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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瘦叟

上门寻仇（中篇）

蒋跃民

恐惧降临

那种恐惧焦虑不安的感觉，可以说是随着马平的突然出现而开始降临的。

那天，是星期五的上午10时左右，因为表哥有事回家，不到中午下班的时间，表哥便提前下班了。

表哥的家居住在黄城房屋管理所出售的一栋商品楼的4楼上。

在3楼的楼道上，表哥迎面碰上了从4楼下来的邻居刘宁。当刘宁看见表哥时不知为何忽然愣了一下。他的神情在表哥看来显然是一反常态的，尤其是在他那显得有些烟雨迷蒙的眼神中，表哥清楚明白地看见了一种异乎寻常的东西。平常，刘宁看见表哥可不是这样的，他绝不会像那天那样在他紧紧板着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令表哥感到慌恐不安的神情，而是总会习惯成自然地望着表哥点点头，然后微笑着亲切地打声招呼。

就在刘宁与表哥擦身而过之时，表哥忽然间看见刘宁神情怪异地朝他伸出了一根食指，并对着楼上用力地指了一指，那意思显然是向正在疑惑中的表哥示意，让表哥注意他即将一步一步往上走去的楼上。

楼上会有什么呢？表哥当即满腹狐疑地想。

很快，表哥便明白了邻居刘宁手指楼上向他示意的真实用意了。

站在3楼与4楼之间的楼道上，表哥忐忑不安地抬起头来，透过安装在楼道拐角处的墙壁上的透气窗往楼上望去，几乎就在表哥抬头往楼上望去的同时，一个脸色铁青、眼露凶光的中年男子，也站在6楼的楼道上正好朝楼下望来。于是，两双眼睛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在接触的瞬间，双方的脸上都显出了为之一震的神情。

紧接着，站在6楼上的那个中年男子向表哥招了招手，那意思是让表哥上到6楼上去。

马平！忽然间，表哥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受到了某种突如其来地打击似地狂跳不已，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并在那里迅速地膨胀，如同一只牛皮大鼓似的响声“咚咚”，全身被震撼得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颤抖。

不由多想，表哥几乎是下意识地三步并着两步冲到了他所居住的4楼上。打开门、关上门、锁上门锁的保险，几个虽然简单却并不关联的动作竟然被表哥得以一气完成，然后表哥便神情紧张地守候在门后谛听着门外马平的动静。

不言而喻，在当时表哥的想象中，马平肯定是会紧跟着像一阵旋风似地冲下楼来，站在门外，一边用脚使劲地踢着表哥的家门，一边破口大骂的。

然而，过去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楼道上才传来了马平从6楼上往楼下走来的脚步声，这显然出乎了表哥的想象。

透过这沉重、滞缓的脚步声，表哥仿佛看见了满脸杀气的马平怎样迈着方步、凶煞恶神般地朝着自己的家门走来。那一刻，表哥真希望这脚步声就这样一声一声地响下去，直到消失在楼道中，消失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而千万不要响到自己的家门口时便停止不前．．．．．．千万千万不要停下来啊！表哥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这句话。

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表哥最害怕发生的事情偏偏发生了。

那脚步声响到了表哥的家门口时，便突然停止不前了，并且好像生了根似地再也不肯向前移动。

听着，我马平回来了！听清楚，欠债还债有仇报仇。有种的就不要躲在家里，出来跟老子当面鼓、对面锣，打死那个埋那个！听这说话的声音，表哥自然知道这是马平站在门外向自己叫阵了，语气中透着一股杀气。

门内，依然是一片寂静。

后来，直到马平离开了许久，守候在门后的表哥仍然还处在恐惧中。噤如寒蝉的表哥，在屏声敛息中，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此前，当表哥刚刚冲进家门时，表嫂唐素英正在厕所里解小手。

她听到门被表哥重重地关上并发出了比平常更大的声响，就在心里责怪表哥不知道爱惜家里的东西，即使心里有气，也不该把气撒在自己的家门上。但是转念一想，表嫂又顿时觉得不对呀，自己的丈夫自己心里清楚：平常呢，他可从来没有这样重重地关过门。莫不是他在公司里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是不是他们公司已开始着手进行体制改革？一想起体制改革，表嫂的心里就不由得变得特别的紧张。

半年前，表嫂所在的黄城氮肥厂进行体制改革，实行“两个置换”，即干部职工“置换身份”，解除与企业原来发生的劳动关系，由社会劳动与保障部门纳入社会保障的范围；身份一变，跟大家一样，表嫂立即变成了社会上的无业游民。企业呢，则向社会公开拍卖，进行“产权置换”，由国家所有变为了私人所有，企业由此而完全进入了市场。

“置换身份”后，按照相关的政策，表嫂从黄城氮肥厂临时组建的“体改小组”，拿到了以20年的工龄换来的1．8万元“安置费”。然后，表嫂沿着那条20年来每天都要在上面行走几遍的厂区小路，穿过黄城通向家中的新兴大街和桂黄中路，黯颜失色地像一叶被命运的风浪打烂了身体的帆船，漂泊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心灵的深处发出一阵阵呻吟，回到了她和表哥辛勤工作努力营造而成的生命的港湾，从此过上了在家“待业”的生活。

刚开始那段时间，我曾经听表哥说过，表嫂的情绪是十分低落的。每当想起自己忽然间由国家职工变成了社会上的无业游民，表嫂的心里就感到特别难受，觉得整天都是无精打采的，足足在床上两眼黯淡无光地躺了一个星期，慢慢地才把情绪从波澜起伏的埋怨和忧伤中，稳定到眼下的无所事事又无可奈何中。

原先，表嫂在黄城氮肥厂上班，虽说厂里的效益已今不如昔、日落千丈，在市场竞争的大潮中沦落到日落西山的地步，但毕竟每月还可拿到250元至300元的基本生活费，加上表哥那每月650元的固定工资，一家三口人的生活过得还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然而，自从表嫂失业后，家里的日常开支便随着表嫂失去了那份固定工资的来源而明显地显得紧张起来。

尤其是上个月，表嫂听表哥说，表哥所在的黄城五金公司有可能也要在最近几个月内进行体制改革，而有关这方面的风声却早已在公司的干部职工中言传开了，因此便有小道消息说，只等黄城政府出台正式的文件，公司里便准备着手拿出“体改”的方案，报经黄城“国有集体企业体制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批准，然后开始“体改”。因此，在表嫂的观念中，“体改”的事情，完全可以说是大势所趋已成定局。于是，从表嫂的身上，表嫂看见了那不可摆脱的命运即将无可奈何地降临到表哥的身上。

想到这里，表嫂就感到忽然有一块石头投入了自己的心湖，那溅起的波纹使自己的心里一阵发急，便禁不住急急忙忙从便池上站起身来，也顾不上扯一段手纸擦一擦屁股和打水冲一冲微微散发着一股尿骚气息的便池了，就一边穿着裤子，一边两腿行走不便地走出了厕所。

看见表嫂这副心急火燎的样子从厕所里走出来，守候在门后的表哥不等表嫂开口说话，就一个劲地向表嫂连连摇手，用手势告诉表嫂，让她千万不要发出声响。面对表哥的举动，一见之下，表嫂开始还以为他在门上发现了什么令人感到稀奇古怪的东西，担心她不知轻重发出的声响会把那东西吓跑了呢。谁曾想，当她不知所措地走到表哥的身前时，看见表哥那一脸紧张、慌乱的神色，她才大吃了一惊，并凭直觉预感到家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不然，表哥怎会这样？

是的，表嫂的直觉无疑是正确的。

果然，当表嫂刚刚走到表哥的身边时，表哥便一把抓住了表嫂那单薄如纸饼似的肩膀，并使劲地把表嫂的身子往他的怀里扳去。表嫂知道，这肯定是表哥有什么悄悄话要对自己说了。于是，表嫂便主动地把她的头靠过去，让表哥便于把他的嘴巴贴在她的耳朵上。表哥刚把嘴唇上留着短须的嘴巴贴到她的耳朵上，表嫂便感到从表哥的嘴里发出了一股急促的气流，弄得她的耳朵很不舒服，有一种令人感到痒痒的感觉。但几乎就是在发生这种痒痒的感觉的同时，她便在表哥的轻声耳语中转瞬间变得目瞪口呆了，感到表哥口中所说的马平这两个字仿佛就像两只恶毒的马蜂似的，在她的头脑中飞来飞去“嗡嗡”作响。

就这样，在一种恐惧状态和心理中，表哥和表嫂静静地守候在门后，等待着马平这个仿佛来自于黑暗地狱里的阴魂野鬼的自行离去。然而，直到马平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离去后，表哥和表嫂却仍然不敢相信马平真的离去了。

后来，为了证实马平是否真的离开了他们的家门，表哥便把嘴巴贴着门缝故意咳了一声嗽；表哥想，如果马平还守候在门外的话，听到他的咳嗽声马平应该会有所反映，如果没有反映，则证明马平确实已经离开了；于是，表哥咳了一声嗽后，便立即把耳朵紧紧地贴在了门缝上，静静地听了一会，直到什么动静也没有听到时，表哥才长长地嘘了一大口气，感到紧紧绷着的神经此时才略略地松弛了下来。

然而，正当表嫂准备开门出去察看一番究竟时，表哥想一想却还是觉得不能掉以轻心，应该小心警惕的为好。于是，表哥迅速地走进了厕所，想通过厕所里的透气窗察看一番楼下的情况，到时视情况而定再作打算也不为迟。在厕所里，表哥小心翼翼地从透气窗的窗口上露出了一颗头来，然后躲躲闪闪地朝着楼下使劲地张望。

在距离楼房50米远的地方，表哥看见了马平的身影迅速地消失在一片错落差池的平房中。平房之间，弯弯曲曲地延伸着一条狭窄的水泥路。三三两两的居民正在水泥路上来来往往，阳光照在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的身上，看上去五颜六色地显得有些刺眼。

亲眼看见马平确实离开了这里，压在表哥心上的一块沉重的石头才终于落了下来。

表哥有气无力地回过头来，并缓缓地走出了厕所，那种惊惶失措的神情仍然一览无遗地显现在表哥的脸上。在客厅里的日光灯的照耀下，表嫂看见表哥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层冷汗，看上去，竟然会显得那样醒目、刺眼，以至于使她不由自主地也受到了影响。仿佛中，她感觉到似有一股寒意正穿过她的血脉向全身的毛孔扩散。这种从来也没有过的感觉，越发让她清醒地意识到，从今往后马平这个名字对于他们的家庭将会意味着什么。

因为，早在结婚以前，表嫂就曾经听到介绍她跟表哥恋爱的媒人提起过马平跟表哥一家发生过的那一段可怕的过节。婚后，一天晚上，表嫂与表哥拥抱着在崭新的被子里甜甜蜜蜜地亲热过后，抚摸着当年马平用砍刀在表哥的小腿上留下的那道伤疤，表嫂还特意向表哥详细了解了那一段过节的具体原因。从表哥当时的叙述和表情来看，表嫂看出了马平当年在表哥的心上留下了何等可怕的记忆！

十四年前持刀伤人的马平

14年前，一个普通寻常的星期天的下午，黄城发生了一起轰动一时的持刀伤人案。当年，正值黄城开始进行“严打”斗争，政法部门按照“从快从严从重”的原则惩治每一个犯罪分子。那件令黄城居民十分关注的持刀伤人案发生后，犯罪嫌疑人马平因犯持刀故意伤害罪被黄城法院判处了有期徒刑14年。在那份扬扬万言的判决书中，法官以冷静而不动声色的语调陈述，犯罪嫌疑人马平因认为自己的恋爱遭到了受害人的干涉，便手持砍刀将受害人我的表哥及表哥的父亲我的二舅砍成了重伤。

在那个天气阴晦的下午，马平身藏一把磨得锋芒毕露的砍刀，心怀不轨地尾随在茫然无所觉察的二舅的身后，沿着那条落满了樟树叶子的用煤碴铺筑的人行道，一路间隔着大约50米左右的距离，跟踪着悄悄地溜进了坐落在黄城城南居民区的二舅的家中。

青年时期的马平，一如他怀中收藏的那把锋芒毕露的砍刀，寒冷的刀光汇聚了他心灵中孕育的那些凶险恶毒的意念，一旦找到发泄的时机，那些随时随地都在蠢蠢蠕动的凶险恶毒的意念就会首先被他发泄出来，然后紧跟着才是那把锋芒毕露的砍刀，由无形的意念转折到有形的凶器上，把自己的邪恶彻底地展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透过马平那一脸无所顾忌的样子，不难看出，马平显然是认为独自回家的二舅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想象着年岁已到壮年的二舅回到家后，将独自一人面对自己一个年轻气盛、力大如牛的小伙子，马平那紧紧绷着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阴险的笑容。

然而，事实却完全偏离了马平的估计。那天下午，恰巧休假在家的表哥正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蒙头睡觉。

睡意朦胧间，表哥听到堂屋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听来十分陌生的脚步声。

表哥心想，这会是谁呢？

表哥当时在心里这样想着的时候，便不由自主地从被子里伸出头来朝堂屋里看了一下，正好看见了马平从怀中掏出了那把寒光闪烁的砍刀，朝着二舅的房间轻手轻脚地走去。

看见马平，表哥就打了一个激棱，一度睡意朦胧的大脑顿时睡意全消，立即想起了几天前马平在繁华的黄城广场上当着一群狐朋狗友发下的毒誓，说是二舅父子如果再敢干涉他与表妹陈艳艳的恋爱关系，他就跟他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认得人，他手中的刀可是认不得人。

在黄城，马平是个众人皆知的流氓烂仔，吃喝嫖赌，无恶不作，从来也没有一个好名声。但是正是这样的一个人，却不知什么原因偏偏单相思地喜欢上了表哥的宝贝妹妹二舅的宝贝女儿我的表妹陈艳艳，并死皮赖脸地纠缠不已，令二舅父子俩感到十分痛恨。面对表妹陈艳艳三番五次地哭诉，忍无可忍的二舅父子俩终于放出话来，说是宁肯表妹一辈子不嫁，也绝不允许马平去追求。

这话通过马平那一帮狐朋狗友的嘴巴，传到了马平的耳里，一怒之下，马平决定寻找机会教训教训二舅父子俩。

那天下午，马平看见二舅独自一人回家，路上落满了的樟树叶子在二舅的踩踏下发出了一阵沙沙的响声。看见二舅那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马平顿时觉得心血来潮，一口恶气堵在心里怎么也觉得顺畅不了，便提上那把早已准备好了的砍刀尾随而行，就像一个飘荡不散的阴魂不紧不慢地尾随在二舅的身后，一路跟踪着溜进了二舅的家中。

当时，行走在回家的路上，二舅怎么也没有想到马平竟然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尾随在自己的身后，一路跟踪着来到家中持刀行凶！

不过，说来也奇怪，那天下午回到家中，二舅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习惯性地坐在堂屋里的椅子上休息一会，否则，事情可能就会因此而朝着另外的结局发展了，而是一反常态脚不停步地直接走了他的房间，无意中避开了随后即将对自己的安全十分不利的地方，并且在紧靠着窗台摆放的那张书桌的抽屉里翻来翻去地寻找着什么东西。显然，二舅当时是丝毫也没有想到一桩持刀伤人案正在自己的家中酝酿着的。

其时，正当二舅一门心思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东西的时候，手持砍刀的马平已然悄悄地穿过了堂屋，身穿蓝布工装的身影离开二舅的房间越来越近了。

