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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黄梵

零点

刘乃玉

出了浴室，我穿着柔软的白羊肚浴衣躺在床上，背靠着牛皮床头，莲蓬喷头那有力的水线刺在皮肤上，仍像按摩师的手指在熨贴着我，是感觉里的温柔的芒刺。白羊肚浴衣和榻榻米床垫上的乳棉质床单带给了我周身的舒适。温暖柔软的床总是给人一种关于欲望的想象，这种想象可能是无用的，但充满温情，焦虑会沉默，不安也将消失，幻想成为一张平静流动的网，我看到时间在这张网中安然流动，在这已是深的夜里留不下一点难以捉摸的痕迹，房间里的家具闪回着午夜时特有的荧光，木纤维细微的撕裂声，还有浴室里抽水马桶的流水声释散着空腹那样的感觉。夜色像花一样鲜艳地盛开着。

在床头灯释散出的融融的光里，我慵绻地去翻那些过期杂志的目录，这样的动作既是让自己的身体温暖、放松的习惯，也是以此来享受和打发这想扔也扔不掉想留也留不住的时间的有效方式，蓦然一个《像卫慧那样疯狂》的题目牵动了我越来越倦怠的目光，我似乎听到了自己体内的血液正在汩汩流动的声音。“陌生人走来/同我共住并不在头颅正中的房间/一个女孩，疯狂如鸟”。这是狄兰·托马斯在《避难的爱情》里的名句，在这题目下面成了这篇小说的题记。

“一个女孩，疯狂如鸟”。这句话如罂粟壳缠绕着我的目光，让它变得越来越不再慵绻而是尖锐犀利，我正了正身子，把鹰一样的目光投射在这卷杂志的这篇文章里，想从字里行间探寻那疯狂如鸟的女孩，果然我把鹰样的目光像犁铧般插进这文的字里行间时，那一个个文字像一只只小手在拉着我，吊起了我往下寻找的胃口。“走进午夜巨大的黑色阴影中，遥远的地方总有个声音在轻轻呼唤我，那是我的灵魂，我自己。”我掩卷看着白得发蓝的天花板，品咂着个中的味道，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我熟悉的。

我回过神，看见床头灯下面那个壁挂式的条形电话上的指示灯在明明灭灭地闪烁，墙壁上那圆状的康巴斯石英钟的时针和分针都指向了12，噢，已经零点了，谁还有事找我。我自语着腾出正靠着的右手，去抓那话筒。喂。是个女孩的声音，并且还带着哭腔。肖敏吗？我现在的心情特坏，能出来陪陪我吗？我在“零点”。是林鸽，实验一中的英语教师，她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坏心情呢？她在和同事郑浩组成的小家庭里过着小猫依人的生活，整天双双出入惹得很多人的羡慕。还没等我把答应她的那个字说出来，她就挂断了，听筒里传过来一阵嘟嘟的音响。我晃着听筒摇了摇头，现在女孩子的心情，真搞不懂。

已是零点了，林鸽在“零点”。我抿了抿嘴唇，心里笑开了花，感到她打电话的时间和她所在的地点的巧妙，我挂上听筒，中央控调在墙壁上那个网状的窗口里咝咝地吐着热气，习惯了，我爱听那咝咝的声音，开门进到房间后倘是听不见它，倒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因为它送来了温暖，让我在房间里可以穿着没有拘束的衣服，放纵任意一个行为。这对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来说，可能是受不了。我看了眼网状窗口上方垂下来的一根黑色丝绸布条，它被从窗口里吹出来的暖风抚弄得神魂颠倒，倒像我，在所处的圈子里铆足了劲儿左奔右突，被弄得遍体鳞伤时，就有了那根黑绸布条的感叹。

唉，不去想了，我翻身起床，穿上西服，只是没打领带，见她不是第一次了，用不着太拘泥。一想外面的寒冷，我裹紧西服走出了门。在一楼楼梯上，我就处在西北风黑暗地围剿之中了。“零点”离这里有三点五公里，这个时候还有的可打吗？沿着宿舍区的甬道，我瑟瑟缩缩地来到大门口，两扇铁门紧闭着鼻子上还落着个铁锁。看门的老周早已进入梦乡了，我拍了阵他的门，没有动静，寒冷在摧残着我，迫使我等不得老周从梦乡醒来去开门了，也顾不得白日里的斯文了，我运了口气，噌的一下就上了那铁门的顶部，再一侧身就跳在门外的水泥地上了，老周的那间屋子里依然静悄悄的，蓦地一种感觉在我的脑间浮现了出来，这门是挡斯文的。

