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南京评论月刊‖南京评论论坛‖作者索引‖南京评论消息‖作家相册‖读书沙龙‖实验剧场‖艺术前沿‖投稿箱

栏目主持：黄梵

没有疼

文/华秋

星期六我本来应该和女朋友待在一起，但我母亲突然来了。她想来就来，这是她的权力。她和我的后爸从老家出发，旅游。逛大城市。最后一站是成都。成都有什么呢？有她的大儿子。她是这样说的。她还说，要好好说说我的婚事。所以计划要在成都住两个月。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拿两个月的时间来说这事，难道我真的那么难以说服吗？当然，我在她心中是什么样子，是她的权力，我不好多说。不过，星期六阳光明亮的上午，就耗在火车北站接她这个事情上了。成都很难得出太阳，日常间全靠猜测。太阳在东？在西？是不是真的有人猜测，我不知道。我是在火车站一个烟摊前买烟时无聊地想到这一点的。我抽555。有个同事在办公室里说，555牌香烟是杀精子的，建议大家将这事和北约轰炸我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这事联系起来想一想。哲学家，你想到什么没有？他问我。我摇摇头。现在我想，人到底有多少精子可杀呢？避孕套里的，纸巾上的，马桶里的。有多少？我住处的马桶水流量很大，声音很响，说是质量优良的一个表现。流水哗哗地冲走我的精液的积极劲儿令我非常满意。精液是乳白色的，有时候有些发黄。里面有数亿的后代。手、足、脸蛋、屁股，害偏头疼的脑袋和粘着韭菜叶子的牙齿，全在里面。顾婷堕过一次胎。她就是想我不戴套来一次。我可是一直都很理智的。我一点都不想有一个孩子出来象我这样自生自灭，这样孤零零地无聊着。但差不多有一个星期她一直在想这事。她什么都不顾，一定要来一次。她说，只是不戴套而已。她还说：你作爱的样子根本就不象有怀孕的可能。为此我想，因为我作爱的样子她有可能会离开我。也许她己经有了打算了，也许就在她发现我作爱的样子根本不可能怀孕的那一天，就己经下了离开的决心：从今天算起，不超过两个星期。两个星期不到，她就忘了。我们就是这样过日子的。到真离开我的时候也许是另外的原因，也许还是这个原因，也许什么原因都不是。如果她不太懒，愿意把东西捡到包里去的话，都搬回父母家好几次了。这些话，没法对母亲说。她只会根据权力闹着要孙子。真对不起她。我把他们成千上万地冲到马桶里去也没省出一个给她。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可没这么大的权力带他们到世界上来。母亲可不一样，她太有信心。她一生在贫困中劳碌，到老了还逼着自已冲着别人的退休金嫁人，但她仍然坚持着相信做人有让孩子出世的权力。顾婷也不相信这个权力。她只是闹着玩。不过除了闹着玩我们还能干出更认真的事情吗？于是我坚持说那样做很危险，我甚至很累人地严肃着把避孕套为什么又叫安全套的问题详细地解说了一遍。我装得如此认真。以至于她又生气又伤心地骂我求我，甚至绝望起来。没意思。你就是那样的人。你根本不用藏在避孕套里。看你作爱的样子就知道。你就是那样的人。于是我就把避孕套摘了，让她又惊又喜。据说跟跳蹦及一样。蹦及我们没跳过，电视上看的。她说一样就一样吧。结果就怀孕了。到她最宽松的罩裙都藏不住的时候，我们仍未能找到比堕胎更好的办法来。做手术的是个男的，尖嘴猴腮，指甲很黑，我想他总不至于手套都不戴吧。女朋友问我：是个男的，你做不做。我说我不会认为他是个男的，当然，最终决定权还是在你。她低声咽泣：他要生出来，我宁愿去死。那个孩子已有五个月，两斤多重。一部份用吸管吸，一部分用不锈钢钳子夹住，拖出来的。指头大一块一块的，不锈钢钳子夹出来。我还是喜欢他们冲到马桶里去那种样子。我毋亲不知道这事。如果她知道，一定会大吵大闹。她认为她的大儿子能从边远的麻疯病患区奋斗到全国有名的大城市来站住脚根，优秀品种应该有很多子裔发扬光大。小儿子就不行，不好好读书，没文凭，靠他哥资助在老家开个火锅店，还要老娘帮他管账。她和弟弟见面就吵，争的就是对和错。根源是我。如果父亲没去世，我没有能够支撑家业，我母亲就不会变成一个总想讨我高兴的老妇人。她就还是妈妈。妈妈不会在将任何一个孩子当作竞争对手在另一个孩子面前讨好卖乘。但自从我每月挣上二千块钱以来，我再也没有妈妈了。我变成了依靠、男子汉。我变成了我妈妈的父亲。这个变化让我头胀。再下去就是偏头痛。差不多三年，我头痛、失眠。我不知道一个平凡的人怎么有资格承受这些。尽管有人因为头痛称我哲学家，可我也回敬了别人因为关心北约而称政治家。在我们这个国度，哲学和政治象人群里的影子一样多，怎么就有偏头痛和失眠轮到我呢。为了抑制偏头痛和失眠，我从来不会象今天这样站在太阳底下，把往事翻出这么多来折磨脑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也许是个意外。我站火车站出口处接我母亲。

