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小说新干线★新人星座★中国诗人★中间代★横眼竖看★今日作家★采访实录★翻译库 | |
|
栏目主持：瘦叟
|
古尺記 |
|
曹寇 | |
|
1 从腊月十八放假开始，我就一直呆在家里，再也没出门半步，连买条烟都叫我母亲去买。她对我这种有悖孝道的要求只能顺从，因为我是她儿子。于是她蹒跚着走到街上，和所有开始聋掉的人一样对着人家的耳朵大声叫喊，啊，我替我儿子买烟哩。 此外，我还很做作地拔掉了家里的电话线。这样做也只是希望把许多事情忘掉，起码在春天到来之前忘掉。现在看来，一切果然清静了下来，没有人来打搅我了，我也不会打搅别人。在坐在桌子前开始工作之前，我总将所有便于串风和进人的门窗堵好，然后在午饭后的阳光之外，在我的阴冷的北窗下泡好茶，铺好纸，把《玄秘塔碑》靠在一叠书脊上，开始写大字。 读小学的时候，我的字受到过一个大屁股女教师的热情表扬，后来几乎再无长进，这就好比十六岁那年所有亲戚看到我发出“都长这么高了”的感叹一样到此为止。关于这本字帖，还是十年前一个岭南派老先生向我推荐的，当时我才进那所臭名远扬的学校读书，无庸质疑地雄心勃勃。我去选修书法，先生说，大多数初学者都喜欢从颜鲁公（这人是谁？）开始，颜鲁公雄浑有力度，境界太高，初学写字的人直接临他不好，柳公权好。尊老爱幼是我的美德，所以我就临柳公权，一临就是十年。当然，这是在断断续续之中进行的，事实上，至今我不知道写大字临帖的人是不是都没有把帖子的内容搞懂过，我不懂，也从没完整地临过一回。也就是说，我临帖从来没有耐心写完过，所以倾向于每次从头开始： 唐
故 左 街 僧 錄 内 供 奉 三 教 談 論 引…… 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经验，也就是我们写大字时，心思并不在写字里，我们机械笨拙地挪动手腕，结果不久就会腰酸背痛，摇腕舒指，而心里倒很坦然地想着一些并不激烈的事情，比如我在想，那个岭南派的老先生十年前已是满头白发，七老八十，现在他老人家是不是已经死了呢。如果他真的死了（确实差不多了，不是吗）那么，他的那些凭一生之力经营而至的帖子、字画、信札和古董之类的玩意儿该放在哪里呢，他的儿子是不是可以继承他的一切，也坐在本来属于他的条桌前面对一大片花里胡哨的羊毛毡揣摩良久，把什么事情都能够酝酿于胸？如果他有个不争气的儿子，或者一个不喜欢老头子生存之道的儿子，那么他又会将摆满屋子的东西打发到什么地方去？如果他把它们当破烂卖出去，那么我们就可能在两个同样卖水果的妇女的争吵中间蹲下身，在色情漫画和成人书籍汽车菜谱红墙秘史等等包围之中发现他的藏书，上面或许还留有他诸如“乙亥仲秋择于北固山下”的笔迹，外加一枚鲜艳而又古朴的藏书印。这时候，也许会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年轻人掏钱买他的书（他真的会卖吗？），这个蹲下身的人同样也爱不释手，但他出于把价格还到最低的目的，很可能要和那个坐在报纸上百无聊赖的书贩子搞上半天，甚至以站起身离开三步作威胁，最后在双方的折衷妥协下达成都可以接受的价格，成交。 我的意思是说，我已经多年没有回过所谓的母校，对那里的人事一无所知。现在写大字，我可以想到那个岭南派的老先生，假如我不写大字干其他的未必能想到他，即使想到也未必直接想到那个老头————为什么不可以想想某个身材曲折有致的女孩呢。问题是，我现在想到了他，并在这种想中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了下来，结果在书摊前成交的当口，已写好了满满一纸。大概有四十几个字。把它铺在地上，站远点看，我愉快地发现，时隔多年，我写的大字仍不减当年。 然后我想我可以把字挂起来，这时候我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她此时正坐在院子里，大概也就是坐在那堆像头发一样渐渐腐烂的菊花茎杆之前。旁边是一株腊梅，夏秋长期的干旱使它已经枯死了。她正坐在躺椅上晒太阳，躺椅上已事先铺了棉褥。 她说：“她为什么要喝药呢？” 四婶说：“谁晓得呢，不过倒是她活不下去了。那样的男人，哎！” …… 她们大致是在说狼子村的事情，前不久，那里确实死了个女人，而且是喝农药死的。