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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黄梵

海鸥山庄  

文/白丁

抵达海鸥山庄的时候，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一干人未来得及看清山庄的真面目，便急急地去登记房间。没过多久，喧闹的大厅里便安静如初，那些人全部隐没在各个房间里，悄无声息，就像水面上的鱼儿遇见了险情，一下子全逃得无影无踪，多少显得有些神秘。

我的房间和刘樱的挨着，这正和我意，也许是我的好友老安的有意为之。与会者都是《当代人》的撰稿人，大家都清楚，我们这次为期三天的会议所有开支都由《当代人》杂志社承担，作为Ｄ市文联主席，老安凭借自己在市里的实力，经多方翰旋，着实为杂志社节省了一笔开支，落得个皆大欢喜。作为东道主的老安，引起了我们的好感和敬意。而我还要格外地感谢老安。刘樱是我的学生，在我的点拨下，这几年发表了一些作品，在我县已小有名气。这次开会，我和老安通了电话，哥们儿之间无须多言，他心领神会，便从编辑部主任那争取到一个名额。对我来说，这种会每年都有好几回，参加不参加一个样。但与往日不同的是，这回因有了刘樱的陪伴，我感到浑身上下有了一种莫名的兴奋，是那种希望发生一点儿什么事的兴奋。

接风晚餐自然很是丰盛，老安专门跑过来为我和刘樱碰杯。他年近不惑，但仍风流倜傥，那对小眼睛，见了漂亮女人就会发光。他说：“刘小姐不仅文章写得好，人也长得好，认识你很荣幸。”说完，他一仰脖子把酒喝干，然后对我们小声说：“散了会我陪你们再玩一天，Ｄ市新建了几个景点，不可不看哟！”说完，老安去应酬别的客人，我看见刘樱瞥了我一眼，然后浅浅一笑，我的心为之一动。此时的她，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啊。我正想入非非，一位素不相识的当地作者举杯来到了我的面前，他说他读过我的某篇作品，钦佩之至，要和我碰杯。这位不速之客打扰了我的思路，但他的谦卑正是我眼下最需要的。我带刘樱来参加会议，也怀有这个目的。我要让她知道，我不只是在我们那个小县城里威风八面，在省城，也是受人尊敬之辈。眼前这个小伙子和后来几位男女业余作者的敬酒，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点。

饭后，人们散去，我不想立刻回房间去，便径直往大门外走去。我看见刘樱并没有跟上来，而是随着老安一行人说说笑笑离去，在一个拐弯处消失后，我还听到了她的笑声。

海鸥山庄像个精美雅致的别墅，它依山而建，远离市声，是个幽静适闲的居所。院内有曲桥回廊亭台假山，那些不知名的植物此时黑黢黢的这一片那一片。清澈的池水倒映着雪亮的一弯月牙，给人一种凄冷的感觉。我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便想回到房间里去。据介绍，这山庄里有健身房，酒吧和舞厅，但我此时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回到房间里去。在山庄的大门前，立着一对一人多高的青花瓷瓶，古色古香。

在那个题了“海鸥山庄”的牌匾下我驻足凝望了一会儿，昏黄的灯光里，可以看得出那几个镀金大字写得很是老到，“海鸥山庄”四个字本来就会让人产生美好的联想。

经过刘樱房间时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坐坐？毕竟我们是结伴而来。可是我却听见打里面传出来的那个男人的粗笑竟是老安的，我立刻离开了。

也许是累了，我很快就睡着了，老安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第二天我们醒来躺在床上，老安问我：“怎么样，弄到手了没有？”

我明知故问：“什么弄到手了没有？”

“隔壁那个女孩。”老安抬手拍了拍墙。

我故做生气状：“你把我看成什么人啦？”

“别假正经了，我还没见过不吃腥的猫呢。”说着他把嘴咧得很大，打了一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然后说：“小刘不错，就是瘦了点儿，不过，女孩子瘦，性欲强。”

我对老安说起女人那种毫无掩饰的口吻很不适应，正想转个话题，这时有人按门铃，是刘樱。她在门外喊：“快起来，开饭啦！”我还听见她在嘀咕：“一对懒虫。”刘樱的话让我认清了一个事实：昨晚她和老安已经混熟了。而此时老安却小声说：“进来吧，你老师在被窝里等着你呢！”然后，他压低声音，很淫秽地笑着。