车站出口处出来的母亲老了。褐斑让她的脸象正在剥落的泥塑。她变得缩头缩脑。我尽量想缩头缩脑这个词只针对她的身材。大多数衰老都开始于两头往中间缩，因而雍肿起来的。我认出她来后喊了一声“母亲”。她眯着眼听了一会儿，让我喊傍边扛着大编织带的那位“王伯伯”。我顺口就喊了，接着去抢他的包，争扯一阵，没抢赢。王伯伯说：这些事，怎么让你来干！我只好摊手象市长那样说：欢迎到成都来。这句话让我母亲兴奋。她仰脸对王伯伯说：怎么样？我就说来成都没问题！我们打的到玉林小区，化了十六元钱。我毋亲将钱数大声说给王伯伯听。还有我买的房子，以及房子里的电器，我母亲都让我一件一件地说给她听。一遍、遍，三遍。我想她己经能够背了。

午饭后她们想休息。我的床是一张席梦思直接丢在地板上的，不知他们可睡得惯。接着我又想起，还有半盒xxx牌避孕套在床头，也许他们会拿来用。我在书房里抽烟，等着听他们的鼾声。我觉得鼾声证明了一动不的身体只是睡，不是死。至于向谁证明，为什么要证明，我们无法得知。但不久母亲走到书房里来。她说：还有件事我忘了问。什么时候结婚？我说：快了。接着向她解释顾婷出差去了，短时间内回不来。母亲坚定地说：我这次一定要等着见未来的儿媳。又问：她会打电话回来吗？我说：会。不过时间不定。她说：她打电话来我要接。她开始唠叨自己真老了，但还没糊涂。我爹死后半年他和王伯伯结婚。她对不起我们和死去的爹。可她是为了减轻我们的负担。王伯伯每个月有四百元的退休金，跟着他饿不死。说到这里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望着我：你原谅我吗？我点点头。她还望着我，于是我说：你是最好的母亲。她放心了，又说老二就不懂做母亲的心，老二在外面受了委屈，却只会回来踩母亲的痛处发气。有的时候她真不想管他了，可生来就是这个命。不成气的儿是母亲眼前的磨盘，总是苦，总是累，总是离不开眼前。我说：他还小，还不能适应家里的变故。说到这里，我心里凉飕飕的。一个家就这样散了。可我得装着，没准还装得更好呢。我拿出责怪她的神情说：你晓得他不懂事，何必和他争。跟我说不就得了。听我这样一说，母亲安定下来。说：对，我跟你说。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你可不能垮的。觉要多睡，烟要少抽。老二有了个火锅店想必慢慢会醒事的。至于我呢，吃老王的，用老王的，不愁。前两年他钱管得紧，怕我拿钱用来接济你们。后来见你出息了，他巴望着对我好些，二天一起到成都来享福。你要赶紧结婚。她说。彷佛这是个机会似的。趁着这几年的运气赶紧生个孩子带大。我身体还好，你们不用找保姆。你现在每个月寄给我的五百元钱我一分不花，全都存起来以后用来带孙子。化的全是老王的。人的运气说完就完，要抓住运气好的时候把大事都办了。