自杀包括被杀的女人是值得我们好好说说的，一切都是因为她是女人。母亲是四婶是说另外一个女人的事情，下午便不再漫长。当然，她们不可能是在我把字写完才说的，更不可能是故意说给我听的——那样就太荒谬了——也就是说，之前她们就一直在说，我只是一直在写字，想那个老先生，没听见而已；如果我不想老先生而是听她们的谈话大概照样能写出这样的四十来个字，但这已确定下来了，时间过去了。 “那女人原是泾县的。” “泾县是……” “哦，泾县在上江，安徽，南边的，穷啊。” “那男的呢？” “说也是的。” 泾县，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看起来这样的地名年龄上不低于一千年。 我记得我去歙县玩过，皖南的山路非常颠簸，许多简陋的小集市因为黑夜显得那样的冷清单薄，它们纷纷在车窗外像流星一样滑过，那么泾县大概也是流星之一。在那些小集市之间，是那些青砖黑瓦的村庄和阴郁的稻田。那次是黑夜，所以我不能肯定那里是不是真有许多人，或者是不是路上真有许多在等车意于外出打工的包裹。我们只在车里听到了一声递一声的狗叫，折转于连绵起伏的或大或小的山坡。狗叫让我想到了院子，院子里有几间低檐的瓦舍，皖南的农民正在床上安详地睡觉。 是啊，皖南，歙县，这些地方非常古老。 我们的目的地是一个叫“渔梁”的古镇，名字来源于该地古老的渔业。镇下有一条河流，属于新安江的一条支流。在夏季，洪水爆发，渡口就会失去作用，于是他们的先人用一些巨大的石块象建筑三峡一样将河流切为两段。这样做不仅使水势得以缓和，而且便于打渔，到了河流的枯竭期，这道由巨石垒筑的渔梁会起到蓄水的作用，以解整个冬天的口渴。我们习惯于把这些看做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这种闪光的词汇很轻易地就忽略了漩涡一般的苦难，即使我知道苦难的存在，但也无法触摸它的质地。 那天夜里搞了一次篝火晚会（在那个晚会上,我躲在一个巨大的石头身后看见自己暗恋已久的女孩和她的男朋友消失在古渡尽头）。柴禾到那个叫渔梁的镇子上去买。斑驳的高墙，幽深的天井。那个老女人收了我们的钱，说柴在楼上。于是我们又踩着岌岌可危的木楼梯上木楼。楼板开裂，可以看见底下的人。上面则四处布满灰尘蛛网。一张大床支离破碎，在镂空的床顶上还垂着一根灰色的丝带，这告诉我们那里可能扎过蚊帐，帐下的有刺绣的对枕和包裹于绚丽锦套的又沉又冷的古老棉絮，也许正是传说中的洞房。可是如今太破了，连楼栏都不翼而飞了，空荡荡地拒绝依栏而望的闲情雅致。当然，如果允许的话，用力一跳，我们可以跳到对面人家的楼上——街巷太狭窄了，以至于对面人家说话的声音都可以听见。在很多年前，也就是这些楼阁年轻的时候，彼此之间肯定也住着同样年轻的男女。也许我所在的楼上正是一个少年，对面是个待字的少女。她在同样的黄昏，吱呀推开窗，迎接她的一定是来自我所在位置的长久的窥视和等待。 柴禾堆积在一个破橱的旁边，一些木块，没有灰尘，很新鲜干燥的木块，正是为游客提供的。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它们置之这样奢华破败阴森危险的木楼上面。我的同学在抱木块，我则偷懒，细细打量破橱。我伸手摇晃它，它差点倒掉。也就是这时候，我听见从它靠墙的身后发出金属落地的声音。我扒开来，是一根铜尺，斑斑绿锈漶漫了正反两面的文字图案，我把它带了回来，并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同意。磨洗之后，正面是松竹梅之类的图案，其间坐着一个仿佛旧小说插页上的勾线人物；反面是刻度。有人告诉我，它并不值钱，无非旧时读书人用的尺子。可我一直很侥幸它能安然地躺在我的桌上。我常常凝视着它，目光因为它被扭曲在历史深处的刻度而捉摸不定。这是一种古老的刻度，我想，它甚至可以在某种时间里不断延伸。我像一个文人那样喜欢这根尺子，经常磨洗。它有沉甸甸的分量，起码可以做我写大字时候的镇纸。 是的，我又绕了回来，又回到我写大字。我这种源自于记忆的漫游和最终恰如其分地回归使我在这些闭门不出的日子里从不感到寂寞。我对自己很满意。于是我伸手去取我的镇纸，也就是那根古尺，如此将更为完满，我的记忆和漫游将得以落到实处。可是—— 它不在了。 2 我闭门不出，写大字，除了闲极无聊的四婶坐在院子里和母亲一起说狼子村的事情以外，没有任何人到我家来过，更没有人——包括我母亲——到我临北的屋子来过，可我的作镇纸的古尺却不在了，任凭我如何去找都不可能找到。