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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黄梵

大街

　文/野渡　

杀人这玩意象性交，开始一两锤你还不怎么地，一受惊扰，马上就会停下，但几下之后，就是无崩地裂，也得等完事才行。你问我还记不记得当时的情形？记得，当然记得，清晰得就象刚发生过。当时周围围了一圈人。很静，我听到他们挤动时衣服发出的声音。如果他们发出一点特别的声响，或有一个走到我五步之内，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没有。清楚得很。我看着他的脸，也看到了他的眼睛，分出了他眼中的黑白。不，他不象你想象的那么痛苦，或恐惧。直到现在我一直在想他的眼神。怎么想，我都坚持认为，我当时从他眼中感觉到的没有错。他的眼中充满了渴望。真的，真的是渴望。这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电影。电影叫什么名字的，我想不起来了。反正关于是四九年那会的事。城外炮声隆隆，城内人喊马嘶乱成一团。一个人物出现了。不是主要人物。一般性的人物。他的眼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就那眼神。

你让我先说说自己。这可有点麻烦。要说别的也许我还能说一点，说我自己可就难了，想想我还真没什么好说的。你即然坚持那我就说，说不好你也别见怪。我是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人，和我认识的多数人没什么两样。你不相信？那我们可以打个赌。你也别怕，我也是个从不赌博的人。我们只象征性地打个赌，赌注只一块钱怎样。我们现在可以请一个心理医生来。不麻烦，这里面就有。让他跟我们谈谈，随他提什么样的问题，你我都回答，但我想他的结论肯定是我比你正常。是的，没几天我就要那个了。是死。不忌说这个，但我不想说它。他们也劝过我，让我上诉，让我说自己有病，再让心理医生查我。我明白他们是好心，但我不想让心理医生查我，我不想任何人查我，我不想别人告诉我，我怎么样怎么样，我知道自己怎么样。

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原因也很简单，你是这许多天，来看我的人中，唯一不为我感到可惜，而觉得我是罪有应得的人。就为这，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了你。和你这样的人说话，我很开心。就为这，我真不想让你失望，真的想用话语，印证你听说过的关于我的所有的事，以证明你所有的想法都是正确的。

我上过小学、中学，高中毕业后进厂。上小学时，我成绩不错，常有奖状。这也很正常，我总的来说还是比较聪明的。上初中后就不行了，这也很正常，因为上初中后我的眼睛近视了，虽一直坐在前几排，但天只要阴一点，我就看不见黑板上的字。我当时以为所有的同学都和我一样，就没对老师说，也没配眼镜，这样成绩就下来了。虽然如此，我的成绩还说得过去，中游，顺顺当当上了高中，顺顺当当高中毕业。为考不上大学而产生了失落感？不，考不上大学，我一点失落感也没有。从八岁起进学校，读书一读就是十年，我真的是厌了，哪里还会有什么失落感。相反，我还为自己没考上大学，着着实实地兴奋了好几天。如果有失落感的话，倒是我父母有那么一点失落感。他们总的来说，还是希望我能考上大学的。但他们这种失落感也不是很强烈，我毕业的那几年，就业不象现在这么难，可以说很容易，高中毕业打不到工作的，几乎没有。我进了一家不错的厂。是个大厂。能进这样的厂，对于只是普通工人的我父母，可以说是很满足了。这样，进厂后，我也就很快地适应了工厂的生活。这也象我曾做过的许多事，也许它对别人而言是挺犯难的，在我却是轻而易举，毫不费力的。家庭？我的家庭其实还真不错。如果有来生的话，我只想再生在这个家庭。以前家里有点艰苦，但那是以前的事了。以前我还小，到底怎么苦，我也记不清。而且那时谁家不苦，谁家的日子不是过得结结巴巴的。即然这样，我还有什么可报怨的。后来别人家好了，我家也好了。托什么福我从没去想过，好，我觉得怎么说都是应该的。我这家里，人与之间，挺和昧，很少吵架，至少比别人家少。我最怕的就是吵架。也不为什么事，吵得一塌糊涂，何必呢？再说了，吵过就老死不相往来了？不是还得天天住在一起，该喊爸的还得喊爸，该叫妈的还得叫妈。如果真是能够狠了心吵一架，然后各奔东西，我想那样吵一架还是值得的。朋友？朋友我还真不少。话说回来了，我的这些朋友，也不是什么一诺千斤的人物，更谈不上高山流水的知音，只不过常在一起玩，性格脾气还投，说话能说到一起，笑也能笑到一起。也就这么着。不，我从来没指望过交那样的朋友。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块什么样的料。也许高山流水、一诺千斤谁都梦想过，但那也要看是什么人遇着了。就象长白山老参，是好东西吧。不用说也是好东西。但也得分谁享用，象我，非得鼻血长流不可。即然想通了，当然也就不会在什么可怨的了。再想想，谁不这样？