在此情况十分危急的关头，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映，表哥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了下来，箭一般地射向了尚无半点心理准备的马平，并绷直脚尖飞起一脚朝着马平的腹部狠狠地踢去，同时，从丹田的深处猛提上一口气来，对着一时还没有返过神来的马平断喝一声：马平，你住手！平地响起的断喝声，如同一声炸雷似的回响在堂室与二舅的房间相连接的走廊里。

随着一声低沉的闷哼，几乎是在表哥的脚尖踢中马平的腹部的同时，马平在一阵巨痛中弯下腰来，伸出左手按住了被踢中的腹部，右手却几乎是在表哥踢腿的同时，已抡起手中紧握着的砍刀，照准了表哥来不及收回的小腿，没头没脑地一刀砍了下去。表哥只觉得一股凛冽的寒风从自己的身边掠过，随即一阵冰凉的感觉便同时出现在整条小腿上，紧接着便是一阵发热、发麻、发胀的感觉，由腿部颤抖着抽搐的神经传到了心尖上。那一刻，表哥分明地感觉到他的心立即显得有些虚弱起来，全身的毛孔仿佛都在紧紧地收缩，但面对气势汹汹的马平，表哥清醒地意识到已经到了别无选择的关头了，于是来不及多想，拼着一股狠劲，表哥一个踉跄扑了上去，想一把夺下马平手中的砍刀，就此解除马平对自己以及二舅的生命威胁。

在表哥与马平搏斗的时候，二舅闻声从房里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当他看见马平手持砍刀正朝着表哥扑上去的身体砍去时，情况十分危急，便急中生智，一挥手，就把当时他手中握着的一个瓶子向马平的头部狠狠地摔去。马平的身子往下一挫，头一偏，虽然刚好躲过了二舅砸来的瓶子，但那一刀砍去的身势也因此而随之迟缓了下来。就在马平的身势迟缓的那一刹那，二舅猛一发力，两腿如弓将身体从地上弹起，趁机扑了上去，并一把抓住了马平持刀的那只手，使劲一扭，想一举夺下马平手中的砍刀。

马平冷哼一声，顺着二舅的身体扑上来的惯性，就势一引，然后往外一带，反而使二舅一时稳不住扑上去的身势，只觉得脚下虚空，于是，在向前冲去的惯性中，二舅一头朝向身前的墙壁撞去。

这里，说时迟那时快，闪过一旁的马平不等二舅站稳身体，早已手起刀落，一刀砍中了二舅的腰身。透过衣服，二舅腰上的血汩汩地往外涌出。

刀底见红，激起了马平心中那一股邪恶的兽心。马平狂呼一声，左右开刀，将表哥及二舅砍伤多处。在四处挥动、青芒暴闪的刀光中，腾挪躲闪的二舅父子俩先后应声倒地，血流遍地。

砍伤了二舅父子俩，马平用手巾将砍刀上残留的血迹擦拭干净，收入怀中，硬邦邦地丢下了一句话，说少管闲事得安然。看你们还敢不敢干涉老子的事！竟自扬长而去。

在邻居的帮助下，二舅父子俩一边拖着鲜血淋淋的身体向黄城城北派出所报了案，一边躺在由邻居借来的一辆板车上前往附近的卫生所验伤和医治。

两个月后，虽然马平的恶行遭到了应有的惩治，被押进了无情的铁笼。但是，二舅一家却从此与马平结下了不解之仇。

恐惧心理

现在，14年后，当刑满出狱上门寻仇的马平突然出现在表哥一家居住的楼房的楼道上时，表哥一家平静的生活随之而被打破了。其实，就在马平服刑的14年中，表妹陈艳艳早已远嫁广东的一个做电器生意的小老板，二舅也在前年因病故去，漫长的14年光阴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于生活的日常变化和忙碌中。而随着时光的流逝，马平当年在二舅家造成的痛苦也已渐渐地被生活所冲淡。

然而，马平的突然出现，却使这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而一向心事重重、多愁善感的表哥，由此而感到曾经阳光朗照的生活空间，顷刻间充满了无从驱散的阴云，而被遮拦在阴云的后面，那明媚的阳光从此将再也照不进表哥的生活了；并且，随着时间的向后推移，表哥还将深深地陷入随同马平的出现而带来的恐惧中，正常的生活秩序受到了破坏。

正躺在沙发上想着心事的表哥，忽然间听到摆放在客厅餐柜上的那只座式电子钟铃声大作，将表哥从不尽的忧虑中惊醒过来。表哥扭头在那只座式电子钟的镜屏上看了一下，时针正好指向中午12时，已经到了该做饭的时候了，便让表嫂去淘米做饭，因为再过20分钟，在黄城小学5年级读书的表侄女陈晓燕就该放学回家了。

想起放学回家的女儿陈晓燕，表嫂顿时就觉得心里慌恐不安起来。她十分担心无恶不作的马平会对她的女儿陈晓燕暗下毒手，在她作为母亲的心上的那个最痛的地方，施以无情地打击，以此来达到他报复的目的；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表嫂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勇气面对那个想象中的可怕的场景；因为，一旦这个想象中的可怕的场景成为事实的话，那时，对于表嫂来说，相信这一切无疑意味着一次天崩地裂，将使表嫂的生命和心灵从此陷入永无天日的黑暗中，经受着人间最惨痛的痛苦。

在淘米做饭的过程中，表嫂的脑海里一刻也没有停止过这些可怕的想法，以至于站在燃气炉灶前，面对着煤气燃烧的火焰，两眼一阵发呆发直。

老陈，你还是去楼下接一下晓燕吧，我放心不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后悔都来不及。过了好一阵，表嫂忽然回过神来，望着表哥说道。

表哥似乎犹豫了一下，但片刻间，那种保护女儿的天性使他感到了自己肩负的责任，于是表哥嗯了一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往脑门上涌去，在精神上，全身上下顿时有了一种被热血激荡的感觉；凭着这种感觉，表哥打开门就往楼下走去。

等等，带上这个。要收好呵，不要让别人看见。表嫂飞也似地在餐柜的抽屉里找出了一把铁锤，追上去交给了表哥。这把铁锤是表哥平时用来修理家具、电器和电工用品用的，想不到到了关键时刻，还能派上这样的用场。

表哥将铁锤收进怀里在往楼下走去的过程中，神经一直是绷得紧紧地，随时随地都准备着掏出铁锤，跟想象中说不定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马平进行搏斗，保护我的表侄女安然无恙地回到家中。

由于是几十户不同职业和工作单位的人共同居住的商品楼，楼道上的卫生便显得十分的糟糕，干枯的果皮、丢弃的食物和纸张布满了整个楼道，在每一层楼层拐角的墙角处，几乎都堆放了一堆垃圾，散发着一股股难闻的气息。透过安装在楼道拐角处的透气窗，时大时小的西南风吹起了楼道上布满了的厚厚的灰尘，纷纷扬扬地落在了表哥的胶底轻便布鞋上。

在那些上上下下的男男女女中，表哥无意中发现他们中有的人把楼板踩得“咚咚”作响，震得脚底的灰尘沿着楼道的表层四处飞溅，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走路的，竟然喜欢把全身的劲都用在走路的脚板上；有的人则轻手轻脚地，像一只轻快的猫，一溜烟便消失在楼道上，令人来不及多看两眼。而每当听到楼道上响起“咚咚”的脚步声时，表哥都会身不由己地放慢脚步，仔细地打量着发出这脚步声的人究竟是谁，因为，在表哥的想象中，马平就是一个喜欢这样走路的人。

走到一楼的拐角处时，表哥忽然见到正抬腿上楼的表侄女亲热地喊了他一声爸。表侄女背着一只天蓝色的书包，留着长约齐耳的学生头，在楼道上的微光中忽闪着一对闪闪发亮的大眼睛，看见心事重重地往楼下走去的表哥，表哥那一脸凝重、紧张的神情，让表侄女的心里感到疑疑惑惑的，还以为表哥是在生谁的气呢。表哥听到表侄女的喊声随口嗯了一声，就走上前去替表侄女解下了她背上背着的书包，斜挂在自己的左肩上，先让表侄女自己上楼去，他过一会再上去。其实，为了安全起见，表哥是想独自走下楼去，观察一下楼房的四周是否有马平的踪影，然后再打算心无顾虑地上楼回家。

跟表哥平常所看到的情况完全相同，几名女孩正在楼道口的那片长满了青草的空地上，围着一条淡黄色的橡胶筋蹦蹦跳跳地跳绳；不远处，一群七嘴八舌的男孩趴在地上正全神贯注地打着玻璃弹子；三三两两的居民照例行走在那条弯弯曲曲的水泥小路上，手上提着各色各样的物品，互相打着招呼，嘻嘻哈哈地说说笑笑。情况正常，看不出跟平常有什么异样的地方。表哥警惕地巡视着观察了一番，忽然间感到自己未免过于紧张了，自己把事情想象得过于复杂化了。实际上，事情怎么会有那么严重呢！难道他马平就有两颗脑袋？表哥在这样想着的时候，那颗紧提着的心慢慢地就放松了下来，而且还故意地在楼下逗留了好一会才上楼回家。

吃午饭时，表嫂神情严肃地叮嘱表侄女，说今后不论上学还是放学，最好要跟同学结伴而行，一个人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情，到时喊人都喊不应。没有同学结伴，也不要自己一个人走，路上总还有别的人，身边有个人总比没有人的好。你说是不是？说完，表嫂习惯性的问了一下表侄女。说是问，其实表嫂是并不需要表侄女的回答的，而是专门以这种询问的口气来结束自己的说话；同时，表嫂也就此向表哥发出了提示，刚才她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后，现在该轮到表哥出来附和自己的意思，以不同的说话方式来加强对表侄女的再一次说服教育了。

听到没有？要把妈妈的话记在心上，这是妈妈在替你担心。现在的社会复杂得很，到处都有坏人，一不警惕，就会吃亏。我们都是过来人了，什么事情没有经过？听大人的话，绝对没错！表哥也同样神情严肃地望着表侄女，希望表侄女从今往后无论上学还是放学都要按照妈妈的意思去做。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考虑到不给表侄女的心理增加负担，影响了表侄女的学习，表哥和表嫂都心照不宣地对马平的事情只字未提，只是当作对表侄女进行了一次例行的人生教育，以免表侄女因此而多心多疑。

表侄女在表哥和表嫂苦口婆心的说教声中，心情疑惑不安地结束了一顿感觉不出任何滋味的午餐，埋头走进了自己的房中，坐在紧靠着窗口的书桌前读书写字去了。下午2时，表侄女收拾了一番书桌上的东西，然后背上书包，跟正在客厅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事情的表哥和表嫂说了一声她去学校去了，便开门下楼往学校走去。

随着一声哐铛的关门声，当表侄女的身影消失在家门口时，表哥和表嫂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冲进了厕所间，将两颗脑袋挤在透气窗的窗口上，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楼下的动静。一会儿，表侄女的脚步声便消失在楼道上了。这时，表哥和表嫂无不欣喜地看见了表侄女出现在楼下的那片长满了青草的空地上，并十分懂事地扬起手来与距离表侄女20米远近的另一个女孩子打着招呼。这个女孩子显然正是表侄女的同学，听到表侄女对她的招呼声，她便加快了脚步向表侄女行走的这个方向走了过来，然后两人走到了一起，手牵着手地向学校走去。

这时，挂在表哥皮带上的扩机突然“嘟嘟嘟”地响了起来，一看扩机上的显示屏显示的电话号码和附加在号码后面的姓氏代码，表哥就知道这是公司的黄经理在使用办公室里的那台电话，有什么事情要扩自己提前去公司上班了。

出门时，惊恐不安的表嫂再三叮嘱表哥千万要注意安全，如果在路上碰上了马平，无论如何也不要跟马平发生冲突，凡事要让马平三分，让人不为输；同时，还要与马平保持一定的距离，预防马平突然凶性发作，干出不利于表哥人身安全的事情来，而如果相互间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一旦发现情况不对，表哥完全还有时间可以从那里逃跑开去；另外，逃跑的时候，也要往人多的地方跑，一边跑还要一边喊，尽量引起别人的注意，说不定就会有人仗义相助，帮助表哥对付马平。看着表嫂说话时泪水盈盈的眼睛，表哥安慰她说，我知道我知道。倒是你一个女人家，在家里也要小心点，免得我也不放心。

这样吧，你把扩机留在家里，到了公司就扩一下，好让我放心。表嫂说。

表哥想一想，也觉得表嫂说的有道理，便把扩机解下来交给了表嫂。

表嫂说，哪天还是装台电话吧，有什么事情也方便些。尤其是现在，有了电话多省事！什么事情都可以用电话说清楚，用不着自己跑来跑去的。

谈到装电话，这可是表哥半年前的一桩心愿，但是却一直遭到了表嫂的反对，因为每当表哥说起这事时，表嫂就以经济困难为理由把表哥的话挡了回去，弄得表哥的心里每次都不舒服，怏怏不快。

现在，听到表嫂主动提出了装电话的事情，表哥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是呀，要是家里装了电话，别的方便不说，就是今后对付马平，家里也多了一份保险系数。一旦发现马平有什么危险的举动，一家人都可以躲在家里随时用电话报警，或是联系亲朋好友，请求得到他们的援助。

是呵，是该装台电话了。哪时有空的时候，我就去电信局看一下，可以装的话马上装一台。表哥说。

少年马平

到了公司，黄经理看见表哥一副说话有气无力的样子，商谈工作时，表哥的注意力更是不能集中起来，眼睛里透露出一种离迷的神情，就忍不住随口问了一声表哥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表哥看见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黄经理一脸关怀的神情，就像一位好朋友那样亲切地望着自己，表哥就觉得应该把马平的事情告诉黄经理；尤其是现在正当公司即将进行体制改革的时刻，大家都在寻找着机会跟黄经理套近乎，现在既然黄经理开口问到了自己的头上，而且两人又是这样面对面地坐在办公室里，如此大好的机会可不能轻易地让它从自己的身边溜了过去；再说，对于自己家里的实际情况，黄经理并不是不知道，如果再加上马平的事情，表哥目前的处境就可算是倒霉透顶了；到时候，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说不定就会引起黄经理的同情，给予自己特殊的照顾。

表哥在打定主意决定向黄经理述说自己的遭遇之前，从红木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摆放在墙角处的那台矿泉水饮用机前，用黄经理的水杯给黄经理接取了一杯矿泉水，然后坐回到红木沙发上，一脸无助地向黄经理述说了马平上门寻仇的事情。

听了表哥的述说，黄经理把身子平躺在那张可以自由转动、随意变换角度的真皮转椅上，让自己的脸孔正对着雪白的天花板，转着眼珠想了一会，然后说，哦，马平这个人啦，我倒是比较清楚。说起来，小时候他还是我的邻居呢。黄经理一边说着一边坐起身来，同时，还向表哥伸出了一根手指，打着手势来加重他的语气。他这个人呵，说得不好听的话，整个是个恶人。而且，还不止他一个，他妈妈、两个姐姐，都是一种货色，浑身长着刺，谁碰谁倒霉。

仿佛间，那早已流逝了的时光又回到了黄经理的眼前。在黄经理的记忆中，当年，在与马平他们一家做邻居的时候，黄经理记得当年8岁的马平的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大姐叫马美红12岁，小姐叫马美英10岁，都在黄城城区第2小学读书。