我敢确定我在铺好纸的时候将它压在毛边纸的右上角。但我始终无法找到，所以我似乎对此又不能确定。我不知道是我不能确定还是不愿意确定，我只能想，我确实“在铺好纸的时候将它压在毛边纸的右上角”，但这或许不是今天。这样一想，似乎它就不可能“不在了”。是的，它并没有不在了，而是藏在某个地方，直到我不再找它的时候，它会赫然出现在我眼前。想到这里，我才满头大汗地停下来喘气，为什么要如此呢，我替自己感到好笑。 但是，问题可能不在这里，因为只要看到这里的人都知道一点：我在写小说（我被“我在写小说”这句话吓了一跳），题目叫《古尺记》，所以我绕来绕去只是为了交代应题的古尺。可是，问题又来了：难道我花费大量的笔墨就是为了告诉别人古尺“不在了”？这太荒谬了。 3 好了，就这样吧，我是在写小说，那么我可以编故事了。 一间屋子，很破的样子。墙上的土坯大块大块地剥落掉了，露出砖块交错累积的模样，就像一个人掀起衣服，直接露出他的肠子而非肚皮。由此，这房子里似乎处处在串风，但并不是很冷。这大概得益于墙上贴着的一张色调温暖的年画，画中是常见的骑在大红鲤鱼背上只穿红肚兜满脸喜洋洋的小孩子。在画下的墙角有几条凳子，木纹清晰，横陈着生命的曲线。凳子是叫人坐的，所以上面正坐着个人。这个人不知道是男是女，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而他（她）此时所面对的那个人却很清晰，那是一个病人，一个很瘦弱的姑娘，她正躺在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上。从褥子下露出的稻草像瀑布一样在床沿流淌着暗淡的土黄。 褥子似乎很旧很肮脏，酱色的，有几个小洞毫无规则的分布在靠床沿的地方，就像我的褥子多年来一直承受着烟火的灼伤。和它做对比的是鲜艳夺目的锦被，那种旧时大户人家才有的锦被。上面绣的是清秀淡雅的莲花，让人能够想到夏季荷塘边的小姐丫鬟，蜻蜓在小姐局限于阳光而微眯着略显哀怨的眼睛里闪动，转而又如一架轻盈的飞机缓缓隐入视线之外。是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确定躺着的病人的身份，她确是一个小姐，还留着小姐那芬芳的发髻，只是病容愁苦，散乱而沉重，仿佛那遥远的堕马髻。她有着失色的花容，忽而兴奋忽而暗淡下去的眼神笼络着微皱的眉角，眉眼间弥漫着早春桃花般的烟雾。她有着玲珑的鼻翼，绒绒的在清光里一张一翕，她娇润的嘴唇不安地被皓齿咬得又红又紫，她在不断地说着什么。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那显然有几种可能： 1、家道败落了，所有的温柔繁华都成了过往云烟，大观园被放逐的水做的女儿。 2、私逃了出来，跟着他心爱的公子。可是她的公子呢？我知道并不是坐在凳子上的人，他在哪里？ 不过，后者的可能性并不大，因为她看起来仍然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女，没有那种勇于逃离藩笼的烈女子的刚毅，干脆说，她还根本没有和男人相处过的那种少妇的相信宿命而又敢于抗争的神态，在她，似乎一切都无力地谨凭命定。 她脸色越来越苍白，然后压制不住地咳了起来，她咳得小脸通红。我们可以残忍地把这种颜色当作幸福的血色，那么，这又给我们看到她在富贵人家无忧无虑生活时候的健康和美丽。然而这一阵病中的美丽因为病的缘故，又只能理解为接近死亡的白骨般的红颜。于是她的脸再次恢复苍白，现在在这苍白里还添加了灰白和蜡黄。她要死了。 她要死了。坐在凳子上的人已经坐不住了。但她示意他照旧坐下，于是那人只好坐下，不过还是将凳子向她的病榻挪近些。这也许倒不是此人要将生的力量通过近距离地接近灌输些许给她——他并没有握住她丢在被子外面的瘦骨伶仃的手便是证据——而是她现在说话的声音已经和她的气息一样很微弱了，如果不靠近，他则听不清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因为种种原因流落在破败的平民小屋里在眼泪和鲜血咯尽之后的临终遗言。 她的嘴唇蠕动着，已经很难听清，但她仍在吃力的说着什么。之前她说话的时候我们没有注意，这真令人懊悔，当时我们只注意了一些譬如墙体譬如床凳之类无关紧要的东西，这真太不该了，遗漏了真正值得我们关心的细节还算不了什么，更要命的是我们忘却了对一个即将死去的少女所应该抱有的尊重。