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小说新干线★新人星座★中国诗人★中间代★横眼竖看★今日作家★采访实录★翻译库 | |
|
栏目主持：瘦叟
|
偶然遇见 |
|
郭向华 | |
|
1
有没有某一个时刻，仅仅因为一双眼睛，一个微笑，或者一个什么声音，偶尔穿过你的心，你就被迷惑，被推入一场轻飘飘的梦境，觉得瞬间桃花绽放？ 事后想想，有点傻，有点后悔，又有点留恋？ 如果再来一次，你仍然不会拒绝？ 六月的某一天。我的梦里开始桃花乱飞。 学校的体育中心特别漂亮。一个大看台把运动场分成东西两半，东面是排球场和篮球场，西面是足球场，更远处是一座室内体育馆。体育馆左边是游泳池，右边是网球场、溜冰场。一应俱全得不像我们学校的风格。而且，这是一个帅哥出没的地方。每天下午4点是体育生的田径训练，包括在健身房练肌肉，沿红色跑道热身三圈，然后开始专业训练。
院里有一个篮球联赛，也是每天4点开始。等待比赛的当儿，我总是不断地用目光梭巡那个熟悉的身影，我叫他蟑螂。蟑螂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参加训练，四年级开始参加市级比赛，可以说正是日复一日的体育训练把他打造成那种我喜欢的样子，打造出让我一见倾心的速度和力度。 一旁的陈燕也在找着她的心上人，那个据说长得酷肖黄磊的篮球飞人：“怪了，人呢？他不会是把头发剪了吧。”
她将一缕长发咬在嘴里，用眼角的余光暗暗观察朝我们这边望过来的男生。每当这时，我多少会因为自己的近视和懒得戴隐型眼镜而微微后悔，觉得像陈燕这样的女孩用眼神杀人很有意思，她的眼睛是古典式的飞凤眼，眼波流转间不知有多少纯情少男要中招入套。她却恨恨地骂：“哪有什么纯情少男？哼！纯情！”
望了一阵，我们都大失所望。球赛的人还没有到齐，我干脆走到篮球场边坐了下来。篮球场向来是精明的女孩子们撷英集粹的地方，黑压压的一群男生，还没走近就可以感觉到蒸腾的热气。当然还有一类女生，像我，打球的时候不觉得，一旦站在一旁看球，就有点不大自然起来，只敢傻乎乎地盯着球看，对那些活力四射的半裸体装作视而不见。陈燕曾借心理学之名笑我这种心理正是好色的表现云云。我正在努力纠正，所以一会看看天，一会看看人，两者都呈一片模糊状。
在我看天的时候，我看见我的蟑螂，我的王子，微笑着朝我跑来，他的头发根根直竖，乌黑发亮得好像要逼出水来，他的牙齿在阳光下璀璨成一抹生动的亮色；他朝我跑来，高大的阴影向我覆盖过来，他天真慧黠的目光令我颤抖不已，摇摇欲坠……在我看人的时候，我在人群中发现了几个和蟑螂相似的身影，这一发现让我有点泄气。但一会儿，他的亲切形象又从云端浮现，呵呵，我的蟑螂是独一无二的呢！ 2 我的蟑螂是独一无二的，只有我能从他眼中看到与众不同的美和光彩来。我最爱这么一厢情愿地认为，并且从第一次见他起就这么认为了。 那天我是院女篮的替补，赢了球后坐成一圈看着男生的比赛，接着他白衣白裤地跑来，接着他屡屡犯规被罚下场，接着他坐到我身边问时间，接着，不久，他就在一个美丽的黄昏与我打四人赛，我们的对手是一对情侣，每赢一个球就夸张地拥抱亲吻，让我和他相觑不已。于是这局很快打成了平手。来来，我们也亲一个，蟑螂对我坏笑。 我是一个很相信第一感觉的人，相信很多将来在你看他第一眼的就已经确定。他给我的第一感觉是简单快乐、顺其自然，浑身轻松得没有一点负担的样子。而我正在试图放弃负累，甘心做个简单快乐的人。尽量行动，目标明确，避免思考。 他笑起来的表情那样天真，简直让人不相信他的年纪。他的眼睛不大，眼神是镇定有力的，不左顾右盼，不流离失所，但有时又流露出内向敏感的质地；嘴角有一丝坚定下陷的纹路，使他看起来诚实可信，甚至让我感觉到了“忠诚”二字。他的脸部线条清晰明朗，没有一点雀斑暗疮之类的瑕疵，肤色微黑但仍能看到白皙的影子，个子挺高，肌肉结实得恰到好处，走起来有点笨拙，跑动起来又虎虎生风，灵活自如。总之他很好看，不仅是漂亮英俊那样的好看，而是完全符合我审美意识里的好看。他的形象有时让我联想到健康的犬类，有时是一头自由的奔马。在他身上，生命的迹象是那样显著，年轻好似一盆碳火在他体内熊熊燃烧，发出让人目眩神迷的光芒异彩。 而一旦相识每天相遇是童话吗？不是。它只是一个美丽的假象，一个诱我陷入让我盲目的假象。我，一个爱情的怀疑主义者，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一个还没有戳穿生活的把戏的无知的现实主义者就这样迅速放弃怀疑，放弃犹豫矜持听从了“命运的安排”！
