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鸣

天刚放亮时，爽子哈着腰站在草房客栈的水池旁，脖子往前一抻一抻地弄出了尴尬的呕吐声，这是进攻沂城的鬼子被张自忠的部队打退的第二天。在濛濛细雨里，我连饭也没敢吃就拉起呕吐完的爽子，趁着街道里悄无人影的寂静离开了沂城的这间草房客栈，抄小道踉踉跄跄地逃回富屯溪。春天已悄悄地来临，富屯溪的水像初生育的母乳涨满着，在芦苇一望无际的鹅黄色嫩绿里潺潺流动，滋润着我村子的生机。芦苇飘絮的一个上午，我站在天井里的柿树底下听到了一种声音，这种声音像片片苇絮挂在柿树的枝丫上一样，不断地钻进了我的耳鼓。母亲梅氏从堂屋里出来，用她已经有些粗糙了的手指翻了翻我的两个耳朵片子，有点疑惑地说，那是耳鸣。于是这种像夏日树上知了叫喊抑或蛐蛐藏匿在草棵子里歌唱一样的声音，整日缠绕着我，迫使我不得不要么扔下手中的书，要么放下手里的碗筷，要么在村中间的那条长坝上舞蹈一般地把耳朵拍个不停，这让我在众多熟悉我的人面前尴尬不已。

我从这些尴尬的日子闪闪烁烁地走过的时候，耳边或睡梦中总有炮弹的巨烈爆炸声相伴，那是我和爽子从沂城逃往云蒙山的路上听到的，我思忖这几乎震耳欲聋的声音是今天让我尴尬的根源，母亲不解的目光总让我感到怅惘，自从父亲思温做起苇席生意赶着马车一次次地走进云蒙山后，她就凭着一双辣椒样的小脚撑起了家里五十多亩农田的活路，爷爷振祥这几年也帮不了她多少，尤其在听我说他的儿子思温在云蒙山中了鬼子的炮弹时，他的精神就像泥器遇上水淹般地坍塌下来，喉咙里的老痰在呼呼隆隆地像拉锯一样响个不停，清澈的口水粘乎乎地像失禁的小便一样从口角流过下巴颌滑落在黑色粗布对襟褂上，这更让母亲喘不出一口轻松的气来，未来的日子像柿树的枝节一样弯弯曲曲。

梅氏在半夜时分的咳嗽声像闪着光亮的纸片在我梦里的那片歌声周围拼命地旋转，那时我看见一个十八岁的男孩手捧酥烂的书卷站在连接富屯溪两岸的长坝上，他恍惚的听觉被手里的书页、脚下的长坝和从芦苇夹道的水面上吹来的湿气弄得不知所措。后来，他听到一个声音说，到河边去揪几棵菖蒲草叶子拧出水来滴进耳朵眼里去，那样会好。当我惊慌地睁开眼睛的时候，漆黑的房子里响彻着铜锣敲击般的声音，就像母亲持久不息的咳嗽声的回响。我下意识地去抓身边的爽子，临睡前她又是一阵莫明其妙的呕吐，她翻了个身把一只胳膊露在被子外边，在漆黑里泛着瓷白的光，这个时候，均匀的呼吸在甜甜地释放着呕吐时滞留在她脸上的痛苦。我坐起来，在歌声升平的时刻，无奈地看窗外的星星，感觉着歌声的影子直到晨曦稀微。

爽子昨晚的呕吐声让从窗外走过的母亲听见了，我起床推开房门时，母亲站在柿树底下说，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我带上门走过去，母亲弄出了些神秘有样子把声音压低了说，爽子怀孕了，她呕吐好几天了。我一惊，呆在柿树下老大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堂屋正中木椅上爷爷振祥像一张纸似地坐在明亮的光线里艰难地喘着气，我尴尬的样子也在牵动着他。耩儿，你过来。他费力地说。我坐在他的面前，皱纹弯曲着深深地嵌在了他的脸上，那年赶着驴车送我去沂城读书时矍烁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可他心中还是在惦念着孙子，他扯着拉锯一样的嗓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很多治耳鸣的方子，像用獾油滴进耳眼，用鲜虎耳草挤出来的水滴耳眼，煎生地黄、川头乌、菖蒲汤口服。母亲帮我在提心吊胆地把这些方子一一试过之后，那片歌声依然在我耳边四起，村子药铺的蒋先生也无奈地摇起了头。爷爷说话时拉锯似的声音让我不知所言，他的口水滴落在木椅上，喉头骨在猛烈地咳嗽时在像布袋一样搭拉下来的脖子皮里来回滑动，他的喉管里不知有多少痰水，他不让我知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过一霎儿之后，他就伸手端起桌子上母亲给他兑好的梨水碗放在嘴唇边，用喘出来的气带一口水下去，拉锯声消失了不少，然后脸上的皱纹就舒展着跑动起来，对我报以一笑。管用不？他说，我教你的方子灵不灵？不灵，我说。

学堂

沂城留给了我许多难忘的记忆，这些记忆让我和爽子在母亲面前总也脱落不掉落魄的影子。我和爽子躲在云蒙山豇的家里大气不敢出一口，怀着莫名的心情和豇一起把父亲思温葬在了豇的村子东头不远的岚峨山脚处的一棵柏树下，凸起的坟头像父亲心愿未了的头颅在追赶着我和爽子往回走的脚步。那年和父亲一起坐在驴车上红润着脸颊来到我家里，惹得母亲站在天井院里像只贪婪的母狗似的呲牙裂嘴地大喊大叫的豇，在得知鬼子离开云蒙山向沂城东北角的汤头落荒而去的当天，就把我和爽子送上了去沂城的路，分别时她挥着手说，先前的一切都过去了，给你母亲捎个话，愿她好好过。我听完她的话泪水在眶里旋了几旋的时候，看见了豇也在抬手用袖角擦拭着眼睛。在沂城，我和爽子已经找不到学校的影子，到处都是被鬼子的炸弹夷为平地的废墟，连朱校长也不见了。我和爽子夹杂在缩着头匆匆而行的人群里，在夜幕悄悄拉上沂城的街道时，大气不敢出一口地隐匿在一间草房客栈里。

私塾学堂在村子的另一边，富屯溪上的长坝连结着它。透过长坝两侧苫草明亮的罅隙，我闻到了从远处芦苇荡飘来滑过那几排青砖黑瓦房子的微涩的腥气，在这种气味盘旋的青砖黑瓦的房子里，滋生了我三千多个日子的梦幻和欲望。王老先生站在他房子前的那棵老柳树底下，听母亲说他的女儿爽子在云蒙山豇的家里和我同了房的那一刻，只说了句是和耩儿吗，就气得晕厥了过去，母亲急慌慌地千呼万唤又用手指不停地掐他的人中，王老先生憋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那口气才在一口粘乎乎的黑痰里吐了出来，砸得柳树底下米黄色的沙土窜出了一泡烟尘和一个赭黑色的泥窝。这真是个孽种啊，让我这张老脸再怎么见人。王老先生蜡黄着脸坐在那个枣木椅里制造出了大把大把的无奈和悲愤，孽种孽事在无情地戕害着他满脑子的三纲五常，母亲在柳树下花花搭搭的阳光里搓着手显得十分局促，古铜色的影子在青砖垒成的墙壁上晃来晃去。

我害怕见到王老先生，不敢去想见到之后会是个什么样子。凭我的感觉，他对我的学业和我对他的尊敬程度是满意的。在我临去沂城读书的头天下午，他好像还对我说，你是我得意的门生之一。我跟在他屁股后面就着芦苇荡弥散出来的微涩的腥气摇头晃脑了十多个寒暑易替，孔孟之道在他手中小板子的敲打下已经深入我的魂魄，和爽子同房是他万万也没有预料到的，他晕厥的发生可能意味着他怎么也不相信这事会发生在我这个在他看来还是很得意的门徒身上。我走进学堂的时候是个清明节刚过的晚上，漆黑的夜风吹拂着芦苇棵子拨节的声音，飘荡在学堂的各个角落。那两扇经年的楠木门虚掩着，我是在王老先生房窗上映出来的灯光里闪进学堂天井的，胆提到心尖上了好在没弄出一点声音。

这个晚上，我在学堂呆了不长时间，生怕王老先生把那两扇楠木门早早地在吱呀声里哐当关上并且插上门闩。青砖砌成的教室透过窗子释放着熟悉的气味和瘮人的感觉，我不敢看里面黑魆魆的东西，转身往东面偏房走去，这个偏房曾是爽子的闺房，在那里我很投入地听过爽子弹奏的钢琴乐曲梁祝，也心房猛地攥缩地听见了王老先生警告性的的咳嗽声，我来到房前去推那门，恰好门没上锁，我轻轻地溜进去，我想钢琴还在吧，爽子用过的那些东西也还在吧，我先沿南墙往东摸，因为先前钢琴就置在靠南墙的屋山边，可我摸到了东墙跟也没摸着爽子的钢琴，更没有了爽子用过的那些东西了，一种莫名的怅惘袭上我的心头。院子里的井台上湿漉漉的，横着王老先生用来提水的铁筲和井绳，那块当作井台用的南山石在漆黑里泛着白灿灿的光泽，我走下井台时让那盘成一盘的苘麻井绳绊了个趔趄，幸亏了井绳钩子没挂在铁稍系上，否则井绳带着铁筲在南山石上哐哐啷啷地滚上几个滚，那就彻底地糟糕了。趁着这个幸运，我快步闪出了那两扇楠木门离开了学堂。

秧子

母亲梅氏那天在私塾学堂王老先生面前的局促漫过长坝飘荡回家里时，就变成了她的行动。她坐在天井的红石台上在苇絮弥漫里把她的想法说给爷爷振祥听，她的想法在这个下午是由父亲思温和云蒙山的豇引导出来的。她说思温被鬼子的炮弹皮崩烂了头脑瓜子淌了一大堆血死在了豇的门前是他活作的报应，可豇这个小骚货生就的诲淫诲盗的坯子，勾引了思温不算完，还让耩儿和爽子在她家里同了房，好说不好听的事，回到富屯溪，咱家不用说了，让私塾王老先生的脸往哪儿搁，他可是满口仁义礼智信的主儿，女儿出了这等丢人现眼的事要是张扬出去，以后谁还把孩子送到他的学堂？爷爷坐在柿树下的木椅里流着口水，喉管里的拉锯声忽啦啦地遮掩着母亲愤闷的诉说，我想还是得把耩儿和爽子的喜事给正儿八经地办了，这样都好。口水在明媚的阳光里如蚕丝般晶莹剔透，从爷爷点着头的嘴角慢慢地滑落下去，粘住了一堆踅在他脚下的苇絮。

我从床上爬起来，母亲的话隐约地跃进窗子，在歌声四起的屋子里盘旋，我烦躁地拍着耳朵，把秧子从河边薅来的菖蒲草叶子挤出来的水滴进耳朵几滴，左右摇摆着头颅，祈望这蝉鸣样的歌声像烈焰遇到大水一样地熄灭下去，可我这盼望成为了奢想，烦恼缠绕着我在不断地释放着一种怪味且光线已经有些暗了的屋子里，把书桌上的几摞线装书掀翻在地，线装书哗哗落地的声音在消蚀着我耳边烦闷的歌声，我惯性地喊爽子，推门的却是秧子，秧子在门边上只露出了个头有些慌张地问，你有什么事吗？给我弄点水。我说，我都快渴死了。我看着缩回头去的秧子径直往厨房那边去了，才蓦然想起爽子已经回学堂她的家里有些日子了。那天已经上黑影了，堂屋里点上了灯，梅氏在饭桌前领着秧子、爽子和我围着爷爷振祥在吃饭，振祥在说秧子炒的月枚豆好吃时，王老先生推开大门进来，说趁夜色遮掩把爽子领走，他不想让别人说三道四。爷爷和母亲用眼看看我和爽子都没说别的，我看了看爽子，也没说别的。

秧子端着一个杯子从厨房那边向我这儿走来，她走在青砖铺成的甬道上在经过一墩月季花时趔趄了一下身子，她可能是怕伸在甬道上的花枝刺滑着她的胳膊。去年冬天由她父亲诸葛山作主，用她给哥哥镐子换了个媳妇，她嫁给了一个麻风，过门的当晚闹喜房的人离去，那麻风急不可奈地扑向婚姻床上的她，用鸡爪子一样的手指触摸她，豁唇流着口水疯狂地痴吻她的唇，就在麻风兴奋至酣时，不知他的体内分泌了什么东西竟然口吐白沫定了眼珠子，她在婚床上还没躺稳就守了活寡。她再次来到我家的时候，麻风家里的人还跟在后面穷追不舍，她推开我家的门正好和母亲撞了个满怀，她大哭着说，大姨，您可得救我。母亲看着追来的人气势汹汹的面孔，就扯开了当年在天井里骂豇一样的嗓门，用了乡下大量不用修饰的词语像耳光一样地扇了过去，来人要么惧怕母亲的身高马大和耳光一样的话语，要么慑于我家的青砖垒成的门楼子的高大和双扇门上铜制的张开了血盆大口一样的虎头形门鼻子的威严，蔫蔫地悻悻而去。