这太可怕了。那个坐在凳子上的人正是这样的冷漠。他是来干什么的，难道作为肉体他只具有占据空间的作用？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一句话，他的五官是模糊的，这表示他对她走向死亡的凄凉过程一直是无动于衷的。他原来是一个没有任何表情可供我们揣度他还是一个人的人。显然，垂死的她也被他惹恼了，她痛苦地挣扎着要仰起自己的脑袋，但试了多回都是徒劳，终于放弃，不在看着眼前的人，而是眼神垂直，空空地望着布满亮洞的屋顶。是的，屋顶就像星空，也许某个地方的小洞可以当作织女星，她孤独而又明亮。于是她开始不安地寻找牵牛星。古老的爱情至此仍然是那样引人入胜，或者说古老的爱情至此才显得它的神圣。 不知道过了多久，谁也不知道。她终于说出了清亮的语言，她的嗓音绵软优雅，语言简洁清澈，也许在三月，阳光洒满花园的清晨，饱满的露珠在绿叶上滚动，只作纷纷碎影的鸟儿在枝间跳跃，这其间就有这样好听的声音。潺潺的溪流，树根下的昆虫。那遥远而亲切的音乐总在什么地方安详地演奏。这可以修饰她的声音。 “是啊，先生，我快要死了，但是，但是什么呢？我是多么地难受啊先生。 “请你看在我即将死去的份上不要讨厌我，我一直都是这样令人讨厌的，我知道，但还是请你听我说，请你答应我的请求—— “是他，真的是他，我喜欢他，可是他连我长什么样大概都不知道。他在树下读书，他原是一个读书人，我以为他是的，可他不是。他笑了，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在树下笑了，也许书中有值得他笑的地方。所以，你知道，我也笑了。 “我希望自己能嫁给他，可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已经走了，离开了镇江。他原来也不是我们镇江的人，父母亲说他是远方的亲戚，但他为什么要来镇江呢，而且还在那棵树下独自一个人的笑，这真有意思，不是吗？ “也就是说，他不知道我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笑。他甚至连我这个人是否存在都不知道。如果他是个有心人，他应该通过他们的嘴知道有我这个人，当然，也只是一个名字，甚至不是名字，只是一个‘小姐’的称呼。可他没能和我见上一面就走了。他到哪里去呢，这谁也不知道，可我从此以后就开始想他。他笑得多可爱啊，微微上翘的嘴角。也许你要说他的嘴有点歪，是这样的，我喜欢他歪着嘴笑的样子，多迷人呀。 “他离开了我，当然这样说不对，因为他不知道有我在那里，另一棵树下。我有点啰嗦了。有人说他到北方去打仗了。打仗？那么他死了吗？不可能，我知道他没死，他不会死的，在我死之前，即使我烂在地下，只剩有一把焦土或什么也不剩，他仍然会活着，活得好好的，在太阳光底下笑，歪着嘴笑，到了晚上就睡在暖和的被窝里。可我现在要死了，他一点也不知道，他不知道一个快要死的小姐，远隔千里还在思念着他，她的死也大概就是因为他。她还那样年幼，十几岁的江南女子，她因为他突然地出现和突然地消失而喜欢上他，思念着他，甚至到现在即将死掉。 “多么令人痛苦啊，先生，我就要死了，因为他，我要死了，而他却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一个他根本没有任何记忆的江南女子因为他快要死了，可这个女子至此仍然在想着他。如果真有什么感应，那么现在他的眼皮是不是会跳，是左眼还是右眼？如果能够这样，我就满足了。可我不敢确定，感应真的有吗，真的灵吗？ “我死了，你也许会把我埋在那棵老槐树下，我知道那里，那里有很多坟，一到清明，那里可热闹了。象我们这样的人家总要雇条船划过去，然后少爷们便踩着农家的麦田放风筝。我们女孩子拿着柳条儿，那么娇嫩的柳条儿，你可以想见它们是多么地可爱，象翡翠一样，举在阳光下看，几乎是透明的。家丁们举着大锹挖土，另几个用土筐杭育杭育抬到坟头上去。看着他们挖土也挺有趣味的，泥土像豆腐一样被他们一块一块的切开，然后小心地铲起。一切搞好了，最终坟头上的帽子又总归是要老爷亲自选定摆上的。老爷说，你们谁插柳条？这时候总是小弟抢着去插。他将柳条儿插上去了，他以为这些柳条儿一定可以在新鲜湿润的坟头生长开来，可是据守墓的老人说，没有，从来没有。