一天上午，下课后的学生纷纷走出教室，男女成群地来到学校的操场坪上，进行着各种课外活动。在蓝天白云下，活泼可爱的孩子们与操场坪周围的柳树、樟树以及停留在树上和在空中飞翔的小鸟，构成了一幅让黄经理至今回想起来都仍然觉得格外赏心悦目的图景。

在操场坪的沙坑旁，8岁的马平在与同学的玩耍中被班上一个名叫唐云的同学，一不小心弄伤了额头，鼓起了一个充血的“青包”。本来，在同学们的互相追逐和打闹中，发生这样的事情是稀松平常的，不必大惊小怪。然而，放学后，马平却让他的两个姐姐带着马平守候在唐云回家的小巷中，虎视眈眈地等候着唐云的到来。放学回家的一群学生经过小巷时，马平的两个姐姐让站在一旁的马平向她俩指认他的同学唐云，是否就在他们的中间。在马平的指认下，唐云低着头正准备逃离小巷，打算从另外的路途上往家中跑去，却不料早已被马平的两个姐姐一前一后地拦住了去路，并口气严厉地命令唐云举起双手向马平低头认错。马平让两个姐姐分别扭住了唐云的左右手，然后马平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只铁皮文具盒，在唐云的额头上硬是敲出了一个大小相同的“青包”才肯罢手。围观的学生“哗”地一声起着哄，让受到欺负的唐云奋起反抗，抡起书包向马平及马平的两个姐姐砸去。马平的两个姐姐一跺脚，嘴里骂着人，拉着马平就向围观的学生冲去。在一声发喊中，那群学生一哄而散。

唐云手捂“青包”哭泣着回到了家中。唐云的妈妈正坐在堂屋里择菜花，看见了唐云额头上的“青包”，以为儿子又在学校里跟同学们惹事生非了，一气之下，责骂了几句一向老实本份的唐云。本来，唐云在遭到马平他们三姊妹不公平的欺负后，心里就感到受到了莫大的委屈，现在又遭到妈妈不问青红皂白的责骂，更加感到委屈，于是就忍不住蹲在妈妈的菜花旁放声大哭了起来，一边伸手擦着眼泪，一边哭诉着自己受到欺负的经过。

听了儿子的哭诉，唐云的妈妈感到十分气愤，决定亲自带上唐云去马平的家里替儿子讨回一个公道。

但是唐云虽然与马平同班同学，却并不知道马平的家里住在哪里，因为马平向来是个喜欢独来独往的角色，跟班里的同学很少有来往，属于班里性格比较孤僻的少数几个人中的最为典型的一个，所以对于马平的情况，莫说唐云，即便是大家也都没有什么更多的了解，更不用说了解他家里的确切住址了。于是，唐云的妈妈便让唐云下午去学校上学的时候，向了解情况的同学打听好了马平家的住址，晚上再一起去马平的家里“算账”。

马平他们三姊妹“教训”了唐云一顿，心里感到特别兴奋，一种快感随着流动的血液遍布着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回到家里吃午饭时，围着摆有一碟菜花、一碟干豆腐的餐桌，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件事情。

中午，马平的爸爸妈妈都在厂里上班，家里只有马平的奶奶一个大人，而马平的奶奶又年老体弱、耳聋眼花，整天忙着操劳家务，哪里还有多余的神气去留神他们顽皮捣蛋的事情？所以，尽管他们说得眉飞色舞、绘声绘色的，她却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丝毫也没有反映。但是到了晚上，爸爸妈妈下班回家后，情况就大为不同了。尤其是马平的妈妈，当听到两个女儿说起弟弟马平的额头上被同学唐云弄出了一个“青包”的事情后，马平的妈妈先是把马平拉到了电灯下，让灯光直接照射在马平的额头上，待她仔细看清了那个青紫淤血的“青包”后，随口吐了一泡口水吐在手心里，然后就着口水把手掌按在了马平的“青包”上，不紧不松地来回按摩着，痛得马平咧嘴龇牙，整个脸孔都改变了形状。按摩了一阵，马平的妈妈才扯开嗓子，大声嚷嚷着让马美红不要傻呆呆地坐板凳上看着弟弟马平额头上的“青包”，立即去房里在那个樟木箱子里把那瓶红汞水拿出来，用药棉浸湿了帮弟弟擦在“青包”上。

做完了这几样事情，马平的妈妈便开始大呼小叫地责骂她的两个女儿，说她们姐妹俩真是没用，弟弟被别人打出了“青包”，两个做姐姐的还不知道替弟弟上阵帮忙，真是越大越不懂事，越养越不中用了。在马平妈妈的叫骂声中，马平的爸爸也在一旁推波助澜，帮着马平的妈妈责骂马平的两个姐姐。

后来，听说放学后，马平在两个姐姐的帮助下，也以牙还牙地用铁皮文具盒在唐云的额头上敲出了一个“青包”，马平的妈妈才笑逐颜开，开始夸张马平的两个姐姐，说她们做得好，绝不能看着弟弟让别人欺负。夸张了两个女儿一番，马平的妈妈照例又是一番借题发挥，训示马平他们三姊妹，说狗打架你们晓得吧？你们记着，不管什么狗，只要恶，只要獠牙露得长，它就不会受到欺负。做人呢也是这个道理。你比别人恶，别人就不敢欺负。俗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对于马平妈妈的这一番训示，这些年来，马平他们三姊妹也记不清已翻来覆去地到底听过多少回了，然而，每当马平的妈妈结合新近发生的事情，又一次绘声绘色地重复时，马平他们三姊妹不仅不会感到厌烦，相反，总会觉得又有了更为深切地体会，而且还进一步从自己的身上看到了这一番训示所起到的作用，从而对于自己今后长大成人后应该做一个什么样的人，产生了一种模模糊糊地认识。

训示了马平他们三姊妹一番后，马平的妈妈才感到心满意足地一摆手，让他们三姊妹回到房里去做作业。

刚做了一会作业，唐云的妈妈就带着唐云找上门来了。

在房里，隔着当作墙壁使用的一层木板，马平他们三姊妹先是听到妈妈跟一个女人在门口叽哩呱啦地说着什么，随后就听到妈妈开始大喉大嗓地与那个女人争吵了起来。马平他们三姊妹支起耳朵认真地听了好一会，才知道原来是唐云的妈妈带着唐云找上门来了。

在马平的妈妈与唐云的妈妈发生争吵的过程中，马平他们三姊妹似乎只是听到妈妈一个人在发出震耳欲聋的争吵声，其间，虽然唐云的妈妈有时也轻描淡写地说上几句，但声音却是轻声轻气地，说了也等于没说，以至于马平他们三姊妹怎么认真听也没有听清楚她到底说了些什么。相形之下，马平的妈妈却始终是大喉大嗓地，如同倾盆大雨似地将唐云的妈妈淹没得无影无踪。

我就是一句话，打死哪个埋哪个！有什么好讲的？马平的妈妈指着唐云的妈妈恶狠狠地说道，那尖锐、高亢、斩钉截铁的话语，划过夜空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马平他们三姊妹的耳中，令他们三姊妹为之兴奋、激动，坐在房里再也无心继续去做作业了。

那天晚上的争吵，就在马平的妈妈这一声大喉八嗓地吼叫声中结束了。

回忆起当年发生的这一次争吵，虽说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但黄经理却仍然记忆犹新，印象十分深刻。

黄经理说，那天晚上发生的争吵虽然结束了，但是事情却并没有结束。

第二天早上，唐云的妈妈独自一人来到学校向儿子唐云的班主任作了一次汇报，要求班主任替她的儿子唐云主持公道，给予欺负儿子唐云的同学马平一点适当的批评，警告他从今往后再也不准欺负她的儿子唐云了。

上课时，按照唐云妈妈的要求，班主任不点名地对马平进行了严厉地批评。

班主任说，大家记着，今后同学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向老师反映，老师会出面解决。但据家长反映，我们班有个别同学却不是这样，而是违反了学校的纪律，不仅不告诉老师，反而让自己的两个姐姐拦路报复，造成了很坏的影响。我今天给个别同学留个情面，不点他的名。但是，如果下次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不管他是谁，都得给我站在讲台上，当着全班的同学作检讨！

虽然，班主任并没有点名批评，但全班的同学却都知道班主任批评的就是马平。

马平在班主任批评自己的时候，气鼓鼓地瞪起两只眼睛盯着坐在他前排座位上的唐云同学的背影，足足盯了几分钟，狠不得一口把唐云同学给生吞活剥了。

当天下午，马平的妈妈闻讯后气势汹汹地赶到了学校，火气冲天地跟班主任大吵了一场，冷嘲热讽、人身攻击、指桑骂槐、泼妇骂街等，各种招数一古脑劈头盖脸地用在了班主任的身上。班主任哪里见过这种场合？一时间手足无措，转身躲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门大吉。

黄经理说，这次马平的妈妈还算给班主任留了情面，若不是看在对方是自己儿子马平的班主任的份上，谁也保不住马平的妈妈不会做出让班主任彻底下不来台的事情来。

比如说吧，有一次，马平的妈妈因为跟街上的一个老太太争抢晒衣服的地方，互相间发生了争吵，直吵得天翻地覆，街坊众邻闻之色变，议论纷纷。

当时，在争吵中，老太太的媳妇听到马平的妈妈骂出的话语过分卑鄙下流了，就忍不住从屋里走出来帮着婆婆说了几句公道话，让马平的妈妈看在她一个老太婆的份上，息事宁人算了。这下可不得了，捅了马蜂窝了。马平的妈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从家里搬来一只板凳，坐在别人的家门口破口大骂，连续骂了一个星期。后来，那个老太太老实本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的儿子实在忍无可忍了，就黑起脸来警告马平的妈妈不要再在门口骂下去了，否则，就别怪他对她不客气。

马平的妈妈听了这话不仅没有被吓倒，反而高兴了，二话不说，搬起板凳就回了家。一会，在她的率领下，马平的爸爸、两个姐姐和马平自己，一家人张牙舞爪、摩拳擦掌齐上阵了，叫喊着打死哪个埋哪个，不顾一切地冲上了门来。

老太太的一家被吓得慌乱关上大门，躲在家里三天三夜，拉屎拉尿都不敢出门。

虽然，整条街的人都看不惯马平他们一家人，但却都不敢捅他们家这个臭名远扬的“马蜂窝”，都抱着惹不起躲得起的态度，对他们一家人敬而远之。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马平从小所受到的教育和影响，早已决定了他长大成人后该变成一个什么样的货色。黄经理说着叹了一口气，老陈呵，以后小心点就行了，千万要注意安全，尽量躲着他，不要跟他发生正面冲突。

接下来，黄经理让表哥去处理一下办公室的事务，组织几个人负责把公司里的干部职工拖欠的水电房租费全部收缴上来，再过几个月，说不定公司就要开始进行体制改革了，所以现在就要把准备工作做好，迎接即将到来的体制改革。同时，黄经理让表哥对这件事情要守口如瓶，避免在干部职工中引发不稳定的情绪，影响今后开展工作。

烦恼和焦虑

晚上，我来到表哥的家中听到表哥和表嫂说起了马平的事情。表哥坐在电视机对面的人造革沙发上，身体软软地半坐半躺着，照在他身上的日光灯发出的光亮，使得他并不丰润的脸色变得那样苍白无华，神情中隐现着一种恐惧、焦虑和担忧。在我们的谈话中穿插着表嫂在厨房里清洗碗筷时发出的声响。表妹陈晓燕到学校上自习去了。电视机播放着当天的新闻节目。播音员发出的男中音使表哥不足10个平方米的客厅里显得热闹起来。我喝着表嫂为我泡沏的那杯桂花香茶，静静地倾听着表哥向我叙说着他心中的烦恼和焦虑。

参加工作二十多年来，到目前为止，表哥的家里最大的一笔财富就算这套建筑面积75个平方米、两房一厅的商品房了。家里除了一组衣柜、床铺、餐柜、沙发、电视、冰箱、燃气炉灶等一些小件的家什外，银行里还有两万多元的存款，此外，别的什么便一概都没有了。现在表嫂在家“待业”，失去了经济来源，全家的生活费用只依靠着表哥一个人每月650元的固定工资，日子是越过越紧张了，生活的质量日益下降。再过几个月，表哥所在的黄城五金公司也将进行体制改革，而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企业都朝着私有化的方向转变和发展，对于今后的生活表哥的确是感到心中无底，空落落地觉得特别心虚。

跟表哥一家的情况相比，散居在黄城中的表哥的亲戚朋友也大致跟表哥相类似，都是普通百姓，靠工资养家糊口，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都属于社会变革中的弱势群体。因此，一旦发生什么事情和变故，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相互间的帮衬和照应就变得可望而不可及了。

想起这样事情，表哥就觉得为人处世真是越来越困难了，生活的负担和心理上的压力与日俱增，对于今后的生活和人生简直无从把握，充满了困惑。有时真是感到力不从心，心里累得慌呀！表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掏出一支烟来递给我。

忙完了厨房里的事情，表嫂也搬了一张板凳来坐在我的身边，加入了我们的谈话。

今天下午，表嫂厂里的几个同事来家里找到表嫂，让表嫂在一份打印好了的材料上签名按手印，说是专门递给黄城政府主要领导的申诉材料，反映厂里发放的“安置费”没有按照有关文件精神发放，要求黄城政府主要领导替他们这些失业的干部职工主持正义，责令厂里按章办事，做好他们的安置工作。

表嫂说，这段时间，厂里的那些失业的干部职工自发组织起来，已经多次前往政府大院向有关部门反映过他们的要求，在一直得不到具体答复的情况下，他们决定联名上访，先从黄城开始，黄城解决不了，再一级一级地进行上访，直到问题得到有效地解决。另外，上门的同事还告诉表嫂，让她明天自己到劳保所去一趟，办理好自己的养老保险手续。同时，黄城再就业服务中心，也让表嫂去黄城防疫站进行体检，如果身体健康的话，就带上体检表去造册登记，接受再就业技能培训，获得培训证书后，表嫂就可以坐在家里等待其它的用人单位择优录取了。黄城水厂和供电局也通知表嫂必须在规定的日期内，去办理供水、供电使用证，原先由原单位发给的证件一律作废，从下个月起统一以新办理的证件为准进行新的用量核算。

下午，放学回家的表侄女陈晓燕也要求表嫂明天去学校帮她重新调换一个班，最好是能够重新调换一个学校，因为她在班里和学校经常受到同学们的冷嘲热讽，尤其是在表嫂失业后，同学们更是经常以此为话题来嘲笑表侄女，对她进行人格攻击，她心里因此感到特别难受，久而久之便觉得无脸见人，心理和精神上都受到了难以愈合的创伤。如果表嫂满足不了表侄女的要求，表侄女就打算不去上学了。

此外，黄城广播电视局也来人上门让表嫂去局里办理有线电视收视证，因为表嫂供职的单位已经改变了产权性质，原先由单位统一支付的收视费，现在一律由个人负担，逾期后果自负。

而更加令人担忧的是，表嫂听邻居刘宁说，黄城房屋管理所出售的这栋商品楼所处的位置，正坐落在黄城城北的前端，按照黄城国土局和建设局对黄城城北片区的规划，明年将修建一条120米宽的城北大道，根据工程的需要，凡是原来修建在工程范围内的原有建筑物必须在明年初全部拆迁完毕，以保证城北大道的顺利开工。文件规定，拆迁户除可以获得相应的补偿外，还将由黄城国土局划给一块指定的建房用地，由拆迁户自行建房。消息说，再过两个月，黄城城北大道建设工程指挥部就会召集所有的拆迁户的户主去黄城政府会议室参加会议，听取指挥部的领导传达黄城政府下发的有关文件精神，让拆迁户顾全大局共同做好拆迁工作。