马路左边一片明亮穿透箭状的柏树和低矮的冬青照了过来，是车的灯光，我赶紧奔向马路。嗬，还真是辆出租车，我激动地招手，那辆夏利车叫了一声乖乖地停在我的脚旁。司机推开车门把头露出来端详了我一番，然后点头让我上车，我猜他可能是判断一下我是不是个趁夜深打劫的歹徒，见我和鼻善眼的不像那一类才点动了他的头颅。在车里，稍稍暖了些，那夏利车里没有空调，指示灯绿橙橙地亮着，在这光里他又瞅了我一眼，才开口说，去哪？我说，凯撒商城。他笑了，先生是去“零点”的吧？我心里一紧，陡然抬眼看他，他说，您不用紧张，这个时候说到凯撒商城的，大多是去“零点”的，我见的多了。我嗯了一声，心里暗暗叫苦，怎么让的士司机这样的人猜透了自己的行踪，再一想，凯撒商城对面可就是“零点”啊，这点小把戏，骗得了日夜窜梭于大街小巷的的哥吗？

城市的夜幕总是给人带来恐惧和诱惑的氛围，车外的街道像一卷展开的安静的手纸，我觉得自己正穿行在一条窄小的坚硬的河床上，虚幻的水雾包围着我的身体，平静地流淌。我腹腔的某个地方陡然地动了一下，是晚餐所进食物在体内蠕动的结果吧。不停地向后退去的白炽路灯擦过箭形的柏树顶尖，像睁着水银一样燃烧的眼睛，注视着街道上所流过的一切。

我喜欢体验这种有条不紊的运动状态，在这种状态里好像没有任何运动的感觉，完全可以沉浸在过去的里边而不对未来作任何幻想。林鸽，那个身材颀长脸蛋白静的女孩，我是在前年秋天的一次教研会上认识她的，年轻轻的，对英语教学实践却有着独到的见解，那次研讨会上，在教研室白发过半的主任对所研讨课题表现出一筹莫展时，她却独辟歧径，见解新颖，且语言犀利，博得了在座的阵阵掌声。我知道她想读研究生，并且考取了北方某名校的硕士，虽然她的作为国内名牌学校的本科毕业生，在整个学区里也是寥寥无几。

的哥的哈欠在挡风玻璃上擦过，闪回在方向盘周围的空气里，让人觉得比一条死鱼的眼睛还阴郁，我一路上思维的触角早就随着这流动的夜车伸向了夜幕的遥遥之处，现在却被这阴郁的哈欠拽了回来，我看见车窗玻璃上映照出了一些明明灭灭的彩色的光泽，这明灭的光泽像张缠绵的蜘蛛网罩住了这一方城市的欲望，在沉默无声中滋生着柔软的诱惑。的哥的哈欠随着喷嚏又旋了出来，这回他说话了，喷嚏旋出来的水星子落花流水里程表那蓝荧灾的光屏上，他用戴了手套的指尖揩了揩，这时车停在了路边，他朝我一歪嘴说，到了，零点。

我钻出出租车，的哥收了我的钱满意地在车里朝我摆了摆戴了手套的手，然后把油门一加，烟筒里冒出了一股浓烟屁股一撅就跑进黑暗里去了。我再次裹紧西服，把头缩进翻起的领子里面，在背后凯撒商城一片寂静的黑暗中朝着对面释散着诱惑的明亮处悄悄走去。在近处，我看清了在天蓝色细横光的组合动感极强的映衬下的纯白色的那两个字：零点。我碎步走上水泥台阶，用手掀开成片的透明白色皮垂帘，噼哩啪啦的声响和我的影子引得服务生很到位的服务，他捽着长条形的门扶手拉开门，很专业地向我点头，同时弄出很专业的笑容说，你好，欢迎光临。

