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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瘦叟

几月几号

青锋

（一）

你正朝一座桥走去。

说它是桥，其实是一大块青灰色的石头。栏杆和上桥的九级台阶在整块石头上被硬凿出来。你朝桥上走去，走到桥中央时停住，向桥下张望。空气是死的，滑湿、寂静，好像世界断了气。桥下黑咕隆咚，河水和夜色溶为一体，泛着墨色，河面上找不到月亮的倒影。你很茫然，转身继续朝桥下走。下桥的台阶也是九层，你依稀看到台阶上斧凿的痕迹，桥的尽头一片烟雾蒙蒙。你小心翼翼走下去，还剩最后两阶，你就会从桥上顺利通过。这时，有阵风吹来，凄厉、阴冷、滑腻，如一条吐信的蛇，舔着你的耳朵，嗖然而过——千万别过去！你毛骨悚然，缩回正向下迈的左脚，转身，急跑。你气喘嘘嘘跑下桥时，忍不住又回头望。一只红色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挂在栏杆上方，栏杆上刻着三个字XXX。奔跑中你来不及看清那三个究竟是什么字，只望见最后匆匆一竖，像一只骨折病人的脚，恐怖地伸在那里。

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把你逼得走投无路，你十分疲倦地从梦中醒来，浑身潮湿。昨晚枕边的那个梦笼罩着你现在全部的情绪。你坐起身，努力拼凑记忆中的残支碎片，但那些碎片似乎已被梦里的风吹散，梦已无法复原。

这时，一缕阳光偷偷挑起窗帘的一角，照在你睡眼惺忪的脸上，使你睁眼的动作显得有些艰难。你用右手抠掉眼角边的眼屎，它在你的艰难上起了雪上加霜的作用。你睁眼后开始仔细环顾四周。碎花的天青色窗帘，铺着同样天青色细格子床单的双人床，嵌着三面镜子的梳妆台，藤制的三人座椅。你惊奇地发现，除了这天青色，其他背景都不是你熟悉的。你的家除了一张席地而卧的床垫、两个大行李箱已再无它物。你正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

你的身体弹了起来。

你在身体离床的同时，把视线滞留在敞开的房门上，小心翼翼地移动双腿，朝门外走去。青灰色的西装邹巴巴地架在身上，使你看上去像个被压邹的纸人。

客厅里，一男一女正疲倦地趴在桌上，凝固的躯体已很久没动。你站在门口，似乎在想着什么，然后你朝他们走去。这次你故意加大鞋底与地面的摩擦，以便它们能发出“莎莎”声，你仿佛被谁捏紧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往外发出老太监才有的干咳声，阴森而恐怖。你想用这种特殊的方法和那对男女打招呼。

他们趴在那里，没有任何要做出反映的迹象。你转到男人身边，在男人的肩头推了一下。一股凉气从男人的肩上窜出，通过指尖，迅速扩散到你全身。你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而他们继续着规矩的造型，趴在摆着杯盘的餐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用没有动作的肢体和你开着玩笑。

你在又一次毛骨悚然后迅速消失。

（二）

你现在要去的是飞机售票处。

昨晚的梦和刚才的情景使你莫名地恐惧，同时又费解。你现在想也许一切都只是幻觉，但这幻觉又真实得可怕。你在右手指尖上看见一片若隐若现的紫红色，像块蠢蠢欲动的冻疮。你使劲甩一下头，似一支晃动的拨浪鼓。你不想让自己的思绪陷进去，并且无力自拔。但你指尖上的紫色，仿佛一条蚂蝗，紧紧盘吸在你思维的阴影里。

你现在已经走在一条人声鼎沸的马路上。几辆刷满花花绿绿广告的公交车载满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嗷嗷”叫着呼啸而过。车尾扬起的灰尘把空气和树叶染成灰蒙蒙的，树干上也满是尘土。你边走边想，感觉实在不可思议。

一辆灰色的小面包在大路上迎面疾驶而来，擦着你身体倏然停下。驾驶员探出头看了你一眼，打开车门跳到你面前。

“师傅，你没事吧！”你紧跟在声音后抬起头，看见后者脸上写满惊恐。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在没有前提的情况下闯入，让你惊慌不已。你把散乱的思绪收回来，定了定神，发现自己正站在马路中间，

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在往外渗血。

“没事，没事，对不起！你的车有事吗？”你尴尬地笑着，语无伦次地向司机打招呼。司机狐疑地看着你，随后笑着拍拍你的肩说：

“以后走路当心点，别飘来飘去的，出了事对谁都不好。”说完转身上车，“砰”地关上车门。你怔怔地呆立原地，思绪再次飘散开去。

小面包在屁股后扬起一道长长的烟雾，扬场而去。 

你看着流血的手指，竟然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血珠很快在干燥的空气里凝固成一道紫色的小花，在阳光中灿烂夺目。

你继续往前走，路面在你不断移动的脚底变得软绵绵的，似踩在一大片泥地里，怎么都快不起来。你很沮丧，这样的速度无形地拉长了去售票处的路程，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飞机票拿到手，然后尽快远走高飞。

你就这样走了很久，你想你应该看见那扇门了。贴着“售票处”三个红色大字的玻璃大门。你觉得自己已握住了那根闪着太阳光泽的柱型把手，正推门而入，而且你还该看见一排齐胸高的扇型柜台和几把古色古香的仿红木椅子。

这时候那个梦和那对莫名其妙的男女，还有那个没有来得及发生的车祸，才从你脑中消失，像被阳光吹散的一片乌云，飘远了。地球那端的汽车、房子、草坪的轮廓逐渐明朗起来。当然最后还有妻子的脸。

你果然很快站在扇型柜台外，并掏出护照，贴着台面，推向那个端坐在里面的中年女人。

女人的脸上看起来没有几两肉，泛着干芭蕉叶的枯黄色，又像是刷过糨糊后被风干的牛皮纸，既黄又硬还缺少温度。那张脸正专心致志看着玻璃外的街道。你看着这张脸，不由想到“孤丧”这个很不吉利的词。在你们那里，拥有这样一张脸的女人，会被触霉头地称为“孤丧面孔”，男人娶了长这种脸的女人会短命。其实这种说法没有任何科学根据，但面对这样一张脸，确实让人高兴不起来。

女人还在饶有兴趣地看着，对你的存在视而不见。这让你深感奇怪，你站在柜台外的身体应该一点不浪费地挡住了她的视线。你疑惑地把头扭向身后，希望会有什么激动人心的画面，但后面除了流动的人群和车来车往，没有什么值得一个人如此痴迷的东西。当你不无失望地再回头时，女人还继续如痴如醉，那张“孤丧面孔”没有丝毫要招呼你的意思。

做了十几年老师的你有个职业爱好，教育人。现在你就想对那张脸的主人说点什么。在下岗工人多如牛毛的今天，竟然还有这种女人，这样的脸除了去医院的停尸房，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更合适她的地方。但你最终没有这么做，尽管你很想。你对自己说，都要走了，何必再自找麻烦，难道麻烦还不够多吗？

