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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新干线新人星座中国诗人中间代横眼竖看今日作家采访实录翻译库

栏目主持:瘦叟

 

 

 

 

 

 

 

 

 

 

 

 

 

 

 

 

 

 

 

 

 

 

 

 

 

 

 

 

 

 

 

 

 

 

 

 

 

 

 

 

 

 

 

 

 

 

 

 

 

 

 

 

 

 

 

 

 

 

 

 

 

 

 

 

 

 

 

 

 

 

 

 

 

 

 

 

 

 

 

 

 

 

 

 

 

 

 

 

 

 

 

 

 

 

 

 

 

 

 

 

 

 

 

 

 

 

 

 

 

 

 

 

 

 

 

 

 

 

 

 

  

 

 

 

 

 

 

 

 

 

 

 

 

 

 

 

 

 

 

 

 

 

 

 

 

 

 

  

 

 

 

 

 

 

 

 

 

 

 

 

 

 

 

 

  

 

 

新缀满白花的松树

 作者:铁军

 

    从殡仪馆的门口一直向南望过去,就是修建时号称是亚洲第三高度的电视转播塔。在高山湖水一样透明的淡蓝色天空的背景下,它象个不合时宜的巨人,古怪地矗立在已经安装了国际标准信号灯的十字路口旁边电视台的院子里,四根粗大的基座如同晨光中显露的非洲大地上的象腿,不成比例地支在院子里。在这附近,最高的建筑物也不过是一座只有七层的邮电大楼。它实在太高了。

         十字路口上路面的混凝土闪烁着白炽的反光。

       “真高,不是吗。”殡仪馆的女孩被我注视它的表情所吸引,以一种并不期待我回答的语气随随便便地对我说。

      “也许吧。”我收回自己的目光。这个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脚上的凉鞋的款式异常简洁, 一路上我看到无数双穿着酷似京剧中厚重皂靴的脚,此时感到有点类似麦子被收割后的田野一样荒芜的不适应。

      “以前也想过上去看一看,可总是看着它也觉得有点习惯了。”女孩撩开了被夏天清晨的风吹乱垂到额前的头发,举起手挡住了阳光,出神地望着位于电视塔顶端三分之一处的附属建筑物,它的形状类似鼓起的瓶腹,在阳光闪闪发亮。“那里应该是旋转餐厅,天气好的时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城市。”

      “在很高的天空中往下看,感觉一定很怪吧。”女孩说完后探询似地望着我。

        我想我是让她感到失望了,我确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座电视塔已经建起了很多年,无论自己是否愿意,应该已经无数次地从下面经过,不要说上去转一转,我连抬头仔细地看一看它的想法都没有过。直到今天我站在殡仪馆的门口时,它才这样带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恐吓般的气势挤入我的视线。

        到殡仪馆来是因为我在网上看到一个招募临时工的广告。殡仪馆新建了骨灰存放处,需要把所有的骨灰盒从原来的的平房搬到新建的楼里。今天是周六,我想一天的时间可以干完。

       早晨,在空空荡荡感觉更象是银行大厅的接待室里,这个正在值班的女孩告诉我,我是唯一的应聘者。

      “为什么来应聘?”在我接过女孩递给我的白色的线手套跟着她向院子中的平房走过去时,她又一次问我。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了一次,当时我只是随口地说需要钱,此时她似乎也感到自己的这个问题再次出现似乎不合时宜,不知道我会不会回答,有点不知所措地回过头来看看我。这种表情似曾相识,很容易地让我回想起一个在高中时患骨癌而截去左腿的女同学。几乎从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的我和几个同学去医院看她,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坐在白色的病床上,我没有机会看见她手术后的腿——她小心地用白色的单子把它盖住了。