我在服务生很到位的服务下毫不费功夫地进到了“零点”的门厅，里面的暖气顿时浸润着我的肌体，在皮肤上留下了猫爪般的触觉。厅里桔色的灯光暗暗的，音响正在播着甜蜜蜜的邓丽君的柔声，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女在厅中央的圆桌旁围坐着，高谈阔论，他们都有一头乌黑的头发和厌世的表情，不时地用文雅的声调要那个长青春痘的服务生给他们上蓝带啤酒和花生皮豆。啤酒在他们的瞳孔里发生了作用，他们像猫一样地神经质地咳嗽，相互嘻笑，一个乳白色脸蛋的女生不时地抬手拍打身边的那个长发男生的肩膀，还散发着娇柔的嗲气。一对情人模样的人儿缩在厅的一角，把自己埋在阴影里，一声不吭地边吃香肠边交换着眼神。外面的夜正黑着，一条看不见的触线已经延伸到厅里的每一个角落，触觉和像水一样流动的时光一起涌动，透明而危险。

我把西服领子折了回去，两手攥紧开领处上下抖了抖，西服笔挺起来时，我正好擦过中间的那个圆桌的右边，那个散发着娇柔的嗲声的女生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的脸上顿时有受了芒刺般的感觉，匆忙躲过她眼神的逡巡，在服务生的引导下往里边的雅间走。我问，有个叫林鸽的女孩在这里吗？服务生激动地点着头，脸上的青春痘好像在跑动着：有的，您是肖先生吧，她作过吩咐，就等着您来了。我噢了声，感到林鸽心里面的细致是独具匠心的，我好像看见了她等待的眼神，和看不见的时间一起从无色的幽怨里慢慢地流过。“一个女孩，疯狂如鸟”。狄兰·托马斯的名句萦绕在我的幻想之中。

“零点”这样的酒巴是这个城市在深夜时分最有嚼头的去处，特别对于那些心神不宁、伤感忧愁的人来说，这里是他们生存栖居之地。我想象林鸽此时会在垂了细竹片门帘的雅间里一口一口地喝着汇泉啤酒，两片唇瓣间正咝咝地滑过从腹腔里嗝上来的啤酒花液流，面若桃花地心跳气短，雅间以至整个“零点”酒巴在她眼前旋转起来。服务生在一个标有“灵梦”的房间门铃上摁了一下，然后身子前倾伸手示意，竹片门帘接着动了几下，果然露出了林鸽的头，白皙的脸盘子上溢满了到处跑动的笑靥，几缕发丝不经意地挂在她的眉间，像迎风摇曳的柳叶片晃动着。隔着竹片门帘，我看见服务生像完成了件神圣的任务，动作规范地走到巴台边，随时迎候神圣任务的到来。

跟着林鸽的头颅缩进房里的动作，我侧身钻进竹片门帘掩饰的房间里，房间是个弹丸之地，墙壁是密度板经过锯齿加工组合形成的，用手指弹弹还有嗵嗵的空洞之声像从遥远潮湿的地方传过来，迎面挂着块镶有日本艺妓模样的装饰框，那艺妓头梳多个黑线团组合样式的发髻，饱满的胸脯一半掩束在墨绿色和服里面，让人顿时滋生太多的关于性的想象。橘色的灯光从墙壁上镶了橘色圆玻璃罩的灯里撒了下来，柔柔的涂抹在林鸽的脸蛋上，上面的皮肤闪烁着透明的光泽，显得脸颊比在阳光里更加柔嫩抢眼。她把件水红色的羽绒服挂在衣帽架上，长条形桌上真摆了些啤酒和松果、苞米花盘，两个啤酒杯里倒满了冒着酒花的啤酒。我知道，这是她最愿喝的饮料。

我们彼此打量了一会儿，有种陌生的东西滋长在她的眼里，这东西让我陷入了进一步的幻想之中。我的眼睛里燃烧着蓝色的渴望，像一只猫在黑暗越来越浓的时分毛发耸起泛出了幽色的光，几乎把她陌生的眼神融化了。她站在桌子的一边向我伸出了她颀长柔嫩的手指说，坐吧，没给你买站票啊！在她的声音里我回过神来，搓搓手讪笑着说，对呀，你请客安排得挺丰盛的嘛！她坐在那里乜斜了我一眼，里面包含着或许是些嗔怪，也是，人家心情本来不佳，把自己请来是为了疏导解惑的，却在见面时幸灾乐祸了起来。我端起放在我面前的那杯啤酒，啤酒花从杯底一串串地冒向杯口，在杯口不远处聚集起一片白沫，我把它送向唇边，向她递了个眼神，然后在笑里吞了口。