“同志！”除了这个老土的称呼，你找不到更确切的称呼来和这个年纪的女人打交道，何况还有这么一张脸。

“我来拿预定的飞机票。”你用手里的护照“啪啪”清脆地敲了两下柜台，希望女人会立刻注意到你的存在，另外散发掉一点朝受冷遇的不满。

女人终于从玻璃外收回专注的眼神，站起来，看你一眼，转身走到一桶净水前，拿起杯子，放水。

你憋着的火终于爆发了，你开始大叫：

“喂！喂！我来拿机票。”你手里的护照也此起彼伏地“啪啪”着，闪着火星。

女人拿着杯子又坐到柜台前刚才的位子里，低头很认真地喝水。柜台外的你正冲冠一怒为机票。

“先生，你有什么事情吗？”女人放下杯子，抬起头后突然抽风似地满脸笑容对你说，好像刚看见你，更像你是才从地下冒出来。你愣了一下说：

“不是让我今天来拿预定的机票吗？” 尽管你的火气还在天灵盖里打转，但总算现在可以解决你的问题了，你决息事宁人。

“先生，你昨天不是已经拿走了吗？”女人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你，“我记得你，你昨天的脸色可比今天好多了。”

“没有啊？”嘴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回答，“说好了7号来拿。”你满脸迷茫，心想，我脸色不好还不是刚才被你气得。

“今天是8号，先生。”女人一口一句先生，看起来和她的面相很不协调。

“绝对不可能，我肯定昨天没来过。”你又把护照推了过去，“要不你帮我查下记录。”女人接过护照看了一眼，然后开始在电脑里查找记录。

“你叫李冰吧！预定了10号上午10点飞往美国纽约的东方航空公司的国际航班。”

“是的。”

“你昨天上午确实已经把票取走了。”女人离开电脑，找出一本本子，推到你眼前。“你看，这里有你的签名。”

你凑过去，看见本子上确实有李冰的签名，后面写着日期，5月7日，也是你的笔迹。

“可我确实没拿到机票啊？”你开始恍惚起来，“今天不是7号吗？”你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女售票员。

“先生，你记错了，今天是8号。”女人从你手里拿回本子，放回原处。“你回去好好想想，会不会事情太忙把票搁忘了。”女人给你出完主意后又坐到椅子里。这次她没有再看玻璃外面，而是像看怪物一样看你。

你从售票处出来后，急忙朝家里赶。你必须立刻回家把机票找出来。你边走边想，那个取机票的人到底是谁？真是自己吗？为什么你昨天的记忆到了今天就像给谁用毛巾狠狠抹了一把的脸，擦得一干二净。

这次你吸取了刚才的教训，没再走马路中间，而是贴着人行道后面的墙根老鼠一样穿行。太阳时不时用梧桐树的影子当作画笔，在你脸上、身上，变换出一幅幅抽象画。你原本清秀的脸也斑驳成一张明暗相间的京剧脸谱。

前面二十米处有一条石块小路横亘在那里，与主干道相比，就是主动脉上的一根毛细血管，狭小而曲折。小路两边摆满的各种小摊，犹如血管里淤积起的脂肪，使行进中的人流障碍重重。你以前因为这个原因不愿意从那里通过，但你现在决定就走那条小路，因为穿过小路你可以早十分钟到家。你已经看见小路转角处那个电话亭了。

电话亭让你想起了伊玲，你曾经在那里给她打过无数个电话。现在你看见那里正站着一个穿白衬衣的男人，他用右手捏着电话，整个后背靠着镶在铝合金框架的玻璃上。男人的脸让你觉得陌生，但他的姿势却让你倍感亲切，因为他就是你过去二年的岁月。

当你看见他时，他很随意地移开了目光，同时将左手伸进口袋。很快他的左手又伸了出来，指间夹着一块硬币。他神态自如地把硬币嵌进投币口，但你感到他的自如和刚才随意的目光一样，都是装出来的。

（三）

“身份证。”

一只男人的右手凭空伸过来，摊开的手掌上布满错综复杂的纹路，仿佛一张迷宫图，使你眼花缭乱。你在那只莫名其妙的手前，惊慌失措地翻边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你把手从最后一只裤袋里退出来时，没拿出那要命的身份证，却把口袋白色的内胆揪了出来，垂头丧气地耷拉在一条套着青灰色裤子的大腿上，像只泄了气的鱼泡泡。

“我没有身份证，只有护照。”你记得从售票处出来后就把护照放在西装口袋里，但刚才你没有在那里感觉到它的存在。你在全身上下开始了第二次搜索，表情犹如在人堆里放了个响屁，失措而尴尬。

“是你报的案吧！”右手缩回去，捏起一支笔，很努力的样子。

“报什么案？我没有？”

一抹惊慌迅速掠过你白纸一样的脸，你的目光顺着右手慢慢爬上手臂，踩上肩膀，最后停在一只“特小凤”的脑袋和上面扣着的大沿帽上。

 “你叫李冰吗？”

“是的。”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认识那对男女吗？”

“不认识，”——“什么男女？”

你认真调整脸色，强迫一丝红晕爬上脸颊，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但努力的结果却是徒劳，因为你现在已想起早上那件事，那对以静制动的男女。

“你怎么会在那儿？”

“我不知道。”这次你不再回避，而是顺着右手的问题很配合的回答。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根本没有必要冒抗拒从严的风险。你奇怪的是他们怎么知道这件事，并确定是你报的案。真他妈见鬼了！你在心里嘀咕着。

“问你话怎么不回答？”右手突然拔高嗓音，一副很恼火的样子。

惊慌和疑惑在你脸上成功完成交接仪式的同时，右手的声音开始飘起来，好像他是站在窗外对你说话。然而，他确实就坐在你对面。

“我昨天喝多了。”你也努力使声音显得洪亮有力，并开始胡乱给右手编排了一个理由。

“我不会喝酒，一喝就晕，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我的朋友，我……”

你的回答有点喋喋不休，但编排开始渐渐真实丰满起来，再说下去你自己也快相信这一切就是真的。

“醉也不至于找错家门。”

右手终于听到你的解释，却很不耐烦。他抬起顶着大沿帽的小脑袋，用一双针屁股眼大小的眼睛，朝你坐的方向扫了一眼，目光没在你脸的位置受到任何阻力，而是顺畅地一扫而过。

“更不可能睡到别人的床上，酒鬼我可见多了。”他一边帕金森氏综合症似的摇晃着脑袋，一边抖动手里的笔，敲击着面前的记录本，一副老公事的牛B样子，不依不饶的口气里满是不信任。

“你昨天看见什么了，把具体情况说一边。”

他拿起笔，又准备记点什么。

“我什么也没看见。”

“哪听见什么没有？”

右手咄咄逼人，大沿帽上的国徽如一面照妖镜直射你，你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虚汗，冰冷无比，身体很快虚弱成一片飘忽的叶子，在逼问中微微抖动。