杯子里面的水冒着热气，几颗茶叶片让水变得黄橙橙的。我端过秧子递过来的杯子，她的两条乌亮的辫子拖在脑袋后面，短短的，可能是出嫁时把长辫给剪了，现在又束了起来。她明亮的眼神里裹满了一种黯然，是谁给她制造的，是那个麻风和他的家里人还是她父亲诸葛山，诸葛山在她跑出麻风家来到这里后，每次坐在我家里柿树下边的木椅上，当着梅氏就是哀声叹气，麻风家里的人总是找他的麻烦，镐子的媳妇让她娘家人领回去已经不止一次了，他给麻风家里的人说，秧子尽管在富屯溪她姨家，可还是那麻风的媳妇，她是不会再嫁的。麻风家里面的人还是不听他那套。我狠狠地吸了口杯子里的茶叶水，顿时畅快起来，我听母亲曾说秧子出嫁时婆家给她买过一副银手镯，就对转身往外走的她说，镇子上的首饰店哪家做得最好？秧子打了个激灵，回过头来说，你问这个干啥，你要做首饰吗？我点了点头。

银饰

镇子离富屯溪有七八里地的路程，走下长坝来到有学堂的村子的另一端，往北不远就有一条东西向的马车路，向东是镇子，向西就是沂城，只是沂城离这儿有些遥远。天亮的时候天井里下起了雨，像蚕抽丝一样淅淅沥沥的，把院子里面的树木叶片清洗得更加亮泽，上下叠错的叶子在雨滴滑过后颤动着，甬道边上的月季花枝作着骨朵在暗绿色的花墩里承接着水雾飘绕的滋润，大门楼旁的那一盘竹子是爷爷做苇席生意时从南方捎回来的，如今已长得葱葱郁郁，枝枝叶叶在雨雾里抖动着青绿，似乎还能听见竹节拔动的声音。厨房的烟囱在冒着弯弯曲曲的烟柱，在铅色的空气里慢慢地消失。秧子在做饭，我推开我的房门沿甬道向厨房跑过去，雨滴砸在我的腮帮和脖颈，凉丝地直透心窝，脚底下的青砖湿漉漉的，上面的青苔泛着旺旺的宝蓝色似在向我眨着眼睛。我拉开厨房的门走进去时，秧子正在把已经做好的稀饭从锅里往一只黑瓷盆子里舀，她见我进来表情很坦然，不像刚到我家时见到我连头也不敢抬像只温柔的小猫。什么事吗？她说。吃了饭后你跟我去趟镇子的首饰店。我说完帮她把盛在黑瓷盆里的稀饭往堂屋正中的饭桌上端，有几个雨滴溅进了黑瓷盆里旋即就不见了。

饭后雨神奇地停了下来，母亲同意了我和秧子一起去镇子的请求，她说这年月不太平，尤其不要单独出门。母亲说这话是有过痛苦的经历的，我在学堂跟王老先生读私塾的第三年夏天，秧子的妹妹栀子就是在回我姨家时在长坝上丢失的，后来才知道是被武阳街的马仔头阎思顺架了户。母亲把马和车在门外套好对我说，镐子回家去了，今日这车就由你赶吧。我知道这白马和排车是爷爷做苇席生意时置办的，爷爷现在老了，赶不动这马和车了，平时就由镐子来我家里赶着帮母亲做些农活，我清晰地记得爷爷那年送我去沂城读书时赶着这马和车时矍烁的身影，我坐上马车时一种莫名的心绪袭了过来，看了看坐在后边的秧子和站在门楼底下的母亲，挥动了手里的鞭子。马车很快就驶上了长坝，雨后的长坝在河道吹过来的风里有了很多的凉意，两侧的芦苇沿着河道向远处蜿蜒着清新。下了长坝就要路过学堂了，秧子说，要不要喊上爽子啊，她来咱们不更多个伴吗？我朝马挥了挥鞭子说，不用。

在镇子上，马车在富恒银饰店停了下来，秧子在路上给我说，她的手镯就是在这个银饰店做的。春节前麻风家的人来找我母亲，说是要要回秧子的手镯，母亲在讥诮麻风家小气的同时不加思忖地掏出足够买下那副手镯的钢洋扔给了来人。富恒银饰店临街的窗子开得很大，透过窗户和木制柜台，我能够看到柜台里陈列的各种各样的首饰和柜台后边一老一少正在忙碌的身影，门前的下水沟里蓄着一些还没来得及淌出去雨水。我们一前一后走进了银饰店，店里的老板见来了客人，扶了扶圆圈眼镜脸上堆满了一大堆皮笑肉不笑。我和秧子坐在柜台外边的木制排椅上，看见那个少年身旁摆满了化银子的工具，它们在碰到地面时发出了各种很动听的声音，还有用来称银两的戥子和放在瓶里给首饰上光的白矾水。老板说，两位想要做首饰吗？我点了点头说，是的。老板奈不住兴奋的激动从柜台后面端出了两杯热水，热气在柜台的杯子里丝丝地弯曲着上升着，我说，我要加工一个带流苏的银项圈。老汉一惊说，这是需要不少银子的。我说，你只管做。老板说那好，先交定金。交了定金往外走时，我看见那少年抬起眼皮朝秧子睃了一下。出了富恒银饰店，秧子脸上缀满了大大小小的疑惑，做这样的首饰给谁？爽子。我说。

孝衣

我把和秧子去镇子上的富恒银饰店订做银项圈的事告诉了爽子，我是在要去学堂找她的路上在长坝上遇到她的，她早已停止了呕吐，站在长坝上的阳光里依然是那么窈窕俊秀。她说也是要去我的家。我说那正好，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我说完这件事时自以为很得意，可我看见爽子的脸迎着河道上游吹过来的风白煞煞的一点血色也没有，绝不是我在学堂偏房里听她弹钢琴时那滋润的气色。我的心一沉，我还没有把母亲和爷爷计划的事给她说呐。她说，她怀孕了，王老先生把她领回去的那天晚上就知道了这事，他让爽子在学堂前的那棵老柳树下面对着生了很多瘤子弯拐着龟裂了皮的树干双膝跪着，直到端午咳嗽着起床推门提着铁筲去井边打水，他把水筲从几杆子深的井里打满水提到井台，王老先生从屋子里走出来对着还在柳树底下跪着的爽子说，把水筲提到厨房里去。这是我预料中的，可爽子回到学堂家里后的际遇，让我感到母亲跟爷爷说的那件正儿八经的事可能要遇到一些麻烦。

这时秧子站在胡同口朝这边高声喊起来，顶着风的声音在长坝上隐约地传进我的耳朵，我明白了她是说母亲让我赶快回家。我告别了爽子转身往长坝的东头走去，快到胡同口时简直就是小跑了。秧子抓住我的胳膊就往门里拽，她说大姨刚从堂屋里出来，没有听到爷爷吞子眼里那拉锯样的声音。我和秧子沿着甬道往堂屋那边跑，在堂屋里间的木床边，母亲擦着眼泪握着爷爷老茧已经发软了的手，爷爷的确喊不出拉锯一样的声音了，他头朝北躺在木床上，似乎听见了我进来时弄出的声音，朝外面用力地侧侧头，他连转头的劲头都没有了，转了一大会儿头也没动多少。我马上想起了村子药铺的蒋先生，连母亲的招呼也没打就跑了出去，在阴森森地刮着凉风的胡同里拐来拐去，在我气喘吁吁时踏进蒋先生的药铺时，蒋先生正在给私塾学堂里那个叫端午的伙夫抓一副草药，我说，大叔，我爷爷要不行了。

蒋先生搁下手里的活，给端午说了句话就跟我出了门。他坐在爷爷的床沿上用肉烘烘的手去给爷爷把脉，爷爷睁开眼看了看他，艰难地制造了个感激的表情。他把爷爷的胳膊换来换去，把了左脉把右脉，眉头皱得紧紧的像田间的垄行。他把爷爷的胳膊放回被子里面，我看见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下了床沿，来到天井里的那棵柿树下对我说，你爷爷老了，就在这几天，你给他准备后事吧。我把这话说给刚从堂屋里出来的母亲听，母亲听着泪水就从眼眶里淌了出来，她感到闯荡了一辈子帮了她二十多年忙的公公振祥就要像座大山一样倒塌了。两天之后的一个下午，爷爷躺在堂屋正中央的床上叫唤了起来，早晨他在微笑里喝了个鸡蛋花。他的床在蒋先生把脉的那天就从堂屋的里间调到了外间，母亲摸着眼泪对我说，你爷爷一辈子为咱们出尽了力，得好好地待他，包括后事。听了蒋先生和母亲的话，我就没离开爷爷，从白天到晚上，我围着爷爷团团转，还在爷爷的木床旁边打了个地铺。

爷爷叫出声来的时候，我正坐在他床边的木椅上看一本书。爷爷的叫声让我心头一亮，凭爷爷的坚强毅力能够战胜衰老，奇迹般地强壮起来，再现当年矍烁的样子。母亲和镐子、秧子刚从地里浇完小麦回来，听到爷爷的声音也心怀希望满面挂笑地围拢过来。镐子是母亲让秧子回娘家把他叫过来的，母亲对秧子说你爷爷说不定就在这几天，让他过来帮帮一些活。昨天他来的时候，我让他去了趟镇子的薛记寿衣店，安排了爷爷发丧时用的一些东西。爷爷叫出来的声音谁也听不明白他说了些什么，这让我们生出了一些希望的心又一下子给攫住了。爷爷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嘴里咕哝着的声音旋即没有了。他用左手食指一直指着北方，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一大会儿后，他的嘴唇又动了起来，只是没有声音。我把耳朵放在他的嘴唇边，他的喉骨在脖颈里滑动了一下，我听见他嗓眼里涌动出几个字，他是在叫我的名子，去云蒙山，把你父亲起回来。我马上明白了爷爷的手指指向北方的意思了，我点着头，爷爷看着我很快闭上眼睛。

第二天阴沉的天空又下起了雨，母亲让我和镐子去镇子上的薛记寿衣店取已订好的东西。镐子有着浑身使不完的劲，他把马车套好还在车上用苇席搭了个蓬子，和那年爷爷送我去沂城读书那天一样的马车蓬。近些日子总是阴雨连绵，将我本来就有些哀伤怅惘心情弄得湿漉漉的。尽管有苇席作蓬子，当我们赶到薛记寿衣店时，我的长衫和布鞋还是湿透了。镐子赤着脚把裤管绾得高高的，他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坐在车把和车身接触的地方挥动着鞭子，马车跑得欢快。我和寿衣店的薛先生答非所问地说话的时间，镐子把马车拴在了路边的一棵树桩上，他在寿衣店里脱下还淌着水的斗笠和蓑衣放在墙脚，身子像只褪了毛的鸡一样瑟瑟发抖。寿衣店里面的东西都浸润着哀伤的情调，让人感到直奓汗毛，我甚至不愿多看一眼。我闭起眼睛突然想起了母亲给我说过的一个关于爷爷的故事。

爷爷平时很少有时间在家里，苇席生意牵扯了他很大的精力，他赶着马车一出门就近一个月，方圆五六十里的地方都知道他。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先是把挣到的钢洋分给母亲一半，母亲过意不去的时候他就把脸色往下一沉说，拿着。有一次，爷爷捧着一本泛黄但保存完好的古书从堂屋里跑出来，在院子里找了块从南山上运回来准备做对臼用的方形花岗岩石头把玩起来，然后他就躲藏在房子里叮叮当当地敲凿了七八天，当爷爷蓬头垢面地向母亲和家人宣布他造出了失传已久的用来盛时间的沙漏时，家里人都让他弄得莫名其妙。爷爷向石头的孔里注了半勺水，从石头的另一边的小眼中有一条水线无力地流了了来。你爷爷比我大两岁。薛先生的话让我看到他比我还哀伤的表情，做他这样生意的天天要拿出这样的表情来面对顾客，可能会折寿的，我想。你爷爷的寿衣做好了，孝衣还有两身没做完。那个沙漏没能装住爷爷节省出来的时间，现在撂在马棚里饮马。我看了一眼薛先生，他的目光也和我一样瞅着门外，在雨幕之上滑出了很远。

