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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瘦叟

陪冲刑考

曹寇

【陪冲】①〖刑法名〗：旧时代酷刑一种，受刑者不得少于二人，甲乙同犯“死罪”，引颈受戮二者选其一。②〖罪名〗：判者不宣孰生孰死，一律以“陪冲”罪名按之；③〖不死者活谥号〗：执刑者自后开枪，可甲可乙；甲死则乙生，乙生则甲死。不死者受其震慑已足，当场获释放生，是为“陪冲的”。

笔者为写此文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结果从图山文海里空手而返。“陪冲”（下不再加引号）作为一种刑法名不见经传，这确实属于人类文明一大遗憾，史家之失职。笔者无意于做所谓补白者，只将自己得于耳闻口传的间接性经验资料转述于此。所谓抛砖引玉、野芹之献，以俟方家指正，不吝赐教。

关于我的间接性经验，读者也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取，南京芦洲县驼路街巷39号宅院里的孙老太太今年已八十九岁，才做的九十大寿（“过九不过十”是当地一淳朴民风），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对陪冲之事至今不绝于口，道之津津，乐于向每一个陌生人详尽，读者只消递上几根烟就可以从老太太嘴里获取笔者所述大概，故笔者在此并无可骄人之处。所不同的大概是孙老太太嘴已瘪，言而无齿，根据不足，版本常新，虽说这样一来从某种意义上事件本身更具魅力，但笔者鉴于向读者负责的态度，在此主要取孙老太太幼子蒋传贵师傅根据其母絮叨而确定的定本录入，此外，又搀杂了来自笔者祖父曹日操（1922—1998）当年陈述作为旁证，期以互补互正，接近历史之原貌。

读者若需对陪冲拥有某种感性认识，也可到芦洲县驼路街循踪访古。以驼路街街中心为出发点，西行千步余便是当年行刑场所。刑场并非被蒿莱覆盖，一片肃杀景象，而是民居鳞次栉比，人烟稠密，鸡鸣狗叫，当年的或碧血或浓泡现今在谁家屋下已无从知晓，可以知晓的也只是当年的或碧血或脓胞就在这里的谁家屋下。这些后住居民不太在意死亡禁忌，所以生死愁乐在时间之流里一并与时俱进，同步流淌，这是一种壮观的景象，它甚至可以将陪冲这一久远的酷刑推至哲学的高度。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小猫小狗，斯之谓也。

曹日操第二次出现在驼路街上已是1949年的春天，他的身后是一支五十多人的队伍，显然，他是头儿。他手臂一挥就彻底粉碎了统治芦洲县达二十年之久的鱼得水（？—1948）匪众并生擒匪首鱼得水之子鱼水生（？—1949）。驼路街百姓无不奔走相告，拍手称快。这说明曹日操的队伍是正义之师，威武之师，手下的五十多人都是英勇善战之士，事实也正如此，他们个个都苦大仇深，多年南征北战，九死一生；而鱼得水匪帮无非一伙乌合之众。鱼氏两代可以鱼肉乡里完全在于整个芦洲县的武器掌握在他们手中而已，面对这些手无寸铁的农民，鱼得水正如他的名字一样纵横捭阂，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

事实上，早在1949年以至更早，整个芦洲县都是“无人之境”，关于这个地方，虽然身处江南温柔繁华之地，盛产鱼米果蔬，但地处江中，无非造化在千万年间不经意地一个小动作，无非是著名河流长江出于改变枯燥乏味的流向时的一个回旋余地，无非时间之流假以休憩的搁浅，简而言之，芦洲县只是一个小沙洲，其它什么也不是，春夏而没，秋冬而出。可考文字大概仅有十八世纪初叶的风流才子乾隆皇帝下江南后立于南岸的断碑诗句，云：“却喜江沙涨绿野”。

人群的出现大概在二十世纪初。曹日操作为不是最早的拓荒者于1938年春上衣衫褴褛孤身一人从安徽无为县逃荒至此，路上他被野狗咬了一口，所以他在驼路街上第一次出现是以一个疯子的形象出现的。另外，这个疯子当时患了痢疾，虚脱如柴，几无人形，他一出现就问驼路街居民哪里有茅房，不知是驼路街居民处于打发一个疯子的心态还是事实就是如此，他们只顺手一指，曹日操就连滚带爬在路边的芦苇滩里脱下了裤子。当他醒来的时候，满目皆是芦苇沼泽，所以他满目凄凉地流下了几滴浊泪，仰天长叹：这鸟地方叫我以后到哪里去要饭？！