我回报给老安一个笑，是那种皮笑肉不笑。

老安说：“哎，不知你注意到了没有，总台有个小姐是个俊妞，让人看了直淌口水。”见我没吱声，他好像是对自己下决心似的，说：“我要干了她。”口气有点恶狠狠。

老安和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他曾向几家杂志社推荐过我的作品，在我创作的起步阶段给了我及时的帮助。我很感激他。他这人就一点不好，生活态度上不够严肃，但现在作家圈子里这样不够严肃的人又何止他老安一个？如果说这是缺陷的话，那么他们在创作上不俗的表现似乎足以抹杀这些缺陷。

前面我说过，开这种会对我来说已引不起我的兴趣，我原以为这次若不是有刘樱相伴，我会觉得乏味之至的，可是会议开到第二天，我才知道带了刘樱来或许是我的一个错误，她已经让我的心情无法平静下来了。准确说，这时的刘樱和郁郁寡欢的我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她兴致勃勃，十分活跃。她已经不是初来乍到的那个刘小姐了。一句话，她已经不是她了。她结织了不少作家，那些人有些是我的朋友，好像和我并不认识，和刘小姐却像是多年的好朋友似的形影不离。让我不高兴的是，刘小姐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不再跟在我的屁股后面一口一个“老师”地叫着了。开会时，她和别的男女坐在一起，交头接耳；用餐时，她也不和我在一起，而是把她那原本只献给我的笑容频频送给别人——别的男人。她在听那些作家大放厥词的时候，脸上持续不断地保持着崇拜的神情而全然忘记了我的存在。她和名人们合影留念，讨教创作上的问题，让我备感孤独。

老安毕竟是情场老手，他看出了其中的蹊跷，便问我：“那个刘小姐怎么不和你在一起？这种人，好没意思。以后你不要带这种女孩子出来。”

我装出毫不介意的样子：“我带她出来是开会，又不是度蜜月。她的散文写得真的不错。”其实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刘小姐让我在朋友面前很没面子，稍微懂得一些人情世故的女孩子也不会这样做，哪怕装出一种虚假的亲近也行。早知如此，我这次开会就不带她来了。因为我带了她来，和我一个人来没什么两样，甚至还不如我一个人来。我有些后悔。

那天晚上有个联欢会，我没去，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我打开电视机，里面正播放着东亚运动会的赛事。再换，是一部国外的枪战片。我换了全部的频道，也没有我此时最想看的。其实我并不是想“看”，而是想“听”，我想听一段伤感的曲子，好让我更加痛苦一些。这世道就是不公平，有的人有享不尽的福，可是我，想找点罪受都找不到。我想到了一位老先生的话：“快乐是他们的，而我却什么也没有。”

关上电视机，我所在的这座楼一下子变得死一般的无声无息，像一座坟墓。在这种房间里呆久了，好人也会呆出病来的，我便走出房间。我看见总台有个服务小姐恪守职责地站在那里。我信步走过去，我看她的时候发现她也在看我，我心里一动，是她的美丽让我的心为之一动。她长得很美，一下子就把刘小姐比没了。她大概就是老安说的那位小姐，我虽说没有淌口水，但体内的确因她而有了一种冲动。我想和她搭讪，正犹豫时，她开口了：“先生有没有事？”

“没事，正因为实在没有什么事我才闲得难受。”

她很好看地笑了：“先生说话很幽默。作家大概都是语言大师。”

听到夸奖，我更来劲了：“你读过我的书吗？”

“直到现在还没有那个眼福。”

“我来时带了几本，只剩一本了，就送给你吧。”我打算回宿舍取书，可走了几步，突然改变了主意，回头对她说：“如果方便，我想请小姐到我房间里小坐一会儿。”

她说：“好呀，现在正好没人。”见我一愣，她马上补充说：“领班不在。”