真是命不好呵！越有事事越多，倒霉的事情都碰到了一起。今后怎么过嘛我都失去了主意。表嫂的情绪显得异常激动地说。今天下午，我想来想去，觉得做一个人真是太难太难了，你不愿意遇到的事情，但是却偏偏要找上门来，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由不得你自己。你说，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过是自找苦吃，吃了苦，还没有地方让你诉苦。

作为一个不善于言辞和跟外界打交道的性格比较内向的女性，表嫂刚才所说的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现在突然从各个方面集中地出现在表嫂的身上，别说她一个缺少处理各种社会事务的经验的女性，即使是作为一家之主的表哥，听了表嫂的述说，表哥也只能沉默无语地坐在沙发上，一个劲地吸着烟，感到脑子里乱糟糟地理不出头绪。

此刻，透过从表哥的嘴里喷出的烟雾，在我的想象中，我仿佛看见跟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务相关的情节和情景那样杂乱无章地闪现在表哥和表嫂的眼前。于是，对于这些事务的处理，我便在想象中替表哥和表嫂进行了一番设想。

那天，在表侄女班主任的办公室里，表哥小心翼翼地向正在埋头批改作业的班主任提出了打算让表侄女调换班别的想法。班主任从一大堆作业本上抬起头来，瞪起一双不解的眼睛望着一脸赔笑的表哥，表哥便慌手忙脚地将自己带来的一袋礼品放在了班主任的办公桌上，开始吞吞吐吐地向班主任陈述着自己打算让表侄女调换班别的想法和理由。末了，表哥用十分坚定的语气强调，表侄女调换班别的事情跟班主任的教学质量绝对没有任何关系，表哥自己对班主任的工作更是没有任何意见，这样做的原因主要是出于表侄女的意思，而至于表侄女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表哥苦笑着向班主任摇摇头，说他至今也不知道一个所以然。不过，这件事情也是没有办法呵，怎么着也要请班主任高抬贵手多多帮忙，给他一个情面，好让他回去对表侄女有一个交待。

调换班别的事情，对于表侄女的班主任来说确实无关紧要，但问题是，这会有损班主任的形象，让班主任在同事的面前觉得自己没有面子。而作为黄城五金公司的一名普通职工，表哥的身份，在班主任的眼中根本是没有任何社会地方的。因此，在涉及到照顾面子的问题上，班主任认为自己的面子要比表哥的面子更加重要。于是，班主任放下手头的工作，口气冷漠地对表哥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一下学校的有关规章制度，然后让表哥把带来的礼品拿回去，回家好好地做一做女儿的思想工作，让她安下心来，将功夫花在学习上，不要整天胡思乱想地对她没有丝毫宜处。

一天下午，利用上班的空闲时间，表哥乘坐4路环城班车赶到黄城广播电视局，来到装饰豪华富丽的广播电视局的大门口，刚想径直往里面走去，突然从旁边的一间小房子里发出了一个质问的声音，让表哥回答他进去要干什么事情，并且还要让表哥在来人来访登记册上进行登记。登记完毕，表哥向这个负责门房工作的老人，打听在什么地方办理有线电视收视证的？这个负责门房工作的老人挥手一指，告诉表哥，进了那条红色的大门往左拐，转一个弯，再进一条绿色的小门，一直往前走，看见左边有一排办公室，收视证就是在那里办理的。前段时间，是在倒数的第三间办公室，不过，昨天又听说另外搬了一个地方，具体搬到了哪里，老人说他也不知道，你到了那里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按照这个老人的指点，表哥转来转去地来到了办理有线电视收视证的地方。两名年约20多岁的年轻小伙子一左一右架着二郎腿正在海阔天空地聊大天，只见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地上丢满了烟头和揉成一团一团的纸张，对于站在门口伸着一只头向他们询问的表哥丝毫也没有答理的意思。表哥见他们对自己不理不睬地，心里就想，也许他们怪罪自己站在门口询问他们没有礼貌吧，于是就露出一副讨好的样子，脸上不自然地微笑着走到了他们的身边，掏出烟来，一人一支，给他们打火点燃，然后低声下气地向他们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那个先让表哥帮他点烟的坐在左边的那个小伙子，上下打量了表哥一眼，歪着头，嘴里含着烟说，往前走，看见右边靠门的那个办公室，门上贴了一张纸条的，到了那里一看你就晓得的。

然而，不幸的是，等待表哥的却是一扇紧紧关闭着的大门。表哥站在门外焦急地等待了好长一段时间，仍然不见有人开门进去给表哥办理收视证。表哥踱着步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十遍，等待得不耐烦了，就又来到他刚才去过的那间办公室，想再向他们打听一下办理收视证的人今天上班没有，如果上班的话，现在又到哪里去了，大概什么时间回来，要是时间去得比较久的话，表哥就准备改天再来办理了。然而，谁曾想，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办公室里却已然看不见他们的影子了，也不知都跑到哪里去了。表哥便叹了一口气，感到现在办一件什么事情，如果没有熟人帮忙，什么事情都不好办，都办不好。

跟表哥相比，表嫂也是处处碰鼻惹了一肚子的气。虽然事先表嫂就跟昨天上门的同事问清楚了黄城劳保所所在的地方，但事到临头，表嫂还是在寻找的过程中迷失了方向。

站在大街上，面对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流，表嫂忽然间觉得自己活得太可怜太窝囊了，活了一大把年纪竟然连个劳保所在什么地方都找不到，莫说自己让别人瞧不起，就是自己想一想也觉得丢人现眼呵！无奈之下，表嫂便来到身旁的一家杂货铺里，装着买东西的样子，随口向杂货铺的老板打听了一下从这里去劳保所该往哪里走？杂货铺的老板想了一想，先是说了几个地方，接着又被他自己一一否定了，最后摇摇头，说他自己也从来没有跟劳保所打过交道，具体在什么地方他也不太说得清楚。那一刻，表嫂真是失去了主意，茫然四顾。同时，表嫂又担心马平会趁机跟随着自己，躲藏在大街上某个不易被她察觉的地方，一直在寻找着机会对自己图谋不轨。像马平这种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他到底会使用什么手段对付自己，表嫂对此作出了种种可怕的设想，结果越想越感到心惊肉跳，心跳加速，血冲脑门，觉得晕头晕脑的，一时间心里就自然而然地乱了套。

看见表嫂茫然四顾地站在街边的人行道上，一辆三轮摩托车的司机凭着职业的直觉，断定表嫂可能会成为他的乘客，便立即开动车子驶到了表嫂的身前。在缓缓地从表嫂的身前驶过的时候，司机从驾驶座上将一颗脑袋伸了出来，和颜悦色地喊了一声表嫂大姐，问大姐你想去哪里，只要她想要去的地方在黄城，任何一个角落他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到，可以说在黄城还没有什么地方是他不熟悉的。

一听之下，表嫂大喜过望，心想自己也真是一时糊涂到家了，怎么就没有想到要喊一辆三轮摩托车呢？这些整天在黄城的大街小巷里转来转去的三轮摩托车，它们的司机简直就是一幅黄城的活地图。有了他们的帮助，什么地方都是不愁找不到的。

劳保所你晓得吧？我有点事，越快越好。表嫂招招手让司机把车子停下来，然后表嫂伸手拉开车门，走上去一屁股坐在后座上，朝着回过头来望着自己的三轮摩托车司机说道。

办理社会养老保险手续的地方在劳保所的二楼，一排半圆型的柜台把一个80多个平方米的大厅一分为二，紧靠着柜台摆放着几台电脑，工作人员正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处理着各种数据。站在柜台前，三三两两的失业人员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办理着养老保险手续。在靠墙摆放着的一排长椅上，坐着几个60多岁的老年男女，他们的手上分别拿着一本封壳是红色塑料皮子的本子，一边小声地交谈着，一边时不时地瞟着工作人员办理事务的地方。

对照着摆放在柜台上的牌子上标示的字样，表嫂很快就找到了自己办理手续的地方。在那里，三男两女贴着柜台稀稀拉拉地站成一排，耐心地等候着轮到自己办理手续的时刻。表嫂急忙快步地走上前去，排在了最后一个与自己的年岁相当的男子的身后，然后将左手搭放在柜台上，感到心里一阵轻松地嘘了一口大气。

然而，令表嫂意想不到的是，那几个坐在靠墙的长椅子上的老年男女立即以不容商量地口气对表嫂说道，喂，你是刚到的，我们可是等了老半天了，你问问他们！他们办完了，就轮到我们了。你不准掺队呵！

在等待办理手续的那段时间里，许多过去从未思考过的问题，一时间纷至沓来，在表嫂的脑子里缠绕不散，仿佛间表嫂发现生活在世界上，最麻烦的事情就是每个人的生活都离不开这个社会。除了你自己断绝了生活下去的念头，否则，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任何一样事情可以由你自作主张的，因为这每一件事情的决定权和主动权都掌握在不同的人的手中；如果你想办成某件事情，决定这件事情的刀把子永远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你一旦得罪了别人，或者跟别人没有交情和关系，或者别人瞧着你心里不舒服、不顺眼，别人就会让你四处碰鼻，时时刻刻跟你作对，即使是很容易办成的事情，别人也会人为地制造出种种困难，能够办也不跟你办，就是要让你花费了很大的功夫和精力也办不成你想要办成的事情。俗话说，为人不自在，自在不为人，表嫂觉得这话真是说到了她的心坎上。表嫂拿自己和表哥的情况仔细思量了一番，夫妻俩除了工作的单位和几个亲戚朋友相互间比较熟悉、了解和有一定的关系、情谊外，社会上的任何一个部门和单位，以及与此相关的形形色色的人们，他们一概都是感到十分陌生的，从来也没有跟他们打过交道。因此，可以说，表哥和表嫂的生活圈子是十分狭窄的，社会交际和社会活动都比较单纯，是属于安安稳稳过日子的那种类型的人。假如一旦碰上了什么事情，便会束手无策，左顾右盼，失去了主见。

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表嫂几乎忘记了自己来到这里是要办什么事情的了，一连听到坐在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极不耐烦向她催问了几次，她看看身边，排在她前面的那几个失业人员早已办好手续离开了这里，原先坐在长椅上的那几个不准她掺队的老年男女也都先后办好了手续，正在说着话往门外走去，表嫂才如梦方醒，慌慌张张地从身上掏出那本原先由厂里发给她的养老保险登记册，一个劲地说着好话，让工作人员为她办理更换手续。按照表嫂养老保险登记册上的编排号码，工作人员将号码输入电脑的程序，由电脑进行自动搜索。然而，令人奇怪的是，屏幕上显示的搜索结果却是：系统中不存在该编号。连续搜索了几次，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结果。工作人员便把表嫂的登记册丢在了柜台上，告诉表嫂，没有找到她的养老保险。

刹那间，表嫂的脸就变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既紧张又害怕，想不清楚自己的养老保险怎么就会突然间没有了呢！表嫂几乎是用哭泣的声音说道，这本子是厂里发给我的呀，又不是我自己做的。原先一直都是办得好好的，从来也没有出过问题的，现在怎么就会找不到呢？

说这些干什么？又不是我不帮你办，而是找不到你的养老保险，我有什么办法。有什么问题的话，别跟我说。要说，就跟你们单位的人说。

我们单位早就拍卖了，哪里还有什么单位。人都不认识，找哪个我都晓不得。你做件好事行不行？请你帮我查一查，我求你了！说着，两行热泪就从表嫂的眼眶里滚了出来。

坐在一旁的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小伙子，看见表嫂可怜兮兮的样子，动了侧隐之心，放下手上的工作，走过来隔着柜台跟表嫂说，这位大姐，你先别着急，本子先放在我这里，有空的时候我们再帮你联系一下，等到查清楚了，再跟你办理。你留个电话号码，以后好联系。

表嫂就把表哥的扩机号码留给了他。临走时，表嫂还特意问了一下他的名字，叫于小军。

有了这次经历，表嫂几乎产生了一种恐惧症，凡是牵涉到要与别人打交道的事情，心里就毫无由来地感到心慌意乱和紧张烦躁，说什么都再也不愿去丢人现眼了。于是，接下来的两件事情，更换用水证和用电证，便理所当然地落到了表哥的肩上。

然而，与表嫂的经历大同小异，在办证的过程中，表哥也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烦，接连几次都没有办成。憋了一肚子气表哥真是有苦难言，无处诉说。于是，表哥便闷头闷脑、愁眉苦脸地思来想去，最后把主要原因归结为自己是一个普通百姓，无权无势，没有关系，活该自己被别人踢来踢去，根本不当成一回事情来看待的。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些出现在我的想象中的情节和场景无一不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使表哥和表嫂因此而受到了永远也难以忘怀的挫折，心灵上留下了重重的阴影。

也许是由于我当时不能给予表哥和表嫂一种实际行动上的支持，在谈到上门寻仇的马平时，我在言辞上一直都比较小心谨慎，唯恐大意失言，在表哥和表嫂的心理上造成不良的后果。结果，我的态度显然引起了表哥和表嫂的不满。因为，对于我的到来，他们在心理上是怀有某种强烈的愿望的，那就是希望我能够给他们带来一种安慰和关怀，并通过我的语言，以亲情和血缘的关系在他们的精神上树立起一个牢固的支撑，帮助他们度过困境，使他们在精神上获得一种可以信赖的依靠。

看见表哥一直都在不停地吸着烟，客厅里显得烟雾弥漫的，表嫂就不由皱了一下眉头，便起身去打开了客厅里关着的窗户，接着，又走到了与客厅相连接的阳台上，推开了阳台上用铝合金制作的可以左右推动的一扇窗页，让外面的西南风吹进了客厅里。客厅里的空气顿时令人感到有了一股清新的气息。

为了不使谈话陷入难堪的境地，借着表嫂起身去打开窗户的机会，我趁机将话题引到了体制改革的问题上。

对于表哥单位里即将进行的体制改革，根据黄城经贸局其它部门各专业公司的情况来看，结合黄城政府对于体制改革的有关文件精神，表哥推测，他们五金公司到时可能会实行全面拍卖，也可能会改成股份合作制，具体怎么改法关键在于商业局领导的决策。至于公司里的“体改”方案，不过是提供给商业局领导的一个参考。参不参考，公司就无权干涉了。

拍卖是一个趁势，对于个人来说，要比搞股份合作制有利。其实，表面上说是股份合作，实际上还是换汤不换药，好处都让少数几个人捞去了，大部分人不过都是打工仔。说来说去，所谓的股份的合作，不过是当领导的变着法子骗人罢了。口头上打着改革的旗号，内心里还是为了个人的私利。反正是拿着大家的钱耍把戏，耍得下去捞一把，耍不下去就散伙。吃亏的永远是平头百姓，赚便宜的永远是当官的。这年头呀，什么都是假的，唯有假的是真的。说着说着，我就禁不住激动起来。

听了我的话，表哥的心里又多了一份担忧。

表哥愁肠百结地叹了一口气，显然从我的话中听出了对于今后的生活自己即将面临着怎样的处境。假如公司到时真的实行全面拍卖的话，表哥的情况就会像表嫂一样，从公司里领取一笔“安置费”，然后被公司扫地出门变成社会上的无业游民，而家里也将从此永远地失去了表哥那一份唯一的一笔固定工资，到头来辛勤工作了20多年，却没有得到任何一个让人可以得到丝毫安慰的结果，只落得了一大把的年纪和心灵上受到的无数次创伤，最终呢还得自己依靠自己，需要自己拖着心力憔悴、精疲力竭的身体，一切从头开始，重新开创自己的人生和生活。思前想后，表哥总觉得自己窝窝囊囊地白干了20多年，凭白无辜地经受了许多痛苦和烦恼，活得真是没有一点意义和价值。