我听她唠叨。唠叨。唠叨。

后来她累了，歪在沙发上打盹。我让她回卧室去睡。她吃了一惊，稍微清醒后说：不。我和你再坐一会儿。后来她又说：算了。我睡去。你学习。

电话忽然响了，我母亲在卧室里高声喊我。我忙说：别管。书房还有分机。电话是顾婷打来的。我压低声音说：不是说这几天少打吗？她说：我家这边出了吓人的事。我非得打电话给你不可。我问：什么事？她的声音紧张：杀人啦。挨着咱单元的四单元。死了两娘母。来了个贼，先杀了妈，又追着儿子杀。从四楼追到一楼。杀死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从四楼到一楼，全是血手印。挨家挨户的门上，全是那孩子的血手印！她停了一阵，又说：门上全是那孩子的血手印。我说：别怕。她不作声。我说：别怕。她叫喊起来：不行。我要见你。她喊道：我非见你不可！我说：好吧。咱们到缘园圆茶馆。母亲在卧室里问：是顾婷吗？我说不是。一个朋友有急事要和我见面。母亲说小心点，马路上的车跟饿狼似的。

顾婷静静地坐在茶馆卡座里。一见着我便仍不住浑身发抖，仿佛我就是那个凶手。我害怕。我害怕。她将上身倒在我腿上，脸压在我的腹部。我安慰她，拍着她的背，我想她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我的性欲象场车祸般突发。一直如此。我也没办法。她吃了一惊，说：你无可药救。然而她隔着裤子轻轻咬了我那里一下。我这时很想要她。我知道茶馆不是问题。但是她用力将我的手从裙子里拖出来，象甩开茶蛇。还不是安慰女人的最好办法。她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喝茶。茶叶在水里泡胀、舒张。它们在梦中。那孩子挨家挨户地拍门，喊救命。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他的求救。所有人都装睡。那小孩八岁。小常林。平常我看见他在巷道里歪站在踏板上练习自行车。所有人都装睡。没有鼾声。他们对那家死难者的亲属毫不掩饰其仇恨，因为给他们带来了耻辱。“小姐。拿一份今天的报纸来。”她喊到。服务员将本地的报纸拿了三份过来。都是这事。有个记者写道：“正阳巷十三号的五十六户居民，愿上帝拯救你们的灵魂。”读到这里，我有些惊异：我们不是唯物主义国家吗？后来我又想，上帝当然是不管用的，但喊着顺口，难道让记者说“让原子弹拯救正阳巷十三号的五十六户居民”不成？

我要搬来和你住。今天就搬。她说。我要和你结婚。现在我受得了你了。真的。我也不在乎你爱不爱我。何昊。何昊。何昊。何昊。何昊。她的嘴唇一阵阵地吹在我的胸前。我穿了件体恤。那儿湿了。热气。汗。我说，那样解决不了问题。你总是这样说。没办法。解决不了问题。她激动地说。我怀过你的孩子啊。最后她世故起来的，懊悔地说：我真不该打掉胎儿。其实怎么样对我都无所谓的，我只是觉得孤零零地很无聊。所以我说：我们可以再怀一次。这次把证据生下来。证据？她惊讶了一下，接着很疲惫很疲惫地说：是啊，是证据。