“没有听见——我记不清——昨天真喝醉了，我……”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你在心里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句，脑子里有一桶糨糊被右手搅得乱七八糟。“我该知道什么吗？”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啊！你感觉自己现在比窦娥还冤。

“有单位的电话吗？我们必须核实一下你的身份。”

大沿帽失望地扔下手中的笔，在椅子里直了直腰，换了个更牛B的大腿翘二腿的姿势，好像他是那个小胡子的比利时神探。

514—59—14。你的回答软弱无力。

右手点开免提，开始拨号，电话里立即传出一个女声，你所拨打的是空号。

你怔怔地盯着右手手里不停鸣叫的蜂窝状听筒，仿佛看见一千只蚂蜂在那些规则的小圆点里嗡嗡齐唱，它们随时都可能飞出来，把你蛰得面目全非。想到这里你感到脖子后的皮肤一阵阵发紧，心里七上八下。这个号码你不知打过多少次，怎么突然成空号了？你知道一个无法避免的阴谋正在悄悄把自己吞噬，至少你的一只脚已经陷了进去。但你却没有真实的感觉，仿佛依旧置身于家里那张软塌塌的床垫上，你在暗暗吃惊后低下头，开始莫名其妙地看自己的左脚。

“无法确定他……邻居说不……房东暂……结果……看……”

两个窃窃私语的声音在此刻飘进你耳里，像是在议论这件事情。你把眼球从左脚上艰难地移开，以便看一眼声音的主人。私语声是在你眼球的停留处消失的，右手还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只是你们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张长方型桌子，那本被不断敲击的记录本就躺在上面。你看见它在敲击声中阵阵抽搐。

“你现在可以走了，但在事情搞清楚前不要离开本市，想起什么即时告诉我们，我们也会随时找你了解情况，希望你能配合。”

你用比早晨更吃惊的眼神看着那张的确牛B的脸，足足一分半钟，那些声音正从他空洞的嘴里流出来，就像一个蹲在茅坑前一泻千里的人，那么得痛快淋漓。这样的结果似乎不符合办案程序，更大大出乎你的意料。你原以为他们会把你拘留起来，至少不会这么便宜了你。你此刻将信将疑，但你的虚弱却因此落潮般退了一大截，来自胃部的充实让你不由自主地直了直原本瘫软的后腰。右手用“针屁股眼”锐利地看着你，把一分空白的笔录推到你跟前。你脸上随即而感的刺痛，告诉你这不是假的。   

“签名。”

5月7日。你在空白的笔录最后签上姓名、日期，这样的笔录跟没有一样，顶个屁用，整个事件简直就是个恶作剧。你决定不告诉右手你十号就要离境，反正这件事你知道的并不比他们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在心里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的同时，一种难以确定的恍惚很快爬了上来，比臆想中的醉酒厉害得多。

（四）

你像走在一条布满荆棘的山路上，在小巷的各种摊位和人缝里曲折穿行。你在卖梅花糕的小摊前站住，然后扭头开始朝那里张望。

那些被定型成钻石状的梅花糕上，零星地散落着几缕红绿丝，一个个倒在玻璃托盘里，冒着热气，引诱得一个谗嘴的孩子，哈喇子直流。

老板见你在朝他望，便满脸堆笑地开始招呼：

“先生，来一个吧！刚出炉的，又香又甜。”你在吆喝声中朝梅花糕越来越近，就在你轻舒猿臂就能探盘取糕时，你却从小摊旁边闪身而过，走入后面的水泥门洞。吃了空心汤团的老板立刻节约了那一半还没来得及彻底绽放的笑容，用家乡土话在你身后不住地骂骂咧咧。

你站在门洞里惟一的一幢楼下，仰头寻找那扇熟悉的窗户。那个窗口在你额头的不远处敞开着，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窗台上有一瓶蓝色小花，随着拂动的窗帘若隐若现，这窗口像伊玲眨动的眼睛。

伊玲的形象因为你与这栋楼之间距离的缩短而越来越清晰起来。你开始利用上楼时有限的时间，想象她见到你后的第一句话和第一个表情。

……“你来啦！”她脸上充满喜悦，仿佛早知道你今天会来，她伸手拉你进去后欢天喜地地关上门。

……“你终于来啦！”她的神情满是娇嗔，一下扑进你怀里。

……“是你啊。”她的语气陌生而渗人，没有再招呼你，独自转身进屋，把你凉在门外。

你笑着走进去，像走进自己的家。你们已经不是师生，你们早已是情人。在你们彼此看第一眼时，已经注定你们要成为情人，而以前只是陌路。

窗户敞开着，天青色的窗帘在阳光里变幻着颜色。写字桌前的窗台上有一瓶浅蓝色的小花。那是伊玲最喜欢的“勿忘我”。

不久后，你站在了二楼的某一个门前。你想她也许这时候会在家，但当你走近那扇熟悉的门时，里面却没有丝毫声音。你举起手准备敲门，当你突兀在外的中指触到门的刹那，门开了。

门后没有你预料中的情景发生，也没有伊玲充满笑容的脸，那瓶刚才还在不住拂动的“勿忘我”也不见了，但天青色的窗帘如你所愿，在阳光中变幻着颜色。

屋子里空空的，没有一件你熟悉的家具，除了那片阳光中闪耀的天青色，在告诉你，你没有走错门。

你站在屋子中，正努力确定一年前的一个位子，那里现在依稀可见的是几个圆形的斑痕，去年这里可是放着一把柔软的沙发，她就坐在那里。

屋内的光线迅速暗下去，并逐渐趋向宁静。你朝阴影中沙发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走去。你们都沉默着。你走到她身边，伸出右手开始抚摩她的头发。女人的头发都一样，但你总感觉她的特别柔软，散发着幽香。抚摩在黑暗的掩护下温柔的进行，凝重的气氛开始有点松动。

你首先打破沉默，说：“别这样。”

她抬起头看你，眼睛在一层水幕后闪闪发亮。

“我去三个月马上就回来，然后我们就结婚，名正言顺地过日子。”她把头更近地贴向你，你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开始抚摩她的脸。手下一片湿润。她的身体动了动，举起手覆在你左手背上，轻轻摩擦，旋转的嘴唇吻着你的手心。

“什么时候回来。”她幽幽地问，夹着浓重的鼻音。

“最长三个月，很快的。”你边说边把头凑向前，在黑暗中寻找她的嘴唇。我等你。嘴唇已经接触。两条温润的舌头相互交换着体温。她嵌进你怀里，滚烫的身体让你的呼吸激动不已。乳罩被推了上去，一对乳房在美妙地下坠……