       也许是因为大脑皮层中这些种子一样的记忆中的细小的萌芽被她触动,我告诉她自己是为了挣到钱然后去西藏。

      “西藏,就是有布达拉宫的那地方。”女孩举起了手中的那个文件夹挡住了阳光,扭过头来看我。

      “你说的那只是拉萨,只是西藏的一个城市,是它的首府,西藏很大。到西藏后我会去阿里,一个一生也许可以去两次西藏,但不可能去两次阿里,那里是西藏的西藏。我答应过一个朋友要扛一块那里的石头回来给他。还要去看珠穆朗玛峰。”

      “阎庚华就是在那里失踪的。”

      “本来他可以不死的。”

      “那么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死了。”

        我没有回答她。阎庚华刚刚到达珠峰大本营时,黑龙江电视台对这一次攀登独家进行报道。当时我在哈尔滨文学院,对一位第二天就要去参加电视台的一个关于阎庚华访谈节目的作家说,阎庚华无法孤身登上珠峰,即使登上去也无法安全下撤。

       她并没有在意我的沉默。

       她用钥匙打开了平房的门,拉开门后问我:“珠穆朗玛是什么意思?”

      “女神第三,第三女神。”我未加思索地脱口而出。

      我跟在女孩的身后走进这个窗子开得很高也很小的巨大的房间。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房间里摆满了一排排那种仓库用来搁工具的架子,上面紧凑地排列着大小不一的盒子。数量确实多得惊人。也许是敦煌莫高窟,也许是越南吴哥窟,总之就是那样一种沉静中却又异常拥护的奇异感觉。

       说不出是干净还是整洁,只是觉得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一切都结着茸毛一样细小却执着地附着在地面墙壁和木架上的灰尘,所以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也就很容易地织出棱角分明质感十足的金黄色光道。这种场景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雷诺阿的一幅画,但我却无法想起那幅画的名字。只记得那些透过画面的让人感到温暖的沉实的阳光。

       “是不是感觉挺有震撼力的。”女孩子象是在向第一次进入草地的旅游者介绍自己的羊群一样信心十足地问我。

      “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些盒子而已。”我想自己的回答可能会让这个女孩感到失望吧。突然从外面进入到里,我有点觉得冷,打了哆嗦。六月的天空毫不吝啬它的阳光,早晨起来只是在路边的落满灰尘的小吃摊上喝了一碗豆浆就从城市的另一侧赶到这里,我已经适应了这个北方城市初夏干爽的炎热。进入到这个房间后我才发现里面确实阴冷。

      女孩感觉到了我身体上这个小小的动作,异常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想她认为这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在进入这个房间之后应该作出的理所当然的动作吧。

      “好了,开始工作了。”女孩子用唱歌一样的语气颇富感染力地喊了一声,再次扬了扬手中的那个文件夹。

       我戴上白色的手套。   

      我的工作就是把这些架子上的骨灰盒一个个取出来, 在女孩子登记之后挂上新的标签。 运输工具是一辆轮子可以向任何方向滑动的看上去挺象医院里药品车的亮晶晶的小推车,上下两层各可以摆四个骨灰盒。我从架子上最下面的一层开始装起,然后 一次推着装有八个骨灰盒的小车穿过院子把它们送到已经竣工的新楼里。

      新建的存放室在第一层。新楼设计得十分周到,台阶边建有专用于这种小车行走的坡道,上下毫不费力。新楼里的存放搁架与平房里不同的只是全部是由很厚的磨砂玻璃粘成,骨灰盒放进去关上门之后就会呈现出一个灰色的影子,如同经久没有过滤而充满浮动杂质的水族箱里隐藏着蠢蠢欲动的凶

猛热带鱼。地面还有没有清理干净的建筑垃圾。新楼与旧楼相同的是窗子还是非常窄小,也许是角度是原因,只能透进来少得可怜的光线。

      我一次次穿越铺着混凝土的院子,女孩拎着文件夹跟着我的身后。我想她对这种一次次地重复往返于平房与楼房之间没有感到厌烦是因为她并不想一个人呆在存放着骨灰盒的房间里吧。