“……你爱过希望过，但没有结果。
你追求过而且几乎抓住，但世界比你更快。
现在，你终于能见到你的幻影了。
” 如果早一天接受这样的忠告，我是否会接受教训避免失败呢？是否会对他不作要求从而不被拒绝呢？答案是否定的。我是一个未满二十岁的人，生理的，心理的。我怎么能够无视美的诱导，爱的诱导。何况他是我的王子。就算能够预见眼泪和痛苦，我怎能平息我的欲念。 一切都是偶然的、毫无道理的，也注定要在脆弱中延续，在偶然中湮灭。年轻就是不断遭到灾难打击。但如果不被打击，无谓的愤怒也会在幽闭中潜滋暗长，最终摧毁年轻的心灵。 我承认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以为凡事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眼下的事就是对我固执己见的一个不小的打击。 我对他有欲念，在我们第二次遇见时我就敏感得觉察了。 露天晚会，音乐流动在彼此的暖意里，台上一对璧人演绎着情歌，台下的我隐在快乐的人群中，席地而坐，神往着。就在我心旌荡漾的时候，蟑螂大大咧咧地站在了我身旁，我一下子定格了，意识像受到台风侵袭，不由自主地想向他靠去，这一瞬间是荒诞的，荒诞得让我恐惧不已，以至于他伸手帮我拉开挡在我面前的人时我还一点反应也没有似的处于眩晕状态，失神地望着他。只用了一瞬间，我恢复正常，定了定神，站起身来，准备抽身离去或者夺路而逃。只是经过他时，不知是他忽然低头还是我走路不小心，头一下子撞在他脸上。心里很高兴。记得我还表扬了自己一下：以后要像今天这样坚持天天洗头，艳遇才会关照我呀。这样想着，心还在砰砰跳着，我就像一个最最正经的初中小女生一样一扭一扭走远了。 3 人大矣，所谓这样的艳遇不可能不多矣。独独这一次耿耿于怀的原因是还有下文。 这样写着想着，突然觉得一开始真是他在诱惑我，在害我。但是，我知道他的，他是无心的，他就像一个小孩子那样善良软弱，遇到选择犹豫不决，遇到麻烦退缩逃避。谁能对一个小孩子发脾气呢？ 不久到了“五·一”。蟑螂发现我竟然和他是老乡，很高兴地帮我买了车票，要一起回家。 在家乡的那座城市，我们像两个真正的孩子那样无忧无虑，欢天喜地。我们去唱歌，打游戏，吃中饭，逛公园。他唱歌老是跑调急得挠头，打游戏时全神贯注两眼放光，啃西瓜时小心翼翼得意洋洋，全被我看在眼里了。我是多么愿意一直和他呆在一起啊。 我们东走走西走走，我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我们朗声大笑无所顾忌。一不小心碰上我初中时的数学老师，他还误以为是我同学，称兄道弟了一番才放过人家，把那老师尴尬得又好气又好笑。蟑螂就是这样一个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漂亮男孩。 我绝望地看着他咧嘴大笑的样子，绝望。 4 这样快乐的日子没过几天，蟑螂要回校训练，先走了。 回校的火车上遇见涛。我想这又是一个偶然，这个偶然让我措手不及。 我沉湎在回忆中，那稍纵即逝的短短几天的快乐意犹未尽，回味无穷，所以一上火车就蒙头大睡，一觉醒来，才发现身边的这个人在冲我笑。我也不觉打量了他一番：平头、黑框眼镜、下巴下一撮小胡子，满是洞的牛仔裤。去掉这些装束他是个清秀的白面小生。他解释说他是个业余鼓手，我笑笑，说我是个业余钢琴师。