你指的是性生活吧？我的？你直问吧，别不好意思，我们都是成年人，都懂。我的性生活，正常也不正常。看你，来精神了，我知道你这种人，一听到不正常就来劲。何必呢？不正常有什么，不就是不正常吗，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第一次？也就是我哪年开的苞。你觉得我这说法有点怪，是吧。一个大男人开苞是有点怪，但让我第一次品味到那酒味的那女人就是这么说的。她说这句话时的心情很激动。我也很激动。也很惭愧很沮丧。我当时哭了。哭了很长时间，我的心情平静了下来，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好。以后，直到很久以后，到连云港的大胡子匡明、珊珊那玩，在海边住了几天，从窗口看远处的海平面，在沿海公路上走，看海岸线曲曲折折的变化，看海边的乱石，看海风变成山风，我才又一次品味到那天的心情。

那年我二十岁。到二十岁才知道那滋味到底是什么回事，的确是迟了点，但那也是没法的事。谁让我这方面发育得迟。其实也没什么，迟不迟的还不一样。你我都是成年人，我想个中原因就不必说了。在这之前？当然也有些与这有关的事。比如什么迷情的梦，对的，就是春梦。很痛快也很压抑的那种梦。当然了，怎么可能没有手淫过。你说这话真让我生气。我真的生气。一个没有手淫过的人，怎么能叫男人。还有跟踪妇人或少女或少妇，坐在街头看大腿看乳看屁股之类的事。都有过，很一般，没什么特别的。

那女人和我住在一条街上。平时常见面，有时也打招呼。记不清了。陈籽麻烂谷子的事，谁还记得。但很有可能是我先跟她打招呼的。因为在一段时间里，她是我手淫时的脑中的性幻想。她很丰满。每次走过我家门，都会勾去我的目光。远远的看着她向我这边走来，我都会有种燥动的感觉，身体都会发生一点近于不舒服的变化。目光在她四季变化的衣物和四季不变的躯体上游动，是种享受。真是种享受。就这么目光在不停地游动，从上到下，从下到上。那些日子里，每当我手淫时，我都恨，我的目光怎么就不能变成我的手呢。如果那样的话。嘿嘿，你说还有什么比哪更过瘾的。如果那样的话，说实在的，一个人，也许可以说是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来这世上该是一点后悔与不满都不会有了。你说那样的话是不是过瘾，是不是可以称得上是自由自在。