曹日操第一次在驼路街出现是在1938年春，当时他孤身一人举目无亲。虽然他逃亡的路线是顺江而下，实质是时代背景下的逆流行径。众所周知，当时日本人已占领了南京并制造了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识时务者惟恐避之不及，而他却来到了屠刀之下，要知道当时300000同胞的血已经化作长江的后浪与前浪打红了芦洲县的沙滩，狗日的曹日操真是不要命了！所幸曹日操对日本人并无多少记忆，他所刻骨铭心的是1937年发生在无为县的灾难，那一年春大旱，颗粒无收，夏又大水，连龙王庙都冲了，水还没退，日本人就坐着皮艇来了。日本人没有搞“无为大屠杀”，但这不说明南京已经安全，所以解释只能是，天灾比人祸更可怕，或，人祸比天灾宽松，其间有活命的狭缝或狗洞。

曹日操做了鱼得水的狗，因为鱼得水救活了他。鱼得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曹日操受人活命之恩小命也就是人家的了，做狗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1949年的春天曹日操第二次出现在驼路街上是以一个救民于火的角色出现的，他深受驼路街居民的爱戴。轻而易举地粉碎了以鱼得水之子鱼水生为首的匪帮的虚弱抵抗之后，土改运动紧接着就紧锣密鼓的展开了。鱼氏两代的经营几乎霸占了整个芦洲县的土地，分田分地真忙，分的就是鱼家的地。而此时鱼水生正关在之前他关人的自家的地牢里与成群结队的老鼠打架，这差一点儿转移了他的忧虑，即曹日操会不会杀他？他还有几天活头？

曹日操一直在忍着，他当然不会让鱼得水的儿子活着。根据上级指示，他得等一段时间，这样罪大恶极的人不开公判大会是对不起人民的。在这段等待中，曹日操思虑万千、感慨不已。他坐在鱼得水当年的太师椅上看着外面一片明媚的新景象，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唇齿含笑，又时而大发雷霆，战士们不知他们这位每次战斗都冲在第一个的同志和领导为什么在解放了家乡之时会变得脾气如此古怪。他们向驼路街上的居民打听。居民们都有点欲言又止，他们害怕自己多说了什么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但他们什么也不说又觉得对不起这些可爱的战士，他们相信那些军帽下奕奕有神的眼睛很漂亮很聪明，所以居民们告诉这些战士，噢，那也许是老地主鱼得水去年死了吧。说完就此打住。战士们听后哦的一声，仇人先死终生憾事啊终生憾事。

事实就是这么简单，一点也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复杂，鱼得水不仅是乡亲们的仇人，也是曹日操不共戴天的仇人，曹日操也出身贫寒，他们同属一个阶级，他们几千年来相依为命、休戚相关。现在曹日操代表大家要杀十恶不赦的鱼得水之子鱼水生，不仅是替天行道，也是父债子还。

孙老太太说，曹日操于1938年春第一次出现在驼路街的说法是错误的，因为当时还没有驼路街这个名号，整个地区也未被命名，芦洲县和驼路街都是曹日操于1949年第二次出现之后由他本人起的。曹日操对驼路街以至整个芦洲县功不可没，属于开山鼻祖。然而最终曹日操老死荒村，其中款曲确实令人感慨、疑惑。