我们找了一家靠近府南河的饭店。两年前市政府化很大代价将将府南河整治了一次。用三米高的石墙将河镶边。小孩子可以不被淹死。可以跌死。我们开房做爱。从洗浴起就开始就调情。调情。调情。很技巧，很淫荡地调情很久。冷静而仔细地做。这是一个缓慢地制造精子和卵子的繁琐工作。我很累。因此我想着不愿多费口舌的莫尔索。也许他会说：我不觉得做爱的时候想想别的事有什么过错。他说。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这可不是我的错。我可没犯这种错的资格。不过一下葬，那可就是一桩了结了的事了，一切按规矩办了。他们都为我难受，彷佛这是他们的义务。我说，谢谢。他们纷纷说，不客气。然后他们从我面前让开，彷佛为我摘开一幅幕纱似的。让我去看我妈妈的尸体。我没有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殡仪馆的在装着我妈妈的棺木上面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大大地写着：何昊。意思是说里面装着属于我的东西。莫索尔说，不用打开来看了。我想也是。妈妈的脸我很熟悉。我谢谢他教会了我喊妈妈。平时我都是母亲母亲地说。我想着这些。为了不累。后来时间到了，我将很多精子射到了她的子宫里。完事了，我尽量地克制自己不要跑到一边去抽烟，因为那样不礼貌。

后来我们象没事人似的，坐在临河的几棵银杏树下，和许多人混在一起喝茶。成都太阳难得，象今天这样大太阳的日子，所有人都会跑到露天的茶馆里来。可我觉得这象帷幕掀开，露出了什么丑事似的。乱糟糟，忙慌慌好久以后，终于可以镇定自如地坐在那里喝茶。我们喝了一会儿茶，她问我到底爱不爱她。我说这不是问题。但她心中没底。后来她听着粘稠的河边上模糊一片的人声，恍惚出神，我不禁吻了她。

每个人都要对爱情有礼貌。这是我说的。是我的处事原则。1999年6月，我们在皇城老妈火锅店举行了婚礼。我母亲又惊又喜，我骗她说这表示对养育之恩的回报。弟弟从老家赶来，拿600元钱装在红封里给我。现在什么东西都有，钱代表一切东西。我赞许他说话成熟了许多。我们想尽量简单一些，但我毋亲不同意。她说，钱不够，我还有。后来她主意又变了。说在成都简单一些也可以，但接着要回老家去大办一场。我不同意。她哭了。说人可不能忘本。我怕她唠叨。说要不春节期间回老家去办吧，我和顾婷的工作目前实在太忙。要止住边哭边说的毋亲很不容易。我让顾婷走开，自己坐在母亲面前等。不知道等了多久，只记得中途顾婷探头进来看，我使眼色告诉她还有一会儿。王伯伯在一旁劝她，说：应该高兴才对，怎么就哭了呢。我母亲抹着眼泪说：我只是伤心，他们都不在场。他们。也许也有我去世的父亲。我说：春节咱们回家办吧。她说：本来为主的该是在老家那次，现在让女方家抢了先。春节回老家，可别拦着我用钱。我只好点头，没有别的办法。

来了很多人，我大多不认识。他们热情地抓住我，很肉麻地喊我姑爷、姐夫什么的。顾婷的妈妈还嫌人少，问怎么就没有一个我们的同事、朋友。顾婷撒谎说，他们在另外的时间请。接着是排座、入席，我不知道他们把我安排在哪里，后来有人让我挨着顾婷坐。顾婷的父亲请了他们厂的党委书记来主婚。火锅的蒸气将我的眼镜雾了，我没看见他是多老一个老头子。只听见他说话以清嗓子来分段。喀。喀。幸好是火锅。后来他从坐椅下拿出一个奖状似的镜框。顾婷扯了我一下。我跟着大家起立鼓掌。原来镜框里张贴的是我和顾婷的结婚证。我奇怪我们的结婚证怎么到了他手里。接着是顾婷的父亲讲话，他讲完了请我母亲起来讲。我毋亲显出小地方人的慌乱，八成是因为她看见儿子凭空增加了这么多亲戚，感到紧张。

后来的事我很模糊了。好象他们要我们接吻给他们看，要我们一齐去啃吊在空中的苹果。好象还有人借顾婷的戒指去试戴。都很模糊。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象这次模糊的。