啤酒花被吞进了口腔里，在里面质地轻柔地旋转起来，她的那个啤酒杯仍然放在桌上属于她的那一边，里面的酒花也在旋转升腾着，像是不安份的野性在不规则地流动着。我如约按时地到来好像给了她一些慰藉，她的眼睛由蕴含着陌生而变得释放着难以自抑的激动，午夜的时间带着晦暗的痕迹在她的手指缝里慢慢流过，目光潮润润起来。我在这潮润润的目光里等待她今晚的心情叙说，一小口感觉顺着啤酒在口腔里反反复复，像个哽在喉管的鱼刺无可奈何。林鸽蓦地放下手里把玩的铁观音茶筒，端起属于她的那杯啤酒一仰脖子，连酒花带酒精一股脑儿地吞吻进肚里，在经过喉咙时还发出了咕的一声响。我摁了下墙壁上一只喇叭下面的按扭说，来一壶铁观音茶。服务生在喇叭里面乐吟吟地答应着。林鸽把杯子放在桌上时，脸皮也跟着红润起来，像朵在夜间盛开的桃花。

在这朵暗开的桃花瓣上，我看见两行水晶莹剔透地汹涌在炙手可热的腮帮上，然后滑过下巴颌摔碎在她的紫色羊绒衫上。我的心一下子被攫住了，她长得太像我曾在千佛山上爱抚过的那个女孩，我把她想象成《像卫慧那样疯狂》里的那个阿碧，双眼皮，高鼻梁、红红的小嘴巴、冰刀一样冷漠而俊俏的下巴颏。阿碧在我合拢上那本过期的杂志的那一刻，就没有离开我幻想的脑海，我付出过像珍惜我的眼睛一样真挚和炽热的爱情，给了一次次从校园逛到千佛山顶的那个阿碧，在那之后的梦的不少片断都是关于她的，一张张图象里蛰伏着幽深的情欲，勾勒出流动在我幼年时的小镇里纵横交错的街道里的那些梦的光芒。从梦的场景开始，我就开始了回望过去、通向记忆中那个年轻面孔的旅程。

当阿碧拂袖而去、消失在千佛山的幽径上的图象旋转在我眼前时，我也看见对面的林鸽张了张嘴，像拳击手运了回气猛地出拳一样地说，我离婚了。我同样张了张嘴可是没说出话来，我看见林鸽已经很释然的脸颊让12度的啤酒精燃烧着，丝毫没有倦意，在这张被啤酒熏得暗红的脸蛋上，我似乎看见夜的呼吸在一点点地微弱起来，再过几小时它就会被阳光无情地烤干了，放在旮旯里无人问津。可暗夜里的心绪像一种不可闻听的音乐始终在意识的深处回响，我知道属于过去的早已过去，属于现在的却在手指可以触摸到的地方，而属于未来的，正像一块全新而陌生的草坪，迎着低回的午夜缓缓地展开。我终于对着她说出了一句，是什么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执着。她说，脸上充满了坚定。铁观音茶水端了上来，那个长了青春痘的服务生笑容可掬，操着娴熟的茶道工艺做着非常规范的动作，把一只装有开水的透明的有机玻璃水壶放在烯放着蓝色焰火的酒精灶上，很快壶底就泛起了一串串无色的气泡涌向水面，房间里溢满了滋滋啦啦的响水声，一只紫砂茶具里放上了几团铁观音茶，提起水壶对着紫砂茶具冲洗后又将开水冲进茶壶，不一会香浓浓的观音茶水就倒入了白色的牛眼大小的茶杯里，然后服务生在青春痘满脸跑动里笑着退了出去。细竹片门帘合拢上时，我呷了口泛着浓香的茶水，林鸽双手托着腮帮在直直地看着我，这让我多少有些不自然，我说，林鸽，离婚是为了执着？她点着头说，正是，我最近就要去那个录取的学校报到，可郑浩他坚决地反对我读研究生，我对他的态度到了不这样做已经是无能为力的地步了。