啊，我的小弟，他那么可爱，那么小，可是他也死了…… “我死了也将埋在那儿，他们都死了，家里的人。亲戚们都跑光了，我不知道到了来年清明，谁能给我上坟，谁能给我添上一锹湿润的土，那些土湿湿的，真可爱啊，在菜花的清香里泛着油亮。是的，我忘了，清明时节，菜花已经成片成片地开了。 “我不知道谁能够给我添上一锹土，我并不能指望他，虽然我多么希望我死了他能来看我一眼，哪怕是他偶然从老槐树下经过，只要求有这么个偶然，此时他若能不经意地看到我的坟，我便满足了。可他真的能从那儿经过吗？这几乎不可能。可是，清明，谁能给我的坟头添上一锹土？你能吗？ “算了，我知道我的坟终归要坍塌下去。我只是请求你答应我，答应我把它和我埋在一起——” 好了，作为一篇小说的开头，我的意思就是说，有一个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流落到民间的富贵人家的小姐在一间破屋子里迎来了她的弥留之际。在这弥留之际，有一个或许陌生或许熟悉的人——很可能是一个男人，和她没有那种暧昧的男女关系的男人——见证了她的死亡。这个模糊的人自始至终都在无动于衷而又虔诚地倾听着她临终遗言，最后小姐才说出她对此人的请求，把一件物什和她葬在一起。 于是那个坐在凳子上的人突然站了起来，他说：“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和你埋在一起？！”此时值得奇怪的是那个模糊的人突然开口说了话，而且是那样激动。 病人抬起手，指了指床侧靠窗的一面斑驳的书桌：“在里面。”于是那个人走向书桌，打开抽屉，有一个红绸包裹着的东西。他把它取出，手中布满丝绸的滑腻冰冷，他感到里面是一个沉甸甸的东西。 “不，请你不要打开它好吗——不，我并没有宝贝陪葬，那只是一件极其普通的东西，因为，因为这是他，那个在树下莫名其妙微笑着的人唯一丢在我们家的东西。 “也许正是因为它的存在，我一直悬挂在毫无希望的思念陷阱里。是的，请你不要打开。我求你。 “好的，你真好，我不知道如何谢你，如果有来世的话，我会谢你，请你相信，因为我也相信，你不会打开它…… ……” 于是那人手捧着丝绸包裹的物什抬起了脑袋，窗纸因为呼啸的北风而早已破碎，从那些裂缝中，他看见窗外早已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的大雪啊，雪中竟然盛开着一株嫩黄的梅花。于是他闻到了令人晕眩的清香。而此时，那个女子已经悄然死去。 是的，你不可能相信我说的话，作为一篇小说，你绝对不应该相信，但是，我也像那个临终的女孩子一样请求你：请相信那个女孩子的死和她的话。 后来大概正是那个模糊的男人替这个女孩子办了丧事，在这个世上最简易、凄凉的丧礼上，没有吊唁没有哭声，甚至没有一张纸钱，他就那样将她草草地掩埋了。如果只使用一张草席显得吝啬或悲惨，那么他就很可能给她买了一具没有漆过的薄板棺材。当然，在钉上棺盖之前，他履诺把她临终托付的物什放在了她的身边。在松手的瞬间，他或许想打开看看。但他没看。那么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他虽然无动于衷，但确是好人。是的，他出现在我这篇小说里将以这样的冷静退场，因为当他将最后一捧黄土撒向她的坟墓之时，天色已晚，空气新鲜，逶迤的小径指引他走向远方。 4 这已经接近年关了。我的母亲要求我出去买些年货，我艰难地爬起，然后走出家门。在路上，我被阳光刺痛了双眼。我几乎是一直在用手去遮挡阳光。天已经很暖和了，我似乎可以想到在街的尽头，一个喧嚷的春天会突然挡住我的去路。所以我没有走到尽头，虽然那里的货物肯定要比这条街上的便宜。 其实并没有多少东西要买，我们穿梭于琳琅满目之中似乎仅在表示对传统的尊重。有些熟人向我点头，有的甚至和我拍拍打打，我想我肯定也和他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否则他们不可能笑得那样愉快，就如同我们在几十年奔波之后的巧遇。此时，我想到了那“三言两拍”中的人物，那些市井中的混世虫，作为机巧、无奈的虫子，他们硕大的头颅纷纷从那些红色的灯笼下滚过。我甚至想到了夏天，阵雨从东方骤然而至，小官人许宣渡过了白蛇青蛇，他在深巷中激动极了，埋着脑袋赶路，结果一头撞进了姐夫家那扇刷着桐油黑乎乎的大门。 我也许就像那些传说中的人物，对着邂逅的朋友拱手作别，事实上，确实有人在街上拱手作揖。