可不是吗？想起这些事情，心里就觉得窝火。现在的社会是越来越难适应了，许多问题表面上看是一回事，而在实际上却又是另一回事。就说这栋楼房吧，住得好好的，又要修什么城北大道了，住都没有住熟，一个政策下下来，管你同意不同意，都要拆迁了。说起黄城政府计划修建城北大道的事情，表嫂简直气愤到了极点。本来就苍白无华的脸上，由于异常的激动，血液随着一股忿恨的怒气上升到脑门上，看见去，表嫂的脸上竟变得有些青中透红，红得可怕。

虽然，黄城政府会按照相关的政策对所有拆迁户做出妥善的安排，但是在对待拆迁补偿、划拨建房用地等问题上，表哥深信这其中必定会存在着暗箱操作的现象，像表哥这种既无社会背景又无人情关系的平头百姓，自然便会受到不公正的对待。这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现在物价飞涨，建筑材料与过去相比起码上涨了百分之十，过去6万元可以买到的一套商品房，如果现在自己修建的话，即使是修两层，往少里算，最低也要需要10万元左右的预算。退一步说，如果自己不打算建房的话，仍然像过去那样买商品房，买一套两房一厅的，最低的价格也要在8万元左右。这与自己建房相比，不管怎么算，都是划不来的。但是，说话容易，办事难。如果自己真要建房的话，那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购买红砖、水泥、钢筋、片石、沙子、木头；设计图样、寻找建筑工人、安装水电、监察质量、看管材料等等，这些事情表哥可是从来都没有干过，心里没有一点底，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再说，现在又摊上马平这件事情，莫说建房子，单是一个马平就足够表哥为之心烦意乱，感到难以应付了。

遭遇马平

距离表哥居住的楼房大约0．5公里远近的地方，去年上半年，黄城市场服务开发中心投资在那里修建了一个占地面积达2000多个平方米的农贸集市，命名为城北新兴市场，分上下两层，上层设置了三排固定式的摊位，出租给个体户经营各类干货，下层划分了两个区域，左边属于肉鱼行，右边属于蔬菜行，住在城北的居民购买日常食物都可以很方便地在这里得到满足。

近几天来，因为马平的缘故，表嫂每次去城北市场买菜都会大袋小包地买上十几二十元钱，放在冰箱里冰冻着可以吃上几天。这天下午，表嫂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只剩下两根黄瓜、一把小白菜和几根香葱了，都是几样做菜的配料，如果今天再不去城北市场跑一趟，晚上的菜就会没有着落了。

出门前，为了提防马平埋伏在自己的家门口出其不意地对自己下手，表嫂先是警惕地守候在门后听到楼上有人下楼时，表嫂才迅速地打开家门，锁上门跟别人一道下楼。表嫂觉得身边多了一个人，无形中就增加了一份安全。即使马平躲藏在楼道里想对自己下手，他看见她的身边还有另外的人，也会有所顾忌而不敢贸然行事。

为了不让与自己一道下楼的人产生疑心，表嫂便没话找话地跟别人说过不停，比如修建城北大道、楼房拆迁、物价上涨等等，一直说到两人分手的时候，表嫂才怏怏不舍地刹住了话题。

来到一楼的蔬菜市场，放眼望去，远远近近到处都是一片五颜六色的景象，卖菜的中老年妇女，都把白菜、黄瓜、豆角、南瓜、辣椒、西红柿、茄子等蔬菜装进竹箕、竹篮里，紧靠着摆成一排供人们选购。提着菜篮和提袋的男男女女在其间留出的约有一米见宽的过道上，东瞧西望地走来走去，选择着自己计划购买的蔬菜。他们中，有的人时而蹲下身来跟卖菜的人讨价还价；有的人则时而从这里走到那里，又从那里走到这里，并且伸出手来对别人出售的蔬菜挑挑拣拣地，嘴里并不停地跟卖菜的人说三道四。整个市场里，显得人声嚷嚷，热闹非凡。站立在市场拐角的一处墙角旁，表嫂心里算计着自己该买的哪些蔬菜、买多少、大概在什么价钱．．．．．．打定了主意后，表嫂又对整个市场察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后，表嫂便径直地奔往早已看好了的几个摊位，蹲下身来，以最快的速度买好了自己计划要购买的几样蔬菜。然后，夹在人群的中间，表嫂来到肉鱼行中，选购了两斤排骨和一斤五花肉及两斤禾花鲤鱼，装满了整整一菜篮，足够吃上一个星期了。

在回家的路途上，出了城北新兴市场就是一排饮食摊点，早上供应米粉、面条、包子，中午和晚上则出售沙锅饭和各种小炒，任何时候都是人来人往地，是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从这里再往前行走几百步，便是一片居民区了，那里有一条与城北新兴市场和自己居住的楼房相连接的水泥路，两旁开有几家商店，平常都有一些稀稀拉拉的过往的行人，应该说也是比较安全的。再往前走，就是一片开阔地带了，虽然只是一片杂草丛生的黄泥坡地，但距离不远的四周却都林立着各个单位修建的住宅楼和黄城房屋管理所出售的商品楼，进进出出的人们是很容易观察到这片开阔地带上发生的任何事情的，因此说，对于这片唯一的没有任何人居住的开阔地带，表嫂也是感到比较放心的。但是小心谨慎的表嫂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行走在回家的路途上，表嫂总是尽量地躲藏在别人的身后，而且一边行走一边眼观四方，前后左右都要看得清楚楚地，心里才感到踏实、安全。

然而，尽管表嫂如此处心积滤、小心慎重，却仍然鬼使神差、阴错阳差地与马平面对面地撞到了一起。

当时，表嫂提着沉重的菜篮气喘吁吁地按照事先设计好了的路线往家里走去，到了临近上楼的地方，表嫂放下菜篮，先是躲在一座平房的墙角的后面休息了一会，掏出手纸将脸上渗出的汗水擦拭干净，然后准备等到有人上楼时，表嫂再迅速地提上菜篮跟在别人的后面一同上楼。

然而，就在这个短暂的等待中，突然，表嫂听到了在平房的拐角处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表嫂立即意识到情况不妙，刚想提着菜篮轻手轻脚地转到平房的另一面去，以便躲避这来历不明的脚步声。但是谁曾想，表嫂的身子还没有转过来时，那脚步声已是突然停止了下来，紧接着出现在表嫂面前的是一个面色阴沉、眼露凶光的中年男子，正阴阳怪气地站立在距离表嫂几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两眼死气沉沉地盯着表嫂。虽然，表嫂从来没有见过马平，但凭着表嫂的直觉和表哥过去曾经向她作过的描述，表嫂一眼断定眼前的这个男子，无疑就是马平！

从马平那双阴沉沉的眼睛里射出的视线，让表嫂一见之下，就不由自主地觉得心惊胆战，仿佛在那视线上依附着一把锋利的刀子，寒光四射，杀气逼人，让表嫂不敢对视。就在这冷不防、不期而遇的瞬间，表嫂只觉得身上的魂魄刹那间脱身而去，胸中的一股心血失去了魂魄的引领，一时间血不归心，散乱流泄，感到一阵晕头转向，几乎失去了正常的知觉和意识，站在那里呆若木鸡，浑然不知所措了。

紧盯着表嫂，挪动着缓慢的脚步，马平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来，在距离约莫三步远近的地方，马平忽然停顿了下来，狠狠地瞪了表嫂一眼，然后错开身子从表嫂的身边擦身而过，鼻音很重地哼了一声，仿佛贴着地皮平地刮起的一阵疾风，迅速地消失于表嫂前面的一座平房的后面了。在那里，表嫂看见两个行人正朝着自己的这个方向走来。惊恐中的表嫂，只觉得大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顾不得多想，提着菜篮一口气飞也似地朝楼上跑去。回到家里，表嫂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浑身软绵绵地犹如失去了主心骨、被抽去了骨头和经络的一摊血肉，“呜呜”地放声哭泣了起来。

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放学回家的表侄女一脸垂头丧气地开门回到了家里，看见表嫂两眼呆呆地坐在地上，身边放着那只装满了蔬菜和肉鱼的菜篮，表侄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不知所措地把菜篮里的菜一样一样地分别拿出来放在冰箱的冷冻柜和保鲜柜里，末了，就伸出手去吃力将表嫂从地上扶了起来，让表嫂坐在沙发上，然后想一想，又十分懂事地替表嫂倒了一杯开水，小心翼翼地递给表嫂。表嫂喝了一口开水，便眼泪盈眶地望一眼表侄女，然后强打着精神，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走进厨房里去淘米做饭。

跟随在表嫂的身后，表侄女扶着厨房的门框，满腹心事地望着表嫂在厨房里忙来忙去。表嫂几乎是在一种机械的状态中，一边忙乎着手头上的事情，脑子里却一直都在围绕着刚才与马平不期而遇的经过而东想西想、杂乱无章地运转着，以至于手忙脚乱、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常识和程序上的错误，令看在眼里的表侄女对表嫂一反常态的行为，产生了深深地忧虑。

忙完了应该做的事情，表嫂有气无力地来到客厅，扶着表侄女的肩膀双双坐在了沙发上。稳定了一下情绪，表嫂望着表侄女，充满怜爱地伸出手来，轻轻地摸了摸表侄女清瘦的脸孔，说你要争气啊！莫让爸爸妈妈听嫌话。爸爸妈妈辛辛苦苦为的是什么？你要好好想一想。我们这辈子算是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就看你今后努不努力学习了。听话啊，晓燕！千万不要像我们这样，一辈子吃苦受罪，被别人瞧不起，低人一等，不敢抬头做人呵。

妈妈，你别说了！我心里烦得很．．．．．．就怪你们，一点事情也做不来。原先说好了要帮我换个班的，可是，等到现在还是换不成！别人想换就换，就我一个人换不行。难怪同学们看不起我，整天讲我的怪话。每天去学校，我都觉得好害怕好害怕呵。天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同学们吐口水吐到我的身上．．．．．．妈妈，你可怜可怜我吧，跟爸爸讲一声，我不想去读书了。表侄女哭泣着扑在表嫂的怀里，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表嫂一言不发地抱着表侄女，脸上的泪水禁不住一串串地滴落了下来，浸湿了表侄女的头发。此时此刻，表嫂真不知道该跟表侄女说些什么，因为如果把来自于马平的威胁跟表侄女换班的事情相比较，表侄女的事情简直就显得无关紧要了！因为，对于表侄女换班的心愿和马平对于一家人构成的生命危险，哪件事情是目前最重要的，根本无需思量，便不言而喻了。就拿刚才与马平的遭遇来说，表嫂就清醒地意识到，那来自于马平的威胁，绝非自己的一家人可以阻止得了的，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在一家人中的任何一个人的身上。

没有结果的报案

从黄城商业局业务股传出的一个消息，证实了此前关于五金公司体制改革将实行门面和柜台全面拍卖的言传，至于确切的时间，将由黄城“体改办”正式下文通知。根据黄城经贸系统其它部门“体改”的办法，例如先期进行“体改”工作试点单位的物资局和供销社，它们的主要做法是由财务股核算出需要拍卖的门面和柜台的起拍价，然后公开向社会和单位的干部职工进行叫价拍卖。单位的全体干部职工，则按照参加工作时间的长短发给相应的“安置费”，从此将与单位彻底解除劳动关系，进入社会自谋职业。

 消息说，由于五金公司的门面和柜台地处黄城城区的繁华地段，门面和柜台的起拍价每个平方米和每米分别为10000元和8000元。按照消息所说的起拍价，表哥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个30个平方米左右的门面，竞买价可能会抬到35万元至38万元；一组15米长的柜台，可能会抬到14万元至16万元，如果竞买的结果与自己的估价没有多大出入的话，表哥想，即使自己砸锅卖铁、甚至杀了自己、老婆和女儿，拿到市场上去出卖，也卖不出这一笔参加竞买的款项。由此看来，参加竞买的可能性就变得非常的不现实了。既然如此，表哥心想，如果自己的命中注定自己摆脱不了失业的命运，那就让自己跟表嫂一样吧，成为命运中的一根藤上的两只苦瓜。

此外，关于修建城北大道的事情，表哥也从同事的口中获知，黄城政府分管领导已于近日召集建设局、国土局主要负责人召开了一个专题会议，安排布置了拆迁工作，再过两个月，拆迁工作将全面展开。为了确保拆迁工作的顺利进行，黄城政府将成立一个临时性的拆迁工作队，抽调得力人员对一些“钉子户”将进行强制拆迁。告诉表哥这个消息的同事，他的亲戚正是建设局负责拆迁工作的一名主要负责人，是建设局分管城建工作的副局长，由于同事的亲戚具有特殊的背景和身份，同事所说的消息绝对准确可信。

 消息意味着今后即将发生的事实和即将形成的局势，表哥感到自己的心里更加慌恐，束手无策，不知所措，整个下午都心事重重地在公司的各个办公室里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那颗失魂落魄的心，就像一只无头的苍蝇似的，飞来飞去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安然然停留的地方。

晚上，不尽的苦闷和愁恼填满了表哥的胸怀，虽然肚腹里早已空空如也，没有多少积存的食物，但却丝毫也没有感到饥饿的感觉，只是碍于表嫂的催促，于是便习惯性地吃了一碗水泡饭，便浑身无力、头重脚轻地倒在床上睡觉去了。

忙完了家务，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电视，节目里播放的都是一些搞笑的明星和社会上的知名人士，他们说的笑的都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仿佛他们的生活发生在另一个星球上，其思维方式和看待问题的出发点不是令人莫测高深，就是感到不着边际，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似的，与表嫂的兴趣格格不入。接连调换了几个频道，播放的节目基本上都是大同小异的，于是，关上电视，表嫂走进房中脱衣睡觉。

此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表哥，睁着两只眼睛仍然没有入睡，一门心事钻到了房屋拆迁和公司里体制改革的问题上，脑子里想得一塌糊涂，好像一瓶在地上打碎了的浆糊。

表嫂扯着被子盖住了自己的一双脚，身上却披着衣服，仰靠在床头上，目光幽幽地开始向表哥询问马平的长相和身体的特症，希望从表哥的回答中证实今天下午与自己不期而遇的那个中年男子并非马平，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路人。根据表嫂细致入微地描述，表哥却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表嫂遇到的那个男子肯定就是马平。在表嫂的心目中表哥这近似于残酷无情的说法，彻底推翻了原先存在于表嫂心中的侥幸心理，使表嫂产生了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表嫂掀开被子躲进了表哥的怀中，将脑袋贴在表哥的胸膛上，禁不住的泪水浸湿了表哥的胸膛。紧紧地抱住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着的表嫂的肩膀，想了一会，表哥认为再也不能这样听凭马平再肆无忌惮地威胁下去了，如果再不采取必要的措施，说不定哪天就会发生人命关天的事情。于是，表哥决定，无论如何明天也要到城北派出所去走一趟了，向派出所的公安人员详细地反映一下自己的一家目前是怎样地受到了马平的人身威胁，以及14年前与马平之间发生的那一段过节，然后请求得到公安人员的帮助，由公安人员出面制止马平对自己一家人造成的恐吓和威胁，避免今后发生流血和危险的事件，维护表哥一家人的人身安全。