“先生，你找谁？”一个老女人的声音把那对美妙的乳房吓回到乳罩里。

你回过头，一张爬满蜘蛛网状皱纹的老脸从门缝中探进来，两只几乎被耷拉下来的眼帘覆盖的邹巴巴的眼睛，向你闪着昏暗浑浊的光。

“阿婆，我找住在这里的人。”你不知道在这个老太婆面前该怎么称呼伊铃。

“这里没有人住。”老女人佝偻着身子，老猫一样向屋里迈动两只颤颤微微的老腿，迟钝而无声息。

“一个女的，一年前住这里。”你为老女人圈定了一个需要回想的时间范围。一年的时间不算长，不至于使一个成年人忘记一个曾经住在这里的大活人。

“这里已经好久没人住了，一直空关着。”老女人走过你身边，带起一股阴湿的风，站到窗帘旁，“窗户什么时候打开的？”她伸出长满寿星斑的手，摸了摸阳光中拂动的窗帘，“你看，窗帘都退颜色了，灰得要死。”寿星斑在天青色上掸了掸。很显然，后半句话是对你说的。

你想现在必须给她描述一下伊玲的样子。人的年纪大到一定程度，回忆一个与自己隔了几代的邻居是件艰难的事，也许需要别人帮助才能完成。

“阿婆，是一年前住在这里的那个女的，头发长长的，大约一米六五左右，人不胖，皮肤白白的，对了，她的眼角有点吊，是那种丹凤眼，很漂亮。”伊玲的样子在你脑中越来越清晰，你甚至看见她斜扫入眉的眼角，她长长的臂膀挥动时在太阳里划出的美丽金色弧线。

“小伙子，我住这里八年了，两年前住在这里的老张车祸死后，这屋子就一直空关着。老张就一个人，没有结过婚，哪来什么女人啊！”

“阿婆，你再想想，她一年前肯定住在这里，她是一个人住的，你看，她用的就是这窗帘。”你走近窗帘，凝视上面的图案。那是一种被抽象了的小鸟展翅高飞的图形，一排排深浅相间，被称作千鸟纹。据说它能给拥有它的人带来好运。

“窗帘在那里已经好几年了，颜色都快掉完了。”老女人自言自语。

你看着一排排退了颜色的鸟儿，等着老女人下面的话，但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你回过身去，她不见了，门虚掩着，像一张翻开的嘴唇，嘴唇正往里吹着风。

你再次回头，侧身靠在那片天青色的千鸟纹图案上时，看见电话亭里的男人正在楼下梅花糕的摊子前朝你张望，手里当作道具的梅花糕上冒着热气。你们的目光相撞时，都不由自主迅速地移开，装得若无其事，然后又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扫着对方。

你确定自己不认识那个男人，却忍不住胡乱猜测起来，你为那个男人设想了几种身份（一）他可能是伊玲现在的男朋友？（二）他也可能是伊玲的哥哥，（三）他更可能是任何你现在还没有想到的什么人。

（五）

你再次来到梅花糕摊前，那个男人已经不见，摊主看你的脸也再无表情。你突然想到那张神秘失踪的机票，决定把找伊玲的事先搁一搁，赶快回家。

在你觉得家还很遥远时，你已经站在楼下。那幢建了才四年的楼，现在涂满灰尘。一辆五吨位的大卡正停在楼下，一个瘦猴似的男人靠在驾驶室的门上，正心不在焉地抽烟。

一星期前你约瘦猴7号中午来你家，收购你全部的家具、电器。你在纽约呆了一年后，决定把自己以后的日子交给这片曾经使你深恶痛绝的土地，就是说你要老死在别人的一亩三分地上。即便不埋在那里，也要在那里老掉最后一颗牙，如果你的牙有幸能在你死前掉完的话。这次回国就是为了办移民，顺便把这里的所有事情做个了结，当然这些事情中也包括伊玲。

“说好了7号来，你怎么今天才来？”你很不高兴。其实早一天晚一天也没多大区别，只是刚才一连串的怪事让你心理很不爽，你需要找个人发泄一下心中的郁闷。

“我没有晚来啊！今天是7号啊！”瘦猴很不卖帐，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把戴着手表的手臂伸到你鼻子底下，“你看我手表上的日历，不是七号吗？”

“什么！什么！怎么可能？”你的坏情绪在干燥的空气里癌症般扩散开来，烦躁不安，“今天怎么还是7号？今天不是8号了吗？”你看着手表上小方格里的日历，邹紧眉头，一脸狐疑。

“先生，你帮帮忙，今天确实才7号，我们每天都忙进忙出的人不会过忘日子… …”瘦猴言下之意，只有像你这种整天游手好闲的人才会把日子过忘了。

“好了！好了！管它7号8号，快上楼吧！”你以前所未有的烦躁把瘦猴的话拦腰截断，催促他上楼。瘦猴猛吸几口指间还燃着的烟，然后摔在地上，并狠狠地用脚在上面碾了几下，好像踩在脚底的不是烟头，而是刚才咬了他一口的臭虫。

瘦猴把充满职业性的笑容固定在腮帮子两侧，眼以下的部位，除了两块脸皮打着邹折，表示他是在笑，眼里没有一丁点笑意。各种电器被他打开后调试一番，家具的抽屉在他手里溜冰似滑出滑进。

“我也不一件件报价了，所有东西我出五千块，你看怎么样？”这个“旧黑心”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贪婪，以合法的手段巧取豪夺。你一台电脑的价格就是五千块的几倍，这个价钱不能卖。你刚想开口还价，他却已先知似地抢在你头里说：

“你知道电器买的时候贵，但转手就不值钱，家具是合成板做的，看着漂亮，更不值钱，我看你是读书人，已经算出高价了，不信你可以去别家再看看，等你想好了我再来。”

你看着他的嘴鲇鱼般不停煽动，两颗芝麻般的吐沫在嘴角两边茁壮成长，迅速变得有黄豆粒大小，满屋子的东西也在那张鱼嘴里转眼变成了一堆不值钱的破烂。他吃准你急于出货，看来再讨价还价也榨不出几两油，何况你也没这份心情。

“好吧！就按你说的价，但你得把床垫给我留下，我还要住几天。”

“狗娘养的！”你在心里暗暗添了最后一句，像阿Q被人痛打后大骂儿子打老子一样，了以自慰。

这笔生意就这么他情你不愿地成交了。

大客车在楼下嘟嘟囔囔而去时，你站到窗口，目送你的家渐渐远去，最后变成汽车屁股后冒出的一股青烟。一个曾经温暖舒适的家就这么被你贱卖了，还有你以往悲悲喜喜的岁月。

电话亭里穿白衬衣的男人这时再一次出现在你目送的视野里。他正一边朝你张望一边和另一件白衬衣窃窃私语。你看见他们时另一件白衬衣立即离开了，走了几步还不住回头。他的同伴朝他挥了挥手，那人便不再回头，径直离去。