      “休息一会儿。”快十一点时,女孩对我说。这时我已经搬完了架子下面三层的所有的骨灰盒。我感觉这是一项十分轻闲的工作,比每周的家教要省力得多。

        我和她一起走回接待大厅,她打开十分奢侈地铺着黑色大理石台面的长长的柜台的侧门。我进到了柜台后面,在她指给我的一把带滑轮的电脑椅上坐下。除了我们,空荡荡的大厅里没有一个人。

        柜台后面依次摆着五个看起来档次很高的黑色工作台,每个工作台上都摆着一台联想天禧电脑。

      “我们工作方式很先进吧,这么多盒子,必须得用电脑管理。”她笑着对我说,然后指了指自己旁边的那台电脑,“只有我的这台电脑上网,我就是在这上面发布的招聘启示。”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帖子?”她问我。

      “昨天中午。”

        她拔了一个电话,订了两份盒饭。放下电话后她拉开工作台下面的一个抽屉取出两瓶矿泉水,将其中的一瓶递给我。

      “喝吧,这个还有盒饭不算在工作费用里。”她开了个玩笑然后拧开瓶盖,仔细地看看了瓶盖内侧。“嘿,没有中奖。”她顺手把瓶盖准确地扔进了大约三米外的一个纸篓里,我想她可能是经常这样练习。

        我脱下因为粘了灰尘而变脏的白色线手套放在工作台上,也许是过于敏感了,但我还是感觉到正在喝水的女孩子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地出现某种令人不易觉察的停顿。在我搬这些骨灰盒时,她一直站在一边,自始至终没有碰一下这些盒子。于是我把手套拿起来,扔在电脑椅上,走向窗边的一个洗手池。

        我长久地让从金色的水笼头里流出的清凉的水冲在自己触摸搬运那些积满灰尘而显得干枯的骨灰盒的手上,水流从我的指尖轻轻地划过。干了一个上午活,我的手没有一点汗,倒是因为戴着线制的手套手背上剌痒难耐,但我一直没有脱下手套。此时手上每个毛孔都惬意舒展开来,我感觉着水冲刷着手上每一根汗毛的那种盈动的水草般的轻柔。

        我回到工作台边坐下后,女孩子递给我一块白得象她刚才的表情一样不自然的毛巾,我象征性地在手上擦了一下之后还给了她。

        确实渴了,我一口喝掉了二分之一瓶矿泉水。当瓶里的水还剩下四分之一的时候,一个脸色黝黑象是曾经长久在阳光下曝晒但目光却十分清澈的男孩推开了接待大厅的大门,他的手中拎着装着白色快餐盒的塑料袋,——是来送餐的。送餐的地方距离这里一定很近,也许就是我骑自行车在殡仪馆门口看到的那两家小餐馆。

       肉段青菜和米饭。芡汁的味道非常不错。我快要吃完时女孩子却只是象征性地吃了几根青菜。

        窥视的目光总是含有异乎寻常的重量。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抬起头我看到柜台外站着一个大眼睛的少年。不知为什么没听到他进来,也许是因为过于专注地吃饭而没有注意,或者是他走进来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直勾勾地望着那女孩。

        女孩也刚刚发现这个少年。她显然受到了惊吓,但却并不想在我的面前表现出来。她慢慢地合上了快餐盒。

       少年从衬衣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白纸打开,递给女孩。

     “这是介绍信。”少年低声说,我想他大概只有十五岁。

       女孩子漫不经心地接过打印的介绍信,随便看了一眼,然后问:“什么事?”我看到介绍信落款处红色的印章是某某学校教务室。

      “你忘了?”少年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上次不是你让我要开一张介绍信才能拿走骨灰盒吗?”

      “噢,想起来了,”女孩子象是要向我解释什么一样目光暧昧地微笑着,“为什么这么多年了才想起来找,噢,已经十年了吧,那个人是你什么人?”

