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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黄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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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客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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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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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过节总是好的。费吕高兴地收拾好一包替换的衣物，直奔长途汽车站。 回家，对于久居于宁城10年的费吕来说早已没有太大的诱惑，但他得回去，年迈的母亲在等着他。再说，不回老家又能做什么呢？何况还要参加表哥的婚礼。要不呆在无聊孤寂的宿舍里，一个人呆呆地享用充满霉味的空气？这不可能。费吕不喜欢孤独。他宁愿住在拥挤污浊的四人宿舍里，也不愿花点钱出去租个单室套。没人说话怎么行？ 当他坐进长途车里时，炽热的太阳已经开始西下了。节日刚开始，车子里挤满了大包小包或旅游或归家的出行者。一阵吵闹过后，大家各归其位。费吕是最后一个坐下的，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坐定后，他舒了口气后把包塞入座位下面，把坐姿调整成最舒服的那种。这种外国进口车其实非常舒服，尽管座无虚席，依旧显得空间很大。 车子开动了。要经过4个小时的时间才能到达那个古城。费吕发现自己的右手座位是空着的。这倒是件奇怪的事，他的座号是最后一个，而售票员告之，整个车子已经满员了。可，为什么呢？这个本可以成为旅途邻居的人迟到了没有赶上这班车？又或者有事来不了了？费吕有些失望，他喜欢在汽车火车上结识陌生人，跟他们聊天总会很有意思，因为他或她对于费吕来说都是全新的，他们的经历和故事总能充实费吕的见识。 车子很快就上了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也在夜色的渐临下变得模糊不清。费吕后悔没带上随身听，这样干坐着多无聊！车里开始播放录放，盗版的香港警匪片，人和声音都有些变形，警车的刹车声被夸大得异常刺耳。无聊啊，睡觉吧。费吕索性放低了座椅，双手抱住放在胸前，像个无所事事的懒汉一样开始培养朦胧的睡意。 二 江南小镇总有高低起伏的黑瓦白墙、脏污的小河、阵旧不堪的拱形桥和恬静温和的男男女女。费吕走上一座小石桥，看着桥下的河水里漂着一片墨绿的浮萍和一个因河水荡漾而有些飘忽不定的影子。 是我的影子，费吕想。他专心地看着，第一次惊奇地发现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身体会在阳光和河水中变成了一个不断扭曲的黑影。黑影？黑影是没有生命的，它只个附属品，永远不能独立存在，就像总需要伙伴的费吕一样害怕着孤独。 阳光异常得灿烂。对岸涌来了办喜事的一对新人。新娘穿着大红的丝绸旗袍，头戴着几朵玫瑰花，手里捧着娇嫩百合。此刻，她正张扬着她的笑脸和美貌向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甜甜地微笑着。啊！是她！新郎是谁？竟是我的表哥！ 费吕看看头顶的太阳，再看看她和他，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眩晕。 “啊，表弟，你怎么才来？”表哥抢步上前，拉住了费吕的手。 费吕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发现围观的人们正好奇地看着他。他很想对表哥微笑一下，可事实上，他只是没有表情地咧了咧嘴。 “表弟，你看，你的嫂子漂亮吗？”表哥傻呵呵地指着他的红妆新娘。 “啊？哦，漂亮，漂亮，非常漂亮。”费吕呆呆地看着那个女人，而她抿起了红红的小嘴，在他的注视下害羞地低下了头，头发上的满天星在风中轻轻地抖动着。 