考虑到表侄女的安全，表嫂提出要将表侄女送到外婆家去，由她外婆照管一段时间，等到马平的问题解决了，再把表侄女接回家。夫妻俩几乎商量了大半夜，直到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表哥便跟公司办公室的同事扯了一个谎，说是表侄女的班主任让他去一趟学校，有事要跟他商量。班主任交待的事情，他不好不去。如果公司里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就请同事扩他的机。同事说，办什么事情你就放心去吧。现在大家都是人心慌慌地，谁管谁去了哪里呢？放心吧，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我替你打埋伏。

城北派出所坐落在城北的西北方向，地处桂南大街的中间地带，距离黄城五金公司大约有两里路左右的路程。从五金公司出发，往城台路一直走去，经过城区十字路口，向西走，步行50米，那里有一个环城班车停靠点，花费0．5元买一张车票，就可以一直坐到城北派出所附近的黄城客运公司城北中转站下车，再往前步行100米便到了城北派出所。

行走在人头攒动、车水马龙的城台路，两边鳞次栉比的电器、音响、服装、糖烟酒、百货等商店和超市，为了招揽顾客和营造气氛而播放的流行音乐和歌曲，混合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出的嘈杂声以及小轿车发出的鸣叫声，搅得表哥的心里无端地生出了许多杂七杂八的想法。在行经十字路口时，表哥不经意地看见了在他前面的左侧面，电信局在那里装设了一个投币公用电话亭。忽然间，表哥灵机一动，决定先找一个跟城北派出所有一定关系的熟人联系一下，然后再由熟人带着自己去城北派出所，这样办起事来就会方便得多了，至少要比自己一个跟别人不生不熟的人，冒冒失失地闯进去办起事来要容易得多，而且别人也会看在熟人的面子上尽心尽力地帮你把事情办好。再说，表哥虽然活了一大把年纪，除了14年前被马平持刀砍伤时去过一次城北派出所报案，直到现在，可是再也没有跟城北派出所打过交道，甚至连城北派出所的大门也再也没有进去过。像表哥的这种情况，表哥想，无论如何也得需要找一个熟人帮忙了，否则，到时可能谁也不会理睬自己，并以种种理由把自己的事情当成一个可以踢来踢去的皮球，最后不了了之。

于是，表哥便来到公用电话亭的旁边，开始在记忆里搜索有关这方面的熟人。搜索了一遍，表哥突然想起了高中同学刘小安。读高中时，表哥曾经多次去过刘小安的家中，知道刘小安的父亲当时在黄城公安局一个什么科室里担任过负责人，照理说，作为出身于公安人员家庭的刘小安，应该是比较熟悉黄城公安局各个科室队所的公安人员的。即使退一步说，刘小安只熟悉黄城公安局各个科室的公安人员而不熟悉城北派出所的人，刘小安也很容易通过某个科室的熟人，在城北派出所里找到跟刘小安的熟人有一定关系的熟人。这样想着，表哥就忽然觉得人生在世有没有一定的关系十分重要，不管办一件什么事情，有关系和没有关系两者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区别。

有了这次教训，表哥决定从今往后怎么着也要想方设法地多认识几个人，比如公安、交警、学校、工商、税务、城管、医院、法院等等，凡是与人生和生活密切相关的那些部门和单位都应该熟悉几个人，说不定什么时候遇上了什么事情，到时也好找人跑跑关系，有个帮助和照应。

表哥是属于社会上胆小怕事、性格懦弱、腼腆、不善言辞和交际的那一类人。仔细想来，这不仅与表哥父母的遗传有关，更与表哥的家庭教育和生存环境密不可分。表哥的父母都是生活在社会上最底层的普通职工，他们既没有见过多大的世面，也从来没有过什么雄心壮志，一辈子都生活在安稳和平静中，生老病死，一切顺从着自然的法则，然后烟消云散，沉睡在大地的深处。

小时候，表哥的父母便对表哥提出了他们最大的要求，就是并不希望表哥出人头地，而是要让他不要惹事生非，让父母伤心。在家中，表哥的父母常常以他们一辈子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的人生作榜样，来对表哥进行人生教育，让表哥从他们的身上学会怎样为人处世的道理。因为，在他们的人生经验中，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是靠不住的，靠得住的只有自己，所谓求人不如求己，古人说的话可是千真万确的人生真理。而自己一旦做到了与世无争、忍字当头、安于现状，自己便会对人生和生活一无所求了。而假如做到了这一步，那么，自己依靠自己的说法，就不会是一句空话了。所以，凡事都要退一步想，退一步海阔天宽，就会没有什么事情令人想不通、跨不过去的了。

如果说，父母的教育和影响决定了表哥的性格，那么，表哥现在的生活状态在很大程度上便是对于父母的人生的一个翻版，不过是父母的人生在表哥身上的延伸罢了。

所以，当表哥决定要去找刘小安帮忙时，表哥便不由自主地立即觉得心烦意乱，感到特别的心虚起来，认为自己高中毕业以来从来没有跟刘小安联系过，再也没有像过去读书时那样感情融洽地一起有说有笑地开开心心地玩耍了，现在突然有事要去找别人，而且又不是什么好事情，说不定帮起忙来刘小安还会因此而遇上一些意外的麻烦，心里就非常害怕会遭到刘小安的拒绝。因为平时不上门，“临时抱佛脚”，这事如果放在自己的身上，自己也难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但是转念一想，事已至此，已经容不得表哥犹豫不决了，与其东想西想地自己否定了自己的主意，不如把所有这些不利自己目前的处境的想法完完全全地放下来，硬着头皮也要去把刘小安这尊“神灵”请出来，让他带着自己去城北派出所跑一跑关系。

打定了主意，表哥便在公用电话亭上投了几个币，先把电话打到刘小安上班的地方，联系上了再万无一失地去上门找他。然后，表哥拐进了附近的一家超市，狠狠心买了两条红塔山香烟，一条准备送给刘小安，一条由刘小安自行决定送给他需要托人办事的某个熟人。为了避人耳目，表哥向超市的服务员讨了一张报纸，用报纸把两条红塔山包了起来，夹在胳膊下就往刘小安上班的地方走去。

两人见面的时候，刘小安上下打量了一下表哥，亲热地拍着表哥的肩膀，说老同学好久没见啦，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表哥就曲曲折折地向刘小安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末了，表哥说，看在老同学的份上，这件事你刘小安无论如何也要出面帮我一把！说着，表哥打开报纸，拿出一条红塔山递给了刘小安。刘小安推辞了一回，看见表哥的态度十分坚决，便也不好意思再推辞了。刘小安说，你坐一下，我打个电话联系联系。表哥看见刘小安从身上掏出了一个专门记录电话号码的通联本，翻了几页，刘小安照着上面的一个扩机号，按下了电话的免提，就给那个号码所属的机主扩了一个机。在等待复机的过程中，刘小安说，城北派出所我就认识唐德才，原先跟我老爸在一个科室的，也算是我老爸的老部下吧。平常呢关系也不错的，遇到什么事情我总是找他的。有他出面，你的事情保险没有问题。

过了一会，唐德才就给刘小安复机了。

刘小安在电话里向唐德才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一下表哥的情况，然后让唐德才在所里等着他和表哥，他们马上就去所里找他。

刚才刘小安跟唐德才打电话时表现出来的架势，表哥就可以从中看出刘小安跟唐德才的关系确实不错，这对于办好自己的事情无疑是十分有利的，无形中又增加了一份保险。表哥不由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感激地说，全靠老同学了！你不出面，我可是睁眼瞎呵，谁都不认识，寸步难行！

别客气！都是老同学嘛。到时看我的眼色行事。刘小安又亲切地拍了拍表哥的肩膀。那一刻，表哥真是感到十分激动，到底还是老同学，关键时刻肯帮忙！表哥说，我想了一下，这条烟还是你帮我拿着吧，你跟他随便些，好讲话。拜托了！

坐落在城北西北方向的城北派出所，高6层，门楣上悬挂着一枚巨大的警徽，下端是一块用铝合金制作的招牌，上面是“黄城公安局城北派出所”几个刚劲有力的大字，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招牌的左右两边，竖立着两根灰白色的大理石柱子，柱子的底部分别垫了两只圆型的高有0．5米左右的青石圆盘，然后，便是一片约有30来个平方米宽狭的平地，上面铺着铁青色的瓷砖，下面则连接着几十级梯级，沿着梯级往上走，一眼看上去，整座楼房的建筑结构，给人一种格外端庄、威严的感觉。

走进了城北派出所的那扇钢化玻璃大门，表哥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地紧跟在刘小安的身后，上楼左转，来到了一间办公室的门口，刘小安推门而入，在里面找到了唐德才。

唐德才与刘小安聊了几句，刘小安就把表哥介绍给了唐德才。唐德才问了一下情况，却并不急于表态，就又回过头去跟刘小安说话去了。

刘小安将那条用报纸包着的红塔山丢在了唐德才的办公桌上，说烟你拿着，不成敬意。这么着吧，我这个老同学也是个老实人，从来不求人的。他今天找到我，心里就是还有我这个老同学。难得啊！现在这个世道大家都明白．．．．．．你帮他就当是帮我吧。

唐德才听着听着脸色就显得严肃起来，沉思着望着表哥问了好几个问题。然后，唐德才摇摇头，跟刘小安说，这事不好办呵。怎么说呢？一句话，马平也不过吓吓人而已，并没有采取什么具体的行动，还没有造成既成的事实，派出所也就不好出面干涉了。即使出了面，也没有什么用，因为拿不出过硬的理由嘛。这样吧，唐德才说着掉过头来望着表哥说道，你以后注意点就行了，发现情况立即跟我联系。说着，唐德才就把自己的扩机号码和手机号码写给了表哥。接着，又说，如果情况紧急的话，直接打110也可以的，反正都是一回事。然后，唐德才还进一步地提醒表哥一些今后值得注意的地方，让表哥提高警惕，严加防范。

说完了这些事情，唐德才才又转过脸去跟刘小安继续着他们刚才没有说完的话题。表哥听了一会，觉得自己应该离去了，于是，就千恩万谢地向他们告辞了，说是自己单位里还有事情，先走一步了。

临出门时，刘小安忽然叫住了表哥，对着表哥的耳朵悄悄地交待表哥一旦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直接跟唐德才联系，唐德才这个人挺讲义气的，找他绝对没错！刘小安说。

从城北派出所里走出来，表哥只觉得昏头昏脑地，心理上还是觉得没有找到一点安全的感觉。不过事后想一想，表哥也觉得唐德才刚才所说的话语似乎也有一定的道理，说到底人家马平又并没有对你怎么样呵，你觉得害怕、感到恐惧，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跟人家马平可是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说，非得要等到马平采取了什么具体的行动时，到时，派出所才好出面干涉，这就等于说，只有在表哥出了什么事情的时候，派出所才会出面替表哥解决问题。但问题是，一旦发生了什么事情，到时一切都为时已晚了，造成的后果再也无法挽回了！

表哥真希望派出所能够在事情发生以前先期替他解决问题，使那件要么就不发生而一旦发生了就会令人不堪设想的事情被消除在萌芽状态。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表哥托人来城北派出所找到唐德才帮忙也就失去了任何意义。道理很简单，因为一旦发生了什么事情，表哥即使不来找到城北派出所，城北派出所也会出于职责所在的原因，指派某个公安干警主动地找上门来。但是，如果事情一旦是那样的话，那么，既然如此，又何必得初呢？因为，一件发生了的什么事情，如果一旦发生了，即使是搬出了天皇老子，也不可能让它回到没有发生的那个时候，让它永远也不要发生它不该发生的一切呵！

由此想来，表哥对城北派出所之行便感到有些心灰意冷，并不觉得抱有什么希望了。

危机逼近

为了避免在回家的路上与马平遭遇，表哥在黄城客运公司城北中转站特意乘坐3路环城班车，途经城西的道口街和城南的桂善街，在与表哥的家里距离500米远近的一个停靠点上下车，然后沿着一条名叫三岔路的非常偏僻的小路步行回家。表哥断定，他此次回家选择如此复杂多变的路线 ，不管马平多么阴险狡诈，也不可能摸清楚表哥回家时到底会途经哪条道路，以及会乘坐哪路班车或者不乘车而是会步行回家。

但是令表哥意想不到的是，马平却根本没有把功夫放在表哥的身上，而是采取了一种更为直截了当的方式，就在表哥与他的老同学刘小安去城北派出所找唐德才帮忙的时候，马平却早已别出心裁地在表哥家门口的墙壁上，掏出一把尖刀，在上面连续刻上了三个杀气腾腾的“杀杀杀”字。

看见表哥回到家中，表嫂几乎是话未出口便一把抱住了表哥，伏在表哥的肩膀上失声痛哭了起来。我们怎么办啊？他要杀人了呢！我好怕好怕啊！表哥一边安慰着表嫂，一边述说着自己刚才已经去过城北派出所一趟了，派出所的唐德才亲口交待过表哥，一旦发现什么情况，立即跟唐德才联系。表哥说，马平他是吓人的。他有几颗脑袋？

然而，对于表哥所说的话语，表嫂却仿佛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似的，仍然瞪着一双惊惶失措的眼睛，格外紧张焦急地询问表哥刚才回家时，看没有看见马平用尖刀刻在门口的墙壁上的那几个杀字。

说着，表嫂打开家门，拖着表哥来到门口让他去看墙壁上她用手指指着的那个地方。

在那里，表哥果然看见了马平用尖刀刻出的三个杀字，一个字比一个字大，一个字比一个字的笔划粗。显然，这三个杀字是马平用来向表哥的一家示威的，隐含着马平对表哥一家的仇恨和报仇雪恨的决心。从这三个杀字不同的笔划中，表哥仿佛在想象中，看见了马平挥舞着一把寒光闪烁的尖刀，划过空中，点点青芒，如同空中洒落的雨点，辟头盖脸地朝着自己、妻子和女儿的头上袭来。表哥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意识到马平的行凶杀人不过是迟早的事情了。有了这样的看法，不觉间，表哥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上出了一身冷汗。

看了马平刻在墙上的三个杀字，表嫂立即关上家门，又眼泪汪汪地向表哥诉说起刚才她回家时在路上遇到了马平的经过。这个该死的马平啦，他就像一个冤魂似的，令人不敢去想，一想他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表嫂“呜呜呜”地哭着说。当时，表嫂把表侄女送到了她外婆家后，表嫂就一路躲在别人的身后往家里赶去，连头也不敢回一下，害怕看见马平从她的身后追来。然而，当表嫂途经沿溪街的一家商店的门口时，却不知何故突然间感到心慌意乱起来，心里总有一种预感，觉得马平就跟在自己的后面。情急之下，表嫂忍不住回头去看，谢天谢地，身后什么也没有看见，虚惊了一场。正当表嫂在万分庆幸之际，回转头来准备继续赶路时，谁曾想，刚刚回转头来，表嫂就真真切切地迎面看见了向她走来的马平！表嫂看见马平右手捂着鼓鼓的腰身，一脸怪笑地向她走来。走到距离表嫂几步远的地方，马平突然就停止不前了，身子一挫，猛地朝着表嫂盯了一眼，然后便大步流星地消失路边的树林中了。