那天下雨。我刚下班那会下得可真大。那几天都很怪，这雨是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要等于快下班了，给你一个劲地猛下。而当你虽穿着雨衣打着伞挣扎着到了家，雨却一时比一时小，然后竟停了。雨后的时间对我而言是难熬的，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也许是那负离子特别多的空气。当然了，你觉得空气负离子多了舒服，那是你的事。雨后再加上是傍晚，那就更难熬。用热锅上的蚂蚁形容自己，那当然有些过份。但我却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那时的感受。吃晚饭还早，我来到大街上，逛。走走看看。看什么。天晓得我在看什么。看什么都觉得难受。看来往的人，看来往的男人、女人，看不停吆喝的男人、女人，看大大小小的男人、女人。我的心情真是没法好过来。我边逛边在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即心中充满渴望的时刻的到来。渴望自己的目光能变成自己手的时刻的到来。它就是不来。就在这种情况下我看到了她。更应该说是她看到了我。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是不可能分清谁是谁的。即使是她，我也不可能从来来去去吆吆喝喝大大小小的男人、女人中将她分离出来。后来回想，那天的她和平日的她是有些不同的。到底什么地方不同，想不明白。她问我在干什么。我笑着说，我能忙什么？我奇怪我当时的心情下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她好象迟疑了一下，她好象也没迟疑，而是毫不犹豫胸有成竹坚定有力地说，那到我家玩玩去。暮色渐浓。说实在的如果不是暮色渐浓，我是不可能答应她的。因为当时我是预感到了一些东西的。暮色渐浓，十步左右就看不清人脸了。我说好的。她一听我这样说，笑了一下，不，没笑，记不清了，她转脸就走。我跟在她身后，和她不自觉地保持一米五的距离。走了一段，她忽然回过头说，你怎么不走快点。她并没要我回答，转脸继续向前走。当时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也不是她的话，而是她的声音。当时随便她说什么，我都会给她吓一跳的。因为跟在她后面的我，心跳的是那么的厉害，以至于在人丛中行走的我，觉得每个经过我身边的人，或者说是我经过他、她身边的人，都听得到我剧烈的心跳。逃走。逃走。逃走。我的脑中不断地闪现着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在我心中象炸雷一样，不停地炸响。这两个字象两只鼓槌，一起一落，一起一落，把我的心脏当作一面皮鼓，不停在敲、敲、敲。我很高兴自己当时没有逃走，而是坚持不懈地与她保持着一米五的距离，直到走进她家的院门。

我很高兴地走进她家的院门。这样的小院在小镇里有好些，就比如我家就住在这的小院中。她家的小院我是第一次进去，和我家那个小院有些不一样。她家小院中没有井，这是最大的区别。那时小镇还没通自来水，她家用水想来在西边那个巷中大井。院中有几盆花，什么名字，我叫不上来，歪头耷脑的想是缺肥少水不是一天的事了。还有一些杂物箱，木头的硬纸的相互摞在一起，这些杂物箱上靠着一辆破旧得不能骑的旧自行车。胎皮从后轮翻出，黑的外胎红的内胎。我能将那天在她家院中看到的景象讲给你听，你就可以知道，在院中的我已没有了在街上时的那种紧张感。那高过人头的院墙，象是一把挡雨的伞遮羞的布，将我包裹了起来。在进院门到进她的家门，这段短短的时间里，我不但注意看了她家院中的陈设，而且回味了一遍刚才在大街上，跟在她身后行走时的心情，在深深的羞愧之后，我高高地昂起了头，象巴顿进入伯林。

进门后，她将门带上。我记得那天我们喝酒了。喝的是一种红酒。酒名我忘了。喝酒的时候她找借口，站起又坐下。每一次站起又坐下后，她和我之间的距离就会缩小一点。后来她就靠到我身上了。她说她喝多了。其实喝得真正多的是我。我们喝了一瓶，喝完了我们说话。我们喝酒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平静，她找借口站起又坐下时，我的心情也很平静。我看着她站起又坐下，看着她和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直到她靠在我身上。酒喝多了总会有些不好的地方，我有些头晕，想吐，更想就地躺下。她忽然握住了我这里。是的，这里，我也不知她是怎么握住的，反正我走不了了。衣服是她帮我脱的。当时我只是站在那，很害羞。我在她脱我衣服之前是不害羞的，我想如果她脱我衣服我也不会害羞，但我还是害羞了。因这害羞我觉得自己不象个大男人。后来我虽然知道几乎所有的男人都有过类似的时候，但我依然无法原谅自己。说开苞这话时，她已成功地骑在我身上了。