有一家饭店的迎宾小姐，她们美若天仙，对每一个从高档汽车里钻出的腰肥膀圆头发稀疏的人在双手作揖的同时还略略曲膝，她们的动作是那样的无懈可击，仿佛整个世界因为她们的笑容而一把可掬。然后，我提着自己的货物离开了她们。我并不觉得离开她们是多么地令人懊丧的事情。她们不仅给他们宾馆的贵客带来了尊贵，也给所有的路人带来了喜气。还有，还有那些来自印刷厂房的对联，迎风飘扬，著名人士的书法作品廉价出售。粉丝摊贩叫卖着无穷无尽的线状食物，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把那些成堆的粉丝拉直，那么它可以到达哪里。这些都是很有意思的。 我真的不必在意我那根莫名其妙就失踪了的尺子。我还想，我未必非要把自己锁在家里写什么《玄秘塔碑》，如果我真的要忘掉之前的什么不快，此时也同样可以。我是一个对自己没有警觉的人。我越来越坚信自己可以在冥冥约定的时间与它偶然相遇，就如同许宣和他的白娘子。是的，这确是奇怪，在年关，我竟然想到了古老杭州的夏季，高大敦厚的城墙和远远的塔影，它们只是水染的背景，西湖岸边的烟柳，湖上的小船，小船正缓缓从桥之下经过。桥上的人，看到船尾的澜澜隐入的同时也可以看到船头悠然逸出…… 但是，我不写《玄秘塔碑》，我又干什么呢？ 駕
大 德 安 國 寺 上 座 賜 紫 大 達 法 師 玄 秘 塔 碑 銘 并
序…… 事情还是这样，我力求遗忘。同时故事仍然在继续。 5 故事是这样的： 原来一个少爷，或许也是浙江的吧，在洋学堂里读书。二十岁了，去上海做学徒，在书馆里，是这样的。他喜欢美术，他甚至遇见了鲁迅先生，知道了版画艺术，可他不打算学习版画，他在和左派人物的交往中并没有忘记很久远的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是模糊的，他自己一时还说不上来。他热衷于鲁迅谈章太炎，那个赤膊盘膝坐在日本樱花树下说文解字的老革命。他觉得老革命就不革命了，像遗老，这挺有意思。有一天，他又遇见了一个神秘人士，告诉他可以去北方。于是他要去北方。 路过镇江，原来是打算直接从传说中的瓜洲渡口过江继续前行的，可惜肚子饿得不行，他已经没什么钱了，他早和家里那房遥远的婚姻断绝了关系，以此表示他作为新式青年和传统势力的决绝。巧的是在渡口的茶肆里遇见了王世伯，茶水并不能填饱肚子，饥饿的人对茶很反感。于是当王世伯邀请他到镇江城里家中做客时，他无力拒绝。 王世伯正如这个满是尊敬的称呼一样威严而好客，他要求这个年轻人和他多呆几天，以此探听浙江的旧闻。当然，这位安详的老人并不知道眼前的年轻人已经和他那位光绪二十八年秋天邂逅于九江一见如故的老朋友断绝了父子关系，更不知道，他的老朋友因为儿子的背叛而久卧病榻。他热情地把他的世侄介绍给家人。当年他到浙江和这位还很小的世侄见过面，但也是多年以前，现在他能够把他从瓜洲渡口人头攒动中一眼识得，那也许并不是他们前世的造化，而是某种仍然说不上来的悬念。 王世伯甚至可以有这样的想法，为了纪念或延续他和老友的君子之交，是否可以考虑将自己唯一的女人许配给这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也正是有此想法，在把他介绍给家中所有人之际，他没有让自己那在后园读宋词元曲的女儿出来。虽然她的女儿孤僻娇弱，未必肯出面见一个陌生人，而且是一个长衫飘飘的青年男子，但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他心里有着得意的算盘，他自己被这个算盘打动了，有点不知所措，他被这个算盘搞的神魂颠倒，热烈地希望它迟一点出现，以此保证其万无一失，并且可以多愉快两天。 结果是后来问到时，年轻人很坦然地告诉他们，说是已经成了家，但他自己拒绝这个家，离开家已有多年。现实既然如此，老世伯只好做罢，而且也改了看法，觉得这年轻人虽然长得像个人，但大逆不道。也好也好。那么贤侄几时上路？ 年轻人于是在小姐隐形的长亭边上路了。他离去的身影有些飘摇，这可以理解为他在她的长亭喝了酒。甚至于，旧学功底不差的他还应酬了小姐断肠的诗句。总之，他走了，从此再没有看见过这家人，包括那位小姐。 6 下面的情形我可以快一点结束它。 年轻人到了北方参加革命，峥嵘岁月，金戈铁马，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等到他再次返回江南，年代已经是1949年的春天。