很多年前我读过<<局外人>>的选段，是课外选读本，将许多西方现代名箸的片段的合集。只让我们看片断，象有什么阴谋似的，不过我倒是被“莫尔索葬母”这一节迷住了。我把这段美妙的文字扯下来随身揣着，就象别人揣<<心经>>一样。后来我买了译林出版社的<<局外人>>全本，对后半部伤很失望。加谬是故意安排他去死的，八成是因为他一心等着“审判”那一节，好将莫尔索分析分析。也许西方人的习惯如此，我可不会对一个谜一样的人物动辄就加以审判，我会目不转睛地将他望着。就望着。加缪开始也是望着的，但他忍不住要开口询问，逼着莫尔索说谎。是本来默默无言的东西，一说起话来就象戴了个草草做成的假面具。就象我有时候应付我妈，应付顾婷那样。也不是安心要说谎，只是心不在焉。对一个人的心不在焉充满好奇，这一点加缪和顾婷倒是很相像的。他们总是要问：你在想什么？能想什么呢？除了条件反射地想怎么应付他们的询问以外，还能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什么？干嘛这样烦人？这个世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公事公办”不就行了，何必非要追问个想什么？

因为我和顾婷巳正式结婚，母亲和王伯伯从卧室搬出来睡书房的沙发床。卧室已经重新布置过了，是顾婷和她的两个女伴弄的。搬入新房的笫一个晚上，顾婷要穿着婚纱和我做爱。我说累了。她说这才是她真正的纪念。于是我们就作爱了。

不久母亲说要回老家。说要赶回去通知老家的亲戚。我说：不用这么忙嘛。她说：怎么不忙？咱们的亲戚比她们的多多了。我拗不过她。送她到火车站的时候她哭了。说这次是高兴。火车用上百个轮子送走了毋亲。

不久我和顾婷到她毋亲那边家去。这一次按风俗叫回门。正阳路十三号。顾婷说：这里只是娘家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家门口贴了一个很大的红纸剪的僖字。说是借我和顾婷的婚事冲冲晦气。知道我们今天要来，一家人都齐了。岳父、岳母、小弟。我挨着喊了一遍。他们正重其事地答应。然后请我们坐在客厅正对着电视的主要位子上，仿佛要给我们照像似的。岳毋对我说：听说你毋亲走了。也不说一声。我说：这儿她玩不惯。她大惊小怪地说：哎哟有啥玩不惯的。来找我玩啊。我教她打麻将，跳舞。她接着说：说走就走了，害得我礼数不周。后来她又问：蜜月怎么计划？我说听顾婷的。她很满意我这句，去对顾婷说：男主外，女主内。你现在是一家的主妇了，可不能象爹妈宠着时乱花钱。顾婷捏着电视遥控板乱按，随口说：我们计划春节期间回何昊老家一趟。她毋亲怔了一怔，说：那可不是过蜜月。顾婷说：就当是蜜月一块过了。要不，到时候爸妈一块去。她毋亲说：我可不去。那麻疯病地区！她自知失口，却没忍住望我一望。我对她点头说：我老家是有很多麻疯病。她更加不自在起来了。于是我们清静了好一阵。顾婷的父亲一直坐在立柜傍边的椅子上笑咪咪地抽我敬他的烟，这时他咳了一声说：麻疯病没什么嘛。我听说人家还搞成旅游景区了，打广告叫人去看呢。他停了一会儿总结说：泰国人妖可以，麻疯病当然也可以。顾婷侧过头来问我：麻疯病到底是咋回事。难道比艾滋病还吓人？我说：是一种不知道疼痛的病。而且极具传染性。小弟欢呼道：好啊，不知道疼。那我也去传染一点。我说：染不得的。不知道疼，掉了手指也不知道，掉了耳朵也不知道；我小时候就看见过一个麻疯病人拿着自己的一支胳膊当棍子去捅马蜂窝。我添油加醋。我控制不住自己想吓唬吓唬他们的念头。房间安静了一会儿。顾婷说：咱们这院里的人，胆子己经练出来了。你吓不了人的。