你在一阵莫名其妙的心虚后关上窗户。

（六）

镜中的女人很妩媚，长长的眉角、眼梢，皮肤细腻，身材窈窕，一眼看去谁都不会相信这个女人已经32岁了。除非你凑得很近，才有可能发现她下眼角处有几条细小的皱纹，正密谋着一个不可告人的阴谋。当然，如果你是男人，又不是她的男朋友，凑这么近如果不挨耳光有点不大可能。所以她在男人眼里，还很年轻。这几年她一直处在嫁不出去的烦恼中。这把年纪还嫁不出去，就有点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父母。她嫁不出去完全是人为造成的事故。挑挑拣拣了七、八年，到最后好的都让别人挑走了，做了别人的男朋友、做了别人的准老公、别人的老公，别人的老爸，就差没当别人的爷爷。剩下的，在她眼里都是不合格的等外品，连次品都算不上。嫁不出去的阴影一直让她无法生活得笑逐言开，每次回家父母还要无休无止地逼问，什么时候能把自己搞定，特别是母亲，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好像过了30还嫁不出去的女儿已经蜕变成阶级仇人，更似嫁不出去的不是她而是母亲自己。她被眼泪、鼻涕烦得不敢回家，在外租房子，一个人搬出来住，求个大家清净。

今天一早她就去菜场买菜。现在，她正路过一家花店。鲜花相互簇拥，从店里潽到宽宽的人行道上，被店主人摆弄成各种造型。花瓣上滴着水珠，在人来人往的清晨招摇。她的目光在花潮中如蜻蜓点水，迅速跳过那些深重的颜色，在浅淡中穿行。她在找一种浅蓝色的紫草科小花。外面没有，她不甘心地穿过一小段花径，走进店里，目光重复着刚才的跳跃。很快她看见墙的一角，几乎被一大片香水百合淹没的地方，有一丛浅蓝色若隐若现。她迅速走过去，弯腰，把那小片蓝色从瓶中拔起。一连串水珠被花枝从瓶里扯出，像断线的水晶珠子洒落在地，珠子掉到地上没有来得及弹起就摔个粉碎。那些花看上去没精打采，颜色也病恹恹的不鲜艳。

“老板这花怎么卖？”尽管不是很满意，她还是开口问价钱，因为除了它别无选择。

“你看着给吧！这花已经放了三天，很少有人买，你要就随便给吧！现在生意真难做。”店

老板是个温州女人，操着夹生的普通话，有点唠叨。

“六元够吗？”她边问边打开皮包讨钱。她本来想说五元，但话出口时，五自己变成了六，六就六吧！六是顺的意思，听起来比五强，这一块钱出得不冤，讨个吉利。

到家后她撂下手里的菜，进屋找花瓶。那只日本花瓶已空空地蹲在柜子一角三个多月，以前它总是被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她在瓶里蓄满水，小心翼翼地把花插进瓶里，顺手从瓶口撩起满指水珠，洒在蓝色的小花上，吸了水的花如口渴的人，立时精神了不少。

做完事，她开始心神不宁。这段时间老是这样，像着了魔，只要手里没事做，心里就立刻空落落，像刚捅过的蚂蜂窝，空成千疮百孔。这个星期这种不安正处于三级跳状态，一天比一天严重。耳后老是响起电话铃声，好像屁股后通着根电话线。晚上做梦也是无数次拿起听筒的动作。她感觉自己就快神经了。

她服食安眠药，已有大半年，尽管历史不够悠久，但足以让人萎靡憔悴。很长一段时间，她躺在黑暗的床上无法入睡，寂静的夜使她的惆怅无限扩张。她一次次和失眠搏斗，拼命想摆脱它强有力的手，她怕自己会在无边无际的失眠里走向崩溃。最后她不得不借助安眠药强迫自己中断胡思乱想。每当第二天清晨醒来，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总让她肿胀的眼睛流泪不止。

现在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像一只断了线的氢气球，它在飞得足够远的地方“啪”地一声碎了，碎得清脆，瞬间的爆破力把她的心震得四分五裂。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做百分百的努力。她想见他，好好谈一次，给他一次机会，当然主要是给自己。女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死要面子，我们就允许她在心里自尊一回吧！

现在她坐在那里，那只在短时间内瘦得胫骨暴起的手，躺在电话上。

（七）

电话铃响的时候，你正饥火烧肠地躺在那只落差很小的床垫上，香烟在食指和中指间自由地焚烧。一截烟灰正弯着腰，作自由落体前的预备姿势，随时准备亲吻你许久没有清理过的地板。

你本来急着回来是为了找机票，谁知机票没有找，到先把家卖了，还卖得一钱不值。你现在似乎把找机票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因为你正为今天到底是几号烦恼。本来你可以打开电视机核实一下，但电视机不久前给你贱卖了。你或者还可以翻翻墙上的日历，它可没人要，但它是去年的，翻也没用。所以你现在只有靠你的记忆，但它此刻已成了一锅熬潽的粥。

现在电话铃还在响，一付小女人不依不饶的样子。你很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磨磨蹭蹭地走到电话机旁，把右手放在听筒上，没有马上接听。你还在想7号8号的问题。电话在你手中一遍遍地响，以它的固执与7号8号争夺你的耳朵。终于，电话赢了，你拿起听筒凑到耳边：

“喂！”你下意识地打招呼。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它沉默着。

“喂！找谁？”

电话继续着沉默。

“谁啊！说话啊！”你开始急了，“是娟吗？”一个女人的名字从你嘴里蹦出来。娟是你老婆的名字，老公叫老婆很正常，也很合理。你现在本该打电话给她，告诉她手续已办好，再过几天你们就要团聚，但7号8号的问题硬把打电话的事从你脑子里挤了出去。电话那头还在沉默。你屏住呼息，把贴在听筒上的耳朵竖得像条稽毒犬，希望能听出点蛛丝马迹。很快，耳朵失望地告诉你，电话线那头似乎没有人，更似魂都没一个，但这又不可能，现在不是午夜，那来的午夜凶铃，即便拨错号也起码会有声“对不起”从听筒里传过来，然后在你的右耳膜上跌宕起伏一番。如果是个好听的女声，现在正是她余音袅袅和你浮想联翩的时候。真难得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有这分好胃口。

“你不说我要挂啦！”你用略带威胁性的语气在做最后的努力。“咯哒”那头抢先一步挂断电话。

“真见鬼！”你嘟囔着重新躺回床垫上，点起一支烟。

肯定不是妻子，如果是她没有必要不说话；也不会是以前的同事，他们不会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会不会是伊玲？但她根本不知道你已经回国。哪会是谁？难道是… …

你正心惊肉跳，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你躺在那里，僵硬起来的肌肉预感着敲门声即刻就会响起。

“嗒、嗒、嗒“敲门声如你所料地响起，很礼貌，但你赖在床上，迟迟不愿起来，你想以这种自欺的方式，来否定这礼貌的敲门声的存在。

“哐！”——“哐！”——“哐！”敲门声在等待中失去了耐心，犹如出征的战鼓，一声盖过一声，催你起床。

你坚决地躺在床上，已动用兵法中以静制动的策略，你甚至还想来个掩耳盗铃，把两只耳朵堵上，可是你手里燃着的烟不允许你这么干。

这时，门像倒塌般剧响起来，你手里的烟被震到了地上，身体也从床垫上被震得弹了起来。你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今天是标准的秀才遇到了兵。