后来？这事没有后来，我和她再没做过。她男人回来了。怪她？这我可从没想过。相反我是有些感激她的。不，不是因为她给我开了苞，而是因为她在给我开苞前，为我制造了一个相当温馨的气氛，还给我喝了红酒。虽然我不是喝酒的料，可我总觉得那酒味的亲切与绵长，没因此而坏了我的味口。有了第一次后，我越发想得厉害，但她没再来找过我，我也就没再去找她。原因很简单，我就是这样的人。即使是我顶想的事，如果要我费力劳神，甚至机关算尽，才能得到，那我想这得到的决不是我所想要的。在路上也碰到过，她好象已将那事忘了，我也就没再提起的必要，还是和以往一样打招呼。对象当然谈过。最后一个成了我老婆。昨天她和我儿子一起来看过我。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很痛心。她有伤心痛心的理由，我知道的。她的眼泪搞得我的心也痛了，在那么一刻我甚至决定听从他们给我作出的安排，去见什么心理医生。幸好她终于走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走了。这是她的照片，怎么样？还可以吧。像我这样的人能找到这样的老婆，我很知足。这是我那个小家庭的全家照。你可真有眼力，看照片你就能看出我和老婆的关系很平淡，不简单，真的不简单。不过，我想这也很正常，又不是谈对象，居家过日子那么热乎干嘛。她在我印象中，的确没有刚才说的那个女人印象深，这点你说得不错。但这决不是我杀人的原因。我和后来成为我老婆的女人第一次干那事时也挺激动。和那女人替我开苞时的激情从本质上也没什么两样。这是我替她开苞嘛。具体细节记不清了。这记不清也不是什么印象不深，我想是因为我和她以后干那事干得多了，也就冲淡了初次的味道，变了味。变了味的记忆多了，原来的记忆就变得模糊不清了。这个是我儿子，照的时候还小，只两周半，现在都上幼儿园大班了，神气吧。象我？别人都说象我，我却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象他妈。算了我们不说关于我儿子的话题了好不好。说了我心里不舒服。不过话说穿了也没什么，儿子终会长大的，怎么都会长大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有我在他也不见得能怎么好，我不在他也不见得会坏到哪。而最终还是一个字，坏。坏得不可救药。这不是迷信，也不是过于悲观。而是事实。

你想可能吗？你这话说也不用说。我这样的人会为了钱而杀人？如果我肯为钱杀人，那我想出得起这个价的人到现在为止还没出生呢。缺钱的人才想钱。当然有种人很有钱，仍千方百计地搞钱，这不是因为别的，还是他缺钱，不是真的缺，而是他脑中缺，心中缺。

想不出原因了吧。嘿黑，如果我不告诉你，你就是想一辈子也别指望想出个眉目。这几天整天就这么待着，我尽想这个了，想来想去，我越发确定，根本原因是因为我怕在家里呆着。你不信？信不信由你。在家待着，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当然这种感觉也不常有，有了它就叫人，叫人那个什么来着。不，不是难受，就是那种即不疼也不痒，有点象饿肚子，空空的，让人没着没落。我不喜欢这样，就常在街上逛。喜欢在街上逛也不是什么一天两天的事了。从小我就喜欢在街上逛。就这么象是有事，也象是没事，高兴走就走，高兴看就看。看完了再走，走完了再看。我们的街不大，是柏油路的，两边是梧桐树。梧桐树高高大大。夏天枝繁叶茂，路两边枝叶相连，只在稀疏处落下阳光。我喜欢我们的大街。你真心喜欢过什么吗？你喜欢它。你先是喜欢它，然后你就会希望自己能常和它在一起。然后你就希望你能拥有它，占有它。再然后你就希望你能独自拥有它，占有它。于是你在面对它时，也就很自然地充满了激情。激情这东西真好。当你真正拥有它时，一切都会变得是那么的好。你会觉得你是活生生的，你会觉得你是个人。还有什么感觉比你觉得你是个人还要好？我在大街上逛。在大街上逛的我高兴走就走，高兴看就看。走在大街上的我怀里揣着激情，怎么看都象个人。