这是怎么回事？她，她怎么能嫁给表哥？！ 费吕的眼睛里倾刻布满了血丝。他的身体在极度恐惧的驱动下萎缩了，而瞳孔在无限放大。 秋萦，秋萦！你是秋萦？费吕挣脱表哥温热的手，慢慢走近了作为新娘出现的女人。你不是说再也不回来了吗？你不是说再也不理我了吗？你，你怎么会嫁给我的表哥，而我却不知道？费吕喃喃地说着，满眼的茫然，酷热的空气也没能留住他身体的温度，他感觉到了寒冷。 女人带着满眼的幸福看着他，欢快地说，表弟，你来了，今天我漂亮吗？我长大了，你不知道吗？看，看，百合花哎！是我最喜欢的！你看这身红衣服！看我的发卷！看我的新鞋子！还有，这枚戒指！ 女人伸出了右手。那只手骄傲地平放在费吕的眼皮底下，他看了白晃晃的没有血色的白皙，看到了光茫四溢的那枚戒指。狗尾巴草做的，怎么能发光？费吕直勾勾地盯着那枚奇特的戒指，伸出手握住了那截无名指。这么细的无名指！他稍微用劲捏了捏，没有感觉到骨头。 你的骨头呢？骨头到哪里去了？费吕轻轻地说着，并没有看着女人。 没了。十年前就没了，你知道的。这是假的，是你答应给我买的假指。是表哥给我的。 秋萦，秋萦，你是秋萦？费吕抬起头，看着那张涂了薄粉的脸。这是张光滑细腻的脸，上面分布着细挑的眉毛、灵光闪动的眼睛、小巧的鼻子、薄薄的红唇。细细的汗毛在阳光下闪着微黄的金光。洁白的牙齿浅浅地露了出来。女人笑了。 费吕，费吕，你怎么了？表哥焦急地掰开费吕紧握着女人手指的手。手松开了，手指掉了下来，落在了青石地上，展露着一个手指所能拥有的完美的曲线。 你弄坏了我的手指！你赔！你赔！女人大怒，眼睛掉了下来，在粉红的脸颊上滑过两条鲜红的血痕。 血！血！你流血了！是你的眼泪！费吕害怕地倒退了几步，踩到了一双脚面上。 表弟！表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伤害她？她的身体是属于我的！表哥大叫起来，挥起了坚硬冰冷的拳头。 你，我的表哥，你为什么要夺走她？她的灵魂永远只属于我！费吕发怒了，他用力地推开表哥的身体，痛苦地说着，她是我的，秋萦是我的！ 三 “喂！太过份了！”女人尖利的叫声从远至近地在耳边响起。 费吕睁开眼，看到了身边坐着一个姑娘。他茫然地看了看车厢，所有人似乎都睡着了，没有人理会正在播放的录像。 “哦，对不起，刚刚我在做梦。”费吕看到了那个漂亮姑娘的脸上挂满了愤怒。他坐直了身体，紧蹙着眉心轻轻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双腿。 姑娘的愤怒开始有些松动。 “请问，刚才我怎么了？对你做了什么？”费吕完全清醒了，有些张惶地问。 “你刚才用劲推了我一把，把我弄醒了。”姑娘说。 “哦，对不起啊，我在梦里正跟人打架呢！”费吕想起了刚刚的梦。 姑娘忍不住微笑了，露出了小白牙：“跟人打架？你这个人倒是满诚实的。” “是吗？我是第一次被人说诚实。”费吕也笑了，跟陌生女人聊天总会让人感觉愉快的，何况她还真是个漂亮姑娘。 “你叫什么？”费吕问。 姑娘睁大了双眼愣了愣：“为什么这么问我？我们才认识了一分钟！你不觉得你太不礼貌了吗？” 费吕看看她，说：“你不是说我诚实吗？现在我想这么问，那就问喽。” 姑娘眨眨眼，好奇而带着天真地说：“你总是这么问坐在你身边的陌生姑娘吗？” “是也不是，如果那姑娘不漂亮的话，我就不会问。”费吕直盯着她说，她长得很清秀，细长的眉毛，小巧的鼻梁，一双大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琉璃一般的光亮…… “啊，秋萦！”费吕叫了出声。 “不，我叫梦萦。咦—你怎么知道我叫萦？”姑娘侧过身，惊讶地问。 费吕用同样的惊奇看着眼前的姑娘。 “你，你叫梦萦？”费吕倒抽了口凉气。 “是啊。可是，你怎么猜对了我名字中的一半？”姑娘天真地歪着头望着他，仿佛他身上有着某种特异功能。 “哦，我刚刚—梦到一个姑娘，名字就叫秋萦。”费吕觉得有些口干，他费力地挤出了这句话。 姑娘笑了，好奇地追问：“她肯定跟你有什么故事，要不，你怎么会梦到她。而且一听说我叫梦萦，就好像很紧张的样子。我说的对不对？” 这个梦萦倒是很聪明，费吕想。 “秋萦是个好姑娘……” “我也是个好姑娘。”梦萦调皮地眨眨眼。 费吕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奇怪地问：“可是，你是什么时候坐到这个座位上来的？我睡着以前这里是空着的。” 梦萦笑了笑，说：“我是从窗外飞过来的，你信不信。也许，是从汽车下面钻出来的。” 费吕笑了，为了姑娘的可爱。 “我要听故事，听那个秋萦的故事。我叫梦萦，那就是她的妹妹喽！”