回到曹日操给鱼得水当狗的时代。那时候的曹日操是不是天生一副狗相我们现在不得而知，其具体生活境况也一直为其本人讳言。他只是在衰老之年向纳凉的子孙说起自己十六岁就开始打日本鬼子，后来打国民党。曹日操十六岁也就是1938年，而据孙老太太口述，曹日操离开驼路街的具体时间是1942年深秋，再根据他1949年的角色可以推断，1942年之后他投奔了革命，当然是要和日本人国民党打仗的，问题在于他笼统地忽略了1938—1942年之间的事情，这显然是故意的。我们现在可以推断，此间，即1938—1942年，他也在打日本鬼子，这是做狗的年代，也就是说，他是作为鱼得水的一条狗去打日本鬼子的，所以说，鱼得水也是打日本人的。鱼得水十恶不赦但也打日本鬼子，这可以让我们想到中国历史上那些绿林人物，民族气节似乎真的是某种传统，它并不因为整个芦洲县是“无人之境”就会被人民所抛弃或抛弃人民。当然，抗日并不能减轻或抵消地方势力鱼得水匪帮一丝一毫的罪孽，根据孙老太太以及几代人的传述，当年鱼得水除了霸占土地之外，过路商贾大多都被他劫财抛尸了。直接激起民愤的是他老人家年逾六十还隆重迎娶了沈先生的爱女沈佳音。沈佳音过门时年方二八，娇若清莲。那天大雨如注，看热闹的人差一点儿挤倒了整个驼路街的屋檐，无不群情激愤，尤其是驼路街两侧无穷无尽的光棍汉队伍，他们竟然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美女子去给鱼得水做小而放着自己一身猪劲留着干嚎，从此该女子将如烟雾一样在鱼得水的深院里消失。羞耻二字如何去写？沈先生仰天长叹，欲哭无泪。

关于沈先生，和曹日操及驼路街大多数居民一样，也是安徽无为县人。沈先生一生贫寒，半生潦倒，前清一介书生，民国三乡塾师。中年遇美，老来得女，妻死女去，人生失意，所以当日大雨止处，晴空上但见沈先生一缕香魂散，草宅内唯余七尺臭皮囊。沈先生的错误在于学陶渊明来到了 “无人之境”驼路街结庐隐居。作为后来者，我们对古老的隐逸疏于研究，笔者知道的是，大凡隐士都识字，识字的人就是知识分子，知道羞耻二字有几种写法。

可以确信的是，曹日操也在迎亲队伍中。在黄水汤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犹如大水中的浮尸在寻找河岸。

现在看来，鱼得水1948年的死确实属于因果报应，坏事做多了不仅活不长，还要断子绝孙，因为鱼水生1949年的死已成定局。这当然也只是一个说法而已，鱼得水并没有断子绝孙这是事实，他另外几个儿女早在曹日操回来杀他们之前就已在民国社会混出了人模狗样，飞黄腾达。由此可见，宿命论也只是不完整的经验主义。

孙老太太对鱼得水1948年的死认为，这是上天的蓄意安排，表面上看是不遂曹日操复仇之愿，实质上是藉此改变曹日操的人生轨迹，达到其替子报仇的阴暗目的。

事情是这样的：曹日操在1949年的春天一点也不痛快，他痛苦万分，一直为找不到切实有力的复仇方法而徘徊不已，兴奋的驼路街居民和英勇的战士们所看到的曹日操只是窗内一个摇晃不定的背影，他们不敢打搅他艰难的思路，所以他们只能采取等待的姿态来迎接即将发生的事件。他们终于等到因为思索而消瘦的曹日操像一个疯狂的幽灵那样打开了房门，紧接着像一把利刃插入1949年明媚的春光。

现在听来，曹日操的决定仍然骇人听闻，他要做两件事，一是把鱼得水的尸首挖出来，二是对其尸首及其子鱼水生同判陪冲之刑，鉴于鱼得水已死，所以鱼水生也难逃死劫。两件事其实也只是一件事，即，复仇。然后的事情就是鱼得水尚未彻底腐烂的尸首一边恶作剧地散发着恶臭一边陪同其子一道受审一道被判一道被押赴刑场一道倾听绝望的枪声，场面极端滑稽极端恐怖。再其后就是战功赫赫的曹日操因此事被革除官职，贬为庶人，直至老死荒村。

曹日操这种做法的愚蠢不证自明，他是否是蓄意效仿二千多年前伍子胥的复仇方式呢？如果说伍子胥的鞭尸有失夸张，那么曹日操此为是否属实？我们对此理应深表怀疑。

1942年深秋曹日操离开了驼路街，当时驼路街上黄叶飘飘，烟尘弥漫，这些季节特点使曹日操离去的背影显得虚假而飘摇，他没有想到七年后的春天，他甚至什么也没想，当时他脑中一片空白。