你提心吊胆地打开门，门后是一张怒气冲冲的陌生的脸。

“先生？你——你——找谁？”你因惊慌而口吃起来，平时耍嘴皮子的利索劲早跑到爪洼国去了。

那人什么话也不说，就走了进来。

“你找谁？”你又问。

那人坚持不说话，一步步逼近你，你便一步步撤退，一直退到墙角，你现在已无路可退、插翅难飞。你突然感觉这一幕是如此熟悉，经常在一些电影电视里看见，但那个后退的人不是特务就是叛徒，以你一个大学老师来充当这样的角色，实在有点大材小用。零距离的对视让你有机会看清那只陌生的小脑袋下面，是件熟悉的白衬衣，你的头不由得“嗡”地一下大了。

（八）

“日期写错了”右手的主人——白衬衣对你说，“今天8号。”

“是7号吧？”你犹豫地说，“我刚看过日历。”

“是8号，没错，”白衬衣说：“叫你改你就改，罗嗦什么！”白衬衣跟你今世无怨，但前世一定有仇，说话没一点好气。

你在7上加了一个斜“J”，24小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在你笔尖消失。

你从派出所出来时，已是午后4点。太阳像一只鸭蛋黄，挂在天空中一个随时可以西落的地方，满脸通红地看着失魂落魄的你。你爬满褶皱的灰色背影再次游荡在车来人往的马路上，一种极端不贴切的阴冷和恍惚使你确定，自己正在朝一个无底黑洞里深陷。一片不祥的阴云笼罩着你。

你被一连串的事情搞得七荤八素，尤其是7号8号的问题，把你的思维搅和成一桶乱七八糟的糨糊。你已找不到北，但幸好你还知道家的方向。你再也没有心思去弄清伊玲的行踪，你现在只有一个愿望，赶快回家，躺到床上，好好睡一觉，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统统忘掉。

你很快如愿地睡着了，但你好像并没有打算进入梦乡，回到一年前那个冬天的早晨。

候机室里，无数张嘴呼出的热气，夹带着各种口臭、大蒜味，在宽阔的空间相互纠缠扭打，杂交成一种被保鲜膜覆盖很久的气味，并为玻璃涂上一层不新鲜的水雾。快入闸了，你阴沉的脸仿佛要滴下水来。你扭转头，故意不看身边的妻子，而是望着落地玻璃外的停机坪。那里落满了振翅欲飞的巨型大鸟，一些黑点正缓缓游入大鸟敞开的肚子。你的妻子马上就会加入到这些黑点中，他仿佛看见大鸟正张开嘴把自己苦心经营了近十年的婚姻一口口吞噬。玻璃上有一片水雾终于完成修练，凝结成一大滴水珠，并开始往下滑落，渐渐把一整快玻璃一劈为二。这个不祥的景物似乎是在暗示着他们婚姻的结局，所以你看着玻璃慢慢碎裂，心头也有一点冰冷的水滴倏然下坠。

妻子站在身边，始终保持着与你步调一致的沉默。你对妻子的决定自始至终投的都是反对票，看着她为办出国手续忙进忙出，作为丈夫的他像吃多了青菜的和尚，脸色越来越绿。他担心他们婚姻的前途会因为妻子离开时间的加长而越缩越短，他甚至已依稀看到一顶乌龟绿的帽子在头顶盘旋。一股重压下的气流使自己两只瘦弱的肺显得不怎么够用。你的脖子也在妻子忙进忙出的身影里僵硬成一块榆树疙瘩。

候机室的广播里响起女播音员狐媚的声音，离别的时刻终于到了，不情愿也没用。你迟疑地转过身，面对妻子，她的黑眼珠后跳跃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兴奋。你告诉自己分离已无法挽回，再沉默就显得很愚蠢，所以他要说点什么了。这时，一对男女拉着行李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人来风撩起你风衣的一角，在低空招摇了一下，迅速贴回你树桩般伫立很久的小腿上。女人的身体菟丝花般缠在男人臂弯里，满脸依依不舍的神情，不停翻动的嘴唇局部投影在你蒙了灰尘的瞳孔里。你猜想他们一定在说离别前最后的情话。

“记得给家里打电话。”

你努力翕动两片干燥的嘴唇。妻子依旧沉默地看着你，等着你最后的嘱托。你接过妻子手中的小行李箱，没再说什么，抬脚朝入闸口走去。妻子在身后怔了一下，转身快步跟上。

 “喂！——醒醒！”门突然开了，妻子出现在床前，脸上挂着湿润的微笑，“起来吧！我今天给你带回个好消息。”你疲倦地支起身，靠在床背上，场景的迅速转换让你一时还不过神来。妻子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已经为你在我们学院联系好工作，你可以边读书边工作，这样的机会可不是谁都捞得到的。”

按照惯例，你该吻一下妻子，或者像年轻人般欢呼着紧紧拥抱一下，以示感谢。但你没有。你突然跳起来，跑出屋子，在纽约的大街小巷狂奔，你感觉路已在你脚下变成一条流淌的河，河水淌着你在城市中穿行。

你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很黑；走廊的尽头有一个阳台，闪着一丝光亮，阳台上种满了葱郁、蓬勃的大树，树上落了蠕动着的白色毛毛虫；阳台上有个人拿着扫帚站在那里。你喜欢那些茂盛、葱绿的树，但讨厌这些蠕动的毛吗虫。

你踏上走廊，朝阳台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时，你问那人：

“树上为什么落满毛毛虫？”

“因为就是这个季节。”那人没有抬头，开始挥动手里的扫帚。

听完那人的回答，你就开始往回走，你走过的地方也长出一排排茂盛、葱郁的大树。

敲门声帮助你提前走出走廊。你继续躺在床上，以为还在梦里，或是敲邻居的门，但那声音确实是冲你来的。你打开门，门外站着你的同事兼好友——王键宏。

“我来送送你。”王键宏一步跨进来。

“怎么东西都卖啦！”他每拉开一扇门，就把头朝里探一下，然后就像把一根指头伸进沸水里试水温一样，迅速抽回。

你跟着他的屁股转了一圈后，邀请他与你一起在床垫上落坐。

“怎么样！事情都处理完了吧！”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们从初中开始同学，一直到硕士毕业，留校做老师。

“还没有，我遇到些麻烦。”

“什么麻烦？”

“我也说不清楚。”你说这话时显然很懊恼，“对了，我刚才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你给我解一解。”王键宏大学时学的心理学专业，如今在学院开的也是这门课。他平时除了搞专业，还喜欢给别人拆个字，解个梦，排排八字，弄得像个跑江湖的算命先生，而且乐此不疲。当初你还送了他一个绰号——王半仙，并开玩笑说，不要泄漏太多天机，以免一对招子不保。想不到今天你也成了他的主顾。

你把梦原原本本复述一边。王键宏躺在床上很严肃地听完后沉默了几分钟，然后竖起身问：

“你和伊玲的事情打算怎么处理？”

“怎么问这个事？”你奇怪他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听我说，这个梦，和一个年轻女人有关。”他的表情神秘兮兮。