我是我自己的，我终于又能自己说了算了。林鸽瞅着天花板晃动着身子说，颇有些自然自语，我很明白，她是对着我说的，我是她的同事，彼此能倾诉的同事，之所以能够彼此倾诉，是因为她太像阿碧了，虽然现在的阿碧已不再像她这样年轻。林鸽喝了口小茶杯里的铁观音茶水，端杯的手指依然修长白嫩，只是多了些自然沉静，咽下茶水后的脸上多了些一吐为快后的释然。我感觉到在这夜色就要卷起尾巴的酒巴里，自己的精神飘然走进了她私人化的花园，在这花园里，我和那些名字那些记忆都不期而遇，而林鸽却停留在即将迎来黎明的清醒中，一点一滴地看着夜色的入侵又一层一层地褪去。林鸽正在用自己的眼神织网，我觉得那网像绸缎一样柔滑，温柔粘稠，密密匝匝来来回回缠绕在我的周围，我被网困在这绸缎一样柔滑的情意里头，浑身在暗中微微颤栗不已。

我曾在睡不着的时候把她的睫毛和阿碧的作反复的比较，可是比较着就让眼前的天花板白得发蓝的颜色给弄糊涂了。阿碧是她私人花园里的一尊雕像，我迷恋这尊雕像，但根本把握不住她。的确，林鸽是流动不安的，她操纵着英语音符也操纵着自己的感情，她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没有屈从于郑浩这样的传统观念的束缚。她能做到这一点是不寻常的，我也感到，她的确也是不寻常的，对攻读研究生这个理想的执着让她平生第一次着了魔，连心爱的家庭和心爱的人也不要了。我想起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的男主人公托马斯把特丽莎比作是顺水而下的一只草筐里的婴孩，是上帝之手把她推到了他的身边的，而眼前的林鸽也是上帝之手把她推到郑浩身边，只作了短暂的停留又一脚将她在郑浩身边踢开了。

的确，是上帝把林鸽踢到了她所执着追求的地方去了，她在经过了痛苦的抉择之后实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愿望。我望着正在吃一只松果的她说，真的很佩服你有这么大的勇气，你的生活又从现在的零点开始了。林鸽抬起头说，是吗？在“零点”的位置上再将生活从从零点开始，这是不是有点戏剧性？听了她的话，我像是受了仅是灵激一动的启发，看着将要活泼起来的林鸽有些取笑地说，还有一点你没考虑到。她好奇地说，哪一点？我把桌子上的两个啤酒杯子倒满，乳白色的啤酒花汹涌着溢出杯口流在桌面上，很快就变成了水状的液体。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正好是零点呀！她噢了一声明白过来，脸上飞奔着笑容说，这真是从零点开始在“零点”谈论我即将从零点开始的单身生活啊！

我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用露在手指上面的眼睛看林鸽，林鸽已没有了刚才喝啤酒时那悲壮的样子了，我趁机端起啤酒杯朝她晃了晃，她应答了我的召唤，用她的啤酒杯碰上了我的啤酒杯，在玻璃杯相撞发出一声脆响的时候，她笑出了声，那声音连同冒着酒花的啤酒一起涌进了她的喉腔里，融融的灯光像透明的流质，映在她的脸颊上，我在这融融的灯光下，看到一个灵活如鸟的女孩正以如锥利椽扑击瓷一般透明的肉体。灯光散落在她如起伏的波浪的黑发上，肌肤似天鹅绒一样的光滑柔软的曲线拱成丰满的球状，丰满得近乎爆炸了。我不动声色地将目光隐藏于灯光照不到的一隅，和另一双陌生的眼睛共同饕餮这一幅魔术般的画卷。她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得一干二净，放在桌子上时还把杯子口朝下地对着我示意了一番。

“灵梦”外面的厅里，甜蜜蜜的邓丽君隐去了，席林迪翁带着《MY HEART WILL GO ON》又健步走来，一曲涤荡着世纪初凄美爱情的伤感音乐，像空气和光线一样充溢了“零点”大厅的每个角落，那是一种让人能一头栽下去的怀旧乐章，轻软如丝线，丰厚如仙人掌，肉感地颤掐着蛰伏了的神经，让人仿佛看见了从席林迪翁那蛊惑人心的小嘴里嘶嘶嘶发出来的五颜六色的乐符。这些音符既饱醮毒汁又有玫瑰般的魔力，席林迪翁的情绪穿透了这些飞舞的乐符袭击了林鸽的鼻翼，她的心旌已开始了神摇，沉浸在音乐经过席林迪翁那具有磁质一样的喉咙所润泽出来的柔软氛围里，目光渐渐发软和潮润。