后来。后来，不知怎么，即使是走在大街上，我也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对劲。想搞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不对劲。想来想去搞不明白。而且是越来越不对劲。走在大街上的我觉得什么在破碎。不知是什么，但我听到它破碎的声音。也感到了什么在滑落。缓缓的，缓缓的，从什么上滑落。还有什么被撕裂了。我感觉到了撕裂的痛苦。走在大街上的我，感到自己正越来越轻，正越来越不确实。恍恍惚惚的岁月，恍恍惚惚的时间。时间在快速的流淌。时间静止不动。直到后来，我带着手锤在街上逛，我才明白，那破碎的滑落的正是我的大街。我的大街已不再是我原来的大街。走在大街上的我在不经意间将我的大街丢失了。话反过来说也一样。我的大街在不经意间将行走于其上的我丢失了。它在我不注意时，变得虚弱了，缓缓滑落的是它身上淌下的虚汗。它变得虚弱了。也许变得虚弱的不是我的大街，而是我。那破碎的滑落的正是我。虚弱的我或我的大街就如老人需要拐杖，我或我的大街需要我的手锤。没有我的手锤，我的大街就不再是我的大街，我也不再是我。

我带手锤上街纯属偶然。偶然有的时候就是必然。很长时间我精神萎靡不振。我有事或没事，都不会在大街上逛。没事我就呆在家里，看老婆看儿子看电视，有事需要上街，匆匆的来匆匆地去，目的明确行动迅速果断。我和大街已成陌路。那柄手锤是我在厂里的个人工具，一次为钉鞋掌我将它带回家。在带回家的路上，我没有一点特别的感觉。第二天带回厂时，我觉得一个异样的东西向我袭来。在上班的路上，我还浑然不知什么已袭击了我。在到了厂里，并将手锤放到工具箱里，泡好茶坐下来喝茶时，我才感到自己被什么袭击过了。于是我变得烦躁起来。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袭击了我。这是我的怪痞，有问题不搞清楚，我是不能安生的。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就象丢了什么东西似的，看来还是得沿着上午来的路线去找。看班上人没留心我，我就溜了出来。沿着来时的路线来来去去找了几回，什么也没找到。坐在路边我失望了。许多天后，家中换电表，需重新打眼。就四个小眼，没借冲击钻的必要，我把手锤带回家。用完后，我又带回。在带回的路上，我又感到了前些日子感到过的东西。我满脸疑惑地望着手锤。怎么会是它？

带着手锤逛街，在我已成了习惯。我带着手锤在街逛，没人觉得奇怪。人们的目光从我和我的手锤上滑过，一刻也不停留。因为一直没人问过我，你带着手锤准备干什么之类的话。那些日子我的心情真好。那些日子我对人也有了信心。后为终于有人问了。如果他说你带着手锤准备干什么之类的话，那我不会怪他，只会心情因之有点不好而已。但那天那人关于我的手锤所说的话让我愤怒了。那人一下挡在我面前，很客气地对我说，师傅，手锤借给我用一下，行吗？他自行车的刹皮被什么撞歪，卡住了车轮。那人边用手锤敲着，边和我说话。不知怎的，我和他说着说着就来了气。我生谁的气？当然是生自己的气。现在还会有谁为别人生气？我问我自己，如果我手中有的是一支手枪，而不是一柄手锤，他还会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吗？他还会说，师傅，请把你的手枪借给我用一下，行吗？还行吗呢。当然，手枪是有很大杀伤力的，手指只要轻轻一动，一个人就完完了，但我这手锤就不行么，也许只一下并不能要人命，但十下呢百下呢？为什么对手枪他会表现出应有的尊重，而对手锤却不能。我觉得这是污辱，不是对我，如果对我那会没事的，我的尊严并不重要。而是对手锤。我不允许这种污辱，我要还手锤以应有的尊严。

