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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黄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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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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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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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光灿烂的晚上，齐物博士在M星球东部H城名为“圆形废墟”的住宅里梦见了一部天书。梦中，他是一名古代的巫师。为了寻找一本失传的秘籍，他寻遍了东方和西方的图书馆；最后，他来到九天玄宫，在摆放着《一千零一夜》的书架前，与他逃避了多年的死神不期而遇。一个声音——它仿佛来自他手上捧着的一本书——对他说，死神可以带走一个生命，却无法带走一本书。于是他向死神提议玩一场捉迷藏的游戏。当死神以他不可一世的自信闭上眼睛后，他跃上书架，变成了一个圆球——它是一部球形书籍，从任何一个方向打开都是一部新的书，一部无限的书。他是作为书中的一个人物意识到这一点的；更令人吃惊的是，他的这一意识乃至整个梦境也仿佛是书中的一个情节。就在他处于这一难以言喻的感觉中时，他醒了过来。 齐物博士很喜欢这个梦。接下来一个星期，他通过梦能机重温了梦的细节和前因后果，并作了编辑。这将是他以影片的形式向世人公开的第一千个梦。对于一个年已八旬的老人来说，这本是值得庆贺的，但眼下在M星球发生的事情却使他高兴不起来：秦凯勒的军队正在占领这个星球，太阳系即将统一。这意味着他悠闲做梦的时光就要结束了。 秦凯勒是他在故乡地球的同窗。40年前，这位乱世英魔成了地球的君主；像那个希图以法术统领诸侯的周灵王一样，他广纳天下科学家谋划用量子来实现统一宇宙的大业。齐物被聘为东方图书馆的馆长，竟一点不把秦凯勒的“皇恩”和“人类大业”放在心上。他像老子一样阳奉阴违，潜心于被人遗忘的形而上学的研究，后来干脆以梦蝶的庄周自据，辞官来到敦煌莫高窟隐居起来。秦凯勒感到受到了嘲弄，将他驱逐出了地球。几十年来，齐物博士从秦凯勒占领的一个又一个星球逃离出来。如同山鲁佐德的时光流经一个个夜晚变成了一个个故事一样，齐物博士在从一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的逃离中变成了一个个的梦境。他将自己的梦境制作成影片发行，并不完全是出于欺骗，因为（如同博尔赫斯在莎仕比亚身上所发现的那样）存在、表演和梦幻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M星球是齐物博士最后的栖身之地，因为人类眼下还无法离开太阳系。 一天上午，就在他制作完这个“梦”的当儿，电话铃响了；不出他所料，出现在屏幕上的是秦凯勒那张志得意满的老脸。“我们又见面了，老同学，”秦凯勒说，“我什么时候为你送行呢？” “明天吧！”齐物博士回道，冷漠、坚定的语气令他自己也感到吃惊。 “我想这是我们最后相聚的机会了，我要跟你喝一杯，为我们‘最后的晚餐’！”秦凯勒说着像一个梦影一样消失了。 齐物博士盯着暗无一物的屏幕，联想到茫茫的太空，想到自己就要像一颗尘埃在太空消失。他并不怕死，只是不想在秦凯勒面前认输。一天的时光就生活而言它太短了，但对一个梦来说它已够长。他想到哈罗米尔·拉迪克为未完成的剧作向上帝申请的时间，想到他必须立即投入其中的工作。 齐物博士并不仅仅是一个做梦者。他是物理学和行而上学的博士，另外还是名古汉语学者。博学和思考为他的梦带来了玄奇怪诞的风格，也助长了他异想天开的品性。梦是心意的客观化，是能的表现形态，一如我们的生活；事实上生活只是无数梦境中的一种情形。40年前，他基于这样的思考发明了梦能机。“古老的单纯”这一玩笑态度，以及对自身生存的考虑，使他一直没有向世人发布这一将会改变人类思想方式的发明。它辉耀着古老的神秘思想的光辉。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小宇宙，是大宇宙的一个透视，负载大宇宙的全部信息；齐物博士多年来一直在思考的一个问题便是：假如能将一个人还原成能，这个人就有可能转换成一个完整的宇宙。 不难看出，齐物博士的雄心是要用物理学的成果来实现玄学的宗旨。近十年来他已很少理会他的梦境，我上面提到的这个梦，是他等来的一个圆满的句号。除了博学的虚荣，以及对一个女人不可避免的思念，他把精力都用在了改造梦能机上。他已完成机械方面的工作，现在他要做的是计算它万无一失的可能性。对此，它并没有多少把握。 出乎他的意料，傍晚他竟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接下来的这个夜晚犹如他的一生一样漫长。他一生做过许许多多的梦；与其说他是一个做梦者，不如说他就是那一系列的梦境。他回想着梦境；不知从哪儿传来的一声枪响使他记起四十年前的一个梦中的枪响，他记起那个夜晚他从梦中醒来后回想着那个梦境。尽管他不感到吃惊，有一瞬间他还是有一种晕眩的感觉：他眼下的处境，不过是四十年前的一个梦境，梦醒之后的一个回想。 齐物博士一夜没睡。等待他的将是永恒的长眠。当太阳从东方升起的时候，秦凯勒带着他的卫队来到了“圆形废墟”。齐物博士正在工作室等候他。 “我已为你准备了一架火箭，”秦凯勒说，“你想去大熊座、小熊座，还是去仙后座？当然，假如你能抛弃你那虚无……” 齐物博士打断了他的话。“你错了，秦凯勒， ”他说，“我当初拒绝你并不是由于我的虚无，而是出于更大的虚荣。40年的光阴没有白过，梦的镜子让我看清了我的面目。你不用白费口舌了，即使银河系的君主也无法满足我的虚荣心，因为我想成为上帝。” 秦凯勒哈哈大笑。 “我听说，上帝在19 世纪就已经死了。”他说。 “那是一个叫‘尼采’的疯子说的。”齐物博士回道，“在他之后的另一个疯子说：‘上帝死了，他变成了宇宙。’多少年过去了，人们至今仍停留在对这句话的表面理解上。你是一个幸运者；作为一个宇宙学家的同窗，今天你将领会它真正的含义，假如我没有高估你的天分……” 秦凯勒以胜利者惯有的高傲看着齐物博士，估量着他可能耍的花招。但眼前发生的事情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它唤起了那些在他一次次胜利之后困扰他的梦境中才有的对这位同窗的敬畏之心：齐物博士迈着从容的步履走进梦能机，回身望了一眼熟悉的屋宇，以及窗外天穹下的楼阁、庭院、街道，仿佛一个游子要将整个故乡都带进旅途一样。然后，他揿下摁扭。就在这一瞬间，他变成了一个亮点。 齐物博士成了一个宇宙，一个永恒的梦。 (地址：南京中山北路324号南京长江油运公司宣传处 邮编：210003 联系人：刘春新 电子信箱：lcxllw@jlonline.com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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