为孙老太太所津津乐道的是曹日操与沈佳音的偷情细节。曹日操是在八月十五潜入鱼家深院的，当时桂花飘香，月影鬼祟，曹日操在进入沈佳音房门时还听到一声遥远而亲切的咳嗽，他吃了一吓，结果登时火光通明，鱼得水及其家人、打手将其团团围住。笔者问，这是被捉细节，你所说的偷情是被捉的原因，而你并没有告诉我偷情，究竟是什么情形呢？孙老太太说，就这么多，他们绝对是偷情。孙老太太的说法显然有悖逻辑，被捉并不能代表偷情，她在此似乎倒置了因果。不过，话说回来，如不是偷情，曹日操又有什么理由鬼鬼祟祟于八月十五夜潜入沈佳音的房间呢，我们知道的是曹日操当时二十有整，孤身一人尚无力婚娶，沈佳音恰恰年方二八，都是青春年华一身好肉，偷情也属人情。那么，在所有替鱼得水看家护院的光棍汉弟兄当中，曹日操是要比其他人更善于甜言蜜语呢，还是他确实得到了沈佳音的期盼？这些都是我们所未知的，虽然故事过去多年，却又跟尚未发生一样仍是个谜团。也就是说我们除了接受孙老太太荒谬的逻辑之外并不能找到更好的解释。我们与其疑虑重重而得不到确切的东西，不如相信一切，相信曹日操和沈佳音确实偷情，甚至他们早已两情相悦，因为是偷，此情便弥足珍贵，挚烈非常，刻骨铭心而没齿不忘。

笔者祖父曹日操晚年是个不苟言笑的老人，他曾和一个叫张贵的老头来往密切，每年都有不少于二次（主要集中在春秋两季，如果春天是曹日操去张贵家，秋天就相反）的见面，即使是在深受其害的文化大革命期间，次数也未有所减，也只有和此人在一起他似乎才发出声音地哈哈大笑。这对老人的每次见面都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事先他们已在各自的家将毛巾和换洗衣服之类的生活必需品准备好，于是他们就一身干净地背着包裹上路了，为了防止路上（包括返回时）可能遇到的雨水，他们出现在对方家门口的时候，腋下无一不夹着一把散发着桐油气味的金黄的帆布竹伞。他们一般要在一起度过三天时间，三天时间远远大于他们所要说的话所用的时间，所以大多数情况是主家为客家安排各项活动，比如第一天聊上次一别之后各自的情况，第二天组织几个人来输赢几个铁蚕豆，第三日走访几个为对方所熟悉或陌生的老人，然后是第四天的清早，客人便捞起于前夜收拾好的包裹踏着霜露在村落的炊烟和鸡鸣中上路了。值得一说的是，三天里他们午饭和晚饭都喝酒，从不邀请第三者，两人你来我往，没有劝酒也没有推辞，举杯就干，酒量都大得惊人。可惜张贵死于1986年，其后曹日操默默的度过了十二年，也似乎并没有什么因痛失老友而对生活感到索然无味的表现。

对于张贵这位老头笔者是有记忆的，粗记得此人身宽体胖，一副菩萨面容，每次到曹日操家来总要带些米糖分发给其儿孙，所以深受曹家人的喜爱。笔者呼其“张爹爹”，此乃方言，张爷爷之谓也。祖父曹日操说，张爹爹是我十几岁就认识的老朋友，跟我关系不一般，没有你张爹爹就没你爹爹。这就是说，张爹爹对我们曹家有恩情，受益者正是曹日操。

但这种说法被孙老太太坚决否定了，她说曹日操只有仇人没有恩人。曹日操所谓的恩人，除了天地娘老子，那只能算是当年执刑的刽子手王大个子了。王大个子一身横肉，两眼通红，有一手好枪法，据说在军阀部队里混过，在驼路街上以杀猪为生，只有鱼得水叫他动手杀人才杀人，曹日操陪冲时，他没用枪眼对准曹日操，他对曹日操有恩。但说王大个子是他恩人太勉强，就如同说鱼得水是曹日操恩人一样可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笔者更倾向于认为王大个子和鱼得水都是曹日操的恩人）。另外，王大个子呢因为历史复杂，手上沾血，所以解放初期肃反运动中就被枪毙了。张贵算个鸟，张贵最多也是鱼得水手底下的一条狗，在1938—1942年间和曹日操是狐朋狗友罢了，因为此人天生胆小，没有血案，所以可以赖活到1986年。