我和薛先生有一句没一句地侃了很长时间，为的是在等那两套还没做完的孝衣。我说，我的鞋子被雨水打湿了。今天雨大，是你老爷子有福。薛先生很卖力地咳嗽了几下。有福啊，天地同泣，也亏了你们后辈孝顺。我的裤子也湿了。我说。这时店里的帮工抱出了几件白衣。你那两件孝衣做好了。薛先生说。你穿上它吧，这和回去穿一个样。我拿了件孝衣穿上，换下了湿了的裤子。镐子也和我学着，穿上另一件孝衣。薛先生把剩余的衣服打了个包，让我拿着。出了寿衣店的门，雨下得更大了。镐子又戴上斗笠披上蓑衣坐在车把处从容地挥起了鞭子，我看见几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街的另一头朝这儿跑来，一晃就从眼前消失了。这天气。镐子咕哝了句。

故乡

撰写《富屯溪史考》的是富屯溪一带很有名气的读书人刘章，王老先生早年就师从于他，学得了满脑子的大学中庸论语和孟子。我是在王老先生的静轩斋里见到这本书的，平时我经常看到他晚饭后绻卧在老柳树下的木椅里把它翻来翻去。后来我斗胆向王老先生借阅，没想到他欣然地同意了。他从书架子上扯出那本书来拍了拍说，读读吧，有好处。当把这本书读到一半时，我就知道我的先祖在明朝初年从海州迁移来富屯溪时就有种植棉花和芦苇的历史。我曾问过村子里的老人祖上为什么从海州那个富庶的地方迁居在这里，他们好像也拿不准地说，是遭红军（红头蝗虫）之难吧。的确，我在把书读完后也证实了这一点，我很是佩服刘章撰写史书所留玄机的妙处。

当初，富屯溪一带的土地除了种植一些地瓜、玉米、大豆和水稻之外，村民辛辛苦苦地种植更多的是棉花。丰收了的棉花像雪团一样垒成了囤，让村民喜不自禁之余做起了纺线织布的活路。每到冬天农闲的夜晚，几乎家家户户都传出了纺线车吱吱哟哟和织布机咔咔哧哧的声音。伴随着这响彻不息的音乐一样的声音，村子里出现了自发的收布卖布的生意人，村人盼望他们把一车一车的白布运出去，换回通过自己多少道工序的辛苦变成的钢洋，当钢洋相互碰撞着装进他们的布袋里时，那激越的声音如同纺车和织机协奏出的音乐一样，在他们的脸颊上陶冶出了满足的神韵。

只是由于富屯溪早年曾洪水肆溺，一度淹没了大片的棉田，村人在捶胸顿足之后逐年收缩了棉花的种植面积，到民国初年就仅在大东湖那片洪水涨不到的田地里播种他们能挣到大把钢洋的幻想，棉花面积的收缩直接影响到白布生意，轮到爷爷振祥那辈村里做白布生意能支撑下来的人就不多了。村人在摸着日渐干瘪的口袋，把当年奏出满足的音韵之弦弹在了富屯溪两岸的芦苇上，最初富屯溪的芦苇只局限在岸边的一些低矮的水泡子里，村人见这些在水泡子里生长的芦苇在洪水过后依然疯长，就在水泡子以外的土地上埋进了大量的苇芽根子，没想到来年春上这些苇芽根子就像干土受了水的浸洇一笸萝一笸萝地生长，没过几年的时间，两岸便生长出了一望无际的芦苇，于是村人一生中都摆脱不了芦苇荡里漾出来的微涩腥气和芦喳鸣叫的熏染。

如果走在秋天的富屯溪两岸，就会看见数千亩的即将成熟的芦苇在阳光下的微风里摇头晃膀，摇曳出了金灿灿的类似钢洋碰撞一样激越的声音。这种声音在颤掐着村人的神经，让他们日夜不息地编织苇席。有月光的夜晚，天井里织苇席的女人蹲在水银一样的席子上，苇眉子在她们的手指里翻腾跳跃，月亮升上树梢时一大片席子就留在她们身后了。据最新修撰的家谱记载，我家从第15代孙也就是我爷爷振祥开始，在贩卖苇席的生意经营中逐渐发迹，并很快成为富屯溪一带很有名望的旺门富户。为此，振祥在家谱中的地位就显得尤其突出，关于他个人生迹的记载极为详尽，在记载中也谈到了小叔思泯，说他生性叛逆，行为不羁，年轻时习练了一身功夫，因不愿经营苇席生意而另辟蹊径去青口贩运海货，和当地的土匪有染。

还是在爷爷振祥去南方跑苇席生意时，父亲思温就继承了祖业，成功地垄断了富屯溪一带大半的苇席贩运生意。他在北方的云蒙山套的一个县城建立起了一个颇具规模的苇席批发市场，很多商贩云集于此，富屯溪的苇席由此又被贩运到北方很多不知名的地方。思温一年中往返云蒙山和富屯溪之间的次数很多，尤其冬春最多。他回来时很受村里的人欢迎，因为他能够把成摞的钢洋摆在桌子上在他喝茶水时让村人拿走，又让雇来的帮工把成卷成捆的苇席装上马车运往云蒙山里的那个市场。思温每次在北行前都要去长坝上站上约有一袋烟的功夫，他看着上下无际的芦苇闻着从河面上飘过来的微涩腥气就心满意足地坐上驶过来的马车。

沂城之战爆发前，从富屯溪拉走苇席的那趟足足有九辆车，在长坝上排了一个长溜，蔚为壮观。思温在上车时将豇小心翼翼地扶上马车，把和豇吵了一宿的母亲梅氏气得霎时晕倒在冰冻的粪堆上。后来，鬼子的炸弹把思温亲手建立的苇席批发市场炸得面目全非，在那些惊惶不安的日子里，碎砖废墟之下的大量苇席无人问津。思温一路艰难地拉着豇逃回豇的家，可他在豇家的天井里也没有躲过鬼子炸弹皮的追寻。这多像一场梦，活巴巴的一个人，说没有就没有了。豇站在思温的尸体面前对我说。

半夏

最值得我惊讶的是，那持续了很久让我尴尬不已的耳鸣，在爷爷的拉锯声从院子里消失了后竟不治而愈。这种出奇的安静让我一时适应不过来，我的耳朵总是习惯性地在某个确定的时候，准备迎接那知了叫喊抑或蝈蝈聒噪一样的歌声。母亲梅氏在爷爷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总是沉浸在莫名的悲痛之中，她一时变得做任何事情都没有了主见，目光和她的身体一样软绵绵的打不起精神，晚上入睡前和早晨起床时的咳嗽像榔头锤击墙壁的声音一样持续不断，和着富屯溪水淹过腰的芦苇荡飘散过来的微涩的腥气在天井里旋转上升。我想这个家再也经不起殁人的折腾了，药铺的蒋先生给她把过脉，开了几个方子的中药，每天的清晨和傍晚，秧子或镐子都要来来回回地忙着在厨房里架砂锅煨药。不一会，庭院中的烟草的怪味就四处弥散开来。我受不了那些烟味的刺激，所以和治我的耳鸣时煨药一样，在他们引火之前我就借故匆匆走到村子的长坝上。

爷爷的棺椁下葬在村北栗行的那天，做海鱼和海盐生意的小叔思泯也从青口回来了，他看我的时候不光是皮笑几下了，他穿着母亲扯给他的孝服走在送葬的人群里像只精明的老鼠，鲜土随着铁锨落在了爷爷的棺材上时，他拉着媳妇小未跪在几个帮工为爷爷新开挖的穴地前的鲜土上哭得呼天抢地，把母亲感染得当场昏厥了过去。他游走于富屯溪和青口之间像个神秘的侠客，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挣了多少钱遭遇过什么人和事，据说武阳街的马仔头阎思顺的客厅里还经常闪晃着他的身影。从栗行回来的路上，他的哭相仍凝聚在脸上不肯释散，从喉咙滑向鼻孔疾速喷出的哭腔在他用白羊肚毛巾擦眼时很自然地释放出来，他的头颅紧跟着颤动两下。母亲躺在床上醒过来，围在她床前走来走去的秧子、小未还有几个近门的女人都亮开了眼睛，端着碗往母亲嘴唇上沾水的小未脸上挂起了透明的笑容，像鲜花怒放的姿势。

思泯对母亲露出想让我跟他一起去做海货生意的意思得到梅氏不加思索的回绝后，悻悻地在家住了没几天就又回青口他的生意窝里去了。那天听了思泯想让母亲受到感动的话时，梅氏坐在她的房间的木椅上对面前一个劲抽烟的思泯说，他小叔，你看，这么大的个家业，让他跟你去了，谁来管？爷爷去世后母亲住的房间就成了堂屋，那也是个阳间，宽敞敞的，吃饭的桌子就安在正中间，早饭时母亲在这里铺排一天的活路。爷爷住的那间屋子里在守灵的人离去之后就散发着一股膻腥味儿，一段时间内让梅氏不思茶饭。思泯的想法没有引起我的振奋，梅氏的话也没正中我的下怀，虽然我想出去闯闯的渴望整天在心中像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七上八下，虽然爷爷和父亲撇下的这个家对我不断释放着诱惑。

麦子上黄溜的时候，富屯溪的水又往上长了一节，芦苇承接着这片水的丰沛的滋润，在天井里似乎就能听见拔节的声音，和着布谷鸟展翅掠过芦苇梢尖发出的布谷布谷的乐声，在大水悠荡起的团团雾气里，将清晨透明微涩的液流弥散在炊烟袅袅的村子上空。母亲在天井里的咳嗽声连同阳光延伸到了我的房间，我起床推门，微涩的液流掺和着饮烟的气息翕动着我的鼻翼，我知道秧子又在厨房里做饭，母亲在吩咐镐子去镇子的集市上买些割麦用的镰刀、磨石、斗笠还有这几天就要用的肉食和青菜，每年割麦子母亲把秧子、镐子全派上用场外还要找七八个帮工，他们用的家什和吃食很让母亲费心。我绻缩在木椅里想我的无所事事的事，母亲好像还不习惯把我派上活，我成了她安排活路时漏掉了的人头。我在暗暗得意之时又生出了些许恻隐，这时我听见有人在敲大门，虎头形状的门鼻子与铜制圆环碰出了一连串的脆响。

镐子拉开门栓，推门的是个少年，手里捧着个白布包。秧子从厨房里走出来，她和我几乎同时认出了他，我站起身撩开已经有些不合时节了的长袍走到柿树下，那少年腰间束了根干净的白布带子，脸上的笑容风起云涌时还不忘嘀里嘟噜着眼珠子，他看来不光认得我，秧子瓷白的脸颊让他的眼光逡巡过好多次了，他对我的笑有些尴尬，像他的老板一样满脸的皮笑。银项圈做好有好些日子了，也不见您去取，掌柜的就让我给你送来了，按我们店的规矩是不轻易上门送的。少年又添了句，那天您走后掌柜的说了您不少好话。我明白他是在讨我的好，好让我多赏他几个跑腿钱。我接过他递过来的白布包展开，秧子凑过来睁大了眼睛，布包里露出了个银晃晃光闪闪有着精美银流苏的银项圈，秧子伸手去抚摸，嘴里还发出了些不吐词的赞叹声。

我也看好这银项圈的做工，从心里赞叹少年工艺的高超，可我不知为何对那少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这件首饰抛光还不是很细，在上面还要鉴些牡丹，记住了，我要盛开的。秧子把白布包递给少年的时候，我看见那少年像是无意间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和腕上的银手镯。秧子略微惊怔了一下，并没说什么。那少年点着头拿着白布包揣起我给他的跑腿的钢洋咯咯啷啷地走出大门口后，她才红着脸走进了母亲的房间。镐子，你去送送那个少年。我说完就折回我的屋子去想那些无所事事的事，当然还有爽子。王老先生对我和她同房的事深恶痛绝，他拿我没办法只有变着法子来消磨爽子对我的吸引力，以至爽子对我给她做银项圈不感兴趣甚至不屑一顾。因此我对这个每天生活极有规律的王老先生既尊敬又畏惧，我知道，他每天清晨起床之后先到井台提水浇两遍花，吟几首自以为是的诗之后吃早饭，然后给学生授课。学堂里有几幅淡墨的山水轴画和一些零散不齐的桌椅，下午教学生背诵古文后常坐在枣木椅上闭目养神，晚饭之前还要到长坝上散散步。在这些时间里，我想爽子还能做她想要做的事情。

富恒

后来我才知道，富恒银饰店的少年名字就叫富恒，那个老板是他的父亲。那是个不经意的机会。麦收后的一个下午，我睡醒了一觉打着呵欠来到天井里，母亲正在浆洗几床棉被的被面和被里，黑色瓷盆里的水浑浊地浸泡着她已经发沐了的双手，她抬起头来对我说，你到你婶子那里问问你小叔这些日子能不能回来，该给你爷爷上百日坟了。我答应着迈出大门的门坎时，听见母亲嘴里还在咕哝着些对小叔思泯不满意的话语。去小未家正是我所愿望的事，梅氏可能因为思泯长年在外几乎忽视了他的存在，在对我说他家时，从没说过你小叔家或思泯家只是说你婶子家。我推开小未家的门来到天井里，她住的房门关着，我去敲那扇黑色的门，一大会里面才有了动静，小未在睡觉并且睡得很死，我想她睡得这样子小叔有什么东西还不让人家给偷走了。她撅着嘴敞开门睡眼惺忪，看见是我就伸了个懒腰让我进来，她紫色睡衫有个扣子没扣好，衫角搭拉着，一片透明的白嫩让我心动过速，小未觉察出来时朝我笑了笑，随手扣上了那个黑色的圆扣子。