那一年的江南，空气清新，金光万道，几乎一直没下什么雨，不再是经典性的杏花春雨江南。当经典被彻底粉碎之后，新时代的经典词曲应运而生，满大街的白羊肚手井红腰带，她们扭动的屁股丝毫看不出和塞北的区别。途经镇江之时，他缅怀旧识，曾派人打听过王世伯一家，回答是没有这户人家了。他只是想，可能多年的战乱已使他们背井离乡逃往异地了，并没有深想，所以很快也忘掉了。也就是说，这位当年的年轻人没有获得准确的消息而如小姐临终所愿地去给她扫墓填土，没有如她期望的“偶然”经过，这确实非常令人遗憾。而且从此以后他几乎彻底遗忘了这家人，其原因当然也和自己浙江家破人亡有关，本来这里仅和父亲人世往来有关，父亲和家人的相继死亡使他们只能在遥远的过去继续他们的君子之交。 现在是同志，同志你好，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着一个共同的革命理想走到了一起来，让我们挥动铁拳，粉碎一切腐朽的事物。 7 说实话，我现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继续下去。在这样温暖的年底，许多人翘首以待着节日的到来，他们等待节日并不能理解为他们在等待春天。春天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呢？是过敏的皮肤，是盛行的肝炎，是小孩子在父母的怀里排着漫不经心的长长的队伍种下一粒牛痘？是的，我们等待节日的到来，我们的节日虽然充斥于每一天，但这并不能动摇一年中最大的节日所具有的号召力。烟花爆竹、酒席欢笑、联欢晚会的小品相声……我不知道这些和亲切是否有关。而我的母亲正和邻家的四婶讲到了狼子村里一个女人的自杀，她们几乎天天在说这事，即使不说它，也会用它来引证其他的事情，比如她们常在午后的阳光下叹息“人啊，真是啊，想想那女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想起那个女人，也许我看见过她，她肯定不会长得非常美丽，当然，这和我要说的无关，我要说的或问的是：她是拒绝春天的人吗？或者她是在用临坎的死亡对古老民族的狂欢进行置疑吗？呵呵，这些都是可笑的。她的死可能只因为她的丈夫没有去洗那双筷子，如果他洗了筷子，家庭成员之间的浅小的理解很可能会引起生理上微妙的变化，也就是说他们还可能要上床做爱，直至高潮迭起。 现在是我的问题，我闭门不出，究竟又想干什么呢？如果我真的在写这样一篇小说，那么我想说什么？然而事实是我难以为继，我假托临贴写大字的丑恶形象把自己从无聊中挤压出去。我写的是柳公权的《玄秘塔碑》，据十年前的那位老先生说，在遥远的唐代，贵族人家以柳公权为其写墓碑为荣。那么，先生，您现在已经死了吗？您的墓碑是谁给你亲笔题字呢？ 我的老先生告诉过我们，他早年深受迫害，如果不是对艺术的追求，怕已自杀。我知道他这样说有什么目的：1、他吃了很多苦，而且是我们无法想象的苦难；2、他连死亡都接触过了，什么都能懂了；3、艺术，所谓的艺术，也就是他的书画艺术拯救或再造了他，由此可见，艺术具有多么伟大的力量；4、中国的艺术在于把人从苦难中解脱出来，人要做人，做一个达到一定境界的人，艺术是一种绝佳的途径。 这些都是深奥的道理，我毫无兴趣。我突然发现，我对我的老先生毫不了解。我怎么可能会知道他，他所说的苦难指什么？他以前干过什么？他的儿子？那么就是说，虽然他现已满头白发，但他也和女人上床做爱？他不做爱哪来的儿子？那么他做了几次？他有几个儿子？我怎么能知道他儿子会在他死后的所做所为？ 我停下笔，发觉我写的每个字都其丑无比。我想，家里最好不要有镜子。 年货已齐，准备过年。 8 年轻人渐渐地老了。 在没老之前，也就是1957年之后，他受到了打击。此后在长期的贬谪中，他想起了什么，重新拾起在上海时期的爱好，写字、画画。这样一直持续了很多年，直到老了。 政策改掉之后，他像许多老同志那样恢复了青春。他以一个接受过旧式教育，又经过鲁迅先生点拨的后来又经过革命洗礼的老艺术家、革命家，此时已是德高望重，身列前席。然而人们发现，老人至今孑然一身。 他的爱情早在多年以前，现在说来，要将北方的黄土翻过来才能找到。也就是说，他在北方曾经结识过一名腰扎武装皮带的革命女性。这位年轻女子和他有几乎同样的历史背景，也是南方人。他们曾经在那条著名的延河边眯着眼睛共同遥望蓝天。