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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黄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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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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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刘荣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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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长的等待中，夏天就来了。少年每天都到村外的石桥上去。石桥是通往外界的唯一出路。少年坐于石桥，看见桥面有一块石板塌掉了，从那里能看见桥下面的河水。河水清澈见底，暗绿的水草象布片一样在流水中拧动。少年拾一颗石子，一松手，石子就落下去了，发出“通”的一声，洞湿了少年的脸。 从春天，少年就开始了他的等待。他的父亲对他说，你姑姑就要来接你了。 姑姑并不是少年的亲姑姑，她在一个遥远的地方。那里有成片的土豆，和成片的向日葵。那可是一个好地方呀！父亲说。他说打下来的向日葵是用麻袋装的。那一年，姑姑回乡探亲时，背回来不少饱满的瓜子，那些饱满的瓜子，几乎让整个村子的人都尝到了。那一年少年还没能生下来，所以在父亲的描述中，他只能靠想象来丰富他的姑姑，以及属于姑姑的那一片土地了。 姑姑想接走少年的原因，是他们至今还没有孩子。她的哥哥有六个孩子，少年是其中最小的一个。姑姑来信说，他们本想在当地领养一个的，但考虑到血缘的关系，就来领一个哥哥的孩子吧。父亲回信去说，就把最小的一个给你们吧，上面的都大了，对这里也有了记忆，小的过去好侍弄，会把你们当亲生的对待的。 这一天，少年看见挑担的货郎走过来，然后走进身后的庄子里去。后面推独轮车的弹棉花的匠人，也吱呀吱呀走过去了。陪伴少年的只有河流。在很远的地方，有一匹马，一匹白色的马，在浅滩，在明艳的天光里，马始终背对着少年，呆呆眺望远处的某一个地方。 临近中午，货郎转回来，停在石桥上歇息。一旁的少年看了看他，见他正仔细地端详着桥上的一墩石狮。 后来弹棉花的匠人也转回来，他看见孩子和货郎坐在一起，货郎讲着什么，少年听得入神，一脸兴奋。 弹棉花的匠人用草帽扇着风，对货郎说：“又胡诌啥呢？诳人家孩子。” 货郎对他一笑。他们聊了几句，就相约着去往下一个庄子了。 他们走后，少年开始认真地打量那头狮子。这是头石狮子。在桥的中间，狮头朝向桥面，与它相对的，或曾还有过一头狮子，只是不知在什么岁月里流失掉了,少年不知道。在少年眼里，这是头莫名其妙的狮子，它的一只耳朵被人敲掉了，那意义上的狮吼，只在一张嘴巴上体现出那么一点点意思。少年觉得它更象一只猫，一条狗。 在傍晚，少年把家里的印泥偷拿出来。那东西在许多日子被闲置，只过年时才涂出年糕的一点点红唇。少年攀上石狮的底坐，他的手向上，却够不到狮子的眼睛，他又向上攀，脚踩住石狮的两爪。这样，他用手把印泥挖出来，两根手指肚上的红印膏，象两团鲜艳的花朵，就涂上了狮子的眼睛。少年笑了。少年这样做，与货郎对他讲的那个故事有关。 这样，在少年得意地想要回家的时候，乌云已经在西天厚厚地堆积了。夕阳刚还如血似的喷溅，转瞬就呈一滩凝血的形状。少年往庄子里走。他觉得身后被狮子的眼睛染红了，这种感觉很独特。少年不知道，此时他的身后，狮子和河流，其实是被一枝闪电照亮的。