我感到小未的笑声里纠缠着很多的已知与暧昧，我说，快要给爷爷上百日坟了，母亲让问一下小叔啥时能回来。小未抖动了下嘴唇，脸上飞花样的笑没有了，我不知道这是由于我话里的什么，大概不会是讨厌给爷爷上坟吧，那就是提到小叔，她是讨厌小叔不愿望他回来呢，还是盼望他回家而他总是不回呢？在我思忖的当儿，小未说，你小叔有些日子没回家了，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呐。她说完话时眼睛里流淌出了一种异样的目光瞅着我。我看见她脸颊上的皮肤和脖颈上的一样的白嫩，水分特多，转过身往外走时我离她近得几乎只有咫尺，我都看到了她皮肤下面细如游丝的紫色血筋。我在她的目光里变得有些窘迫，来到天井我还想回头看小未一眼但我还是把刚要转回的头颅正了过来，我怀揣忐忑的心情逃也似地离开了小未的家门楼，推开家里的门，母亲早已浆洗完了被面被里，把它们挂在了天井里临时扯的一根苘绳上，在阳光灿烂的院子里花花绿绿如张张彩旗在有些闷的风里飘荡着。

母亲不知哪儿去了。我沿着甬道往里走，那墩青绿的竹子摇头晃脑发出哗哗啦啦的声响，甬道上的树荫不断，清凉像冰水一样沁入肺腑，刚才的窘迫和忐忑释然了不少，我听见了好像是秧子的说笑声，抬头看我才知道我已走到她住的房子跟前了，我在甬道上拐了个弯继续往前走，我是要去院子后面的阁楼里找母亲告诉她小未说关于思泯的话，她可能在那里，因为很多次在她的房子里找不到她时去阁楼就能找到她。要不是秧子的说笑声里掺进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我是不会停下脚步的。另一个人的声音好像是个男声，我离开甬道在秧子的房子的墙角蔽了起来，那男声显得更清晰了。我叫富恒，掌柜的是我父亲。我心里猛地忽悠了一下，这不是富恒银饰店的那个少年吗，他在秧子屋子里干什么？接下来声音又听不清了，只有笑声顺窗子爬了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亮闪闪地飘荡。

我蔽在墙角像个患了哮喘病的傻瓜似地站了约摸有一支烟的功夫，在听到秧子的房门有了响动时就像做贼似地一个箭步逃到了甬道上转过身，若无其事地像是从阁楼那边走过来一样轻松自如，秧子和富恒走出房门来到天井里，他们看见了我，秧子不自然的神情顿时浮现了出来，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像天上飘荡的巧云。富恒手里拿了个白布包讪讪地说，银项圈按照您上次的吩咐给做好了，掌柜的让我给您送来，来的时候您不在，正碰上秧子晾晒棉单。说着他把那个白布包递给了我，我接过白布包说，不是掌柜的，是你的父亲吧。富恒一惊，当我一层层打开白布包时，里边的银项圈从圈套到流苏都经过了精心的抛光，从树叶的罅隙筛下来的阳光落在了上面，映射出了青青的色泽像一根根银针直钻眼珠，把我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尤其在圈套上嵌的牡丹，一小朵一朵地盛开着，我在心满意足里睁大眼睛，看见那个叫富恒的少年站在甬道上一条腿直一条腿弯地晃动着膝盖正在洋洋得意。

我对正转身要去厨房的秧子说，母亲到哪里去了？她回过头来说，大姨浆洗完棉单正要晾晒，学堂里那个叫端午的伙夫推门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大姨就跟他出去了。噢，我朝秧子点了点头，她去厨房了。那个端午，在我跟着王老先生摇头晃脑地背《诗经》时就在私塾当伙夫十几年了，那年王老先生的妻子死于一场大病，以后王老先生和爽子的饭都是端午做的。那可是个非常俊美的女人。很多日薄西山的老头聚在一起时经常这么说。在我住的房子门口，我把银项圈定金以外的钱找给了富恒，你的手艺不错，秧子还真有眼力，把我领进了富恒银饰店，不光让我认识了你，还见识了你的手艺。富恒接往钱袋子时有些诚惶诚恐，您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保您满意。那是当然。我说着又给了他一些赏钱。把富恒打发了后，我回到屋子绻缩进木椅里去想爽子，这精致的银项圈戴在她的脖颈上，如果坐在母亲为她准备的洞房里，是直正的珠光宝气了。她那死去的母亲是个什么样子，爽子身上该凝聚和延续着她的美颜吧，这美颜把几十年前还是小青年的老头们倾倒，以至现在还把她津津乐道。

空濛

母亲回来时推门的声音很小，我沉浸在对爽子和她母亲的想象里对这声音全然不知。我在想象的快感里恹恹欲睡，母亲出现在窗棂子上的脸颊让我心里涌起一阵悸动，母亲的笑容在我的目光里一朵朵地向我绽放开来。我定了定神，随手抓起桌子上的银项圈离开了木椅，母亲站在槐树荫里脸上云集着刚才的笑容，我说，小叔思泯不知道啥时才能回来，连小未也好几个月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母亲叹了口气，他不来，可坟得上呀。我又说，富恒银饰店的小伙计把订做的银项圈送来了。她说，那好啊，现在派上用场了。听母亲这一说，我觉得王老先生那边松口了。母亲接着说，是端午把王老先生说通了，王老先生说他活这么些年纪以来，听别人劝还是头一次。端午马上让我觉得可亲起来，王老先生能听他的话，总算他没白在学堂这么些年，他成了王老先生最可信任的人。

结婚的日子订在夏至那天，母亲说这天阳光最充足，万物都在铆足了劲地生长。帖子和银饰让镐子送给王老先生，镐子回来说，王老先生展开帖子看了两遍，把右手放在眼前摊开，用拇指对着小指和无名指上的关节反复点了几次，嘴里咕哝着瞅了瞅屋笆然后把帖子放在书桌上，让他喝已充泡好了的茶水，那个包银项圈的白布包王老先生连眼皮也没抬。母亲听了拍了拍腿有些疑虑地说，王老先生这是同意了帖子上的日子了？我说应该是。越来越热的天气把从富屯溪两岸芦苇荡里漾上来的微涩腥气孵化得更浓了，在这变浓了的微涩腥气里，我看见母亲往堂屋走去的身影佝偻了起来，我心头猛地一颤，酸涩的味儿溢满了口腔，我没把它吐出来，而是卷了卷舌头咽到肚子里。我对镐子说，麦子都收到仓里去了？他点了点头。我又说，收成还行吧？他说，比上年还要增收，仓里的两个大囤子都盛满了。水稻和地瓜苗都秧到地里了吧？今年水稻比地瓜多了五亩，大姨说水稻价钱高，也好吃，可秧起来费了不少功夫，找了七八个帮工。我和镐子坐在天井的树荫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呆了很长时间，直到秧子在厨房里升起了袅袅的饮烟。

夏至那天果真是个好日子，在这之前的六七天里阴雨总是连绵不断。我在佩服母亲找的那个虑日子的先生不是白吃干饭的，和王老先生的掐算碰在了一起。早晨的阳光把从富屯溪河道上悠荡起的白色雾气串起来拴在了芦苇叶尖上，爽子的花轿被抬出学堂时惹得很多头戴瓜皮帽身穿灰色长衫的学生的追赶，他们的嘴里还吆喝着听不清楚的句子直到花轿过了长坝才肯散去，王老先生站在学堂前面的那棵皴了皮的老柳树底下，在阳光的沐浴里显出了无可奈何的样子。爽子走出花轿时，大红的鞭炮从通往长坝的胡同口开始炸起，直到最后一颗炸裂在我家那个青砖青瓦垒成的门楼上方。爽子从弥漫的烟雾中缓缓走来，明眸似水，体态婀娜，银项圈在她的脖颈上约隐约现，流苏在晃动着人们的眼睛，但细心的人会看出她已经有着明显的身孕了。母亲在那一天把喜庆的鼓乐安排得分外响亮，吹雇手一再要求加钱，母亲总是慷慨解囊，酒席从上午开始已经摆了好几拨，酒席上还格外地上了腊八粥，以表示母亲对儿子婚姻的至诚和对拉巴儿孙的祈求。端午在酒后对母亲说，真情可贵啊，这是日本鬼子打进来后，我吃的最好的一次喜酒了。

晚上，闹喜房的人们渐次离去后，我和爽子相拥而卧。窗外漆黑的夜色加重了腊烛灯光的浓厚，我说，你的钢琴呢？爽子躺在床上不停地眨着眼睛，里面变得晶莹起来，像两颗熟透了的黑葡萄，一会儿两串泪水便挂在了她润的腮边。她说，王老先生在一个对同房之事无法排遣心中憋闷的夜晚，在井台上摇摇晃晃地提了一桶水趁夜深之际灌进了钢琴，几天之后，他又从钢琴里抽出了很多的棉絮和几根铁丝，嘴里还在不停在叨唠着，你看，现在有多好，让你同房。我伸出手去擦爽子腮边的泪水，她翻身紧紧地抱住我，她的体香升腾了起来，温暖着我的欲望，我吻着她柔软的嘴唇，与她坚挺的舌尖交触着像溪水中的两尾小鱼在欢快地嬉戏，她雪白的躯体在红色衣衫里像荔枝剥皮一样呈现在了我的面前，微微隆起的小腹让我感知着里面这个躁动的小生命。银项圈在灯光的映照下闪亮亮的，圈套上嵌着的一朵朵牡丹在盛开得丰满欲裂，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云蒙山豇的房子里翻腾跃动的爽子。

我在盘旋于村子上空的芦喳的声声脆鸣里醒来，手里攥着爽子白嫩的胳膊，她均匀的呼吸弥散在起伏不已的胸脯上，润红的脸蛋上镶缀着牡丹花瓣纹一样柔嫩的嘴唇，惬意的面容在诉说着她的满足，昨晚和她到了深夜如胶似漆地拉近了分别这些日子以来的距离，我睁开酸涩的眼睛，爽子翻了个身挣脱了我抓她胳膊的手掌。新家具的气味熏得我晕头转向，反胃不断。我起身下床把门拉开一道缝，一股微凉的雾气乘机钻了进来，天井里弥满了从富屯溪河道里升腾起来的乳白色的雾团，模糊了院子里的物什和树木。我在敞开了的门缝中溜出了房间，脚踏上接脚石后就悄悄地掩上了门，没弄出半点声响。此时天井里随着新的一天的到来，只有我一个晃动在这悠荡的雾气里，母亲和秧子、镐子都沉浸在忙碌了一天之后的香甜的梦乡里。

沿着弯曲的甬道，我拨开团团雾气。雾气在我身上和眼前流淌，变幻多端，质量加大，不停歇地缠绕着我的感觉，也在消蚀着院子里的物什和树木，只一瞬，我就消失在喜房前的白色雾团中。雾气碰上我的头发和眉毛就停滞下来旋即变成了细小的水珠，我只能扑看到伸开胳膊大小的地方，我的脚踏上那棵老桃树下面的石板才知道已经来到院落后边的阁楼门前了。读私塾时母亲从不让我登上这阁楼的台阶。好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曾追赶一只受伤的鸟打阁楼前经过，那时母亲刚好从里面面出来，她看见我就慌忙地关上门。她的蓝布衣衫里落满了经年的灰尘。你来这儿干什么？我在捉一只鸟。我说。回去。母亲严厉地说完后用一把长条形铁锁把门锁上。后来，爷爷振祥也不只一次地出没于阁楼之中，并且在里头弄出了些令人难受的声音。他惟一的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终年奔波在外，一年之中很少有几天闲居在家，他从没进过阁楼，他好像对此漠不关心。