她来到我的房间，随便地往床上一坐，这让我产生了错觉，一时间，我还以为我是和妻子在我们家的卧室里呢。可是我马上想起她是海鸥山庄的一名服务员，她对房间里的一切该是很熟悉的了，显得有些随便也在情理之中。她翻开我的书，读了几行，说：“等有空了，我细细拜读。”她又问：“你每天都写吗？”

“差不多吧。”

“你肚子里怎么有这么多东西要写？”

“编呗，编故事。”

“我小时候最喜欢听奶奶讲故事了，我奶奶会讲故事，但她不会写小说。”

“讲故事和写小说毕竟是两回事。其实，人的智商都差不多，要是有人指点你，你也会写出好作品的，我就带过好几个学生，都是像你一样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我表扬了她，又抬高了自己。

她到镜子前照了一下，又坐回到床上，把发卡取下来，理理长发，又装上。这个极具女性化的动作让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有这样一位姑娘陪我聊天，我想我会有一个晚上的好心情。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或许你能写成一篇好小说。”服务员突然说。

“我非常愿意听。”我喜出望外。

大概在三年前，唔，那时我刚来海鸥山庄上班，对三年前。我们接待了一个大型会议，大概有一百多人吧，也是个创作会议，参加会议的都是像你这样的作家，有男人也有女人。

有一位年轻姑娘长得非常美，连我也不由自主地喜欢上她了。她住在１０８房间，对，就住在你这个房间。因为一楼是我负责，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和她有了进一步的交往。这位姑娘叫阿珍，长得丰满，她和后来住进来的那位长得偏瘦名叫小娜的姑娘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伙叫阿珍杨玉环，叫小娜赵飞燕。

这么说小娜姑娘也很美？我喜欢瘦弱型的，所以脱口问道。

对，小娜也很美。

她们的房间里最热闹，人来人往笑声不断，每天都要持续到凌晨以后才能安息下来。当然，去１０８的大都是一些男人。说句不好听的，你别在意，我不是说你的，那些作家真够黄的，我的服务台就在离１０８不远的地方，从１０８传来的粗俗的玩笑我听了都要脸红心跳，唉，真不知阿珍小姐是怎样消受的。

有一个男青年偶尔也来找阿珍。他中等个子，长得清瘦，白净，有着一头自来卷的黑发。阿珍喊他张老师，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和阿珍一块来的。他不爱说话。有一次他来找阿珍，我去送水，阿珍向我介绍他，并拿着一本杂志告诉我，那上面有他一部中篇小说。阿珍说话的时候，我能听出她的话里有一种炫耀，好像那部小说是她写的。

说实在的，我对老是出入阿珍小姐房间的那些男人很反感，相比之下，那位不常光临的张老师给我留下了好印象。可是到后来，他几乎不再到阿珍小姐的房间里来了。我不知这是什么缘故。有一天晚上，阿珍对我说：我求你一件事。我说：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到的。我想让你今晚陪我睡。为什么？我有些不解。她说：小娜昨天一夜未归，我吓得一夜没合眼。她上哪去了？谁知道她去哪了，我看她是故意。故意的？别提她了，你就陪我一个晚上。正好那天我身上不舒服，下了中班本来就不打算回家的，于是我就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们谈到很晚才熄灯睡觉。人有时就是怪，和张三一个晚上说的话比和李四在一起十年说的话还要多，我和阿珍小姐那天就属于这种情况。我问阿珍，为什么张老师这几天不来找你了。阿珍叹了口气，说，一言难尽啊。我说一言难尽你就多说几句呗。我看他这人挺好的。阿珍说，他这人是挺好，可是……阿珍欲言又止。停了一会儿，她说：我给你说一段我们俩的故事吧。说着，阿珍就讲了起来：

前年，市作家协会组织各个县的作家到你们Ｄ市体验生活，当时我们县派了我和张老师参加，就住在海鸥山庄，那次没见到你。我是今年才来的。当时我住在１０８房间，对对，我记得很清楚，就住在这个房间……