第二天，天仍是晴朗着。少年随母亲到烟地去给烟苗浇水。由于干旱，烟苗的底叶都已变得枯黄。少年不喜欢烟地。虽然烟叶象一片片肥厚的手掌，惹人怜爱。但若与它接触，绿色的汁液即会染绿你的手掌，怎么洗也洗不掉。更重要的是烟地里有一股辛辣的气味，很硬。等到烟叶用镰刀削下来，晾晒在屋檐下，那种气味都会把少年从睡梦中呛醒。 少年坐在紧靠烟地的大路边上。百无聊赖。这样他就又遇到了那个挑担的货郎。 年轻的货郎不知疲倦地在这块平原上奔走着。他把手搭在挑货的木担上。在他将要走过去时，少年轻轻地“喂”了一声。 货郎看了少年一眼。他还认得他。这便使货郎很快陷入一种迷惘。他想他怎么又转到了这个地方？难怪生意就这么不好做。年轻的货郎已在这一带转悠了很久，但他始终认不清这些路，这些村庄，这些同样弯弯曲曲清澈的河流，这些石桥……他对少年笑了笑，扬起手中的拔浪鼓，摇了摇，算是对少年的回应。 本来货郎是要继续赶路的。但少年的母亲听到货郎的鼓声，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站在烟地里喊了一声少年。少年应着。从一片肥厚的烟叶上面露出了头。母亲这才放心了下来，继续干她手中的活儿。 太阳很毒辣。货郎用汗巾揩了一下额头。他问少年：“有水吗？喝口水。” 少年很喜欢听货郎的声音。那声音带有一股浓浓的外乡味儿。少年朝着母亲那儿指了指，说：“有。” 货郎歇了挑子。随少年朝烟田中走去。烟叶碰触着少年的胳膊。少年经过后，肥厚的烟叶留下来许多条口子。那是少年用手指捅破的。 货郎冲弯腰浇水的母亲打招呼说：“大嫂，喝口水。” 少年的母亲停下来，看着他。 桶里还有半潲水。货郎很为难。那半潲水怎么让他喝呢？水井离此不远。货郎便说：“你把水倒完吧。我到井上去喝。” 货郎担起空桶。他的前面走着那个少年，他们一同朝水井走去。而母亲趁这个空闲，顺便打几个烟杈。 货郎是个外行人。挂桶摇辘轱需要少年帮助他才行。等打上来满满一桶水，货郎感激地冲少年笑了笑，把遮阳的帽檐向后拉。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脸逼近在桶内的水面上时，少年看见他的胸腔那么样激烈地起伏着。 货郎喝完水。少年也凑了上去。货郎拉住他，笑着对他说：“等一下，等一下，这桶水被我涮了鼻子。” 货郎为少年打上来另一桶水。依照货郎的样子，少年把头抵近水面。他啜水的样子，颇象一头幼兽。 他们重回到烟田里。货郎挑回了满满一担水。少年的母亲对这个外乡人充满了好感。货郎说：“谢了，大嫂。” 货郎准备离开了。少年这时从后面抱住了他的母亲。他央求母亲从货郎那里买一些东西送给他。母亲搪塞着。他们的话都让货郎听到了。他停下来看着他们。在少年的恳求得不到答复的时候，货郎冲少年招了招手。 货郎送给了少年一个泥狮子。泥狮子憨头憨脑的，身上涂描着艳丽的色彩。它的中间是用牛皮纸连接起来的。少年用手指握住狮头和狮尾，用力一挤，咕——泥狮子古怪地叫了一声。 少年爱不释手。他的母亲抠着手掌上的烟汁，小声说：哪有钱给你买这个东西……但最后她还是对货郎说：“等改天到了村儿里，给你一个鸡蛋吧。” 临走时货郎从烟地掰了些嫩黄的烟叶带上。他可能不知道没长成的烟叶抽起来味道不正。但做为对泥狮子的交换。倒省却了家里被母亲颇为看重的那几个鸡蛋。这让母亲非常高兴。货郎抬头看了看天，他莫名其妙地说：“要下雨了。” 这是句意味深长的话。但少年摆弄着那只泥狮子，没有理会。货郎走后，寂静的烟田里，除了母亲倒水的声音，便间歇响起了那只泥狮子古怪的叫声：咕——咕——。 在狮子的叫声中。天慢慢地阴沉了下来。
