的野调子,一代又一代就传到我这儿了,今后你还会传下去,你是有心人。” “您指的‘心’是什么?” “凡心。” 阿拉法威如遭电击,尔后茅塞顿开道:“我明白了,师父。” 雨田和小飞的探望勾起许多忘却已久的旧事,既然凡心未泯,阿拉法威就重新提笔写作。“吃了这么多年苦,总得有个交待,”他想。而吹箫却销蚀着所有的想法。这种分裂的痕迹同时贯穿在文字和箫声中,使他既偏离了前半生睥睨历史的文学野心,也偏离了苍海桑田之后的人生悟道。 夏季降临,阿拉法威的箫艺也同温度一道,趋近火侯。他下午吹,晚上也吹,惹得众犯一致抗议。不得已,他躲到厕所去练,搞得大便者哭笑不得。有人恶作剧,蹲在坑上点一曲《月之故乡》,阿拉法威居然也吹了。说来也怪,曲刚过半,月儿果真临窗,照耀着吹箫人的光膀子。楼外纳凉的众犯闻声,都挤进来边撒尿边欣赏“厕所浪漫曲”,并一齐狂拍肚腹代替掌声。 自此,阿拉法威臭名远扬,练箫时常有人蹭过来“点播”通俗歌曲。由于他从不拒绝,有犯人组长就建议他加入服刑人员民乐队,与二胡、笛子、吉他、三弦、唢呐混淆合奏,时刻准备在重大节日里登台献宝,博取政府的欢颜。逼得阿拉法威终于抹下老脸,做了回摇头狮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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