我在雾气的流质渐趋浑浊时登完了阁楼前的台阶，羊马蹄草没过我的脚脖子，从上面晃动下来的雾水打湿了我崭新的布鞋，长条形铁锁挂在门鼻子上，锁眼里还塞着根锈迹斑斑的钥匙，我一阵欣喜，猜想这肯定是母亲昨天一时忙乱忘记了把钥匙拨出来带走。我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气味当面扑来，惹得我涌起了一阵阵的反胃。我拧住鼻子往里走，里面堆放着几件破损的废弃家俱和锈蚀的铁质农具，墙角处放了几匹让老鼠咬了孔的已经发黄了的白布，屋梁上用几根杨树棒搪了个吊铺，几领旧席子的苇眉子奓在梁头上，几乎要脱落的样子。我顺着架在梁上的梯子爬了上去，里面黑魆魆的搪了半铺虫蛀后的瓜干，炝人的气味让我缩回头下了梯子，我又看见了向南的土墙壁上用钉子住了一张红纸，我掀开它，下面呈现出了一个古怪的人像，两侧的对联在阐释着人像的目光，令人匪夷所思。我放下红纸后那个人像就消失了，墙壁下面是个下跪用的玉米皮铺团，我想母亲和爷爷把阁楼弄得神神秘秘，可能就是在跪在铺团上面向那个人像作揖并且口中还念念有词时，不愿让别人冲了他们的灵气。

秧子

我在阁楼里呆了很长时间才从里面溜出来，随手拔了棵门前的羊马蹄草。雾气仍没有减退的样子，升了两杆子高的太阳在雾气里像个圆圆的白柿饼子挂在树梢上，我从母亲的房子后边转了过去，径直走到了前院的厨房。秧子正在台灶后面烧火，厨房里有些闷热，秧子脸上漾动着灶膛子里映出来的红光，让她幸福而惬意。我的突然出现把她着实吓了一跳。你一大早晨到哪里去了，大姨让我和镐子找了你半天也没找到。她端着瓷盆的手让我的眼睛一亮，那双让天长日久的泔水浸泡的手已经变得纹路凹显且粗糙，可手脖上戴的那副手镯在熠熠发光，这不是麻风给她买的那副，我判断着。她见我的眼光在她的手镯上掠来掠去，就放下盆子捋下了卷上去的袖子。有什么好看的，看到眼里可是扒不出来噢。她嗔怪地剜了我一眼，把嘴唇往上揪着说，爽子在等你呐，她不见到你是不吃饭的，害得我们也不能吃。

秧子的话向我渗透着责备，我躲进他们谁也没有意识到我能去的地方寻找新奇，全然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刚和过了门的爽子只同床共枕了一晚的新郎。我有些不自在地走出了闷燥燥的厨房，外面的雾气让我憋闷的喘气顿时顺溜了不少，甬道旁的月季让我不小心碰了一下，露水滴打湿了我的衣袖和裤管，伸在甬道上的花枝上的刺划进了我的小腿，两道红杠杠顿时火辣辣地鼓了起来，我想起来了，今早晨的这顿饭，母亲昨晚说必须让我和爽子在喜房里一块吃。我推开喜房的门，那让我反胃的气味扑面而来，爽子坐在新置办的红木椅上，她的话几乎和秧子说的一样，她把修长的食指往我眉头上一蹭说，母亲已经进来过四五趟了，她让你的不知去向急得团团乱转。我讪讪地坐在木椅上时，秧子端着做好了很久又热过的饭菜走了进来，她把盘盘碗碗在大红色的八仙桌子上摆放得叮当作响，这稳乱的聒噪意味着秧子的不满。她转身走出门外后，我对爽子说，饿急了，吃吧。爽子坐近桌子抓住一只馒头吃了起来。

爽子放下筷子起身离开八仙桌子，看着窗外还没褪去的浓雾说，我想弹钢琴。我刚想说那就弹呗这句话，马上又想起了她的钢琴的遭际。我的嘴角有淡淡的苦涩泛了上来，我说，过几天，该去看看王老先生了。说这话时，我想起了伙夫端午。昨天他在酒桌前说的话，我费了好大的神也没有完整地理解过来，是王老行生此前专门授意还是他凭当时的酒劲涌上来了灵感？是有意讨好母亲还是在众人面前遮掩我和爽子同房之丑？这时秧子推门进来，渐开的门带进了些许流动着的雾气，稀释了屋子里的家具上的油漆味，她把一只喷了红漆的传盘往桌子上一放，接着就收拾起了我和爽子用过的碗筷和盘子，她手脖上忽隐忽现的手镯亮闪闪地吸引着我，那个午后她和富恒在她的房间里说笑的声音又浮现了出来，在我的耳朵里清晰可辨。

我说，富恒这些日子来过没有？正把碗筷和盘子拾进传盘里端着往外走的秧子打了个激灵，我看见她的一个肩头颤动了一下，一只盘子泛着白影滑出了传盘，在地板上摔碎时发出了清脆断裂声，爽了见状忙堆笑说，没事没事，碎碎（岁岁）平安。秧子尴尬地红润着脸说，他来不来关我什么事啊！我说，不关你什么事，我是想找他再做些银饰。秧子端着传盘出去后，爽子嗔怒地说，富恒是谁？你在作什么祟呀，你看秧子，她多么不容易啊。我笑着说，没什么，好多日子没见富恒了，倒是想看见他了。爽子当然不知道富恒是谁了，我对她说，富恒就是镇子上给你做银项圈的那个富恒银饰店的伙计，他的手艺可真不赖呐。

爽子摸了摸脖颈上的那个银项圈点了点头，不过他和秧子有什么关系呢？她的粉白的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疑惑。我说，你看见了她手脖子上的手镯了没有？看见了。爽子说。那不是死鬼麻风给她买的吗？我把声音压低了说，可不是，她手脖上这副是新的，做工也好，我揣摸着是富恒给他做的，他们以前就认识，麻风给她买的那副也是富恒银饰店做的，你的这个银项圈还是她领我去富恒银饰店订做的。富恒送银项圈来过咱家两次。爽子会意地噢了一声时，母亲咳嗽着走了进来。她坐在红木椅子上说，思泯从青口来了，在家住不几天，趁三日上喜坟，给你爷爷把百日坟也一块上了。我说，还有思温，我的父亲呢？母亲把脸一沉。我说，爷爷临咽气前把手一直指向北方，他把几乎卡在喉管里的一句话吐给我听：耩儿，去云蒙山，把你父亲起回来。

你的那架破钢琴还在学堂里吗？我和爽子走上长坝时薅下一根过膝的苫草，河道里吹过来的风夹杂着芦苇微涩的腥气，爽子撅了一下嘴低着头只顾入前走。说好了的，今天得去学堂看王老先生。学堂在芦苇的掩映里闪动在我的眼前，我嗅着这闻惯了的腥气顺手把那根苫草抛下长坝，苫草在空气中借着我的手劲飞快地往河道里窜。我和爽子推开学堂的楠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阳光在那棵皲了皮的老柳树上大把大把地涂摸着。我和爽子在书房里见到了王老先生，他书房里散发着一股令人忍俊不禁的霉烂味儿，正中的墙壁上挂着他用草书写的“静轩斋”的匾，他把身子铺在暄纸上正在写一篇关于《中庸》的文章，我们进来时弄出的响声惊动了他，他把嘴角向右上方歪了歪紧跟着抬了抬头。

王老先生清癯的面庞比以前消瘦了许多。他在砚台上放下毛笔，面前的暄纸上呈现出了一大片蝇头小楷，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今天不上课。他对我和爽子说。他是把我和爽子当成他现在教的学生了，我看了看搓着手的爽子，然后对他说，你上不上课已经跟我们没有关系了，我和爽子是来看望您的，母亲嘱咐过了，给您带了些治胸闷的食粮。我又说，您写这些文章现在谁还看？他瞅了我两眼，然后长嘘了口气，食疗是治不好胸闷的，文章还是要写的，等一不小心喘不上那口气来，想写也写不成了。是的，有时候我也这样想。我说。王老先生低下头又去写他的文章，那些质量良好的暄纸在他的手下吐出了一行行小楷的时候，发出了橐橐的声响。

我拉着爽子往门外走时，王老先生好像来了灵感，毛笔在暄纸上更是挥洒自如，歪向左侧的头上嘴角还在一颤一颤的。端午的儿子在沟里溺死了，您该关心关心他了。王老先生立刻抬起头来放下毛笔霍地站了起来，离开他的书桌站在我的面前，吃惊的样子着实让人难受，你——你——，他用手指着我，好像在鉴别我说的话的真伪。我的目光落在了墙角堆放的一堆物什上，那是几团黑色的棉絮和圈成圈的铁丝。爽子也看到了，她说，钢琴壳放在西屋的床上，那都是我用的东西。我和爽子走到那堆物什边，我用脚朝上面猛踢了一下，黑色棉絮顿时在阳光里飞扬起来，那圈铁丝也滚着跑了很远。

云蒙

母亲最终还是相信了我的话并且在犹豫不决好几天后，同意了我去云蒙山把父亲思温的坟起回来。她坐在她的房子里的木椅上一字一句地说得很认真，天井上空芦喳的鸣叫声弯曲着渗进她的话句里，你叫上思泯和镐子跟你一起去云蒙山，那边除了鬼子还有刘黑七，可不太平，当心着点没错，再一个去云蒙山除了走沂城还有一条近道。起大雾的那天，我在喜房里跟她说爷爷临咽气前的嘱托时，她将信将疑的目光在我的身上来回睃了好几遍，后来一句话也没说就走出了我的房子。我想这几天的犹豫不决让她消除了对我将信将疑的目光，也换来了她坐在木椅里一番近似唠唠叨叨的话。

母亲说的云蒙山那边的境况让我提心吊胆起来，富屯溪的西边不远还有一条从遥远的北方山区逶迤而来的大河，富屯溪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在九曲回肠之后向南淹没在它的烟波浩渺之中。孔子东临时曾驻足喟叹它的豪壮之势，后来在他的著述里就有了这条河的名字：沭河。我用反切法查过案头上那本厚厚的康熙字典，里面对沭字的解释只有这一条河，别的派不上用场，我把这个字咀嚼着坐在几摞无法卒读的古书面前陷入了温暖的泥沼之中，想入非非。要不是我一直盘算着去云蒙山时路过沂城去钢琴店给爽子买她朝思暮想的钢琴，我甚至想让家在沭河以西的镐子去打听母亲说的那条近道的走法了。爽子在睡梦里都在咕哝着钢琴，在一个深夜里她好像做了恶梦一样紧紧地抱住我，汗津津的身子和额头像水蛭的吸盘贴着我，我几乎淹没在她高大丰满颀长弯曲的拥抱里，在她颤栗惊恐的觳觫中，我仿佛看见无法排遣恼羞的王老先生在如豆的灯光里，把一筲冰凉的井水愤愤地泼在了爽子的钢琴上。

给爷爷上完了百日坟的第二天，母亲一大早就把足够路上用的和给爽子买一架钢琴的钢洋用白布裹成三个包，缠在我和思泯、镐子的腰里，她往后脑勺抚了抚耷拉在额前的几根头发说，还是走沂城吧，虽说远了点，可路上人多少了担心。马车让镐子赶着，我和小叔思泯坐在车上用苇席搭起的蓬子里，在母亲、爽子、秧子还有小未的目光里离开了家门走上了长坝，过膝的苫草划拉着车子散发出了香油油的膻味儿，唰啦啦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明亮的河道里。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镐子回头看看我，我说咋了，我把头露出蓬外时才看到车停在了学堂门口，王老先生抱着一摞古书坐在门膀的一块白石头上，啜泣不已。我走下马车来到他的面前鞠了一躬，他好像认不出我了。都死了。他可怜巴巴地对我说，他们都死了。他将那些古书举在我的面前，上面的暄纸上写着两行字，我看了，我知道伙夫端午和他的儿子都死了，他儿子溺水后他也投了水。

我看见王老先生干枯的脸上汹涌着泪水，在金灿灿的阳光里晶莹闪烁。我的眼睛好像让这闪烁着晶莹的一道尖亮的光线攫伤了，很长时间里我都看到王老先生浑身散发着尖亮的光线。您可以再找一个给您做饭的伙夫。我说。您用不着这样伤心。他抬起头目光呆滞地望着我，好像没听懂。还有那么些学生和你作伴，您不会孤单的。他摇了摇头，又小声哭泣起来。我放在那摞古书上一些钢洋，晃了晃他的肩膀说，爽子会来看您的，您快回书房吧，您的学生快来学堂了，让他们看见您这个样子多不好。我后来的这句话好像起了作用，他耸了耸肩点着头抱着那摞古书站了起来。他颤巍巍的背影，让我在钻进马车蓬子里时陡然升起一股股酸楚，这酸楚像不知从何处掳来的力量足可以把我击伤，我绻坐在车蓬子里很大一会儿没有愣怔过来。