        少年的脸倾刻间涨得通红,有点恐慌地垂下眼帘,“我妈妈,”他嗫嚅道。   

        我感到吃惊,这个女孩好象是刻意地再一次问起其实这些她显然已经清楚但对少年却是可怕触动的事情。

     “可能找不到。已经十年了,没有交过管理费。为什么十年都不来交管理费。”女孩并不抬头,象是再次斟酌手中介绍信上的字句。

        少年的双手紧紧地抠住了大理石的台面,那一刻,让我感觉似乎他的世界已经就此终结。但他的眼睛里并没有眼泪。

      “好吧,”女孩子似乎已经对自己的这种游戏感到厌倦,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串钥匙,“车库里有无人认领的盒子,去那里找吧。”

       少年接过那串钥匙后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女孩。

     “怎么,还要我陪你去吗?”女孩子不再理会他,拿起刚才放在快餐盒盖上的筷子。

        几乎是被失望压倒的少年转身向外走去,他晃了晃脑袋,我想他是在甩掉自己眼中的眼泪。

     “等一等,”我站起来叫了一声已经快走到门口的少年。“我陪你一起去。”

       女孩的目光让我感觉自己象是撞在一面无形的墙上,但我只当是没有看见,还是向柜台旁边的门走过去。

     “拿着电筒吧。”女孩的口气似乎缓和了。

       我转过身去时,女孩子已经将电筒放在工作台上。但她并并没有看我,索然无味地继续吃饭。

       少年跟在我的身后沉默无声。其实车库就在平房存放处旁边,而且开在白色铁皮大门上的进出人的小门并没有锁。

       因为窗子脏污车库里光线暗淡,弥漫着浓醇的汽油气息。我感觉自己象是飘浮在质地粘稠的水中一样,这里的空气令人窒息,不由自主地产生沉迷困倦的感觉。

       车库里停着两辆面包车,从车窗望进去,里面后排所有的座位都已经卸掉,空空荡荡如同被代光了树木的森林。紧靠着墙边立着两座象鸽巢一样布满玻璃小门的木制的柜子,其中的一些已经空了,甚至连玻璃门都已经荡然无存,开放的空巢里残留着颜色黯淡的塑料花。那些紧锁着的巢里可以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看到镶在骨灰盒里的照片,但看不清楚。鸽子安静,没有鸽子飞出来。

         我把电筒放在少年手里。“你自己找吧,你应该可以认出照片。”

        他悄无声息地接过电筒,走到高达四米的柜子前,蹲下身,从紧贴着地面的最下面的一层开始寻找。电筒昏黄的光线在每一只鸽巢里划出清晰的尘道。

       有一只麻雀细声地在黑暗中的什么地方鸣叫,靠近左侧朝南的墙上的窗户有一块玻璃缺损,露出蓝得不切实际的天空。我只能站在昏暗中,车库里没有可以靠一靠或是坐一坐的地方。

       少年为了看到最高一层的巢,登上了一只汽油桶。随着他的脚步的蹈动油桶发出丛林木鼓般空洞的声响,那只麻雀在鼓声中翅膀扇动空气造出很大的声响从那个窗户上缺少玻璃的地方逃走了。

      “找到了!”少年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干涩而嘶哑变调,如同远远看到海平线上的这扑朔迷离的蜃景而过早拉响又及时戛然而止的气笛。

        是最上面一层靠近左侧的第三只巢,因为油桶过于靠向右边,少年不得不侧斜着身体扒在上面,用力地拉扯着上面的铁锁。从声音听起来铁锁很结实。

       油桶上被踩塌的铁皮重又弹起,再一次发出弹性十足的空荡声响。

      “弄不开。”从油桶上下来的少年不自然地压抑着自己的呼吸,眼睛在昏暗中却异常明亮。

      我在墙角找到了一把铁锹,跳上油桶,脚下的油桶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

       只一下我就铲断了铁锁——同时我也感到自己的右手掌一阵剌痛,铁锁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毫无生气,不知滚到哪个角落里去了。但铁锹扔在地上的声音却异常地尖锐剌耳,但我已经把手伸进了这只巢里,象是抚摸一只身体尚还柔软的雏鸽,从里面捧出了木质的黑色骨灰盒。