我举起杯，在她面前晃了晃。在这之前，我为她和我自己斟满了饱融了席林迪翁所带来的伤感味的啤酒。她不容分说，一饮而进，可啤酒因太急促呛噎在了喉管，瞬间从她的鼻孔和双唇间溢了出来，我急忙拿餐巾给她，她在接餐巾的当儿，手指划在了我的手心，一种感觉如触电般划过我的心房，这种感觉让我迅速地攥拢了手指，她白嫩纤长的手指和柔软的手背全抚在了我的手里，她的手好像在一惊中欲逃出我的手心，可只是一刹那就又稳稳地停住了。两只手在桌子的上方像时间凝滞了一样地彼此握攥着、享受着。她瞅了瞅细竹片门帘，像是得到了安全感地朝我眨了眨猱媚的眼帘。我的另上只手端起正泛着啤酒花的酒杯，像她的动作一样饮尽了燃烧着火一样的啤酒花。

我的血液里洋溢着蓝色的酒精，目光像鹰隼一样逡巡，房间的四壁已经黯然，充斥其中的氛围笼罩着我和林鸽，在这寂静中，我们的手就这样长时间地握攥着，我仿佛看见了在她私人花园的花瓣滴下了浓浓的液汁，像炼乳一样直逼呼吸的那种液汁，她光洁溢彩的肌肤让我感到自己像个技艺颇高的演员，正待大幕徐徐拉起，而观众已密密麻麻地躲增大墙壁的任何一道貌岸然缝隙里，口干舌燥地盼着一出高潮迭起的双黄表演。她突然挣脱了我的手掌，那倏忽滑出去的手指像绸缎般柔软细腻，这种柔软细腻的肉感直逼我的心房，我似乎听到了两只手在分开的一瞬发出的轻微的呻吟声，视觉、感觉和听觉一股脑儿地给我带来了对眼前这个女孩的心醉神迷。

在这半晕半醒的此时，我的脑际划过一个大胆的意念：我要不要起身转过桌子来到她的身旁，扳住她的身子，仔细端详她的透明肌肤里玛瑙一样的质地，去亲吻她那溢光流彩的脸蛋上的柔滑细腻的绒毛？但是就在这稍一迟疑的时候，那个自然而然的拥吻已经悄悄溜走。过了这个时间差，再要起身去拥吻她就显得生硬扭曲，动作之间的衔接就紧密不准确了。有人曾说，动情的时候真是不用去动脑子的，只听凭本能去行动就行了。面对情人的时候，脑子真是多余啊。这样想着想着，我心里边说不出有多么沮丧和懊悔，懊悔得简直就要流出眼泪来了。还好，就在这当口，林鸽起身了，她高高地站起来，立在我的面前，抖了抖紫色的羊绒衫的下角，胸脯上的曲线完整地凸现了出来。

席林迪翁操着《MY HEART WILL GO on》仍在缠绵个不停，林鸽走过来，款款地，眼睛里旋转着蓝色酒精一样潮润的光泽，坐在我的身边，对面的墙壁上，那个穿着墨绿色和服的艺妓脸色瓷白地泛着微笑，将和悦的目光与林鸽交汇着，像是给她一些勇气。她的那双柔和细腻的手抚上了我的脸颊，我闭上眼睛去耐心地体验手指滑过脸皮的感觉，林鸽是个明白人，她看出了我的心思，她站起身走过来，做了个顺水人情，顺势把她的手指抚上了我的脸颊，是她的这双手释然了我刚才逼得我就要流出泪水来的懊悔。我一把搂过她拥在我的怀里，她的体香迅速在我的鼻翼间溢开来，我嗅着陶醉在其中，眼前闪现出了阿碧，那个在千佛山上曾和我一起倾诉衷肠的阿碧，她倚在绿得滴翠的丛林里的小径边的一棵竹树上，我抚在她的身边，就像和现在的林鸽，弄得那棵竹树梢叶晃动不已。