“怎么可能，你别开玩笑。”他是惟一知道你们事情的人。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他一脸严肃，“那个长长的走廊，是你内在的肌体；而阳台相比屋子是舒适、透气的，所以代表了光明和希望；蓬勃、茂盛的树满载着喜悦，就像男性做爱前身体的勃起，代表一种存在、力量和拥有。”

 “那些毛毛虫代表什么？和树有什么关系”你急于知道梦的真相。

“树上蠕动的白色毛毛虫暗示与树相矛盾的空虚、压抑、缺乏活力，类似释放后的一种虚脱状态。”

“那个拿扫帚的人是谁？”你又问。

“按容格的精神分析，那是你的自性，你内在的智慧老人，他的作用是解除你的顾虑。你从他那句话里获得了自信，所以你开始往回走，身后走廊里才会长出树来。”

王键宏解了一半梦，突然拍拍你的肩问：

“什么时候走，我去机场送你，以后再见面怕是很难啦！”一脸依依不舍。

“后天早上的飞机。”你这时有点魂不守舍。

“9号早上吗？几点？”

“10号。”

“那是大后天，今天才7号。”

王键宏的7号才出口，你已神经似地从床上跳起来，然后满屋子找机票。找了一会你又想起那个梦，他解了半天，你仍然一头雾水，到底和伊玲有什么关系？

“这个梦好像和伊铃没有什么关系吧？”

你回转身再次发问时发现王键宏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走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个影子，又像根本没有来过，但那张摊在地板上瘪塌塌的床，和上面一个凹痕告诉你，他确实来过。

（九）

天擦黑的时候，她再次拨通电话。她刚用买来的菜精心烹制了一桌美味佳肴，她记得电视里的那些太太们说过，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她决定试试，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恋爱中的女人智商就是有问题，跟弱智没多大区别，竟然相信那些狗屁导演的信口开河。

现在电话通了，她的舌尖又不由自主地抵住了下牙床。

“喂！”他的“喂”听起来比上午更烦恼，你的“喂”还在牙缝里转悠。

“喂！——找谁？——谁啊！——说话啊！——是娟吗？”她听到他叫老婆的名字。

“你不说我要挂了！”这几句话到和上午一模一样，连节奏和标点符号都不差丝毫。直到挂完电话，她的那个“喂！”还赖在牙缝里，死活不愿出去。她跌坐在沙发里，整个人从头发尖凉到脚尖，生命在一丝丝从体内游走，那根丝的头就扯在他的手心里。

她是一个不随便付出，付出后就不轻易收回，甚至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女人，即便这树是别人家的。

她坐在那里，开始不由自主追忆过去。她看到一个男人清晨的身影，那张清秀的脸和贴在额头的一缕头发，让她倍感亲切。

（十）           

时间不知从何时起，在你那里失去了原有的次序和形状，错乱起来。

现在是黄昏，窗外的天空趴得越来越低，在你黑色的瞳仁里退去不纯正的蓝色，像一个女人由青春走向衰老，却不愿趋向宁静。你站在阳台上，浑身虚脱成一根冷掉后软塌塌的油条。你看见自己腰以上，胸以下的部位，正被一把快刀切成薄片，从身上一片片飞卷而出。奇怪的是你并不感到疼痛，只感觉整个人空得厉害。空同时来自你的肉体和精神。楼下，薄片消失处，你的邻居，手里拎着菜正在经过，其中有两个鬼鬼祟祟聚到一起，开始交头接耳，还不时朝你指指点点，毫无顾忌。你听见他们时不时往下耷拉的嘴角里发出“啧啧”声，似乎在赞美什么，但又不住摇头。

你感到坐立不安，犹豫片刻后便又回到床上。你就这样等着黑暗的降临，你心里很渴望知道他们究竟在议论你什么，可你只能听到一片“啧啧”声。

你无力地躺在床上，外面收旧货的叫喊声透过玻璃窗在空空的屋子里转圈，最后窜入你竖起在五月黄昏中的耳朵。

尽管已是五月天，此刻你却浑身冰冷，仿佛你躺在身下的不是柔软的床，而是殡仪馆的停尸台。你把舒展的身体收拢成“Z”字型，大腿贴紧胸口，两只手臂抱着膝盖。你想靠这种紧张的姿势，把散发的热量一滴不剩地收拢。渐渐地你感觉它温暖起来，温暖如唇。

你开始在温暖中追忆往事，你竟还如此多愁善感，连自己都感到吃惊。

你看到一个男人把手臂枕在脑后，若有所想。他的妻子不在家里，她也在纽约吗？

妻子很能干，单枪匹马在别人的地盘上打拼了二年，买了房子和汽车，虽然都贷了款，但对一个女人来说实在不容易。

男人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然后开始接电话，他对着电话煽动嘴唇时脸上的笑容栩栩如生。

妻子走后每个星期都会在深更半夜打电话回来，你们会在电话中说上五分钟，了解彼此的近况。你接电话的思维很清晰，说话也简明扼要，直奔主题，因为那时你正因孤独寂寞而失眠。半年后你的失眠不治而愈，也不能说不治而愈，是无药而愈。你在酣睡中爬起来接电话的大脑却开始混乱不清，你从被窝里爬起来的身体更有点勉强，因为它正温玉酥香拥满怀。妻子安定下来后就为你办了探亲手续，希望能尽快夫妻团聚。那时你已和伊玲好了一年多，正如胶似漆，你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和妻子离婚。但你怕别人说自己是陈世美，尽管你既没升官也没发财，你其实顶多算半个秦香莲，秦香莲抛弃陈世美有点不符合历史，更不符合逻辑，所以你决定瞒着妻子，好在这么远她也很难听到什么风吹草动，瞒一天算一天。你们的事除了王键宏没有第三人知道。

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是老话，老话流传了几百年自然有它的道理，你对此深信不移，但你真不该忘了还有一句老掉牙的话，路当险处难回避，事到头来不自由。

男人放下电话，从烟盒里弹出一支烟，含在嘴里，点燃后夹在指间，任它燃烧。你看着烟越烧越短。

烟燃尽时你的手抖动了一下，烟蒂掉到地上。

（十一）

你在一家小饭店里，用一瓶“太湖水”就轻而易举地把自己灌个酩酊大醉。你不善于喝酒，是那种喝一杯脸就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主。这个方法虽然落俗套，但你希望靠它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你离开饭店后就走在一条不住摇摆的马路上。有那么一会，你斜靠在一根电线杆上，看着空无一人的出租车和你一样无聊地在街上游荡。素稔的灯光照在头顶，把你身后的影子扭曲撕扯得老长。阴影里披头散发的梧桐树在一阵微风后呲牙咧嘴。

你又不知不觉走在那条石板小路上，人字型的排列让此刻的你感觉是踩在无数只人头上，那些头在不停地摇晃，小路也在摇。你看见水泥门洞前的梅花糕摊还在，卖糕的男人没有招呼你，他在不停摆弄那些早已断气的梅花糕。你再次穿过门洞，爬上楼梯，靠在那扇熟悉的门上无发控制地胡思乱想。