        即使光线很暗,我还是看出嵌在盒子正中的被修剪成椭圆形的照片,一个面部圆润正在微笑大约三十岁的女人。她的发式停留在十年前,那种烫过的波浪式的松散发型。

       我双手捧着盒子从油桶上跳下来,稳稳地站在地上,这可怜的油桶不可避免地再次叫了一声。

      “就是这个。”少年接过盒子后快活地哆嗦着说,他从裤兜里取出一块白色的手帕小心地在上面擦拭。

         我坐有接待大厅前台阶上的阴影里。那个少年已经捧着骨灰盒从大门里出去了。此时我才感到疲惫不堪,也许因为从油桶上跳下来时力度把握得不好,踢足球时受过伤的脚踝隐隐作疼,而且尽管努力还是没有拔出嵌进了手掌里的那根木剌。院子中有很多刚刚从附近的池塘中脱蜕而出的柔软的红色蜻蜓,循着某种说不清的轨迹静悄悄地盘旋,它们几乎并不抖动翅膀,轻柔地在空中飘过,似乎即使是若有若无的风也可以使它们的身体改变形状。

        通向遗体告别厅的水泥路边有一棵不到两米高的松树,象所有种在城市里的松树一样,因为针叶上覆盖了灰尘而毫无绿意可言。但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棵松树上竟然开满了白色的花朵,洁净而明亮。在我的所有关于植物学的知识里,好象松树是不能开花的。当然也许这是一个特殊的品种吧。这样想着,我轻轻地搓动着刚才因为拿了骨灰盒而沾上灰尘的双手,细微的尘粒零零散地落在我脚下的台阶上。手掌上的那根剌再次提醒我它的存在。

        那些蜻蜓看起来对炎热无动于衷,没完没了地在半空中转着圈子。

        我把电筒和钥匙放在工作台上,女孩子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在放着手套的电脑椅上坐下来,从早晨自己放在柜台上的帆布背包里取出一本《大江健三郎作品集》。

        我刚刚翻开书,女孩就抬起了头,——她并没有睡着。

       “是不是觉得我们挺没有人情味?”她一只手支着自己的下巴,问我。

      “也没有什么。”我合上书,“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存放骨灰的那些房子的窗子那么小?”

      “这个,没想过。”思忖了大约有五秒种吧,她象是征求我意见似地小心翼翼地说,“也许那里面的人不需要太多的阳光吧。”

        我们很久没有说话。

      “那个男孩找到骨灰盒了?”她终于打破沉默。

      “找到了。”我说。

      “其实就是这样,有时那些骨灰盒永远都不会有人来取了,还不能扔掉,就那么一直放在那里。”女孩的目光没有任何焦点地望着工作台对面雪白的墙。我想,这个接待大厅也是刚刚启用不久吧。

       “好了,开始工作了。”她象是要抛开某种挥之不去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好起来。

        我把书收进帆布包里,拿起手套,想一想又把它扔在椅子上。她毫无表情地看了看我,象那些一段时间在高中的女生中很流行的拿书的方式——把一本厚度恰到好处的书紧紧抱在胸前,据说这种姿势是来自于港台的言情片——抱着文件夹走出柜台边的门。我跟在后面。

 

       下午干得很快,快到四点时,只剩下最后一个架子上面一层的十几个骨灰盒了。

       我高举双手打开其中一扇的玻璃门,里面是一个玉制的骨灰盒。象石头一样沉重,但触摸在它光滑的表面却感受到河水般的清凉。

      “你可真高啊,我们要查标签都得站在梯子上……”女孩子在我的身后说。

        我听到文件夹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抱着这个青绿色的骨灰盒转过身,看到她姿势很古怪地背对着我,双手紧紧地握着墙边的暖气管线。