后来，表嫂几乎是哭诉着请求一个看上去比较忠厚老实的陌生男子护送着把她一路送到了家中。进门时，表嫂于无意间就看见了马平在门口的墙壁上用尖刀刻出的那三个杀字。与自己刚才在路上看见马平右手捂着鼓鼓的腰身走路的姿势联想起来，表嫂就由此断定在马平的腰身上肯定收藏了一把尖刀，用手捂着，是马平害怕行走时一不小心会让尖刀掉下地来，让别人看见，以免发生意外的麻烦。

我好怕呵！整天提心吊胆的，还不如死了算了。表嫂哭着说，泪水浸湿了表嫂的整张脸孔。

种种迹象表明，一种潜在着的危机已越来越向表哥的一家逼近了！

那天晚上，表哥在家里进行了一番布置，以此来防范对马平可能会破门而入冲进他们的家中。首先，表哥关闭了家里所有的窗户和透气窗，再用铁丝紧紧地捆死了窗户的插销，绝不能留下半点可能的机会让马平撬开窗户爬进自己的家中。然后，表哥用磨石将菜刀磨得锋利，藏在枕头下，以备不测。临睡前，表哥仍然还是不放心，跟表嫂一起将沉重的餐桌抬到了门后去，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大门，并在餐桌的边沿上摆放了几只玻璃茶杯，预防马平破门而入时，一旦推动了餐桌，受到震动的茶杯便会从餐桌上掉下地来，发出打碎的声响，起到报警的作用。做完了这一切，表哥和表嫂才放下心来上床睡觉。

思想工作

在那段时间里，表哥犹如一只惊弓之鸟，时时刻刻都处在警惕着马平的突然出现，心里显得格外地紧张，既感到慌恐不安又觉得恐惧烦躁，以至于经常处于失眠的状态中，脑子里不停地纠缠着马平凶恶的面孔和行踪诡秘的身影，精神上恍恍惚惚地，变得有些魂不守舍了。对于表哥的遭遇和处境，一向比较关心职工的生活和困难的黄经理也深表同情，但除了每天下班时特意安排了一名表哥的同事护送表哥回家以免表哥在路上发生意外事故外，此外，黄经理也感到力不从心、爱莫能助了。表哥的同事也对表哥的处境比较关心。上班时，大家一起坐在办公室里从各个方面替表哥出谋划策，最后还是建议表哥再去找一找城北派出所的唐德才，向唐德才如实地反映一下自己的情况，再次请求唐德才出面做一做马平的工作。如果找不到马平的行踪，也可以去马平的家里，跟马平的母亲和马平的两个姐姐交换一下情况，让她们去劝说一下马平，打消马平上门寻仇的念头，对以往发生的过节采取宽容和退一步考虑问题的态度，不要冤冤相报，一个劲地钻牛角尖，激化了矛盾。

晚上，黄经理交待公司办公主任出面邀请表哥的老同学刘小安和城北派出所的唐德才，到黄城商业局的商业宾馆坐一坐，餐费列入公司的接待费中，并由公司办公室的主任代表公司表明公司的态度，在表哥的问题和事情上，公司是十分关注和重视的，希望唐德才出于道义上的考虑，在不与法律相违背的情况下，给予表哥适当的关照和照应，帮助表哥摆脱困境，从马平带来或者制造的阴影中走出来，恢复正常的生活秩序和平静的生活。为了表示公司的诚意，办公室主任在商业宾馆订了一间设备最为齐备的包厢，并亲自打电话与刘小安和唐德才取得了联系，邀请他们前来就餐。至于上什么菜、喝什么酒，一概等候着他们的到来再由他们自行决定。

上坐后，开始时，唐德才听了表哥的述说，翻着眼珠望了一阵天花板，埋下头来又盯着表哥看了一会，说我还是那一句现话，你这件事情不太好处理。根据你刚才反映的情况，不过是怀疑马平的身上带了一把刀，但是到底带了刀没有，谁也没有看见，仅仅只是一种推测而已。你说是不是呢？至于墙上的字嘛，同样也是这个道理，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不好处理呵。我说呵，以后你小心点就是了，一有情况马上就和我联系。不和我联系，打110也可以，反正都是一回事嘛。你说是不是呢？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地开始热烈起来，你来我往地互相敬酒。不知不觉间大家都有了几分醉意，感情也开始越来越融洽，互相称兄道弟，彻底解除了表面上的装腔作势，露出了男子汉那粗犷、豪爽的本性。

在酒甘耳热中，刘小安和办公室主任也把自己的身体舍出去了，帮着不善喝酒的表哥拼命地一杯接一杯地跟唐德才对饮。唐德才在盛情难却之下，一时也是豪性大发，拍着胸脯对刘小安和办公室主任作出了承诺，说是这件事情就包在他的身上了，明天他就去马平的家里找到马平的母亲和马平的两个姐姐，负责做通她们的思想工作，给表哥一个满意的答复。你放心吧，一有结果我就马上跟你联系。说着，唐德才对着表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表哥一时间激动得热泪盈眶，给自己倒了满满的一大玻璃杯酒，双手举起来，望着唐德才、刘小安和办公室主任转了一圈，喉咙里一阵哽咽着说，好听的话我也不会说，这杯酒就代表了我的心，先敬大家了！说着，一仰头，一口喝了下去。然后，表哥就两眼发呆发直地坐在那里，只觉得喝下去的那杯酒一个劲地往喉咙口涌上来，接连喝了两大杯茶水，还是没有压住那一股涌上来的酒力。脑子里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中嗡嗡作响，肚子里一阵翻腾，一如山洪瀑发，吃进胃里的食物、酒水翻涌着顺着一股热辣辣的酒劲，仿佛从胃里冒出的泉水似的，任凭表哥怎么强忍着使劲地往喉咙里压下去，仍然无济于事，最后还是“哗”地一声，张口就吐，吐得满地都是异味难闻的食物。负责包厢定点工作的服务小姐，连忙拿来拖把将表哥吐在地上的食物拖洗干净，并喷洒了一遍空气清新剂，然后走出包厢垂手站在门外。

结了账，办公室主任硬着舌头，吐字不清地叫来了公司的那辆走私丰田车，吩咐司机将刘小安和唐德才送回家去，自己则叫了一辆三轮摩托车，扶着东倒西歪、醉熏熏的表哥坐上车去，护送着表哥往家中驶去。

然而，几天后，唐德才却情绪显得比较低落地专程来到五金公司表哥上班的办公室，一脸无奈地告诉表哥，他所花费的功夫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事到如今，他也是无能为力了。

那天，为了与马平的两个姐姐取得联系，唐德才从黄城公安局户籍科查找到了马平的大姐马美红的家庭住址和工作单位，然后便以城北派出所的名义说要找她了解一下她弟弟马平的情况。马平的大姐马美红住在城南的东风街38号一座老式的砖瓦房里，街道的两旁生长着枝叶茂盛的桂花树和樟树，路面上坑坑坎坎地极为不好行走，是属于城南片区中一条年代比较久远的街道，居住着身份比较复杂的城区居民，有理发的、配制钥匙的，也有修补皮鞋的和卖酸菜的等等，社会地位都是比较低下的，自然而然就形成了城南片区的一个贫民窑，治安状况一直都处于不太理想的境地。上午10时左右，唐德才驾驶着一辆吉普车来到了马美红的家门口，将吉普车停放在马美红门口的一棵大樟树下，让马美红端了两张板出来，坐在门口的大樟树下开始展开了话题。其间，唐德才从马美红的口中打听到了马平的二姐马美英的家庭住址，便用手机跟马美英取得了联系，让她立即过来一趟，说是自己有事找她，他此刻正在她姐姐马美红的家中。在马美英到来之前，唐德才从马美红的口中得知，马美红已于四年前便与她的丈夫离了婚，目前独自一人带着她的儿子生活。与她的情况基本相类似，马平的二姐马美英最近也与丈夫发生了激烈的矛盾冲突，正吵得难解难分，家庭关系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边沿。从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唐德才由此断定马平的两个姐姐也绝不是省油的灯，就像她们的弟弟马平那样，都是属于性格比较凶狠好斗、一意孤行的货色。

谈话进行到20多分钟后，马美英骑着一辆自行车匆匆忙忙地赶来了。

面对着她们姐妹俩，唐德才开始将话题转到了马平出狱后上门寻仇的事情上，考虑到社会治安的问题和避免矛盾的进一步激化，唐德才希望她们姐妹俩做一做马平的思想工作，让马平调整一下心态，冷静地思考一下问题，不要一味地感情用事，以免冲动起来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到时，事情就麻烦了，可能会因此而毁掉马平的一生，对人对己都会造成恶劣的后果。

马美红、马美英姐妹俩交换了一下眼色，先是沉默了一阵，然后马美英望着马美红说，你跟他说吧，说什么我都没有不同的意见。

马美红便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两眼毫不眨动地直瞪瞪地望着唐德才的眼睛说道，别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是，我要申明的是，马平的一生已经毁在了做牢上，14年呵，工作啦前途啦，什么都没有了，这是大家都晓得的事实，我也不想多说。至于马平现在的情况，我和我妹妹都是一概不知道。马平也从来没有来找过我们。这是第一。第二呢，马平现在干什么不干什么，都跟我们无关。如果你有什么问题的话，一句话，最好直接去找他本人。

唐德才见谈话谈不到点子上，再谈下去，只会越谈越糟，便窝着一肚子气，黑着脸打了几句官腔，发动吉普车，倒车转弯，一溜烟驾向了马平的家中。

然而，从马平的母亲的嘴里得到的答复是，出狱后的马平至今也没有回过家里。马平的母亲说话的口气一直都是冷冷淡淡地，板着一副堆满了皱纹的脸孔，对于唐德才的到来爱理不理的，其态度跟她的两个女儿相比，更是令人难受。但为了证实出狱后的马平到底回过家来没有，唐德才又向马平家里的左邻右舍作了一番调查，结果，大家都反映说他们也从来没有看见过马平回家的踪影。

临走时，唐德才又忍着性子和颜悦色地交待马平的母亲，说是哪时马平回家了，请她老人家配合他的工作，跟他联系一下，他好赶到她的家里，跟马平见一见面，做一做他的思想工作，让他放下14年前的那一段过节，别再旧事重提了，重蹈覆辙，干出什么违法乱纪的蠢事来！

马平的母亲冷冷地望着唐德才，哼了一声，说，崽大不由娘！自己的事情自己管。不过呢，这个世道我算是看穿了，从来都是打死哪个埋哪个，哪个不死又过年的！一席话，说得唐德才半天返不过神来。

到此为止，唐德才已充分地意识到在马平的问题上，他确实是无能为力了，不是不想真心实意地帮表哥一把，而是有劲使不上，只能站在岸上替表哥干着急了。因为，他总不能一气之下掏出枪来，一枪毙了马平吧。

但为了不给表哥的心理上增加负担，唐德才在给表哥述说起这件事情的结果的时候，唐德才隐瞒了自己曾经去找过马平的母亲的事实，因为他觉得马平的母亲所说的那些话语可能会给表哥带来一些刺激，无异于给表哥本来就感到十分恐惧的心理上雪上加霜，避免了在表哥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中的精神上增加更大的压力，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让表哥从今往后更加要注意安全，出门上班、上街买菜或是办什么事情，表哥都要尽量地不要重复曾经走过的路线，同时，还要经常注意变换不同颜色的服装，如有可能的话，头发的样式也应该改变一下，这样就会不容易让马平辨认出来，从而降低被马平发现的可能性，以及减少被跟踪的危险。此外，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表哥晚上最好不要出门，一旦出门，表哥也要叫上一个做伴的人，即使遇上了马平，马平也会有所顾忌，不敢贸然行事。不仅是表哥，表嫂也是如此，在这些方面都应该提高警惕，加强自我防范的能力。

体制改革

星期三下午，公司突然发布紧急通知，召集公司的全体干部职工在二楼的会议室里召开会议。虽然，通知上并没有说明会议的议题，但大家却都心照不宣地知道这次会议关系到公司的体制改革。

会上，黄经理公布了体制改革的初步方案，让大家认真考虑，发表不同的意见，使方案得到进一步的完善。在黄经理发表讲话的同时，公司的秘书将打印装订好了的方案人手一份地分发给大家。黄经理强调，大家拿到方案后，结合公司的实际情况，好好地思考一下，如果有不同的意见和合理化建议，在三天以内，可以形成文字交给公司的秘书，供领导参考。三天后，公司将根据大家提出的意见和合理化建议，对方案进行修改和补充。会议的第二项内容是，黄经理宣布，公司拍卖后，也需要一些留守人员，负责一些具体事务的管理和协调工作。至于哪些人员适合留守，公司决定采取自我推荐和与领导考核的办法，在全体干部职工中择优选拔。

坐在会议会倒数第三排靠椅上的表哥，此时真是忧心如焚，但同时又心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黄经理会考虑到表哥的特殊情况，兑现他曾经对表哥作出过的给予照顾的承诺。是啊，此时此刻，表哥是多么希望得到黄经理的照顾！否则，表哥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6时左右才宣布散会。回到家里，表哥就跟表嫂提到了留守人员的事情。表哥说，黄经理答应过要照顾我的，就看他说话算不算数了。

表哥这种类似于守株待兔的想法和态度，遭到了表嫂的强烈反对和指责。表嫂神情激动地列举了几个她所知道的事例，然后，表嫂说，就算黄经理曾经答应过你吧，但是你敢不敢肯定整个五金公司到底有多少人希望留下来？而且，在这些人中，你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谁有关系谁没有关系，谁的关系硬谁的关系不硬。说到底，有些事情，不到关键时刻，谁也不敢说他的心里就有了一个底。但是一旦等到事情大家都知道了的时候，事情呢也就往往成了定局，扭都扭不转了。所以呵，不是我说你，如果到时你没有被留下来，你找鬼去！找黄经理？黄经理完全可以不理你，凭什么就要一定要理你？你算老几？不过一个普通职工，说穿了，就是一个打工仔。

哪你说怎么办？行不行听你的。表哥有些自抱自弃地说。

于是，按照表嫂的主意，当天晚上表哥便去商店里买了几百块钱的礼品，还打了一个800元的红包，放进装着礼品的塑料袋里，连夜提到了黄经理的家中，请求黄经理给予照顾。

表哥上门送礼的时候，已是晚上10时左右了，黄经理处理完了一些公务，正半躺半睡地靠在沙发上，手握摇控器，调到一个正在进行着足球比赛的体育频道，准备看一看足球赛，然后上床休息。谁知刚看了不到两分钟，提着一袋礼品的表哥就敲门进来了。看见表哥这么晚了还要来给自己送礼，无需表哥提起，黄经理就明白了表哥送礼的意思了。老陈呵，你的事情我是一直都放在心上的。前两天，班子里开会，我就把你的事情提了出来。大家也都没有意见。你的情况比较特殊，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

一番话，说得表哥几乎感动得掉下泪来。

接着，黄经理还关切地向表哥了解了一下马平最近的动向。表哥都一一作了回答。黄经理说，我说老陈呵你要听我一句话，一是要注意安全，二是要有什么情况随时反映。公司里能够做到的尽量帮你做，你也不要不好意思。人生在世呵，其实就是这么回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也别太难过，顺其自然就是了。

从黄经理的家里出来，表哥感到心里踏实了许多，总算对自己的去向得到了一个确切的结果。但却不知为何置身在大街上的黑暗中时，那种对于马平的恐惧又不知不觉地忽然间来到了表哥的心上，并随着表哥对马平的行踪作出的种种猜测，越发感到恐惧的感觉几乎弥漫了自己的整个心神，使自己得不到片刻松弛和喘息的机会。