吃了晚饭，去买烟。单元门口的甬道上还有小孩在练习骑自行车。大铁门上供人出入的小门上挂着一把锁，我刚要伸手把它摘下来，有人喊 “别动”。一个老太太突然挤到我身边来，帮我把锁摘下来。她是这里的收发员兼门房，待在旁边低矮结实的窗口暗黑的水泥房里，专等着突然跳到人面前来。她问我：你是顾家的女婿吗？我说是。她说：我只想亲口证实一下。我主动说：我出去买包烟，马上就回来。她点点头，对我表示赞许。我以为我可以走了，但她跟着上前一步，推心置腹地说：以后就叫我曹嬢。白天是我，晚上是我儿子。不是咱自己人可不能让他碰锁。你要买烟，到门左手笫三家。是自己人。

出门转左，笫三家杂贷店。有两个接近四十岁的妇女坐在门口的长凳上，因为天气热，一齐拎着裙子下摆往胯下扇风，动作整齐。我望着装烟的木框说买一包555。其中一个站起来拿了一包555丢在货柜上。我拿钱给她，等她拿着钱对光看了，甩出声音听了，找补给我。回来的时候，我自己摘锁开门。老太太趴在窗里的木桌上打瞌睡。

晚上还得留宿岳毋家里。顾婷的房间没动。她弟弟嚷着要间书房，她毋亲没答应，说要给我和顾婷留着。她希望我们俩每个周末都过来吃住，适当缴点生活费。顾婷生气顶嘴，我把她拉住，怕老人唠叨。但她还是说我孝心好说了好一阵。

我俩躺在床上，顾婷在我怀里折腾不停，好象要在那里铺个窝，她说：我还是有点害怕。后来，她问我，想不想在她当年的闺女房中做那事。我说不想。但她想。因为害怕。她开始摸我。但这解决不了问题。她问我是不是不爱她了。我没回答。她说：我可以做你妻、你妹、你的情妇、你的娼妇，但你一定要爱我。我很烦。坐起来抽烟。她在黑暗底下躺着，也许看见烟头，也许没有。红色的烟头看着是就要一点一点地吸到我口里去了，但忽然就从烟蒂上坠落了。我跑到卫生间去将烟头扔到马桶里。我第一次只穿条内裤在别人家里跑来跑去。我想。这也许是失眠又一种象征。后来我对着瓷白的马桶自渎。很快，我全身痉挛。也许是种收缩。收缩。收缩。收缩的目的就是想通过那个小孔射到马桶里去。雪白的瓷器便于冲洗，这是人人都知道的。我想顾婷知道我这个习惯。

笫二天，我们仍然留在岳毋家里。顾婷拿出三百元钱给毋亲，让她高兴。我们看电视，聊天，打麻将，吃饭。看电视，聊天，打麻将，吃饭。我抽空去四单元的楼梯上走了一走。清洗过的痕迹还在。门房老太太告诉我，出事那家还剩个男的，几天前搬走了。搬走了，让院子里的人松了口气。不过，安全工作依然重要。

吃完晚饭，我和顾婷告辞回家。我们让出租车开到住家附近的菜市，为下个星期准备食物。顾婷点了只鸭子，让我在这里看着，她去买其他的东西。二十出头的精壮小伙伸手到铁丝筐里，挨着用食指拇指捏鸭脖。我问他这是做啥。他说鸭子老嫩看喉管软硬。挑只嫩的。他抓出一只，将其喉部的毛揪下几撮来，然后将鸭脖曲起，一刃窄刀轻轻一挑，鸭喉就断了。他接了半碗鸭血，放在一边。我问鸭血可不可以给我。他豪爽地说：你要，当然给。接下来他将鸭子扔在煮着沥青的锅里浸。翻来覆去，恰如夜里失眠的人，左右都是黑。浸遍了沥青，将鸭就在凉水里，十个指头扯着沥青撕剥。顾婷拎着塑料袋过来，和我并站着看。鸭子光溜溜、白生生地从沥青里脱衣般翻剥出来，她忍不住好笑。临走时卖鸭的小伙子问我鸭血要不要。我说今天不要。