接下来他确实让我有点惊异，我提到任何喜欢的作品、人物，无论是音乐的、文学的、美术的，他都能滔滔不绝赞美一番，用眼神示意他的乐此不疲的赞美只为博我的欢心，同时让我相信这种博人欢心的举止是善意的，蜻蜓点水一般，是他周围每个年轻女孩子都能得到的礼物。显然他是个社交高手。反过来轮到他一一例举，我也连连点头，啧啧称奇。我们都喜欢狂放却具有阴柔气质的艺术家，而且很快意识到，这不仅是喜好相同，而是世界观、方法论层面上的看法一致。接下来，我们又发现居然曾在同一个校园里生活过，我六年，他三年，当中交集是三年。 涛把这归结于缘分。 正如他所说，是被一个票贩子缠急了才买了那张车票，然后坐上了这辈子再不可能坐上的这班火车，遇见了这辈子再不可能遇见的茫茫人海中的我。 “一见倾心的爱情具有命运般的力量。” 后来他引用了这样一句话强调我们之间是必然而非偶然。我说这句话似曾相识，好象在哪儿见过。他说，我觉得你似曾相识，也好象在哪儿见过。他就这样步步逼近。热情而盲目。 他的热情是含蓄的，他的步步逼近是不带杀伤力的，他的兄长式的笑容渐渐麻痹了我，以至于早在互称哥们的时候他已经牵起了我的手。他在网上向我表白，网上的轻易随意让彼此以为都只是真真假假的游戏。何况他是个社交高手。 5 回到学校，才知道蟑螂有女朋友。蟑螂的女朋友对他不够好，老嫌他功课不好人笨笨的，担心他以后会没出息。蟑螂却很在乎她，鞍前马后无微不至。我的王子原来是别人的仆人。明白了，蟑螂对我的照顾只是出于习惯。蟑螂一定很无辜的想，我们只是好朋友呀，是你自己傻嘛。 是我自己傻，我傻到什么程度呢？我傻到他有天随手给我一枚硬币让我搭车，我偷偷放在口袋里，回去藏在枕头底下。我叫它“天堂的金币”，每天拿出来摸两下，祈祷幸福。攥在手里，好似幸福在握。我傻到甘心成为一个单纯而虚设的人，在电动游戏里死生无数次，无聊无数次，被人轻易整死，被人骗入迷宫走投无路，被人撞得上上下下找不到方向。然后看着GAMEOVER的字符一遍一遍磨去我的意志。然后睡去复醒来。 涛功课很好人很聪明，在读一个很有出息的专业，学费都是自己挣的。涛要考研了，鼓励我也要认真学，大一就要抓紧。涛每隔几天就不辞辛苦地跑到我们学校监督我上晚自习，监督我多学习，多思考，监督我成长。他像创作一件工艺品那样将我打磨，润色，让我慢慢发现自己掩藏的光彩。他用缓慢催眠的语言告诉我，已寻找到一种方法以让世人了解我的内心是怎样的真实可信，他说我的自信在我自己的内在意识中，也许好像有一种永远被锁住的感觉，也许他有那把开关的钥匙，如果他有的话，他会以多么让人激动的自由来接近我啊！ 我闭上眼睛，接受了他的吻，睁开时觉得自己光彩熠熠，从内向外发出光来。 我应该放弃虚无的幸福，美，我自己有。 一旦下了决心，我变得顽劣而且无赖。重复要求感受他粘湿的舌头的蠕动。我们在午夜的大街边路灯下这样情意绵绵，如胶似漆。
天亮时他骑车载我回校，我搂着他趴在他背上听他唱了一路郑钧。他的体温总比正常人稍高一点，不停传递到我的身上，让我觉得温暖，觉得拥抱是一种多么美好的姿势。他的歌声里有一种苍凉真挚的味道。 晨雾缭绕，沾湿了我们的发梢，空气中有种花的清香和令人振奋的声音。而道路宽而长，向远处慢慢延伸着，前方笔直上升的高架桥好象连着天际。道路的左边是湖，泛着细碎的微波，道路的右边是山，以及山脚下的公园，青翠一片而不显单调。这是城市的边缘，稀疏梦境的边缘。湖光山色美不胜收，我们也是，又年轻又美不胜收。一阵山风从远处吹来，灌进我们单薄的衣衫。 在校门口相依相偎吃了早点，他目送我回寝室。只是，当背影挣脱了他的目光，这种恍若梦境的美好感觉突然消失了，一个很不好的念头瞬间攫住了我——我只是借着他体会二人世界的温馨我只是借了他的肩膀，借了他的吻，他的甜蜜。他不是我要找的人。我喜欢他的体温和气味。除此以外对他这个人毫不留恋，完全陌生。 这是一个很不好的念头，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我将后患无穷。 但也有可能逢凶化吉。谁知道？还是简单处理吧，一切都不要多想。尽量行动，目标明确，避免思考。 但目标是什么呢？