姑娘大睁着眼睛，嘻笑着，要求着。 四 费吕长大的那个小城是个古老的江南小城，吴县。他在那里出生，度过了无思的童年和懵懂的少年。像许多古老的爱情故事一样，秋萦是费吕儿时的伙伴。她没见过父亲，而她母亲早年被下放至此，借住在他的家里。母女俩虽来自北方，却都有着江南水乡的灵秀。秋萦尤甚。 同住一个院落里，费吕和秋萦的友谊自然无法避免。都是只拥一个孩子的两家人，因着他们俩的友谊而变得亲近无比。同吃住、同玩耍、同班级……他们一起长大。两个母亲看着他们的笑脸，也微笑着说：“就订个娃娃亲吧。” 于是，渐懂男女之事的秋萦越发注意起自己在费吕面前的女儿形态，时时的娇嗔假骂、轻捶慢打慢慢指引了费吕的心智。他爱慕起她的美丽、清盈，她倾心于他的憨实、强壮。 爱情光临了他们年少的心。青涩的果树下，他们开始学会背着众人手牵手、脸贴脸，偶尔鲁莽地相撞在一起，一起跳跃的不只是身体，心灵也开始随之颤动。 我喜欢你。费吕开始学会表达，但他不敢言“爱”。对于那时的他来说，“爱”是一个可怕甚至略带罪恶的词，不够诚恳不够亲切。 我，我也喜欢你。红着脸的秋萦低下头，抿起小嘴唇，看着自己的鞋尖。 母亲说我们长大了就可以结婚。费吕大脸地用手抬起她的下巴，眼睛里闪动着暖昧不清的渴望。 是的。可，我们现在算是长大了么？一双碧波如水的眼睛迎面撞上了火热的睛瞳。 还没吧。等我们见多了世面，看过了外面的世界，那我们就长大了。费吕为成长下着拙劣的定义。 嗯。秋萦崇拜地看着她，用力地点点头。 于是，走出这个小城，见识世界的想法成为他们共同的梦想。 机会来了。学校组织优秀的学生到临近的上海去和那里的学生进行交流。这个消息让两人的心雀跃不已。 我要给带你去看传说中的上海滩夜景。费吕说。 我要给你买一双上海人才穿的洋皮鞋。秋萦说。 带着各自的梦想，两人打点行装上了路。 上海的繁华自不可与小县城相比。华美的旧式路灯、各色的小轿车、大商店比砖城还要大上几倍的玻璃窗、川流不息的摩登人群……两人目色晕眩，眼高手低，顾此失彼…… 五 “她死了，是吗？”梦萦轻声地问。 费吕看看她，感觉着这个梦萦的聪慧。 “是的。她死了。就在上海的街头。我亲眼看着她被一辆呼啸而过的汽车辗在了轮下。”费吕痛苦地握紧了拳头。 “两情相悦，结局却是一人独享人生。人生会有这么多相似的经历吗？”梦萦若有所思地沉默了。 “她死得很惨。车子辗过去后，我扶起了她。她的双腿和双手都断了，一只手指挂在她的手掌上。她还有一口气，轻轻地问我：‘我的身体在哪里？我的手指呢？我不再漂亮了是吗？’我对她说：‘你的身体好好的，坚持住，我会还你一个完美的手指。’她牵动嘴唇笑了笑，就闭上了眼睛。”费吕叹了口气，继续自言自语，“这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但我的记忆却越来越清楚，我不愿想起它，于是自欺欺人地过了这么几年日子。在她远离我之后不久，我就远离了小城，去了另一个都市。那是个血淋淋的场面，在那之前，我从未想过，一个人的身体里竟会流淌着那么多的鲜血。”费吕平静的自述并不能掩饰他的心伤。 梦萦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雾。半晌才开了口：“鲜血总是会让人记住的。” “是的。”费吕仍旧沉浸在回忆里。窗外夜色朦胧，近处的田野里闪着一片浓浓的墨绿色。车子的前行愈发驱赶着费吕痛苦的思绪。 过了一会儿，梦萦轻轻地说：“知道吗？我是秋萦的妹妹。” “什么？”费吕大吃一惊，坐直了身体，“你说什么？秋萦的妹妹？你姓什么？” “我姓尹，秋萦姓汪。”满目的凄凉漾了出来，像鲜血一样令人动容。 “你，你—我从来没听说过她有个妹妹啊！”费吕拒绝相信。 “爸爸妈妈在我们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跟了爸爸，秋萦跟了妈妈。直到五年前，爸爸带着我来寻找妈妈时我才知道我还有一个姐姐。”梦萦的泪水夺眶而出。 世间竟会有如此的巧合！费吕不信。他摆了摆手，说：“你骗我的，你骗我的。” “你说，姐妹俩的命运是不是相同的？”梦萦看着窗外，轻声地问，随即又苦笑着说，“你本来应该是我的姐夫的，而我本来应该是你的嫂子的。” “什么本来？你莫明其妙！简直在编造神话故事！”费吕大喊。 此时，汽车停在了一个休息站里。费吕看了一眼梦萦，慌乱地逃离了车厢—他要用真实的空气理清混乱的头脑。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过去了，费吕硬着头皮上了车，却发现刚刚梦萦的座位上空无一人。车开了，费吕对着司机大喊：“等一下，还有一个人没上车呢！” 