在沭河桥西头，镐子在检查哨所前停下了马车，他点着头和从哨所里走出来的歪戴帽子斜背枪的士兵耳语了几句，马车就又在路上飞快地行驶，镐子坐在车把处挥着鞭子有些得意说，那个歪帽子兵他认识，以前每次回家他都要经过这个哨所。天还没晌就看见沂城了。马车在石头桥上颠颠簸簸地爬行，又在过一条比沭河还宽阔的一条河，我记起了，爷爷振祥送我去沂城读书时在大雨里过的就是这条河，爷爷说沂城就在这条河边上。石头桥上的行人很多，都在心事重重地匆匆着，马车穿行在他们闪出的缝隙里，小叔思泯紧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他和我好像没有能说到一起的话，我睁开眯着的眼睃了他好多次，总是找不到话茬。他的右手从没离开腰际，开始我以为那是为了腰间的盘缠，车行至石头桥中间我翻了个身，脊梁正碰了他的腰间，我感到除了盘缠包外还有个硬硬的东西硌了我一下，他的手猛地抚了上去。这惹起了我的好奇，我说，小叔，你弄了个什么玩艺儿当个宝贝掖藏着。他说，没什么。思泯冷冰冰的表情，让我觉得他对母亲安排给他的这趟云蒙山之行没有多大的兴趣。

石头桥在渐近的城门边消失后，这条和沭河一样烟波浩渺的大河就让马车甩在了后边。我们在城门边小心翼翼，思泯摸着腰间的那个硬硬的东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进城的人群依然缩着头像水流一样弯曲着涌进城门，马车夹在人群中间轻易地来到了城里，沂城街道上的阳光和乡下一样灿烂生动，两旁的饭铺子里响彻着不停的叫卖声，我舒了口气，思泯的眉宇间也舒展开了不少，他动了动绻缩着的身子，一股鸡肉糁的香味热乎乎地飘进了车棚子里，我和他几乎同时嗅了嗅鼻子，我说，镐子，天晌了，咱也到沂城了，喝顿糁解解饿吧。说话间，镐子把马车在一家饭铺子跟前停了下来。铺子的伙计看见来了客人自然是喜上眉梢，乐颠乐颠地献了不少的殷勤，我们在桌子边坐了不一会儿香喷喷的糁就端了上来。铺子伙计和一个戴瓜皮帽子的老头在高声阔谈刚过去不久的沂城之战，在我问去云蒙山的路时，他显得犹犹豫豫，好像在有意隐藏什么东西。镐子喝完糁走出铺外解下马车上的一个白布袋子用手撑着展开放在马嘴下边，我知道那是镐子在家里拌好的马料，马把头伸进袋子里甩着尾巴欢快地嚼食着。

思泯喝糁用嘴唇在碗边转着弄出了忒儿喽忒儿喽的声音，让我想起了那年爷爷送我来沂城读书时也在这条街上喝糁的样子，我心里不由地泛起了一阵凄楚的涟猗。喝完糁，我们不敢在铺子里逗留，镐子看我和思泯在车棚子里坐稳后就扬起了鞭子，马蹄敲击着红石板发出了均匀的嗒嗒声，车边不时掠过急驶而过的人力车，上面坐着穿旗袍的女人并紧两条修长的腿，把一抹肉白闪进芦苇棚内晃悠着我的眼睛。在银雀山路的盛德钢琴店，我向那个纪老板问了些钢琴的价格，虽然纪老板很热情，可我全然没有了与他周旋的情绪，饭铺伙计的神情让我的心里七上八下，只是草草缴了一架德国产的小鹰牌钢琴的定金就匆匆了事。我坐在棚内把路指点给镐子，马车顺着西门出了沂城。我记得从西门出沂城后去云蒙山的路，因为那个和他的羊在猪圈里跟着鬼子炮弹的剧烈爆炸一起飞上天的汉子，领着我和爽子在那个冰冷的早晨从西门跑出来掉了魂似地窜到云蒙山套里。

西门外的路变得坎坎坷坷，马车上下起伏着颠簸不已。阳光在西斜，芦苇棚子里渗进了一层尘土，在思泯和我的衣服褶皱里和鼻孔耳朵眼里都能感觉到黄色细尘颗粒的存在。思泯动了动身子，那黄色的粉尘便荡漾在棚子里的空气中，我抬手抠了抠鼻眼，一块已经黑干了的鼻涕渣掉在手掌里时，天色便如期地黑了下来，只一霎就像一张黑色的网罩满了周围的物什。马车停在了云蒙山的前怀，土路弯曲着在黑暗中泛着苍白像条白色的飘带地向前延伸开去，一爿村落黑魆魆地呈现在眼前。镐子刚跳下马车，前面路边的树林子里就响起了拉枪栓的声音，思泯倏地昂起头，警觉地去摸腰间的那个硬东西，镐子吓得迅速跳上马车挥动鞭子，马刚要抬蹄树林子里就响起了一个人的断喝，妈拉个巴子的，哪里来的毛小子，这么不懂规矩！棚子里面的思泯像条泥鳅往棚子后边的出口退缩，眨眼间就钻出了棚子，无声息地贴在了马车下边的路面上，趁车动的当儿他老鼠一样地滚进路边的沟里，我在惊厥的同时感到小叔思泯在这紧要的关头金壳脱蝉一样隐去了，是他长年在外浑身炼就的这身功夫使然。

镐子和马车被从树林子里窜出来的一群黑影子逮了个正着，我让一个黑影子像两把铁钳一样的手从芦苇棚子里扯了出来摔在地上，干什么的！黑影子的声音像闷雷炸响在我的头顶。我已经筛起糠来的身子顺着口腔吐出了一连串的颤抖，俺是河东的人家，来云蒙山走亲戚的，俺可是良民啊。那闷雷又变成了哑鸭鸣叫般的笑声，抓的就是你这样的良民。说着一个手势划出来，众黑影子唿啦涌上来揪住我和镐子一阵拳脚，我的眼前直泛金星不一会儿就晕厥了过去。我觉得我的身子在飘忽着被人架着走了很远，然后又被摔在一个寺庙样的院子里。那个闷雷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大当家的，今儿个和弟兄截了两个外快，还真个有钱的主儿。我和镐子仰躺在冰凉的地上，我用阴影里的那只手摸了摸腰间，还哪里有什么白布盘缠。我眯着眼睛，看见从掌着灯的屋子里走出了个肥胖矮粗木桶般圆溜的男人，满脸横肉上长着一个短而齐的鼻子和与鼻子不协调的宽大的粘鱼嘴，肉丸的脑瓜上一双小眼睛眨巴着晶亮的光，短腿短胳膊短手指活像一只王八。莫非这人就是母亲说的刘黑七？今天点儿背，落到了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的手里。沂城饭铺子里那个阔谈沂城之战的伙计犹犹豫豫的神情映在我的眼前，我感到了这神情里隐藏着的东西了。倒霉的味儿从腑脏嗝了上来，在口腔中旋了几旋，弄得我一阵反胃。

忽听手像铁钳样的黑影子说，大当家的，我看不可能炸出油水了，不如把他们顺（杀）掉算了。王八样的男人眨着小眼睛摆了下手说，不，把他们先关起来，等明天放走一个回家拿钱来赎另一个。黑影子点头哈腰地竖趣大拇指又发出了一阵哑鸭鸣叫般的声音，继而一个手势划在了黑暗中，众黑影子抓起我和镐子往外转了几排房子像两件珍宝似地锁进了一间黑洞洞的房子里。镐子像是被打得厉害，趴在地上一大会儿没动身也没说话。我费了好大的劲爬过去晃了晃他的身子，他动了一下，接着又是几下，他醒过来了。我压低了声音说，镐子。这是在哪里呀？他好像对刚才发生的事没有了记忆，我说，咱们遇上刘黑七那个活阎王了。镐子惊厥地啊一声，这声音在黑暗里顺着窗棂钻出了屋子，外面响起了马仔警觉的脚步声，听起来有些慌乱杂沓。

我把镐子扶到一堆稻草个子边，摊开草个子让他躺在上面。五更时，忽然外边响起了咯的一声，这声音像婴孩呛奶般迅速截断，门上的铁锁在一阵窸窣里打开，随着门的敞开闪进了个人影，这个人影在黑暗里迅速向我和镐子接近，并发出了几乎滞在嗓眼里的一个字音，耩儿。是思泯。我心头蓦地一振，浑身也来了劲，忍着疼痛一把拎起镐子说，思泯来救咱了，将就着点，快跑。思泯和我架着镐子飞也似地逃离了那个寺庙，外面的空气有些微凉，星星在眨着眼睛，我没想到就这么容易脱出了虎口，我暗暗佩服小叔的功夫了不的。他说，马车还停在那条路上。我和思泯大气不敢喘一口地将镐子抱上马车，思泯挥起鞭子，白马好像感知到了主人的遭遇，沿着来时的路撒开蹄子拚命地向云蒙山套里跑去。

心碎

小叔思泯驾车更加老到，马车在星星撒下的微弱的光泽里慌不择路地一口气跑出了老远，镐子躺在车棚子里颠颠簸簸一直都在昏昏大睡，我在庆幸那个手如铁钳般的黑影听了刘黑七那个活阎王贪婪钱财的话没把我和镐子给顺了，得意于刘黑七那个老儿的神机妙算让功夫高手思泯很机智地给破开了。马车从寺庙门前跑开有一袋烟的功夫时，我听见后边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枪声划开了沉浸在黑暗中的云蒙山套的寂静，炒豆一样地响彻在马车的周围，直到晨光曦微才稀稀落落地消失在被马车撂在后边的山套里。思泯挥起鞭子在空中打了个炸响，大白马在晨光沐浴的山道上跑得更欢快了，他不敢让马车在山道上有稍微的停顿，久经世面的思泯看来很明白，刘黑七的马仔队随时都有追赶上来的可能。

云蒙山山峦层叠，在越来越热烈的光线里，山道两旁树木的枝叶散发着蓬勃的绿色，如同玻璃纸一样清澈透明，两侧的山峦让我无法看到远处，就像压在心槛上的石头令人有喘不动气的沉闷，我感到豇生活在这里就如同生活在井底，呈现给她的天空显得狭窄而弯曲。我在车棚子里远远地看见了路边的那两块红石头，我和爽子跑进云蒙山套里时就是在这里遇到豇的，那时我坐在红石头上都快要渴死了，她胳膊挎的篮子里有好多还散发着热气的熟地瓜，她像是从上边的村子里回来，紫色的袄上面是块蓝头巾，她凝脂样肤色把我的记忆揪回到那个偌大的庭院里，我眼前闪烁着那个在母亲面前躲躲闪闪经常接连将杯盏失手打碎的女人，我和爽子在狼吞虎咽她的熟地瓜时认出了她是豇。马车在那两块红石头旁拐向右边的一条更窄的路，豇的村子呈现在眼前，我和爽子离开这里去沂城时她一直把我们送到这两块红石头旁。村子的上空是一片茂密的树木枝叶，在秋天冉冉升起的阳光里闪耀着茂密的光泽。山谷在这里变得宽阔起来，近在眼前的村子让我看得心里发虚。

镐子依然没有醒来的样子，他均匀的呼吸似乎在诉说着他梦里的幻象。路两旁的田地里疯长着泛出了狂野颜色的黄豆棵子和已经爬满沟的地瓜秧子，我把头探出来说，小叔，昨晚的那个土匪哨兵是怎样被你撂倒的？思泯牵了牵缰绳笑着说，在还没到沂城时的车棚子里你不是问过我把什么东西当宝贝掖藏着吗？对呀。我说。到现在还是个迷呢。他用右手扒了扒盖在腰上的褂角，在裤腰带上挂着个黄灿灿的牛皮刀鞘，一把匕首插在里头。看到了吧，就是这个玩艺钻进了那个土匪的喉咙。他得意地说，五年前用它还赢来了你的婶婶小未呢。思泯的话又吊起了我的胃口，我只听说小未是外乡人，可从不知道她是怎么来的。在我迫切要求思泯讲出他的这段饶有幸味的故事时，马车已来到了豇的村子西头。思泯回过头说，你路熟，车你来驾吧。我见不便马上问他就忍下了瘾头接过鞭子，马车在围子门口经过把门人的简单盘问就进了村子。

我忍住伤疼凭着来时的记忆挥鞭走在村子的街道上，两旁的树木聚拢过来，把街道遮成了密匝匝的荫蘙，马车轮经过的地方碾起了些落叶，在村东头的一个光秃着门楼的门口停了下来。我放下鞭子走上跟前去拍门鼻子，开门的是个颤巍巍的老妇人，花白的头发绾在脑后，像个线团儿站在我的面前。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豇的母亲，可我还是说，这是豇的家吗？她一时懵懂地说，是啊，你们是哪儿来的？我说，我是思温的儿子，从河东家里来想把他的坟起回去。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噢，想起来了，是耩儿吧。我点着头说，豇呢，她到哪里去了？老妇人说，进来再说吧。我说，我还有个兄弟在路上让土匪给截了打得厉害，正昏在马车上。她说，那赶快抬进来。我和思泯把镐子从车棚子里抬出来，老妇人开了堂屋的门，这正是我和爽子住了一个多月的豇的家，里面的家俱都还是那样熟悉。老妇人让我和思泯把镐子抬到靠东山墙的一张木床上，镐子躺在床上时哼了一声，老妇人倒了一碗开水端过来，用匙子舀了往镐子嘴里倒。一匙接一匙，镐子的嘴唇动了起来，老妇人看着镐子身上的伤说，他伤得不轻，他醒过来了，他是让哪里的土匪打成这样的？刘黑七，我们在云蒙山前怀遇上了他的贴墙子（探子）。我看着思泯说，多亏了小叔长了个心眼，要不俺是来不了这里的。老妇人听了眼泪在眶里打起转来，她浑身颤抖着说，豇也遭在了这帮土匪手里。我一惊连忙说，她出事了？