如果买鸭子要血就送，血本来也该是你的。但只要血，那就得化钱。我给了卖鸭人五元钱买了一碗鸭血，盛在塑料袋里。用橡筋扎死，放在公文包里。我打电话告诉顾婷，今晚陪公司客人，回家晚。她问：做什么？我说：吃饭喝酒，夜总会唱歌。她说：哦。接着说：早点回来，这几天我老反胃。我毋亲昨天打电话来问，顾婷怀上没有。我说好象有了，不过要捡查了才知道。她说：不用捡查，我来一看就知道。看来她又要来了。我让出租车把我拖到瀑布酒吧，在那里坐到晚上九点过。估计<<还珠格格>>开演了，打的到了正阳巷十三号。晚上是曹嬢的儿子守门，趴在窗里的桌子上睡觉。迷迷糊糊看我一眼，又睡。我摘了锁开门进去。四单元。楼梯里什么人都没有。我想自从那孩子在这楼梯道里奔跑、呼救后很少有人夜里在这楼梯里走。我伸手在公文包里将塑料袋扯破。血染在手上。从四楼到一楼，除了死人那户一共七户，我全给他们的门上印上了血手印。

我又回到瀑布酒吧，想把我干的那事忘掉。我想了很久。我的偏头痛又开始发作了。没办法。我让服务员找个小姐来。来了个乳房几乎要顶住下巴的女人来。我想我醉了。小姐看上去跟毕加索的画似的。没想到她认识毕加索，正在看<<与毕加索喝咖啡>>。可她说她更象安格尔的画。我把拉她进迪斯科舞池，指给她看：乳房、屁股、胳膊、大腿，总数达三十个之多，分部在几十个地方。是不是毕加索？她说：你真有趣，想不想带我出台？我问她怎么出台？她说，高中文凭二百，中专文凭二百伍，大学文凭四百。她是大学文凭。我说，哦哦，毕加索的画更贵。后来我出汗了。接着我就回家。顾婷己熟睡，我刚躺上去她就翻身把我抱住，彷佛她一直在那里等。

周末到顾婷的毋亲家去。我特意带上了装了鸭血的公文包，想随意寻找机会。他们谈到了血手印的事。谈到了那孩子。他们没法不谈。但他们这一次对新闻媒体瞒得很好。顾婷的父亲说：我是个唯物主义者，可我觉得还是应该把那家人的门打开进去看看。顾婷的毋亲附和说：对。八成是那男的躲在里面，半夜里出来干的。顾婷说：我看就是那孩子，他在控诉呢。大家便不说话。后来她毋亲叹了口气，说：可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后来我谈到我毋亲要来的事，但这并没有引起岳毋重视。又谈到明天到医院去查查顾婷是否怀孕，顾婷便嚷着吃了饭就走，晚上绝不能住在这里。她母亲垂下泪来，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没想要和妈妈同舟同济。顾婷的烦躁父亲说：女儿要走就让她走嘛。这鬼地方本来就不是人在的。顾婷的妈妈哭得更凶了。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吃了饭，顾婷坚持要走，我故意将公文包忘在她的卧室里了。

一上出租车顾婷就说：我只有你了。何昊，你可要好好待我。她还说了很多绝望的话。出租车司机听得出神。被她注意到了。她就不说了。回到家不久，顾婷的小弟打电话过来，说忘了公文包了。我说找时间过来拿。我陪着顾婷待在家里，把家里的事找出来做。事没做完，顾婷又决定上书店买几本关于妇幼保健的书回来学。

我们来到购为中心。遇到中央电视台的一个箸名主持人签名售书。顾婷也去买了本他的书请他签名。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崇拜名人，我想她是想调整一下，也将赶热闹的事做一做。主持人的面孔离开电视机后有些变形。我以为看错了。再看，变形得更历害了。我们买了很多孕期保健、婴儿护理一类的书，还有装帧精美的婴儿图片集。Xxx的，许多婴儿坐在花盆里、爬在南瓜上等等创意不同的照片。顾婷看得兴高采烈，认为咱们一定能生一个画片上的这种漂亮婴儿。她甚至说，要创立一种新的宗教，上帝就是这种漂亮婴儿。