雨在午后下倒了一些。却零零落落的，没有势头。只把院地上的尘土砸了些肤浅的坑凹。空中飘浮着一股呛人的尘土味。 少年坐在门槛上摆弄着他的狮子。母亲还想到烟田去浇水。少年的父亲说：“要下雨了。雨要是下起来，你这不是白费劲吗？” 天确实阴沉的厉害。白白的黑黑的云团在天空中游走着，象疾驰的马群，不知何时才会停下来。母亲充满疑惑地望着天空说：“舍得下吗？” 父亲也犯了踌躇。但他还是说：“雨肯定是要下的。” 母亲最后放下了水桶。她叹了口气。她觉得如果白白浪费掉半天时间，对那些饥渴的烟苗来说也确实可惜。她说：“那就不去了？趁后晌这点空闲，给小六子改几件单褂。” 父亲没说什么。把儿子过继出去这件事，是他最后拍板决定的。起初他虽然很坚决，但后来便有了些深深的隐痛……那隐痛母亲也曾是有过的。但后来她便只有庆幸了。她觉得儿子能有一个好的归宿，对这个家庭来说，也减少了许多负担……她只是觉得：在临行前要为儿子好好准备准备，才算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但上面孩子们穿过的衣服，有几件能为少年改出两件褂子来呢？
雨在半夜里下了起来。天好象漏掉了一样。父亲母亲顶着大雨，跑到外面把一些柴草和农具储备起来。回屋的时候精光的身子都被雨淋透了。父亲哆嗦着身体钻到了母亲的被子里。 少年并不知道这些。那只泥狮子卧在枕边伴他睡眠。父亲翻身时用胳膊压住了狮子。咕——它古怪地叫了一声。肆虐的雨声将整个世界几乎淹没了。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它们却是真实地存在于少年的梦中……就这样，在那一夜的梦中，少年和那故事里的少年相遇了。在那个故事中，砍柴少年好奇地染红了石桥上狮的眼睛，那其实是他犯下的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一个充满了巫术的故事——暴雨即至，洪水即至，家园在洪水中坍塌，崩溃，让少年一步步走上殉难的路……父亲母亲在即将睡去时，听到少年从梦中传出的惊叫。他们朝他看了一眼，只看到泥狮于黑暗里浮起的一点点亮色。他们不由想到儿子今后的生活，于是忧伤地叹息了起来。
第二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少年躺在屋子里，由于有了那只泥狮子的陪伴。他并不感到寂寞。
恐惧是在第三天的雨声中进入了少年的内心的。那前夜的梦中没有狮子。少年只看见那个年轻英俊的货郎……早晨起来，少年不慎将泥狮子摔碎了。为此他伤心地哭了很久。泥狮的碎片堆放在窗台上，从窗缝渗进的雨水很快将它搅成了一团稀烂的泥巴。 临近中午，少年有些饿。家里存储的粮食已在这两天的阴雨中吃了个精光。外面又下着雨，缸里有一些玉米由于不能到碾坊去碾碎，所以一家人也只好忍捱着。在少年的哭泣声中，母亲对父亲说：“你到外面去借些白面吧，借回来给小六子烙面饼吃。” 父亲冒着大雨出去了。 少年稍稍平静了一些。他偎在母亲的怀里，两手不觉间从母亲衣襟的下摆掏摸了进去。 母亲羞他说：“你都多大了？快八十了。看以后谁给你做媳妇。” 少年羞涩地拧着身子。但他的手仍然摸住了母亲松软的乳房。 母亲说：“六儿，娘讲个瞎话你听不听？” 少年抬起了一张泪脸。他说：“听。” 少年从此变得安静。这是他最初的心态。在每次听大人讲故事时他都会这样。故事在少年的世界里有着无与类比的魔力。它能将少年的注意全部吸引过去。 听了一会，少年有些兴奋。原来母亲讲的故事他是曾经听过的。是货郎在石桥上对他讲的。在货郎的讲述中，是一个算命瞎子将砍柴少年引入了殉难的历程。而母亲讲的则是一个挑担的货郎……这便符合了少年的亲历。 少年不时插着嘴。