老妇人说，是啊，可怜我那闺女。说着她已是老泪纵横：端午节那天早晨，豇她去村子中央的水井汲水，刚把水筲提上井台时迎面来了两个骑马的土匪，这两个土匪是刚抢劫了莱芜撤回云蒙山驻扎在村里的刘黑七马仔队的人，其中一个见豇年轻便起歹意，一把把她从井台上扯起来放在马背上就往马仔窝里跑。另一个土匪把豇的筲和扁担掼在地上，水筲歪倒在地上，水淌了一地。两个土匪把豇掳走了后，一个叫栓柱的村人跑到我家里告诉了我。我挣扎着起来拄着棍子来到土匪窝门前要我的女儿豇，看门的土匪推搡着不让进，不多会儿一个肥胖矮粗木桶般圆溜长着粘鱼嘴短腿短手指的土匪从里边走出来。我猜这可能是刘黑七，就用木棍指着他说，刘黑七，你还我闺女。那个土匪睁着一双王八样的小眼睛发出了一阵瘆人的笑声，一脚把我踢下门前的台阶，麦子黄熟前他们席卷南去。

我听着老妇人的话心都碎了，慈眉善目的豇，年轻俊秀的豇，给了我母亲一样关心的豇，在她心爱的人让鬼子的炮弹皮崩乱了脑袋后，又陷入了刘黑七这个活阎王的魔掌，她在马仔窝里是多么的无助啊，她能想到我现在已来到她的家里了吗？我和小叔思泯围坐在老妇人跟前唏嘘不已。镐子醒过来已是下午，我和思泯刚吃完老妇人做的饭，阳光落在东山墙上不多会就滑在镐子躺的床上，一大块斜边形的阳光刚巧罩着镐子的脸，还是老妇人先看到的，她起身往外走时看见镐子睁开了眼睛在打量屋笆上的景致。他歪了歪头看见了我和思泯说，这是在哪？我欣喜地说，在豇家。我指着老妇人说，这是她的母亲。老妇人的目光在躲避着他，他肯定又要问豇去哪儿了。

晚上老妇人把我和思泯安排在我和爽子同房的那间屋子里住宿，思泯把马车拴好后走进这间房子里随手把门关上，他说，这里不宜久留，明天上午就把哥哥的坟给起了，赶快往回走，往回走也不能走来时的路了，刘黑七的马仔说不定还在那条路上设卡等着咱。思泯的话让我想走了来之前母亲说的那条近路，我说，还有条近路通往富屯溪。思泯没脱衣服就躺在床上说，来时你母亲给我说过了。我在暗暗佩服小叔的机智，我怎么就没想过问问母亲呢？说着话头就拉到了小未身上，他说出了五年前用那把匕首赢小未的饶有幸味的故事。他从青口回家在武阳街的马仔阎思顺那里中午喝酒，酒至半酣时小未端着菜盘子走了进来，他被低着头往桌子上放盘子的小未的身段吸引住了，一时忘记了跟阎思顺碰杯。阎思顺那个马仔眼立时看出了门道，笑着说，人家都说你思泯刀点功很赢人，阎某人今天要见识见识。他指着红了脸的小未说，在她的头上放一只萝卜，让她站在百步开外的石台上，你甩出的刀若是把那萝卜削两半，她就归你了。思泯说到这里时眉飞色舞，他说他在百步以外的小未的惊恐万状里甩出了腰里的那把匕首，正好将小未头上的萝卜揽腰切断，阎思顺登时直了眼，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好在一片啧啧声里把小未让他领走了。原来，小未是阎马仔刚从河西的村子抢过来的，正准备做他的第四房姨太太。我听着思泯的故事，渐渐进入了梦乡。

天亮时，思泯就起床推开门走了出去，一大会儿才回来，我正在穿衣服，他说，赶快叫上豇的母亲去坟地。豇的母亲早就起床了，我推开她的门时，她正给镐子喝水。我和思泯扒拉着路边的蒿草在豇的母亲的指点下很快就到了岚峨山脚下，鞋子和裤角早就让露水打湿了，在那棵柏树下边找到了思温的坟，思泯上前在坟的正面跪下连磕了三个头，接着就开始掘坟，很快父亲思温的棺材露了出来，尸体已经高度腐朽，我掩面不敢去看父亲的样子，思泯拿出了个白布袋子走进去用一根木棍扒拉着，一会儿走了上来指着凸囊囊的袋子说，就带这些吧。然后他很快用掘开的鲜土把坟又填了起来对豇的母亲说，让他的一半留在这里吧，好盼着豇早日回来。豇的母亲看着柏树下面坟头连结的鲜土堆，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一脸，在冉冉升起的阳光里晶莹闪烁。

镐子能站起来走路了，思泯在豇的母亲门前把马车套好，我握着豇的母亲的手说，您老一定得好好过，等着豇回来。我说着把昨晚思泯给我的钱袋子拿出来捅出了一大半，钢洋滚出来的碰撞声在撕扯着我的悲悯，我说，这些钱留给您，本来可以多给您一些的，我和镐子的盘缠全让马仔给掳去了。豇的母亲推脱着，我说，您就收下吧，我会常来看您的。出了门，我和镐子上了马车，思泯一挥鞭子，马车就在豇的母亲的目光里离开了村子，一路经过了垛庄、青驼、石牌、界湖、十里堡还有一些不知道名字的地方，躲躲闪闪地往富屯溪逃奔而去。

晚秋

思泯推门的声音把正从母亲屋子里走出来的爽子吓了一跳，她腆着肚子细高的身材依然动人。钢琴呢？她问。已经在盛德琴行交了定金。我说，回来时没走沂城那条路。母亲梅氏在跟秧子往麻袋里装水稻，堆了一天井的水稻黄灿灿的把母亲的脸颊罩上了一层收获后的满足，当我把镐子扶出车棚子时，镐子憋屈着脸装笑的样子让母亲脸上那满足的意蕴随着滑下屋檐的阳光倏地消散了，她放下麻袋直起腰说，镐子是咋的啦？我说，遭刘黑七的马仔了。待母亲明白过来时舒了口气说，多亏了思泯，能这样回来就算是交了好运啦，钱瞎了咱再挣。她走近马车捏了捏那放在车后腚的白布袋子，里面硬硬的东西让她百感交集，唉，豇这个闺女，她擦了擦手对我说，做一副楠木棺，明天把他送到村北的栗行去。我点着头。这也算是了却了爷爷振祥的心愿了。我想。

天变得凉了起来，天井里的树叶在微风中簌簌飘落，门口那盘竹子枝叶黑青青地抖动出唰啦啦的声响，像爷爷喉管里的拉锯声在叨挠着我的思绪。思泯又去青口念他的生意经了，镐子的伤一天天地见好，我坐在房子里的木椅上，当着花生油灯头思忖着哪一天去沂城的盛德琴行把钢琴拉回来，爽子每次吃饭的时候都要在母亲面前说起钢琴的事，最后这次母亲放下碗筷有些不耐烦。爽子坐在我的书桌前看她那本《富屯溪史考》，越来越腆起的肚皮让她坐不周正，她的脸颊在灯光的映照下越发润红白嫩，像透明的葡萄一掐就嘟嘟地淌出水来。我说，你去学堂看王老先生了没有？他这些日子很需要照顾。她像突然想起一件事一样地回转过身子说，去过了，他比前几天好多了，我从学堂回来在长坝上遇见了镇子上银饰店的富恒，这几天他来过好几次，说是来问问银项圈戴着舒适不，不过他看完银项圈后不是马上就走而是和秧子拉起家常。母亲知道吗？我说。她摇了摇头。

这时母亲推门进来说，村长振福来找你有事。我从木椅里直起身子往外看，母亲的身后站着村长振福，他在身后漆黑的背景里笑吟吟着。他是个进步并且有作为的村长，学堂就是他坚持着把一家迁往城里的富户落下的房子改变而成的，并且执意让王老先生负责执板开蒙，那时很多村人想把那栋房子居为己有。我站起身来让振福坐下，爽子把一杯水端在他面前的桌上就和母亲走出门去。振福喝了口水说，今上午区上的方区长说你读过私塾，识文懈字，想着让你过去做文书，写写画画什么的，愿意的话明天我给他回个话。振福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不想让你去，眼下我也正缺帮手呢，不过还是得服从区上啊。我说，母亲还不知道这事吧？振福点了点头。我跟她商量一下怎么样？他说，行。

振福走了后，我把母亲和爽子叫了过来把事情说给她们听。梅氏的表情与在春上安葬了爷爷之后听了思泯让我跟着他干海货生意的话时没有多大的差别。出去干，我老了，这么大的个家，谁来管？她有些疑惑地说，我真不明白，出去做事有什么好的？本来在我说完振福的来意时，我看见爽子的脸上云集着兴奋的色彩，刚要开口却让母亲抢了白，待母亲这一说，她赞成的话也只好往肚里咽了，她觑了眼母亲，在我渴盼的目光里低下了头。母亲走了后，我和爽子相拥入睡，可这件事对我的牵动太大，绝不像思泯说的那次一样，那次思泯说过后遭到母亲的回绝，我从心里感激她，觉得她反应快做得对，可这次不行，以至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天亮。

母亲可能和我一样，一夜也是想了很多，早饭的时候她说，振福说的那件事我寻思过了，你愿去还是去吧，读了一肚子的书，光在家里也施不出来。母亲说着把碗筷一放长长了口气，看来我这辈子就是操心的命啦。不管母亲后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毕竟她是同意我去区上做事了。母亲又说，镐子今天去沂城把钢琴拉回来。我看了眼爽子，她的脸上在云集着激动。我把盛德琴行纪老板留给我的提货条找给镐子说，路上多加注意，早点回来。镐子点着头去准备马车了。母亲领着秧子、爽子去院子东北角的打谷场上晾晒稻子，我去村长振福家找他回话。振福听了，坐在马扎子上吧嗒着旱烟袋烟雾燎绕地说，好啊，去吧，出去混混比呆在家里强，像你爷爷一样给家人争气。

区公所设在镇子上，在我跟振福去那里之前，秧子把我拉到厨房悄声说，你见到富恒给他说别再来了，大姨知道我和他的事了，昨晚她把我训斥了一尖顿，说是家里出了您这件事就够丢人的了，还要再出就没脸面见人了。我说，你真是跟富恒好吗？好的话，也未尚不可的，反正麻风早已死了，没必要为他守节操。秧子红着脸不停地点头，泪水在眶里打转，我的话说到他的心眼里去了。我挺了挺胸说，你放心，母亲那边我去说。在区公所振福把我介绍给方区长，方区长慈眉善目像位大哥一样地笑着，在他后来的话里我知道他叫方刚，不仅是区长，还是山纵二旅的团长，他指着屋子里的一张带抽屉的老式木桌和椅子说，你以后就在这里工作。我惶恐地答应着，方区长找了几本需要我熟悉的资料放在那张桌子上，转过身去对振福说了些我听不进去的话就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镐子把小鹰牌钢琴从沂城的盛德琴行拉回来时，我正从区公所回到家里来。镐子说，纪老板念你和他是老交情，就便宜了二十个钢洋。说着他从布袋里往外掏那脆响着的钢洋，我说，不用掏了，一路上你辛苦了，权当路费吧。镐子兴奋地说，纪老板说这钢琴是正宗的德国造，音色很纯正。我走过去掀开上面的盖子，在那黑白相间的键子上胡乱摁了几下，果然一片很不协调但清脆激越的声音蹦跳出来，像上紧了发条的游丝，盘旋在天井里的上空久久不肯散去。钢琴置放在我和爽子的房间的东山墙边，爽子看到那摆布整齐的琴键手就痒痒，她在房中不分白天黑夜地叩击琴键，从这之后我每次离开或走进这个家，就都沐浴在这清脆激越的琴声里。母亲笑着站在天井里说，爽子不愧是读洋学的，还真有两下子。