上帝是个漂亮婴儿。这个想法让她着迷。她要求和我讨论。但我没什么好说的。晚上我说要去拿我的公文包。她不让，说要我和她一起分享内心的快乐。她拉我和她一起在席梦思上盘腿而坐，中间摆着摊开的婴儿图书。她郑重其事，好象要和我摊牌似的。她说：我相信孩子会改变你。她让我感动，可我觉得我就是一个孩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而且正象他们说的，70年代出生的人怕承担责任，永远不愿长大。也许我们的确可以生一个漂亮婴儿，可那又怎么样呢？我这样想着，觉得xxx真是一个大骗子。但我还是忍不住吻了顾婷。这一次，也许真的是爱情。

笫二天是星期天。去医院检查，证实顾婷己怀孕两个月。算下来和咱们在宾馆那次作爱的时间差不多，这让顾婷有点不高兴。不过我们还是在麦当劳店、咖啡店、时装店混了大半天，以示庆祝。回到家，分别给两家父母打电话通报。我母亲说她马上就赶上来。又说，春节期间回老家补办婚礼的事就算了，但孩子满月的时候她一定要请几个老亲戚喝满月酒。

晚上九点过。我对顾婷说，公文包非拿回来不可了，明天上班要用。顾婷有些奇怪地说：你怎么想起带公文包到岳母家去呢？我说：当时想抓紧时间看看文件。我打的到了正阳街十三号。门上的锁是锁住了的。我请曹嬢的儿子开门。他说：太晚了。我说：还不到十点呢。他嘟嘟囔囔地从收发室出来在门里站着。他说：我不认识你。我说：你怎么不认识？我是顾家的女婿。你妈认识的。他问：来干什么？我不耐烦地说：东西忘在岳母家了，来取。他开了门，说：你别生气，我也没办法。我对他同情地点点头，并递了两块钱钞票给他。他说：我妈不准我睡觉，进出的人必须问清楚，可是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你说对不？我说对，便离开了。

跟别家一样，岳母家灯火道明，电视开得山响。岳母将公文包递给我，说：怎么想起带公文包到我这里来？我说本想抽空看看公司文件。她表扬我说：有事业心。好女婿。接着说：告诉顾婷，妈妈不生她气。周末不想过来就不过来。恐怖气氛对养孩子不利。又将让顾婷多吃鸡鸭鱼肉的事叮嘱给我。听她唠叨完后我便告辞，她没留。

我转着密码锁，将公文包打开。鸭血放的时间长了，发臭，而且块状。不过这样更好。我的确对这件事已经着迷，什么也动摇不了了。我走到四单元，上到四楼。顺着往下印，走的是那孩子的路径。这些门明白白地摆在那里，曾经是孩子的希望。可恰恰是这些貌似希望的东西，阻挠了孩子不能顺利逃脱屠杀。我手下得很轻，是想让手印小些。那孩子急切拍门，可能在门上留下的血手印不止一个。于是我又多覆上几个。有的象在拍打，有的象在撕抓。我轻轻将耳靠在门里，听见里面正大放<<还珠格格>>之喧嚣。难怪几个傻×打闹的电视剧能成为本年度最流行的东西。他们需要喜气。任何时候，他们都认为喜气能够拯救他们。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朝我喊了一声：你做什么。我站在黑暗里，不动，不说话。他也没动。我想他一定很后悔刚才喊了那声。然而他竭嘶底里地大叫起来：快来人啊!逮着那鬼了！

他们象坍塌般地朝我涌来。巷道里，楼梯里，阳台上，全是他们。我跑了一步，停下了。为自己本能里涌出的恐惧而羞耻。他们的一些手抓住了我，一些嘴在喊：“打死他！法不治众。”我想站住，但不能。我仰起脸，刚好看见一个花盆笔直地落在我的眼镜上。花瓣在黑夜中纷纷扬扬，象极了漂亮婴儿的脸。

我想起上百个轮子送走妈妈的那辆列车。登上它之前我还是吻过你的。

2000/7/10（二稿）

2001/10/27三稿

本站站长：瘦叟　主编：黄梵　吴晨骏　图书策划、版权代理：崔曼莉　寒露

网站设计：王俊　瘦叟　制作、维护：瘦叟　悠晴　e-mail:webmaster@njpinglu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