她的体香如潮水般上下升腾，一阵无声的音乐从远方的山峰从远方的海底飘溢出来，像是世界的耳语，这会儿我真是希望自己能被上帝拯救，从那些梦境里拯救出来。那双手又轻柔地伸过来，我陶醉于这双手，那是像阿碧的双手一样的手，它柔软无骨，富有表情，神圣如玉。我抓住它，放在唇边，音乐又响起来了，《对面的女孩看过来》，三十多岁的任贤齐在嗲声嗲气地挑逗着“零点”大厅里的青春男女，我不知道这种鬼斧神工一样的声音是音乐还是天使振翅的声音。我对自己说，吻吻它，然后就下地狱。林鸽的身子这会儿似乎全软了，软得一塌糊涂，我的所有矜持在这水一样的柔软里立即崩溃了。

这会儿，我想，阿碧，阿碧，你又回到了我的身边，我爱你，你怎么在那时弃我而去，在千佛山的幽径上手不挥头也不回。我搂着她，一个没有骨头的酥软肉体，身子从下而上慢慢膨胀，酒和本能混杂在一起，热辣辣地开始发酵起动。我用力推开她紧贴在我胸口的脸，然后将唇凑了上去。她滑得像绸缎一样的肌肤，嘴唇放在哪儿也站不住。我忽然觉得有点咸，睁开眼睛，我看见林鸽流泪了，泪水顺着鼻梁两侧住下流。我得到了莫名的感动，重新将唇贴上去，从眼角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先是吃干了她的泪水，然后将吻落到她的唇上。开始时她像是有些矜持，昏昏之中还把嘴唇结成一道线，硬是挡着我的进入，这样的僵持只存在了一会儿，她一双红唇就像蚌壳一样张开，并且不假思索，一口贪婪地吸住了我的舌头。

林鸽的胸脯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地起伏着，被光线圈成缕缕淡雅的波纹，她的口腔里没有任何的抵触，我低下头，深深地吻了进去，里面已经没有安静这处了，我更深地吻下去，舌尖相互交吻，像两尾迎着潺潺流动的溪水嘴对嘴嬉戏的小鱼，缠绵，缱绻，为所欲为，充满了光影和生机的诱惑。这是一种任何人都抵制不了的充满欲望的吻，像另一类沙漠里面的某种渴望水的生物。这吻让我难以自持，我觉得浑身被难言的热流围攻。她的耳唇，她的脖颈，我的唇所到之处都有被踏实吸附的感觉，她的肌肤变得活跃起来，她好像不再有任何与记忆相关的思维，郑浩已经被她沦为垃圾而不屑，人体的本能在她的体内被一点一点地挖掘、牵引出来，像落在世界的每个角落的每片叶子的喘息，急促，没有着落。

当我的手触到了她乳房上面的那片紫色羊绒衫时，一阵遥远的颤栗迅速铺遍了我的全身，我紧张得数落着身体的每一道关节，我明白，一件重大事情可能就会发生在今晚。现在我觉得自己必须躲开，躲开什么，我眼前闪现着阿碧，她在千佛山脚下的一家报社里做着自由自在的编辑，为什么躲？我得躲开我要躲藏的一切，然后再去寻觅阿碧的影子。我退出了舌头，把它像弊履一样弃在口腔的旮旯里。林鸽睁开眼睛，脸上红润润的，潮湿的目光在不解地打量着我。

我又看见了阿碧，她现在做什么？她正在报社大楼的某个房间里当着日光灯耀眼的光亮伏案奋笔吗，抑或在某个夜总会的最黑暗的角落里窃窃私语？而林鸽，眼前的这个将要就读研究生的女孩，尽管只懂爱情而对现实生活的残酷一知半解的婚姻卷起了尾巴，但她还是把握住了自己一生的坐标，从新的一个零点开始的研究生生活在等待着她去开启一个崭新的生活天地，我不能误了她，她应该有光明灿烂的美好生活，她的努力，她即将开始的未来，都在确切地证明着这一点，我不能误了她。