在一个雨夜里琴声突然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爽子撕心裂肺地胡乱叫喊，接生婆走出门口在接脚石上把头往前一拱就把一盆脏水泼了出去，她说，是个带把儿的。这个消息把守在门外的我和镐子很是振奋了一阵子，我和镐子推门走进去的时候，秧子在叠一块用温水湿透了的白羊肚毛巾往爽子的额头上放，母亲坐在床沿上看着胡乱喊叫之后舒服地睡去的爽子，脸上漾出了满足的笑容，就像听了爽子弹奏出的钢琴声乐一样。她说，给你儿子想好名了没有？我说。想好了，叫仁，仁义的仁。

冻云

局势发展很快，山纵二旅多次打退了沭河西岸的马仔和扫荡云蒙山区的鬼子的凶恶进攻，富屯溪一带成了稳固的根据地，振福领着村人收割芦苇，编织苇席，像我父亲思温当年往云蒙山套贩运苇席一样，村人把织好的苇席打成卷装上马车运往前线。方区长顶着迎头的雪花来到村子的学堂里开会，要求妇女们打破传统束缚，勇敢地走出家门，组成“识字班”，学文化，习本领，支援抗战。在这一热潮里出了月子的爽子便有了用武之地，她把钢琴抬到学堂里，在教妇女们习字之余弹起了清脆激越的音乐。听着这优扬的音乐，方区长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呐，你家的爽子可是个能人噢。站在一旁的王老先生背着手讪笑出声来。

我和母亲的争吵发生在一个阴云密布的傍晚，天青罡着似乎要把房子冻裂。秧子在厨房里正在做饭，缕缕饮烟打着寒噤在天井上空匆匆飘散。你难道让她守一辈子活寡吗？我站在母亲的房间的一张桌子边脸上聚集着愤愤的情绪，她是个闺女家，那个麻风几乎还没沾到她的边就一命呜呼了，你应该同情她，她和你不一样，我向方区长请教过了，他说秧子可以再嫁。我后边的这句话更加激怒了她，眉头上的皱纹一道道地暴露出来，时而笔直时而弯曲，像房顶上的阴云变换多端，她唿地从木椅里站起来指着我说，我怎么啦？我和她不是一样守寡吗，你到底是怎么了，吃错了哪门子药，把一个爽子放在外边整天地疯不算，还要让秧子嫁给那个银饰匠，我说不行谁说的也不行！

儿子仁生下来没有多长时间就得了一种古怪的病，经常在早晨或晚上发作，就是翻一阵子白眼之后便窒息了过去，清醒过来得一会儿。药铺的蒋先生在爽子惊恐的哭泣声里背着手团团乱转，他皱着眉头对我说，他从医以来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毛病。没有牙齿的仁在喝下蒋先生研磨的带露水牡丹花瓣粉汤之后，一连几天都昏迷不醒，蒋先生无奈地摇了摇他花白的头颅。继蒋先生之后，母亲差人找了许多自以为是的医生和江湖郎中，他们在仁身上折腾一翻之后，只能揣着钢洋匆匆离去，而仁日复一日地翻白眼几乎让母亲和爽子陷入了绝望之中。还是下午我从区公所往村子走的时候，银饰店的富恒告诉我说，在镇子西北角不远的一座寺庙里有个跛脚的和尚，他医术高明，治好了很多奇病。我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跛脚和尚，他听了仁的病情后说，你先找一个刚出生的水牛犊。找初生的水牛犊的确经了很多的周折，最后还是富恒在镇子西南角的一个农户里找到了，他花了十块钢洋就把水牛犊牵了回来。

下午，跛脚和尚站在柿树底下两手合十阿弥陀佛了一会儿，就着明亮的阳光将一把刀刃刺进了水牛犊的脖子，水牛犊哞了一声鲜血就从脖子底下一滋滋地淌了出来，他迅速用一个陶碗张住，水牛犊倒地时血刚好张了半碗，在冰冷的空气里淌着丝丝的热气。他让我端着跟着他走进屋子，他顺手拿起桌上碗里的一根汤匙舀了一匙牛血喂进仁的嘴里，仁巴唧了一下嘴唇，接着他又给喂了一匙说，好了，到明早晨把牛血温了再喂一次，连喂两天，保管用。跛脚和尚走了后，晚上仁果然没翻白眼，觉睡得好好的，第二天早晨也没有。

母亲紧皱着的眉头舒散开了不少，她当着爽子的面对我说，你真行，请来了这么个神医，得好好谢谢他。我说，这哪是我请的，是镇子上的富恒给咱出的点子，水牛犊也是他找着的。噢，富恒。她低声咕哝着，好像在记忆里搜寻这个人的形象。我说，就是那个银饰匠。站在一旁的秧子听了低头搓着手，镐子说，大姨，您就让秧子姐嫁给富恒吧，农忙了有我呐，人手不够，再找几个帮工，平时做饭，我回家把妹妹梅子叫过来，再说姐姐她也会经常来看您的。母亲抢白地说，镐子，我不是你说的这个意思。她看着秧子又说，你是愿意啦？秧子更加局促起来，身子觳觫着吐出了蚊子嗡嗡一样的声音，俺听大姨的。母亲听了瞅了我一眼说，听我的就好。那话里好像怀疑这一些都是我暗里安排好了似的。

儿子仁的病好了后，爽子又回到了“识字班”里，时间一长，小未在内的很多姑娘媳妇都喊她老师。她的名声很快传出了村子，区公所里的很多人都在讲咕爽子这个识字的女人，只是还不知道我和她的关系，他们见到我就表露出了羡慕的神情，说恁村里那个叫爽子的，可真不赖哟。我笑着说，那可是。和我同室的葛文书接着说，区上也需要她这样的人，她办的“识字班”不能光在你那个村子里，还要建在区上嘛。还真是让葛文书说准了，方区长在下午将要下班的时候来到办公室里对我说，形势需要，也是上级的要求，“识字班”必须建在区上，那就得让爽子来区的“识字班”讲课。我说，行，我回去找村长振福说说。

振福那边很快就通过了，他说，村里的“识字班”跟爽子一块走，到区上一起学。母亲知道了后没有阻拦，她虽对爽子抛头露面在外边疯有些成见，但拿识文懈字又会弹钢琴的爽子没有多少办法，她甚至在我面前有些高兴地说，你就由着她。爽子到了区上的“识字班”放得就更开了，她除了教来自区里各个村子的闺女媳妇们识字，还教她们唱歌，《沂蒙山小调》的旋律就整天响彻在镇子的上空，让人感到镇子上陡然增加了蓬勃的生机。我很为爽子的能力激动了一阵子，在一个上午，我伏在桌子上正在写一份材料，方区长进来说，抱犊山区的形势很吃紧，上级想让你参军，在我的团里当参谋，准备开赴抱犊山区。我说，没问题，我早就想跟您打鬼子了。方区长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晚上回到家里我兴致颇高地把这件事说给母亲听，花生油灯光下的母亲脸上木木的没有任何表情，她大声嚷嚷着让秧子来收拾桌子上的碗筷，把我横在了一边冷了起来。我感到这是母亲兜头泼过来的一盆冷水，将我的热情很快削减了下去。我又去找村长振福，想让他去说服母亲，可振福还没迭得出门口，母亲梅氏就张牙舞爪地来到他家，在天井里她好像把嗓门压了又压但声音还是高八度。她说，您别听他的，一回回地由着他真是惯了，这回说什么也不行，我就他这么个儿子，到部队上去打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这个老寡妇还有什么指望？振福转过身对我说，你先回去，怎么办我自有主张。第二天一大早，我来到区公所，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多半穿了军装，他们在议论着战事，看来方区长真是要率部开赴前线了。推开门，方区长也穿起了军装早就在办公室里了，他站起来说，你就不用去了，团参谋一职由你同室的葛秀法来顶，你还是在区公所做事吧。我像被别人猛地推开了一样站在地板上，怔怔地看着方区长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的情绪糟透了，一腔热忱冻结在了心头。我躺在区公所宿舍的木床上辗转反侧，身子底下的秫秸床笆子被蹂躏得吱吱嘎嘎。透过窗子，我看着整装出发的队伍，浑身发抖打颤身子烧得像块烙铁，我觉得这是糟糕的心情引发的重感冒。中午饭时，院子里刮起了风，把门窗吹得奏出了哨子一样的声音，几个人缩着头在匆匆地走动，我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瑟瑟发抖，全然没有了食欲。小未鬼使神差地敲响了我的门，她进来时端着一碗浇了菜汤的米饭，饭碗在冰冷的空气里淌着雾状的热气，几缕让风吹乱了的头发落在她的额眉上，衬得她凝脂一样的脸蛋更加瓷白了。她说爽子这几天到另外一些村里参加文艺演出了，她在“识字班”送队伍上前线时听葛文书说我病了才到这里来的。她穿着紫色碎花的大襟袄坐在我的床沿上，眼里流淌出了像夏天那个下午在她家里看我时的异样的目光，在我又看见了她红润白嫩的腮帮下面那细如游丝的紫红色血筋的当儿，我仿佛看到了她那个下午的紫色睡衣遮掩不住的那片令我心动过速的白嫩。

她用凉冰冰的手抚着我的脸颊似乎是在试我发烧的温度，我感知着她柔滑的手掌细腻地掠过的额头，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在她的手掌下面温柔着、倾泻着、激荡着，我猛地抓住她的手指，她嗔怒着半推半就，眼里的柔和像水一样淌了出来，她向着我垂下了她令我羡慕已久的脸颊，水份特多，透明白嫩，我已听不见窗外弥满院子的沙沙寒风声，只觉得耳鼻间馨香温润，不绝如缕。我坐起来伸出胳膊把她拥在怀里，她嘴唇微张着长舒了一声，身子就瘫软了下来。皮肤的润滑感从我的手臂扩展到全身，我的唇在触着她的腮时，透明的白嫩好像在二者间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她的大襟袄上的扣襻解开了，好大一片白嫩呈现了出来，我在一点点熔化陶醉于她透明的白嫩之中了，一种错觉蓦地升腾起来，仿佛自己正在让小未慢慢呈现出来的无边无际的风景慢慢地吸了进去。

这既可以说是怅惘若失也可以说是孤独无助造成的吧，做这样的事不会有好结果，这样下去，会被领导和同事唾弃，陷入无法挽回的窘境。我这么想着，却依然迷恋那那坠落下去的感觉。几天后，母亲托人捎信说有急事让我回家一趟，我上午回富屯溪的村子时，路过离区公所不远的富恒银饰店，我想找富恒一起去镇子西北角的寺庙感谢那跛脚和尚，银饰店的老板依然笑容可掬，他大概记不清我曾到过他的店里的情景了。我说，我找你店里的伙计。他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富恒他到北方的墨县买银锭去了，今早刚走。他说话的当儿用镜片后面的眼珠紧紧地盯着我，那目光里似乎缠绕着一些不可告人的东西，把话说完时他好象认出了我，脸上挂满了笑容。您还要订做首饰吗？他说。我转身住外走时说，不，我找富恒有别的事。出了镇子，我迎着寒风把头缩进棉袄里匆匆地走在那条马车道上。我在思忖母亲的急事，不觉已到了学堂西边麦子地的羊肠道上，我的视线落在了道旁冻得发暗了的绿色麦苗叶片上，一个银灿灿的手镯横在上面在铅色的光里熠熠生辉。我走下道弯腰拾了起来摇晃着，我瞪大了眼睛，那分明是秧子的，她后来的这副手镯我是特别留意过的。秧子在这个时候应该是进厨房准备做午饭了，她来这儿干什么？并且粗心地丢下了她的心爱之物。

我把手镯揣进兜里，路过学堂走过了长坝，当我捽着虎头形状的门鼻子一把推开两扇漆黑的楠木门时，诸葛山正要往外走，他是我的姨夫，也是秧子的父亲。他站在柿树下面，腊黄的脸上跑动着焦燥后的无奈，见到我时好像又抓住了一根能拨开迷雾看到希望的稻草，他说，秧子不见了。我猛地抓紧了兜里的那个手镯，滑滑的让我感到它就是母亲说的急事。她会到哪儿去呢？我说。诸葛山搓着手说，这里家里都找遍了，没她的影儿。这时我看见阴云几乎把空气给冻结了，天空像口铅色的锅盖在头顶闷得人喘不过气来。秧子现在一定是和富恒走在通往墨县的路上。我正要把这句话说出来时，突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很像已经治愈了的耳鸣。我从兜里掏出那个手镯，朝诸葛山晃了晃，那声音就没有了，不一会儿又跟了上来，像是从母亲的屋子里窜出来的，又像从头顶上的柿树枝丫上蹦下来的，还像是从富屯溪两岸芦苇茬子里随风飘过来的，正在姨夫诸葛山陷入疑惑重重的时候，母亲梅氏咳嗽着从天井后边的阁楼里走出来，她好像知道我回来了可一直等着祷告完，才敞开了那两扇让干枯了的羊马蹄草遮盖了的门，单单又忘了锁那把长铁锁，在她越来越走近的身影里，我听见她很轻松地对我说，你那是硬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