票检员数了数人头数，不奈烦地说：“不是全齐了吗？” 费吕指指身边的座位，焦急地说：“刚刚这里坐了一个姑娘，她还没回来。” 隔壁座位上的老者发了话：“小伙子，刚刚你做美梦了吧？从发车开始这儿就是空着的！” 车厢里爆发出一阵嬉笑，费吕觉得头皮开始发凉，燥热的夏夜里他掉入了寒冷彻骨的冰窖。 六 车子刚刚到站，费吕就看到了母亲苍老的脸。他抓起座位下的皮包就往外冲，走道上的旅客被他冲撞得东摇西摆。 “怎么回事啊？” “太过份了！” 不管了，不管了！我要马上离开这个车子，走到亲爱的母亲那里！在挤出一身冷汗之后，他终于如愿跳出了车门。 “妈妈！”费吕发狂似地跑了过去，一把抱住母亲瘦小的身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需要母爱。 “吕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母亲张惶地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哦—妈妈，我，我—没什么，就是想你了。”费吕不知如何说起，此刻车上发生的故事在他看来越发显得荒唐。他又如何能对母亲说个明白！ “没事就好，那我们回家吧，家里人都在等你回来呢。”母亲慈祥地笑了，挽住儿子的手臂，把他召唤回家。 家乡似乎什么都没改变，这真是人悠静的小城。费吕老远就看到了父亲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摇着纸扇，驱赶着夏夜的蚊蝇。表哥坐在父亲旁边，微笑着说着什么。 “哎，表弟，你回来了。”表弟看到他就热情地迎了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费吕全身一抖，想起了梦里的一幕。旋即，他回复了神智，努力挤出一点笑容，说：“表哥，恭喜啊，听说过两天你就要结婚了。” “是啊，是啊。”表哥摸摸头，有些不好意思。 费吕刚想问什么，父亲站了起来，笑着说：“吕吕，回来啦。还没吃饭呢吧？你妈妈给你做了一大桌的饭菜，先去洗个澡吧。” 看看父母慈爱的脸，再看看表哥的一脸欣喜，费吕觉得自己担心得有些多余。一切不都是挺好的吗？ 放下皮包，费吕这才觉得全身被汗水浸得粘粘的，是要洗个澡了。 舒服的家，熟悉的笑脸，温和的水，洗完澡出来的费吕心神都放松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经历是不是真实的。 走出洗澡间，来到客厅。他心惊地发现表哥竟然埋头哭着，而父母亲则站在一边叹气。 “怎么了，妈？发生什么事了？”费吕的心中升腾一股强烈的不祥之感。 妈妈抬起头，眼泪汪汪地说：“你表哥的，你表哥的女朋友死了！” 费吕趔趄了一下，他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他努力定住了身体，摇晃着表哥的臂膀，眼睛充满了红红的血丝，歇斯底里地大喊着：“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啊！你到是说清楚啊！” “今天下午，她，她去接她的父亲来参加我们的婚礼，说好明天坐车回来的。谁知……谁知道那班车在高速公路上出事了！她，她死了呀！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啊—”表哥大声地嚎哭起来。 费吕彻底得绝望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地问：“她是不是叫尹梦萦？秋萦的妹妹？” 表哥慢慢抬起了头，一脸惶恐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啊？” 费吕费劲地咽了一口唾液，神情恍惚地说道：“她长得跟秋萦很像，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而且还对我说：‘鲜血总是会让人记住的’……”他不停地说着，他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思想。在恐惧与绝望中，他觉得父母亲和表哥的身影渐渐模糊起来。 啊，灯，你们关灯了么？为什么漆黑一片？ 妈妈，妈妈，你为什么在哭，你在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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