他依照货郎讲述的意志，纠正着母亲讲述中的错误。 那个时候，母亲什么也没有意识到。她来讲这个故事，只是为了哄哄这饥饿中的孩子。她一边讲一边朝窗子外面张望，盼着出去的丈夫早些回来。 这样就慢慢地讲到了那个故事的结尾。这是货郎未曾对少年讲起的。 少年把手从母亲的乳房上拿下来。小声问：“谁把狮子的眼睛染红，要想让洪水退去，谁就要去死吗？” 母亲说：“是的。”母亲说：“不然的话，就设法让另一个去死。” 这时母亲看到丈夫顶着雨具走回了院子。母亲推开少年，她准备去做午饭了。 少年从后面拽住了她。少年的眼睛充满了恐惧，他说：“妈妈，我也把石桥上狮子的眼睛染红了……” 少年这样说，是唯恐母亲的怪罪。但他的母亲却说：“是吗？”她探头看了看窗外，见丈夫并未空手而归，便放心下来。她夸张地说：“怪不得呢！原来小六子也把狮子的眼睛染红了……那就糟啦！要发洪水啦。” 母亲出去以后，少年始终在炕上默默地坐着。等到坐在桌前吃那些面饼时，少年闷闷地说：“我们快扎一只木筏吧……”这句话他是说给父亲听的。他这样说着就险些哭了起来。 母亲正在灶外忙碌。少年的两个哥哥贪婪地抢吃着面饼。父亲呵斥着他们。他搞不清少年怎么会说这样一句话。他只是认为孩子和大人一样：等待的有些焦虑了。走到极端的人往往就要说点什么。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晦气的连绵不断的阴雨天气里呢。
夜里的雷声惊心动魂。在睡梦中，少年看到故事之外的一些内容。父亲和母亲消失在洪水中。还有远方的姑姑。他还看到一只巨大无比的木筏，在洪水到来之前就开始升腾，他坐着木筏，四外是平静的洪水，黑压压的洪水。木筏的高度是能触及天上暗淡的星光的。狮子的吼声远远传过来，少年滑动木筏，去寻找他的狮子…… 第四天。雨仍在下。少年趴在窗户上，焦灼地看着外面的雨。此时他已陷入到一个无比恐惧的黑洞之中。院子里积起好大一片水洼，雨泡在水面上明明灭灭着。那些旱蛙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它们的鼓噪使少年相信外面已经是一个洪水即来的世界。 少年一整天里都没有说话。雨声好象一个摩幻开始。使少年确认他已经走进了一个迷宫。那故事里面说；雨是要下五天五夜的，很清楚的，是洪水即来的前奏。父亲开始瞅着屋顶发愁，他担心屋顶能不能捱过这个雨季。他心烦意乱地在屋子里走着。漏雨的屋子让一家人的生活陷入了混乱，他们谁也没有对少年在意。
第五天。午后，雨却停了下来。整个村子几乎被蛙声淹没了。但天空中仍流走着厚重的乌云，白白的黑黑的，象疾驰的马群。昏睡的少年在这时候睁开了眼睛。家里人都在后墙那儿屋顶搬运着麦草。雨水的停歇给了漏雨的屋顶一个喘息的机会。 少年对自己说：洪水就要来了，我要去看看那头狮子。 就这样，少年偷偷跑到河岸去了。 河在那时就是一匹暴燥的野马了。河的表面流走着一些杂乱的败草和动物的死尸。从很远的地方就听见了堤岸被冲溃的声音，一大团蚂蚁努力往岸上浮，后来被浅滩上的一丛树枝收留……少年真的看见了一头狮子。一头充满了激情的狮子。不是故事里的那头狮子。它鬃毛乍立,_赤目圆睁。看见少年，并挥起四爪，噼噼啪啪打着水。河草被它敛到身下，这样它就有了一种欲升腾而起的架式,它就是一头被洪水唤醒的狮子了；是一头凌驾洪水而来的狮子；是某种意义上的，被少年赐予了生命的狮子。 少年被这头狮子震慑住了。 他眼巴巴看着它。他想：这是哪儿来的一头狮子呢？是远方北山上的一头狮子吗？或者，是更远的，少年不知道的非洲的狮子？不是，都不是。这是自己的狮子。少年想到这里，心就飞扬了起来。 他听见狮子说，洪水就要来了，你的木筏结好了吗？ 他听见狮子说，洪水到来之后，我就是一头无可阻挡的狮子了。 他听见狮子说，到那时，想制服我，就要付出代价了。 