         我把骨灰盒放在推车上后,慢慢地走过去。

         她象是要撼动银灰色的暖气管,手臂上的肌肉僵硬地绷紧,但是却没有 具体的动作。她半垂着头,我无法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是我感觉她象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什么事,沉浸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微笑。从门外有明亮的光线倾泻在房间里,也许是连衣裙的布料过于轻薄,我毫不费力地透过连衣裙看到她纤细的身体,象突然失水而僵硬的某种软体动物。

        癫痫。我终于从她全身封闭性的紧张中发现了征兆。

       我碰了碰她的肩膀,肌肉也许因为痉挛而僵硬得可怕。我摇了一下她,她的身体与暖气管竟结合成一个整体,纹丝不动。

        我跑了出去,穿越阳光下的院子,我找遍每一个房间,但几乎都是锁着的,没有一个人。突然从阴凉的房间里跑到耀眼的阳光下,我感到两眼发黑。但是没有一个人。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一天夜里我醒来时,发现家里只有自己一人,于是独自一个人哭泣着赤着脚跑进黑夜里。这种感觉如此相似。

    我又口舌燥地跑回了平房的骨灰存放处。

        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女孩已经把文件夹拿在了手里,从容不迫地站在门边, 浑身洋溢着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冷漠,居高临下地望着怎么看都象刚刚脱离了追打人群的狼狈不堪的狗一样的我。

       “你去干什么了?”她冷冷地问我。听她的声音真的一切正常,也许她的病发作的时间总是很短吧。

        “外面没有什么人。”我咽了口唾沫,滋润着发干的嗓子。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莫名其妙,真他妈的莫名其妙。

      “是啊,今天很怪啊,每天总是有很多人,有时炼房外排着队的人等着。今天真的人很少。”她发现我已经把目光移向了只有一个小门通过去的另一个院子里的那座红砖的烟囱,接着说:“那个烟囱总是在冒着烟,不知为什么,看到那个烟冒出很淡的烟,总是觉得好象一个人就已经飞起来了。”她若有所思的地再次把文件夹举到了额角,挡住阳光,她是为了看得清楚吧。

        烟囱上在修建时用来搭建脚手架的留下的小洞边有麻雀在盘旋,它们已经在里面筑巢了。

        我把最后的骨灰盒装在小车分两趟运到了新的存放处。

       全部干完之后我去接待大厅里取了我的帆布包,女孩又给了我一瓶矿泉水。我洗了手之后坐在接待大厅前的台阶上,把矿泉水和帆布包放在身边,伸开双手等着它们晾干,我想会很快的。扎着木剌的手掌已经红肿,隐隐地跳痛。

       女孩也拿着一瓶水站在我身边,我想她在大厅里就已经把它打开了,所以不知道她是不是中奖了。

        她喝了一口水,看着我把手摊开的样子,突然问我:“你刚才用手摸我了吧。”

        我不置可否地下意识点了点头。

        我又注意到了那棵松树,此时在阳光下那些盛开的花白得耀眼。

      “其实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在参加过葬礼后把戴在胸前的白花别在那里,后来很多人都跟着那样做,清洁工每周都要清理一次,要不然就看不到那棵树了。人这东西,有时候是挺让人不可理解的。不是吗?”此时的女孩让人感觉有点喋喋不休。

        我又看到那座在傍晚的阳光中闪闪发光的电视塔,它的背后很远的天空中横亘着巨大的云块,如同非洲大地上那座被夕阳染红的乞力马扎罗白雪皑皑的峰顶。我想,从这里骑自行车到城市的另一侧最快也要一个小时。周一殡仪馆的财务人员来上班,我才可以领到工资。明天还要给两个小学生辅导作文。

    最大的愿望是快点拔掉那根埋在手掌里的木剌。

    晚上,我读完了那本《大江健三郎作品集》后上网,看到搜狐网站BBS上有一条消息说,一个俄罗斯登山者在8750米处发现了阎庚华的尸体。

主编:黄梵 吴晨骏 图书策划、版权代理:崔曼莉 寒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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