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洞开。

屋里亮着灯。

……“你来啦！”伊玲半掩在门后的脸上充满喜悦，仿佛早知道你会来。她的表情和你早上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你想按照早上的情景，她接下来该拉住你的手，然后欢天喜地地关上门。

伊玲说完后就调转身，径直走进房里，把你凉在门外。这和你第三个设想不谋而合。

你关上门，疑惑地走进去。你们已经不是师生，你们还是情人吗？在你们彼此看第一眼时，已经注定你们要成为情人，而以后只是陌路。

窗户敞开着，天青色的窗帘在灯光里变幻着颜色。写字桌前的窗台上有一瓶浅蓝色的小花。那是伊玲最喜欢的“勿忘我”。

你惊奇地看见，早上空无一物的房间现在已恢复如初。

“就坐这里吧！”她磕磕碰碰地拉出餐桌前的椅子，邀请你坐下，动作因紧张而显得笨拙，声音也失去了往日的生动。她没像以往那样马上坐到你身边或对面，而是幽幽地看着你把不安的身体镶进那张被拉离餐桌的椅子，然后转身走进房间。那双漂亮的黑眼珠，黑得发蓝。你想，也许她现在需要找点不相干的事情来稳定一下杂乱的情绪，因为你也正想这么做。

“吃鱼吧！”

她夹了块鸦片鱼在你前面的碗里，这是你最爱吃的，她看着鱼，在后面自然地加了一句，似乎想借此重温往日的温情，可惜复制中的一幕已被抽空了当初的情绪，只剩下虚壳。她放下筷子，在杯中斟上一些红酒，放下酒瓶后却感到无话可说。你们开始沉默，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你还好吗？”

“我不太好，你呢？”

“我也不是太好。”

“我很想你。”

“我也是。”

这点到是没有撒谎，我愿意为你证作，不想就不会来了，尽管不是为了再续前缘。她直钩钩地看着他，瞪大的眼里很快蒙上一层水雾，你的影子在水雾里被轻易地分离出来。

“回来了还要走吗？”

“是的。”

“最后决定了？”

“非走不可吗？”

“是的。”

“没有一点余地吗？”

“真的非这样吗？”

“是的。”

“那我们怎么办？”

“你叫我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几号？”

“7号。”

“那就是大后天。”

……

长久的沉默后是难忍受的尴尬。她站起身，转身走出你的视线。

时间仿佛被凭空抽去了很长一段，地球忘记了转动。你始终保持着僵硬的坐姿，仿佛老僧入定，一只空酒杯在苍白痉挛的手中不停地没头没脑地旋转。当时空重新转动的时候，她回来了，双眼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但你没有听见，黑夜吞噬了一切。她站到你身后，把你低垂的头紧紧地拥入怀里，深深吻着，她要用自己百感交织的吻，穿透怀中你的头颅，一直把唇印嵌进你的记忆里。

“哎——”她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可奈何的绝望。

她站在你身后，伸出右手把你的酒杯拿在手里，传到左手，用两根纤长的手指轻轻捏着，另一只手握着酒瓶，颤抖着把酒杯斟满。你听见酒瓶在玻璃杯上敲打出悦耳的“叮当”声，你以为这是伊玲太激动的缘故，其实它是来自天堂的召唤，可惜你并未察觉。她放下酒瓶，酒杯又被传到右手，她舒展的左手心里有一撮白色的粉末。她看着那些粉末风吹般飘落在杯中血色的液体里，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把酒杯送到他手中。

“那好吧！喝完这杯，我们好聚好散。”看着你在眼前把酒喝完，一丝凄艳的微笑和一滴流动中的泪水同时冻僵在伊玲微微上翘的嘴角。

（十二）

你含醉的眼眶正被一张柔软的席梦思床迅速填满，你张开双臂，身体向前微微倾斜，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一股气流在腋下托着你，身不由己地向它扑去，犹如扑进母亲的怀里。此刻此时你像母亲怀抱里初生的婴儿一样安宁。

这时候伊玲也躺到床上，像你一样安静。你无法确定她到底躺在床的那一面，或者是在另外一张床上。

不久， 安宁消失了，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你开始缓慢下沉，神智在你瞪大的眼里被一丝丝剥离，你看着世界变得越来越黑。伊玲起床了，床的震动把你从下沉中弹了起来，随后响起的脚步声让你获得片刻的上升。

你在上升中开始环顾四周。碎花的天青色窗帘，铺着同样天青色细格子床单的双人床，嵌着三面镜子的梳妆台，藤制的三人座椅。你隐约记得，这背景似曾熟悉，但现在你已经无法确定。

伊玲又躺下了，再一次的震动把你越托越高，你看见自己正从张开的嘴里飞身而出，鸟儿一样开始滑翔，而你躺在床上的脸渐渐灰暗下去。你闻到一种属于厨房的气息，越来越浓烈

你飞回空空的家，在空中盘旋，用你生命中最后的光亮，注视你曾经生活的地方。你看见家具、电器一件件从四面八方飞回原处，妻子正在台灯下批阅学生的试卷，而你自己正坐在打开的电视机前。你最后看见的是那张一天以来困扰你的机票，它正静静地躺在沙发前的茶几上。你伸出手把它拿在手里，你举起手想看清楚上面的日期，却发现机票仍然躺在那里。

一轮灿烂的太阳出现在黑夜里，你身体再次下沉前。你直视着那片曾经使你立刻垂下眼帘的耀眼光芒，感觉着它的温暖，你从来没有这样近地注视过它，尽管它从你出生开始就一直照耀着你，你今天终于能够看清楚它无与伦比的万丈光芒和里面那个骑着战马的英俊的阿波罗神。然后，你疲惫不堪的身体进入了不可阻挡的下沉，沉入无底深渊。这次没有什么能让你上升。

（十三）

你正朝一座桥走去。

说它是桥，其实是一大块青灰色的石头。栏杆和上桥的九级台阶在整块石头上被硬凿出来。你朝桥上走去，走到桥中央时停住身，向桥下张望。空气是死的，滑湿、寂静，好像世界断了气。桥下黑咕隆咚，河水和夜色溶为一体，泛着墨色，河面上找不到月亮的倒影。你感觉茫然，转身继续朝桥下走。下桥的台阶也是九层，你依稀看到台阶上斧凿的痕迹，桥的尽头一片烟雾蒙蒙。你小心翼翼走下去，还剩最后两阶，你就会从桥上顺利通过。这时，有阵风吹来，凄厉、阴冷、滑腻，如一条吐信的蛇，舔着你的耳朵，嗖然而过——千万别过去！你没有停，似聪耳不闻，就这样一直走了下去，走下最后一层台阶时，忍不住回头望一眼。一只红色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挂在栏杆上方，栏杆上刻着三个字“奈何桥”。这次你终于看清楚，最后匆匆一竖，像一只骨折病人的脚，依旧恐怖地伸在那里。

桥下，你的手正在被伊玲紧紧地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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