我并不真的知道。 6 还是每天都能遇见蟑螂。还是关心着他的事。 偶尔在那个时段，坐在体育馆最高一级的看台上，向下望去时总能一眼分辨出他的身影。我努力不看他，看天，看天上的云慢慢向山尖移去。看太阳，闪耀着骄傲的美色。看那些生长了很久很久的杉树笔直地伸向天空。可是他一跑起来就让我想要尖叫，他一笑就让我绝望。他是我找了又找的人。他是我得不到的礼物。他是我的愿望之所及。他是我自由的羁绊。他是我的爱。他是让我想到就要来临的忧伤。 我再也不想遇见他了。 但没过两天，他叫我陪他一起回去。我在一瞬间就答应了。我是用怎样一种惹人发笑的方式紧紧抱着书包，乖乖跟在他后面，并且趁他转身时飞快地擦去鼻尖上沁出的汗珠。总而言之，我在他面前憨态可鞠而且还要命地笑个不停。微笑，傻笑，偷笑，嗤笑，莞尔一笑，哗然大笑，若有所思地笑，无所顾忌地笑，都让他一一过目了。他也不自觉地回报我以不同程度的笑，直到我提醒他牙齿要着凉了，他的笑才戛然而止，可没过一秒钟又恢复了。 在火车上，我意识到有必要对他说些什么，有什么非说不可。于是两个人的脖子相互转过90度，我表白起来。我忽而絮絮叨叨，忽而娓娓道来，没过多久，脖子都酸了，不得不把座位调换一下才得以继续。周围的一圈人都漠然做着各自的事，仿佛没有觉察此刻对我的有多么重要。可是，每当我讲到幽默处，那些看报的、打盹的、交头接耳的、左顾右盼的人，都不约而同笑了起来。他们龇牙咧嘴了好半天才把笑意掩盖掉，又用眼睛偷偷观察着我们：一个女孩子在火车上对一个男孩子表白，这事情本身就叫人哑然失笑。 可是，那些美丽的期望在一个个破灭。我说，知道吗？碰上我你麻烦大了，我这块牛皮糖，会在训练时挥面小旗陪着你，回家时咬支棒糖跟着你。他笑，你很可爱，喜欢你的人一定很多，我们为什么不能只是朋友？为什么这样固执？我望着他，很郑重地说，我会一直等到你也爱上我为止。他抬起腕上的情侣表向我示意，他有一个他爱的的女友。她是由来以久，不能放弃的。我是多余的，是一次事故。 7 快到站时我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或者说一番无望的苦心终于让他似有所动，同意陪我走一夜，天亮后再送我回去。 真好。在我的理解中，夜晚是诡秘而美好的，当明月高悬，一切行为直指人心，有感情的人们就会像施了魔法一样，身体拥抱在一起，目光交织在一起。夜是用来定情的。 熟悉的还未沉睡的城市，熟悉的大街小巷，我在黑夜中睁大眼睛笑了起来，这一回，笑是凄凉而邪气的，是没有希望的希望，是舍弃矜持的最后一次尝试。 8 他在前面走着，我拖拖拉拉跟在后面，他觉察出我的情绪，不断地用他的小伎俩逗我发笑。于是我伤心一阵，快乐一阵。 走到一处住宅区他停下脚步，指着高楼上一个窗口，说他高中时曾暗恋过一个女生，晚上没事就跑到这里看她家的灯光，一面揣测她在做什么，有一次窗户上长久地映着她的轮廓，让他有种想攀着排水管爬上去的冲动。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整幢楼静寂无声，我又向上望去，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
然后他跟着我走向我的母校，翻墙进去，在球场的一个角落里，我指给他看一行字，快乐地宣称我也有过这样的暗恋时光，那上面的字是： “祝你幸福。不过你要是不幸福我也没办法。” 没有署名和日期。但曾有过称呼，不知被谁抹去了，我在微弱的路灯光下仔细辨认了好一会才确认这一点，心里不禁凛然一怔。是谁抹去了称呼？是谁注意到了它？这个问题将永远没有答案。如同年少的我每次走在幽暗的教学楼长廊里心中泛起的幽思，在无人意会的纯真年代里，沉默让我的孤单得以保存。 我面对墙壁站立着，缅怀着我潜意识里一旦逃脱便永不回头的少年时代，深刻地感觉到自身正在失却的东西，悲伤得几乎要垂下头来。 许久，回过头，接触到他暗中的目光，他的目光一点也不简单。 9 我们又走在路上了。 为了不让我拉长了脸胡思乱想，他用他高超的平衡能力表演起杂技来。