天真蓝啊，阳关金灿灿的，这就是他们眯着眼睛的关键所在，那年月拒绝所有睁大眼睛的人，这样的人不是叛徒就是内奸。 后来这个女人战死沙场，鲜血被异乡干燥的尘土吸干。 进城之后，他也本有一段近在咫尺的婚姻，但灾难的提前到来使之胎死腹中。至今。 然而现在他已经老了，他对女人已经没有了欲望，他的欲望只存在于十六岁时在庭院里看见的表姐的影子，延河边的携手并肩似乎没有欲望，以及五十年代的春天似乎也没有，有的只是江南庭院某个少女的影子。 他现在的情人是艺术，是字画，所以他善于画太湖石后手执纨扇的少女，他只能暗暗地告诉自己，画中人与他似曾相识。 9 再说一遍——主要是对我自己说的，提醒自己——我在写一篇小说题目叫《古尺记》。 我还在写大字——这是事实，非常可笑是吗。 所以，我得找到我的古尺，起码它可以作我的镇纸。 10 老人最后落脚点是在镇江，当年他来过的地方，他父亲结交的地方。他在这里干什么呢？也许是当什么政协委员，也许干脆是在这里教书（也教人写字、画画？），或者他什么也不干，组织上安排他来到镇江。 作为一篇小说，我在这里或许需要交代的是，他本是杭州人，他也很爱杭州，那里有倒掉的雷峰塔，那里一到夏季就雨水充沛。但杭州的家早已灰飞烟灭。所以1949年后的他居无定所，任意漂泊，这同时应证了我前文所述的他一直孤身一人。没有成家就是没有家，不需要一个固定的地点安排自己生活的痕迹。其实这种生活方式在一个喜爱中国传统书画艺术的人而言也是一种幸福。为了让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有一个颠簸流离的幸福的晚年，这是一个年轻作者所应该具备的品德。 老人常去北固山上怀古，他想到南宋的稼轩长短句，北方的进攻。他想起了自己在1949年的壮烈情怀，那么自己是辛弃疾呢还是完颜金？想到这里，他就笑了。此时江面吹来一阵清风，为数不多的白发迎风飘荡。夕阳照过来，许多游客驻足观赏，不仅看这如画江山，也看这个老人，饱经沧桑的老人原来如此之美。 回到家——严格来说，只是组织上安排给他的住房——里的时候，老人有些累了。那个一直照料他的来自安徽泾县的小保姆请示他晚上吃什么，他只摇了摇手，没说什么。然后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休息，紧接着就睡着了。 天光已经暗淡了下去，只见他身后直顶天花板的一溜书橱在散发着釉一般的光泽，墙上挂着许多字画，都是他自己和名家们的作品，但光线的问题使我们看不清那上面究竟画了什么写了什么。 小保姆送茶进来，那是清明前的新鲜龙井。这个乖巧的女孩子见老人正仰躺在椅子上休息，不忍心打搅，所以双脚轻点，敛声屏气地将茶盏轻放在他面前就退出去了。如果我们也坐在老人的位置上，就可以看见，小保姆在转身离开之时，门外的光线为她年轻的躯体勾画了非常婉约的曲线。可惜老人没看见，因为他已经死了。 关于丧礼，我们不必要做过多的渲染了，那一定是非常隆重的。要说的是，参加出殡那天的人都记得一个细节—— 墓地选在新城区一片有山有水，树木葱葱的好地方，这里河流清澈，花鸟虫鱼，一派淡雅、安详的景象。这里本来就有许多坟墓，也是考虑到老人无儿无女，葬在这里不显寂寞。墓址不大也不小，一切都符合规格。民工于是挥舞起铁锹挖出了下去。突然一个民工大叫了起来： “啊呀，这下面有人！”说着他用铁锹指着一块焦黑的泥土，由于激动，他这话很可笑。 大家把脑袋伸过来看，什么也没有了，年代太久，全部烂掉了。 “没关系，继续。”负责下葬的人很扫兴也很傲慢地说。 “有情况——”还是那个民工叫了起来。 大家再次把脑袋聚合在墓穴之上，似乎在商量什么秘密似的向墓内看。只见那民工从泥土里取出一样东西，然后连头也没抬地便将手伸出墓穴：“手帕。” 一个人毕恭毕敬地将雪白的手帕递了过去。 民工已经将那东西擦亮了，但没人见过这东西，“是什么呢？” ——“那是我的古尺！”我说。 2002、2、21 作者简介：曹寇，男，1977年生，用原名赵昌西在报刊上发表过一些散文小说，但不满意，所以用新名字写东西了，现在南京。 邮政编码：210043 作者地址：南京市栖霞区中桥中学
赵昌西 收 手机：13952054057 | |
|
主编：黄梵 吴晨骏 图书策划、版权代理：崔曼莉 寒露 网站设计：王俊 瘦叟 制作、维护：瘦叟 悠晴 e-mail:webmaster@njpinglun.com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