这里显然存在一个问题，如果张贵真如孙老太太说的那样，曹日操说的“没有你张爹爹就没你爹爹”就说不通；如果曹日操说的对的话，孙老太太就是故意诋毁什么，或者她忘了，但既然她忘了，又为什么要咬牙切齿，指天赌咒？这真是令人头痛的事情。简单的解决办法是，索性取王大个子的姓和张贵的名，用“王贵”这个虚构的姓名指代那个消失在历史深处曾经向曹日操执陪冲之刑的刽子手。他身上结合了王大个子和张贵的特点，既杀人不眨眼，也和曹日操是狐朋狗友，现在他开始执刑了。

和曹日操同时接受陪冲之刑的当然是沈佳音了，正是这对狗男女。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事发次日即执刑，这在鱼得水而言毫无商量的余地。曹日操被五花大绑地出现在万众瞩目的刑场，这使人们误以为整个芦洲县的群众都是来给曹日操及沈佳音送行的，事实是，除了死亡本身值得关注外，大家更想看一看沈佳音，一个漂亮的女人与她偷情的故事比死亡更加激动人心。

恐惧带来的颤抖和呻吟是贯穿始终的细节，曹日操和沈佳音并没有说一句话，连一个相交的眼神也没有。他们只是凡人，他们都怕死，他们不知道谁会死，所以颤抖和呻吟在此可以表示生。然而，为什么连看她一眼都不看呢？为什么就不可以向她道一声无论真假的谢呢？这是曹日操终生悔恨所在，他想，也许本来两个人谈不上谁对不起谁——他想和她偷当然她也想和他偷，谁主谁次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但是，现在曹日操肯定是对不起这个漂亮的女人了，因为她为了曹日操的活而被子弹穿破了发髻芬芳的脑袋，更关键的是曹日操在被推向万众瞩目之前曾经用肮脏的眼睛看了刽子手王贵一眼。曹日操不能不想，自己是真的和这个女人发生过关系的吗？他们真的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层面上血肉相溶过吗？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自己倒假的可笑了。然而，他确实敢于肯定自己是从心底喜欢沈佳音的，她美丽得犹如神话，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的女人，她在与他偷情的日子里也一直细致入微地体贴他，在八月十五，她向鱼得水替自己求情的画面还鲜艳无比，当时，明朗的月光正穿过桂花树繁密的枝叶投射在她泪水涟涟的粉腮上……还有什么好说的，他有什么理由不喜欢她，他爱她，这不仅是他们相处时候的情感，更是多年来与日俱增的梦境。但是，他投向王贵的眼神不可改变的粉碎了所有的确定，他只能不断地想自己并不爱她为自己的存在寻求根据，同时不断地向自己申诉自己是爱她的，真的爱她，不仅过去，而且永远。

为什么他们不能像旧戏里相爱的男女那样同赴生死呢？是的，这不能，因为这是规矩，陪冲一直如此。陪冲啊陪冲！

还有，王贵真的是曹日操的恩人吗，曹日操宁愿相信他是自己最大的仇人也不愿相信他是恩人。孙老太太说的对，曹日操只有仇人没有恩人。

其实一切是很简单的：

1938年，曹日操逃荒至芦洲县驼路街。1942年，曹日操受陪冲之刑，沈佳音死后，他离开了驼路街。1949年，曹日操对鱼得水的尸首及其子鱼水生进行彻底的报复，同样施诸陪冲之刑。然后曹日操告别自己的复仇之路退居荒村与一个叫张贵的神秘人物来往多年。然后曹日操之孙曹寇去驼路街循踪访古，结识一个自称知晓当年一切的孙老太太及其幼子蒋传贵。曹寇在驼路街滞留数日，辞别当日，曹寇对前来送行的蒋传贵师傅说，你家豆腐脑好喝，我将告之天下，明年再来。

2002年4月

（此文献给八卦洲、驼路街以及那久远而生动的人群）

主编：黄梵　吴晨骏　图书策划、版权代理：崔曼莉　寒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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