怎么这么巧？我问。

服务员说：我当时也问过阿珍怎么这么巧，她说：无巧不成书嘛。

阿珍对我说：你听我说，这决不是我编出来的，有些事情就是巧。

有一天晚上，我的同屋去她一位远房亲戚家了，晚上没有回来。我睡到半夜醒来突然害怕起来。我听到卫生间里有男人说话的声音，我还老是听到门外有钥匙碰撞的响声，我吓得睡不着觉，就给一块来的张老师打了个电话，想让他来我房间陪我。我这样做是被逼无奈，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第一个电话打过去，是另外一个男人接的，我没敢说话就挂了。过了１０分钟又打了一个，这回是张老师。他听了我的话以后，一时间没有表态，显然是在犹豫。我有些急了，就对他说：我已经吃了三片安眠药，还是不管用。他一听这话，就说：好，我马上来。没过多久，他就来了，我看到他的脸上还残存着一些个睡意，我的心里有些内疚，更多的是感激。我给他面包，他不吃，给他桔子，他不要。他 当时拿了一本书来的，书名叫《一个解构主义的文本》。……

这本书我也有一本。我对服务员说。

她看了我一眼，接着讲下去：

张老师对我说：你放心睡吧。然后就捧起书来。我便安心地睡下，心里涌起了一股无法言传的幸福感。开始，我是背对着他的，我只能听到偶尔响起的纸张的翻动声，他翻书很轻微，可能是怕吵醒我，他那男人的细心让我感动。我想起了这些年他对我创作上的关心和帮助，那一幕幕往事如在眼前，我竟激动得难以入睡。我突然想看看他读书的样子，那样子一定很美。我必须进行伪装，做出一个在熟睡中随意翻身的动作。好在这也不难，我成功地翻过身来，把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隙，我看见他读书的样子的确十分美好。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在这个宁静的夜晚，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美得几乎让人难以承受。他离我这么近，我几乎能听到他的呼吸。我们在县城也不常见面，我根本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发现极有限的视线里，他正扭过脸来注视着我。他像欣赏一幅画似的，那么认真，专注，我的心跳不禁加快加重了。我暂时闭上双眼，努力使自己的呼吸变得均匀，别让他看出破绽。可是，一切都没有发生，当我再次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他时，他早已恢复了原状。

我把那种睡势保持了很久，直到有些乏了，才有点儿不舍地转过身去。刚转过身，我就有些后悔了，我感到我的后背有些发凉，我知道，是我不小心把自己的身体露出了被子的保护范围，但我又不能动手去遮盖，只好由它裸露着。不瞒你说，我当时既害羞，又有一种快感，我甚至不想去掩盖那部分裸露的身体，让他去看。真的，你别笑，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不过，我很快就听到他把书放下的声音，接着，我身上的被子让他扯动了一下，后背也不再觉得凉了。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我看见他还在看手里的那本书。看到我醒了，他冲我笑笑，说：我得回去抓紧时间睡一会儿，不然今天开会没精神。那天上午听一位党委书记做报告，他趴在角落里一张桌子上大睡不醒。要不是离主席台远的话，他的呼噜声肯定会让那位书记大为光火。我当时别提有多心疼了。

出于职业习惯，服务员说到这里还起身为我续茶呢。我这才想起她的身份。

服务员接着说：

当时，我对阿珍说：他真是个好人。阿珍说，是的，那个晚上让我终生难忘。我问阿珍：这次开会他怎么不来找你呢？她叹了口气：唉。你年龄还小，对男人还不了解。她又说起来。

开始我是跟着他的，后来我认识了一些作家，他们有的人在全国都小有名气，他们的作品我读过不少。这些人和一些大杂志的编辑有交往，他们要帮我推荐作品，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机会难得。再说，会期只有几天，我和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我和张老师见面的机会总是有的。再说和那些人交谈，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学习。后来，我发觉他开始耍小心眼儿了。大家在一起交谈，他总是不说话。不管开会还是吃饭他都不和我们在一起。有一天搞舞会，我请他跳他却坐在座位上动也没动。他当着这么多的人一点面子也不给我，气死我了。我想，你气我，我也要气气你。后来我就故意和那些男人在一起说说笑笑，笑的时候总是放声大笑，不该笑的事情我也笑。见了他也不理他。我还和那些人上街购物，晚上也不回来吃饭。你真够损的。说心里话，看着他那个伤心的样子，我的心里也不好受。想想他这些年对我的帮助，我心里有愧。可是，你说说看，我怎样才能让他高兴呢？我这次跟他来觉得特别别扭，和上次相比，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对阿珍说，他可能爱上你了。你小孩子懂个啥。听了这话，我才明白了阿珍说的小娜故意夜晚不归的用意，小娜这家伙鬼着呢。当时我已经决定，如果第二天小娜姑娘还不回来的话，我就不来陪阿珍了。阿珍说我还小，不懂得男人，其实有些事情我也不是不懂。我又想起阿珍讲的故事，他们不是曾经有过一个美丽的夜晚了吗？我应该让他们重温旧梦。现在已经不是几年前了，人们的观念都有了很大的变化。再说，张老师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呢。