一会儿沿着运河河岸小跑起来，还夸张的摇晃几下；一会儿冲向一棵分叉较低的梧桐树，还没等我惊叫出声，他已经稳稳得站在了上面，随即又向前一越，飞身下来。在半空中，他的手臂伸展开来，以至于我差点儿以为他有像鸟儿一样飞翔的能力。随后，他向我描述小时候飞檐走壁的种种壮举，讲他曾相信张开手臂便能飞翔正如拔腿便能飞奔一样，讲他初次看见一望无垠的田野，是多么惊异，跑了很久都没有到头，也不肯死心，却迷路了；而初次见到大海，他又故伎重演，向海中奔去，一心想要摸到挂在海天之中的太阳，等他的家人逮到他时，他呛了好几口水了。我听着又是担心，又忍不住赞叹，不时傻笑起来，用笑疼了的眼睛打量着他，一直望到他的小时候。一眨眼，他又变成了一个快乐的老头子，神情未改，头发胡子却都花白了。 我们又继续向前走着，在路边发现一家新开的通宵超市，进去买了零食和饮料，出来时他一下子坐在台阶上，然后对着旁边的地面吹了吹，用塑料袋摊在上面，示意我坐下。我知道，和其它种种对我的关照一样，这是他对女性尊重的习惯使然。这一点与我周围的男孩多少有些不同。 他仰头喝着一罐冰可乐，我捧着大半杯滚烫的摩卡。从侧面望过去，他在我眼中同样是帅得惊人，虽然近在咫尺，我却以为是在看可乐的电视广告。 见我不说话，他又来逗我，用小手指打榧子，还说他的耳朵也有这个功能。见我百思不得其解作迷茫状，他又得意地公布了答案：喏，声音是从嘴里发出来的，只要幅度小点别人就发现不了。呵呵。 就在我笑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说，知道吗？我们就像空中的两个气泡——他用手指指空中——你呢，就是飘在上面的那个，会飘得更高更远。而我——他指指下面——是沉在下面的这个。我们是两种不同的人，不可能长久地在一起。你明白了没有？ 没有，我不明白！我在心中快速地作着否定。我想要和谁呆多长就能呆多长！ 他看看我，飞快地在空中一抓，然后在我眼前摊开手，嘻笑着说，送给你。我定睛一看，是一只一命呜呼了的蚊子，不禁半是气恼地笑了起来。 10 天快亮了吧。 我们停在体育公园的广场旁，累得说不出话来。他躺在花坛边上，好象睡着了一般，我坐在他身边，仰头望着空无一物半明半昧的天空。这个夜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它们不曾眷顾到我，看来，我的魔法也要失灵了。 这样失神地望了一阵，感觉到手臂有点微痒，原来是他在用手指轻轻碰触我，然后他坐了起来，望着我，我眼中还没有褪掉悲伤的神色，就这样彼此对望一阵。只是望着。 仿佛是过了很久，我问，我可以握着你的手吗？他微皱着眉，眼中阴晴不定，有犹豫，有退缩，有悔恨，天真的表情第一次从他脸上消失了。看着他为难的样子，我的眼泪瞬间奔涌而出，狼狈地转过身去。 他扳过我的身体，发现我真的在不停流泪，不由得慌忙找出纸巾，帮我擦拭起来。泪光中我看见他以一种滑稽的姿势猫腰站在我面前，以至我只能看到，他不成比例的大大的脑袋，和小小的腿。像一个Q版的卡通人物，我想。于是忘记了哭泣。等到记起来时，他已经拉着我的手坐在身边了。 我看着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好看，无论看多长时间都看不厌。他的手稳稳地握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手心里的温度，那是情真意切了才会有的温度。不像那天和他溜冰，他的手掌冷冷冰冰，手指虚弱地偎成一鞠，任由我狠狠地牵着。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 “我不负责任的啊。” “知道。”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许你这样了哦。” “理解。” “天快亮了，成全你一次吧。” “好。” 两手交握。 他把我轻轻拉进怀里。 