这就是故事里的那头狮子了。也就是那个砍柴少年恐惧的开始。 少年惊异地看着他的狮子。 此时天空沉得象一块铅板。接近傍晚的暮色让河水和四处都一片混浊。在那个故事的结尾，巫师说，让那个唤醒狮子的少年去死吧！ 为了家园，砍柴少年便勇敢地去赴死了。他一头跳进洪水，在那一刻，太阳出来，洪水退却，人们重新找到了陆地…… 少年有了一种被狮子背弃的感觉。他象那个打开瓶塞，放出魔鬼的人，而对魔鬼或狮子却没有一点点办法。 他的肚子咕咕叫着，他感觉不到饿。他感觉到的，是慢慢升上来的一点点凉的恐惧。 他听见狮子说：你等着去赴死吧。 天黑之前，他要回家。这才是现实中少年真实的想法。 这时候少年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 “喂---” 是一个人声音。少年举目望去，透过混沌的河水，少年看见一个人在对岸大声喊叫。 “喂！……” 那人又喊。 少年哆嗦了一下。他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能愣愣地回望着他。 “喂，小孩子，前面那是罗庄吗？” 很久，少年扯开嗓子：“是——” 这是一个过路的人。 过路人在岸边踌躇不前。看看将要暗下来的天气，对岸的孩子才给了他一点点渡河的勇气。 他喊：“能过的去吗？” 少年喊：“能过……。” 过路人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他从树上掰下一根树枝，握在手中。点了一下水，这才开始试探着往水里走。 石桥上隐约露出几根栏杆，那些栏杆截断了从上游冲下来的水草，水从那里经过，发出更大的响声。 听着那水声，过路人有些怕了。他停下，象盲人一样在水中摇摇晃晃，又喊： “真能过的去吗？” 少年在暗色中点了点头。 过路人往前走。水让他晕眩。没走几步，刚没及大腿的水，唿隆一下就漫到胸部，少年听到过路人嘴里发出的“嘘嘘”声。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少年喊：“你瞄着栏杆走，别走远了，桥的右边有一块石板塌掉了……。” 过路人抬了一下头，他似乎朝少年笑了一下……但少年没有看到，少年还没喊完这句话，就觉得一个硬硬的东西捂在他的嘴巴上，让他呼吸都停顿了。他大张着嘴，被刚才自己的那句话吓坏了。 少年清楚地记得，那块坍陷的石板，是在左边，而不是在右边。少年更清楚地记得，在喊那句话之前，他是要故意这么喊的。 过路人走到桥中心附近，一眨眼他便从河面上消失了。 天黑下来。少年看了一眼那头狮子。那是一头解了魔法的狮子。少年呜咽一声，疯了似地朝庄里跑。
姑姑是在夏天将要过去的时候来的。在姑姑到来之前，家里收到一封信，是姑姑写的。信中说：我抽不开身，就让姑夫去接孩子吧。估计七天后到，你们有时间，就赶辆马车去接他，没时间就算了，反正他也认识路……这是一封迟到的信，从信的落款看，耽搁了大约有一个月之久。少年和家人陷入了更加焦急的等待。在河水退却后的那一段时间，河洼里有许多搁浅的鱼，它们暂时让少年把什么都忘掉了。倒是父亲沉不住气，提早发了一封电报。接到电报，望眼欲穿的姑姑就赶过来了。 姑姑这次回来，并没带走少年。一家人都象疯了一样，开始了没有目地的寻找。直等到第二年春天，姑姑才将少年接走了。他们坐上火车，这是少年的第一次远行，他显得有些拘瑾。每当火车经过一处河流时，那空洞的尖啸声就会使少年的脸一片苍白。他偷看着迅速苍老的姑姑，她在昏睡。少年闭上眼睛，就又看见了那头狮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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