第二天，小娜晚间又出去了，阿珍来叫我，我说我值夜班，不能脱岗。她也没有坚持。当天晚上，张老师去阿珍房间时正好让我看见。

等到第二天的下午我来接班时，会议结束了，人们陆续散去，我看见阿珍在收拾行囊。在这里呆惯了，天南地北的男人和女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有些麻木了，可是此时，看见阿珍收拾东西准备离去，我的心里却有些留恋。我想上前和她说话，并想问问她昨天夜里过得怎么样。我想，她最起码要说几句感谢话的，可是，阿珍却像仇人似地瞪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心寒。我不明白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她为什么和昨天判若两人？

阿珍给我留下了一个谜团就离开了，但我很快就解开了这个谜团。原来，那天晚上，Ｄ城公安局刑警队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正在通缉的一名逃犯住进了海鸥山庄，于是刑警队连夜对所有房间进行了搜查。当公安人员出现在１０８房间时，阿珍和张老师正在熟睡之中。我无法获悉他们之间是否发生了那种关系。后来才知道那个匿名电话是谎报军情，逃犯当然没有抓到，但这件事却在作家们当中不胫而走，而阿珍无疑把我当成了告密者。

故事讲完了，服务员告辞了。

当天晚上，我睡在１０８房间，想着五年前和三年前在这间屋子里发生的故事，久久不能入睡。就在这时，电话铃突然惊心动魄地响了。我拿起了听筒。

“是张老师吗？”原来是刘樱。

“是刘樱，你还没睡？”

“没有，晚上去你房间两次，都是‘请勿打扰。’”

“是吗？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可能是老安干的。”

“张老师，我怎么也睡不着，不知怎么搞的，老是害怕。我吃了三片安眠药了还是不管用，你到我房间来陪我一会儿，让我睡一会儿，哪怕半小时也行。”

我心里一惊，拿着听筒一时不知说什么。看来故事不是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张老师，你怎么不说话？……”刘樱已经有了点儿哭腔。

“好吧，我马上就来。”

挂了电话，出门前，我思索了一会儿，随手拿起了床头那本一本罗兰·巴特的《一个解构主义的文本》，来到了刘樱的房间。

那天，我度过了一个难忘的不眠之夜，刘樱像阿珍一样一夜睡得很好，而我就作了一回“张老师”。那个老外的书写得真棒，难怪当年张老师能彻夜不眠地读它。可是，谁又能想到，就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夜里，在海鸥山庄的某个房间里，老安不知用什么手段，把总台那位小姐哄上了床。不过，他并没有干了她，正当他准备行动的时候，宾馆保安人员先行动了。他们被堵在了房间里，当时有许多与会者知道了此事，我则是第二天才知道的。会议不欢而散，因为老安不知去向，我当然也没有和他辞别。后来，我再也没见到过老安，也没有读到过他发表的作品。拨打他的电话，总是没人接。我们就这样失去了联系。

若干年以后，当我回忆起在海鸥山庄发生的一切时，便觉得那是一个梦，一个荒诞不经的梦。我怀疑我是否去过那个地方，是否有过那次奇特的经历，我真的遇上了一位服务员吗?是她给我讲了一个动人的故事，还是我自己瞎编了一篇小说?我被这件事弄糊涂了。现在，我把它写了出来，我觉得我这篇《海鸥山庄》是我胡诌的一个哄人的故事，我还能指望哪位杂志的编辑会对我这篇小说感兴趣并且将它发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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