置身在黑暗中，表哥朝着停放在距离自己30多米远的一盏路灯下的一辆三轮摩托车大声喊道，三轮车！三轮车！听到喊声，那辆三轮摩托车的司机就立即把车子发动了起来，朝着表哥驶了过去，缓缓地停在了表哥的面前。表哥踏上去，还没有坐稳，便吩咐司机加快马力朝着另外的一条街道向家中驶去。下车前，表哥早早地就把车费交给了司机。一到楼下，不等三轮摩托车停稳，表哥便一个箭步地蹿下车来，一口气沿着楼道“咚咚咚”地跑了上去。正值夜深人静之时，楼道上静悄悄地。表哥跑上楼时发出的脚步声，显得格外的轰响，震得安装在每一个楼层上的声控灯都亮了起来。刚冲到门口，家里的门就打开了，表哥一闪身跨了进去，紧接着，“怦”地一声，表嫂就迅速地把门关上了。

表哥从黄经理的家里带回来的好消息，让表嫂为之兴奋了好一阵子。此时，表嫂总算彻底地放心了，觉得表哥以后的去处总算有了一个明确的落实。

算你呢碰到了贵人相助，老天总算还有眼睛！你可要好好干呵，不然对不起黄经理。表嫂说。

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这还用得着你来讲！

不知道是由于兴奋还是由于别的什么原因，表哥和表嫂躺在床上怎么着也不能入睡，翻来覆去地总觉得脑子里有许多想法，乱糟糟地就像一团乱麻似的，剪不断理还乱，越想越糊涂，丝毫也没有入睡的感觉。

望着一团漆黑的空间，表哥仿佛看见马平的身影不停地在黑暗中晃来晃去，一会儿出现在自己的家门口，一会儿行走在大街上，一会儿又突然面目狰狞地来到了自己的眼前，飘飘忽忽地依附在自己的思想上，无形中似乎变成了自己的思想中的一个组成部分，随着自己漫无边际的思想游荡在黑沉沉的夜空中，将马平身上的腾腾杀气和邪恶的气息，浸透到了自己的骨头和心灵中，令表哥一时间感到异常的痛苦、惊恐和焦躁。

就这样，躺在床上折腾着，后来，渐渐地，表哥在迷迷糊糊中不知不觉地进入了睡眠。在睡梦中，让表哥感到奇怪的是，表哥梦见自己手持一把长长的大刀，怒气冲冲地追杀着四处躲避的马平。马平在表哥的追杀中仿佛一个幽灵似的，薄于纸片的身影时隐时现地出现在表哥的周围。有时，表哥分明看见马平近在眼前，挥刀砍去，却又扑了一个空。正自感到好生奇怪时，却又突然听到身后发出了马平的一声怪笑，于是，表哥回转身来，狠狠地一刀砍去，看时，那一刀砍去的地方，却早已没有了马平的身影。正当表哥百思不解地站在那里发呆时，说时迟那时快，马平那飘忽不定的身影已然如同一片阴影似的，严严实实地笼罩到了表哥的头上，黑黑地一片阴影，掀动着，刹那间，只觉得阴风四起，好不怕人。表哥狂呼一声，没头没脑地挥刀乱砍，一边躲避着马平飘忽在自己头上的那片阴影，一边朝着前方发出一片光亮的地方狂奔而去。

正当表哥在睡梦中狂叫着奔跑的时候，表嫂摇晃着表哥一个劲地颤抖着的身体，大声地呼喊着表哥的名字，把表哥从噩梦中叫醒了过来。表哥虽然已从噩梦中醒转了过来，但表哥的那颗心却仍然停留在噩梦的情境中，以至于表哥翻身从床上坐起身时，嘴里仍在“呵呵呵”地发出一串令表嫂感到毛骨悚然的奇异的喊叫声。

你做什么梦啦？好怕人呵。大喊大叫地，就像看见了鬼似的。搂着表哥的肩膀，表嫂说。

表哥摸了摸了额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什么梦？还不是那个该死的马平！我梦到自己拿刀砍他，但是总也砍他不到，刀刀都落了空。后来，你就把我喊醒了。

表嫂便坐在床上呆呆地一言不发了。

表嫂想起了一句老话，说是梦里梦见的事情与现实中的事情是正好相反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表哥的噩梦就可能预示着一个血淋淋的场景即将降临在表哥的身上了。

黄城命案

看得出，这段时间表嫂对马平确实是感到害怕到了极点，因为，表哥从表嫂的身上发现了许多变化。首先是与过去相比，表嫂已变得特别的沉默寡言了，她几乎可以整天地坐在沙发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一动不动地想着她的心事，脑子里像是有一盏走马灯似地，各种各样的事情和心绪都映照在上面，在她的脑子里整天地转过不停。然而，一旦听到楼道上响起了脚步声时，表嫂的神情便会立即变得异常地紧张起来，如同从秋天的树枝上掉下的一片落叶似地，置身在那仿佛阵阵吹拂的秋风似的恐惧中，脸色显得格外的苍白，全身发出一阵神经质的颤抖。而更多的时候，表嫂在干着一件什么没有干完的事情时，忽然间又会想起另外的一件什么事情，而刚要去干时，马上却又忘记了要干的这件事情，于是，又回头过来想去干那件刚才丢下的事情，结果脑子里却什么印象也没有了，仿佛刚才丢下的那件事情自己从来就没有干过似的，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这时，表嫂往往便会无所适从地站在那里，仍然继续地想着她的心事，一边呢却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面对发生在表嫂身上的这一切令人担心的变化，表哥就禁不住咬牙切齿地恨透了马平，觉得这一切都是马平一手造成的，是他们家的真正的罪魁祸首。其实，发生在表嫂身上的这些异乎寻常的变化，又何尝没有发生在表哥的身上呢？有时，表哥忍受不住马平给他的心灵和精神上带来的折磨时，真想面对面地跟马平大打一场，用公平决斗的方式结束这种类似于噩梦般令人痛苦不堪的日子。然而，阴险毒辣的马平却偏偏选择了“猫捉老鼠”的方式，让表哥在一种躲避着被“捉”的恐惧中整天感到惊惶失措、寝息难安、坐卧不宁、六神无主、忧心如焚，饱尝因为恐惧和焦虑而给表哥和表哥的家庭带来的种种痛苦、烦恼和折磨。

曾经有过多少次，表哥在办公室里感到忧心忡忡的时候，就禁不住抓起电话想给远嫁广东的表妹陈艳艳打一个长途电话，让表妹知道已经刑满出狱的马平正在上门寻仇，给表哥和表哥的一家造成了不可摆脱的痛苦和恐惧。但表哥最后还是决定不想让表妹知道这件事情，以免过着平静安稳的生活的表妹为表哥担惊受怕，担心表哥和表哥的家庭安全。同时，表哥也不愿意事隔14年后，再让表妹从他的口中听到马平这个令人可怕的名字。

然而，血浓于水。亲兄妹毕竟是亲兄妹，虽然远隔一方，心灵却是息息相通的。

一天，远在广东的表妹忽然间将一个长途电话打到了表哥上班的办公室，因为当时表哥正在上厕所，接电话的是表哥的一个同事，听说是表哥的妹妹陈艳艳从广东打来的，同事就在无意间跟她提到了马平的事情，说表哥现在让马平吓得连上街都不敢上了，整天提心吊胆地，公司里的人对他的处境都比较同情，只是可惜在这件事情上大家都感到帮不上什么忙．．．．．．正说着，表哥上完厕所回到了办公室，同事看见表哥进来了，就连忙把话筒递给了表哥。广东打来的，你妹妹的电话。同事说。在与表妹通话的过程中，表哥先是说了一下目前的情况，接着就自然而然地提到了马平。然后，表哥便基本上都是“嗯嗯嗯”地一个劲地点着头，听着表妹在电话里跟他说话了。表妹说，哥，你莫急，我在这边替你想想办法。有了什么消息，我再给你打电话。你回去告诉嫂子一声，让她也不要怕，车到山前自有路。现在有单位没单位都不要紧，人不死饭要吃，总会有办法的。哥，你可要保重身体，身体是本钱。我会替你想办法的。你放心就是了，天大的事情都不要去管它，有什么好怕的？

回到家里跟表嫂说起表妹从广东给表哥打来电话的事情，表嫂一时间几乎是喜从悲来，眼睛红红地拉着表哥坐在自己的身边一个劲地翻来覆去地问起表妹说了些什么。表哥说，从表妹所说的话来分折，表哥认为表妹可能会让他们一家人搬迁到广东去，以后兄妹间好有个照应。另外，搬迁到了广东，彻底地一走了之，马平就是再心狠手辣，他也没有胆量一个人敢跑到广东去上门寻仇！

是啊！到了广东，有了表妹的照应，什么问题和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了。表哥和表嫂不约而同地这样想着。

事实证明，表哥和表嫂的猜测与表妹的计划完全不谋而合。

三天后，表妹再次将电话打到了表哥上班的办公室。表妹说，她已经为表哥找到了一份工作和一套两房一厅的住房。电话中，表妹说，表哥明天就可以动身搬家了。至于户口的问题，今后她再想办法。先搬过来再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操心。

下班时，公司的秘书突然通知表哥今天晚上公司聚会，全体科室人员必须参加。聚了这次会，明天早上，黄经理将宣布留守人员的名单。所以，这次聚会也算是科室人员“最后的晚餐”吧。秘书说。

考虑到自己即将举家搬迁到广东去，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黄城和工作了20多年的五金公司，从今往后再也没有机会与大家相聚一堂了，表哥就不由地感到了几许伤感。大家毕竟在一起工作了20多年，互相间或多或少地产生了一定的感情，现在突然要离别了，忽然间，表哥就不由地觉得心里难受起来，感到有些依依不舍了。

聚会前，表哥叫上一辆三轮摩托车赶回家里，将明天准备搬家的事情告诉了表嫂，让表嫂马上收拾东西，做好搬家的准备。今天晚上公司聚会，我就不回来吃饭了。表哥说，说完就转身出门坐上停在楼下等待着表哥下来的那辆三轮摩托车，开到最快的速度，朝着公司平常点定就餐的“四海酒楼”驶去。

在“四海酒楼”的大厅里，公司里各个科室的几十个同事早已各就各位，坐了满满地两大桌，互相间天南地北地扯着杂七杂八的事情，吞云吐雾地，香烟缭绕，弥漫了整个大厅。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聚会，上的菜比平常多了几道，而且档次也高了一些。表哥知道，这可能是黄经理特意交待的，因为这是最后的一次聚会嘛，机会难得，多花费一些也值得，让大家痛痛快快地吃一顿，这比什么都还要重要。只是令表哥不解的是，黄经理本人却并没有参加聚会，按照秘书的解释是，黄经理晚上还要到局里去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脱不开身，委托秘书转告大家，一定要吃好喝好，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叫秘书去安排就是了。

对于这次聚会，大家也都感到机会难得，一上手，便你一杯我一杯地互相敬起酒来，喝得格外爽快、豪气，不醉不罢休。表哥端起酒杯首先敬了几个科室负责人一杯，然后又敬了各位同事一杯，无比感慨地说，这杯酒感谢大家对我的关心，千言万语都在酒中了，以后．．．．．．吃了这顿饭，大家就难得再有聚会的机会了。感谢了！真的是感谢了！表哥几乎是哽咽着说完这番话的。本来，表哥是想把自己即将离开黄城搬迁到广东的事情告诉大家的，但是话到嘴边，忽然转而一想，又觉得还是小心谨慎的为好，万一走漏了消息，让马平知道了，不顾后果地直接上门寻仇，那就后悔莫及，抱恨终生了。

正当大家放开肚量豪吃猛喝之时，表哥考虑到自己的情况不能跟大家相比，而且酒量又差，便不敢再跟大家喝下去。然而，如果自己就这样傻呆呆地坐在那里，又觉得实在是不太方便，一旦别人主动上来给自己敬酒，到时躲都躲不开，还不是照样会被同事们把自己给灌醉了？于是，表哥便借故上厕所方便一下，出了大厅，来到大街上，就叫上一辆三轮摩托车心急火燎地往家中赶去。

此时，已是晚上10时左右了，天色一片漆黑。

下了车，表哥有些醉意朦胧地来到楼道口，只见楼道上静悄悄地，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表哥的嘴里“呵”地一声嘘了一口酒气，然后站在楼道口稳定了一下心绪，准备提上一口气，一路不停地跑上楼去。

然而，正当表哥迈着大步朝着楼上跑去时，冷不防，看见一个黑影在2楼的楼道上闪了一下，情急之中，表哥不由脱口而出地喊了一声，哪个？同时，出于本能的反映，脚下使劲地一跺，“咚”的一声，装在楼道上的声控灯就被表哥的跺脚声震亮了。灯光亮起的刹那间，表哥忽然间就看见了手持砍刀的马平正面对面地站立在自己的眼前。一照面，不由分说，马平就哼地一声抡起砍刀朝着表哥的面门上一刀砍了下来，刀叶刮起的劲风赶在那一刀的刀势砍下之前，“呼”地一声，抢在刀势的前面，吹到了表哥的面门上，如同受到了针扎似的，表哥觉得面门上一阵发麻。几乎就在马平抡刀砍来的同时，表哥忽然发喊一声，心中的酒力随着那一声发喊，奔涌着一泄如注，散布到全身的血脉中，与表哥贯注在血脉中的一股抵抗的意念融合在一起，酝酿成一股强大的暴发力，再沿着血脉涌上心头，心念所至，14年前发生的流血事件，马平上门寻仇的邪恶意图，为了躲避马平的纠缠而远嫁广东的表妹，恐惧焦虑整天忧心忡忡的表嫂，以及自己的惊恐慌张、失魂落魄，一幕一幕令人痛苦、烦恼、无奈的情景，就像电影播放的镜头似的，无不一一清晰地呈现在表哥的脑海中。一时间，表哥只觉得心中忽然间燃起了熊熊的火焰，毫无畏惧地迎着马平划过空中寒光闪烁地砍来的那一刀，展开手臂扑了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于电光火石之间，一把抓住了马平紧紧地握着砍刀的那只手，扭打在了一起。楼道上，声控灯发出一片煞白的光亮，映照在表哥与马平扭打在一起的身影上。双方间踩踏在楼道上的脚步发出了一阵“咚咚咚”的响声，回荡在整座楼房的楼道上和夜深人静的夜空中。

突然间，楼道上，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哼，扭打中的一个人被砍刀一刀捅进了腹部，那中刀的人两腿一软，腰身随即弯了下去，深红的血液从中刀的伤口四散飞溅。那把从腹部里狠狠地捅进去的砍刀，几乎是在捅进去的同时，又从腹部里被抽了出来，抽至刀尖时，腹部里却仍然留有寸许刀尖，那把砍刀便就势变换了一下角度，又连续两刀，狠狠地捅了进去。

那一连中了三刀的人，搂着血淋淋的腹部就像一堆烂泥似地瘫软在地上，浑身是血，流了一地。

手握着那把刀刃上仍在滴落着串串鲜血的砍刀，两眼血红的表哥，铁青着脸站立在马平的面前，一时间，楼道上显得是那样的寂无声息．．．．．．后来，几乎是在声控灯即将熄灭的刹那间，表哥从马平那黯淡无光的眼中，看见了一丝恍若烟雾迷离的神情，对着站立在自己面前的表哥的身影，飘忽不定地闪动了一下，随即便消失在那双合上的眼睛中，彻底地被淹没在声控灯熄灭后降临的黑暗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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