我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却听不到我自己的。 我感觉到随着每一次呼吸，他的身体起伏着。 我感觉到他的血液在快速流动。而我的却几乎静止了。 多么奇异，像梦一样。 我的头轻轻转过一个角度。闻到了他呼吸的气味。那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味道。比花朵还要芳香，比蜜还要甜，比梦境还要迢遥。这种气味喷射到任何一个女孩子脸上都会让她砰然心动。这是上天赋予他的另一种神秘的力量，这力量足以让她死心踏地、一生追随。是这样一种味道。 我瞬间激动起来。 在这样的激动中，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如果这感觉是互动的，如果爱是相互之间的……那么结果又会如何？ 只消我的头再偏过一个角度，我的预言就将被证实，我的疑虑就将消除，我就将无所顾忌，把从前的自己更快更远地抛在后面。 ……这样一个魔法降临的时刻啊，还有我等了又等的人。 可是我为什么静止不动了呢？ 我……因为我相信我的爱情。因为我相信我的直觉准确无误而又万无一失。 在这样一个魔法降临的时刻，我比任何时候都自信这种爱存在于他的潜意识里，流淌在他的血液里，喷射在我的脸上。 我还要求什么呢？我别无所求。 如果我的头偏过一个角度，我们的命运将从此改变。 他将面对选择的痛苦，或是分离，他将抹去“忠诚”二字，附上花心的罪名，而这正是他最不愿意的。或者，如果我坚持不让他负所谓的责任，他也不会心安，而是会畏缩不前。我们如何继续？是不是又落入另一个圈套？无法设想，他不再是王子的模样。我也，最怕看到他懦弱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我的目标忽然消失了。 也许我从未想过能和他靠得这么近，也许这已经是我最大的满足。 偎在他怀里，我满足，舒畅，却陷入迷惘。 ……爱是瞬间发生的，而最美的东西有着最快的完结。 天亮了。 11 我又和涛走在一起了。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我们心无芥蒂地走在一起。或许他才是自信的，自信我和蟑螂度过的那个夜晚只是我无聊之极的一次出走，只是我累了想打个盹儿，只要我重回到他身旁他就满足了，以后我再给他考验，再给他打击，他也心甘情愿。谁叫我们是如此相像的人呢？ “你看！”逛街的时候，路过钟表柜台，我突然停住不动了。 “真漂亮，不是吗？” 涛滔迅速掏钱买下那一对情侣表。他误会了，我吃惊的只是它们和蟑螂腕上戴的那块如此相似。 见我犹豫着，涛笑，说，一块表而已，并不代表什么承诺。又说，你不戴我就把它扔掉了。 我默默褪下一直戴在腕上的旧银镯子。 12 还是每天都能遇见蟑螂。 偶尔还会一起吃饭，彼此的眼神清洁而美好。 只是有一次，他注意到我的手表，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仍然有迷惑。 有时我走着，我怀疑我会一直走下去，追求看不见的遥远的东西，并且想象着它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来临。 对那些错过的人和事，我究竟是认真对待过，还是还是不认真的错过了呢？ 我走着，不能预感是否会回到起点，但有一点我相信，那就是长久的幸福不免总是比预料的要迟到一点。 要清醒，并且忍耐地去走，有一天才会偶然遇见。
郭向花 于2001/06/09 通联：214023
江苏无锡市新江南花园90号701室
郭向华 EMAIL：hecate1103@sina.com
| |
|
主编：黄梵 吴晨骏 图书策划、版权代理：崔曼莉 寒露 网站设计：王俊 瘦叟 制作、维护：瘦叟 悠晴 e-mail:webmaster@njpinglun.com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