像“零点”这样正在营业着的酒巴永远也没有打烊的时候，那个长着青春痘的服务生始终都会用职业样的笑容和规范的服务迎接和接待客人，如果说有的话，那只有等到它破产停业。我松开林鸽，扶住她在椅子上坐好。铁观音茶早已凉透了，酒精块也已燃尽，透明水壶里面的水停止了沸腾，茶杯里面的水泛起了绛紫的汤色。我往啤酒杯里侄倒满了啤酒，啤酒花又开始汹涌起来，漾泛到了杯口，继而溢出了杯外流在桌面上。我看着左手脖上的石英表说，林鸽，你看，已经两点钟了。我们该回去了，明天你不是得去学校办理一下手续吗？林鸽盈满潮湿的目光析出了不解和茫然，她释然地笑笑，整理了下紫色羊绒衫，然后穿上水红色羽绒服说，肖敏，你应陪我到天亮的嘛，不过还是谢谢你今晚陪我啊。

我淡然地笑笑，裹了裹西服，端起桌上的啤酒杯说，林鸽，为我们能有今晚干杯，也为你的零点开始干杯！我把酒杯放在嘴唇边，猛地将杯子里的啤酒倒入口腔，喉管响着啤酒滑动咕嗝咕嗝的声音，林鸽也以同样的速度掀尽了那杯正泛着啤酒花的啤酒，对着我灿烂地一笑，摁响了墙壁上的那只喇叭，她对着里面的人说，买单！长着青春痘的服务生可能已经下班，拿着单据进来的是位姑娘服务生，在林鸽买好单时她很有礼貌地说，请对我们的服务提出宝贵意见，欢迎您再来。林鸽点着头，莺歌一样的话语对她来说像是很受用，姑娘服务生掀开了竹片门帘，林鸽和我一前一后走出了“灵梦”，厅里中的那堆大学生早已离开，只剩下满桌子的杯盘狼藉，两个服务生在那里忙碌地清扫着，看来是准备迎接下一拨到来的客人。

“零点”的那扇门敞开时，像猫爪一样的风又袭了上来，刚才房间里的如春的温暖倾刻间荡然无存，我拉了拉西服领子，一个寒噤还是在我的胸脯里嗝了出来，林鸽跟在我的后边，来时那条寂静无人的街道此刻更肃杀了起来，凯撒商城像个饕餮后的醉汉早已经沉沉地睡去，街道躺在几颗星星下面无声无息得像一截枯死的小肠，持续发出了令人窒息的恐怖。迎面驶来了一辆出租车，唉，这些司机，为了钱，命都可以不要啊！我招手，车就稳当地停在我和林鸽的旁边。哟，这么巧，还是我来时乘的那辆。

司机又把头伸出车窗，大概认出了是我，就带着有些熟的味道说，兄弟，上来吧，还要把MM带回家吗？我笑着去开车门，林鸽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她担心坐这辆车，我说，没事，的士不加收夜班费。我的话显然没有应答林鸽的示意，她坐进车子里，尽管的哥很有侃头，可浑身还是木木的，一点表情也没有。车子开动时，我把手伸过来，将她搂在臂膊里，她应了这一搂，像猫咪般地缩进我的怀中。那个在“零点”一直闪现在我眼前的阿碧呢？她是消失在千佛山的幽径上了呢，还是消失在林鸽的私人花园里了呢？“一个女孩，疯狂如鸟”。狄兰·托马斯操着卫慧的口音对我说。

街道上悄无声息，车子像是在那截枯死的小肠里滑行，干燥没有潮声。她居住的小区到了，车子亮了几下屁股上的红灯在小区门口停了下来，我开车门，林鸽下了车，夜风猛地打了过来，她站在水泥地板上似乎晃了几晃，我说，上楼吧，但愿这个零点是个美好的开始。我拥抱了一下她颤抖的身子，她需要温暖。然后我转过身钻进车子，的哥噢了一声像是明白了点什么，把车开得像是飞起来似的，我喜欢这样的感觉，飞起来的感觉真好，尽管我知道天一亮我就变得像没事人似的在人面前谈笑风生，尽管很快就又要去爬老周设置的只挡文明人的那两扇银灰色铁门，可我毫无怨尤地去做这些，因为我知道我在幻想里哽咽，像蛹在一点点变成飞蛾，变成扇着翅膀的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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