我要杀的不一定非得是他。不，他不是那个修车的，是另一个。我之所以最终杀了他，只是因为那天我在街上看到了他。你说的对，那天我在街上看到的人多了，为什么我单单选择了他。这我可说不清了。也许只是因为我们有缘。有的时候我还是相信缘份的。就连朱文那样的人不还写了篇三生修得同船渡不伦不类的文章嘛。我再邪也没朱文邪，怎么就不能相信个缘字呢。他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在人群中并不显眼，甚至是一点也不显眼。但我还是选择了他，你说这不是缘份还会是什么。再说句话，你也许不相信，是他那在人群中匆匆行走的身影喊我的。谁在喊我的名字。我一回头看到了他。就是他了。我想。只要他前后左右十步的地方没人，我就杀了他。这十步，我是大概想想的，我没有准确计算过，要几锤我才能杀死他，而这几锤在空中划完它所有的弧线所需要的时间大概是多少。也没计算过从我的手锤开始划弧线时起，到周围人们反应过来，冲到我面前所需要的时间，所跑过的距离是多少。我之所以规定十步这个范围，并不是怕我的行动受挫，而是怕有辱手锤的尊严。

那是春天。我喜欢春天，我也就这么想，我是春天盯上他的。我盯上他的那天他穿着皮夹克。杀他那天你是知道的，是八月十五。阳历八月十五，不是阴历。是阳历而不是阴历的原因，是因为阳历的这天，一切条件都成熟了。就象瓜从蒂上果从树上落下一样。你知道我这几个月里的心情是怎样的么？不，我想你是不会知道的，就是告诉你，也是没用的。说等于不说。可以这么说，除了我，这心情永远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的。不，我并不是说别人档次低。现在谁比谁档次高？至少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档次高过。正相反，我觉得我是垃圾，又脏又臭的垃圾。我之所以觉得这心情永远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那是因为这世界太干净了，垃圾是那么的少。甚至是一点垃圾也没有。我这一小堆垃圾很快也要被从这干净的世界上清除掉了。到那时，人们会说，你看，多好，这世界一点垃圾也没有，多好。这几个月，我心中从未有过的明静。上面是月光，下面是湖水，真的明静。我这人还真缺少词汇，在这之前别人说了我还不肯承认，现在看来的确如此。它是不是明静，其实我也弄不清楚，也许它根本不是什么明静。它不是明静。姑且这么说吧，是不是明静其实并不重要。我的眼睛看到的东西，与平日看到的，具有了不同的色质和意义。信不信由你。就说路边灯火灿烂的商店，和在我身边过来过去的人流吧，以前我觉得它们是不相干的，而现在它们却是相同的，是一体，商店就是人流，人流就是商店。我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我没有看这些。也许原因很简单，只是那时我没有将我的大街丢失，只是因为我没有在将我的大街丢失后又借了手锤之力重新找回。是丢失又被找回的大街帮助了我，是帮助我将大街找回的手锤帮助了我。我手握着手锤跟在他后面，不近不远，狼一样等待着机会。我的血从我的手上流进了我的手流进了我的大街，又从我的大街流进了我的手锤我的手。我的手锤帮助了我，我也要帮助我的手锤，寻找它的尊严。

到后来，我无法不杀他了。原因很简单，我爱上了他。几个月的时间里，我知道了每天下班后的行走路线，知道了他走路时的习惯动作，他走路时右肩略高于左肩，他走路时步幅不大，节奏却比常人快，抬脚与落脚之间，显出他精力的旺盛。他走路时，喜欢东张西望，即使走得很急，也喜欢东张西望，看到什么想再看一眼的，比如女人，身体已经走过了，他会回过头再看一眼。有时走走还会再回过头再看一眼。下班后，有时他并不直接回家。有时，在他妻子上中班时，他还会独自一人出来。因为他去打麻将，也因为他有个情人。从他的行为看得出，他是个理智的人，他分得清哪是山路哪是平路，哪是主食哪是副食。因为他妻子一直不知道他有个情人。这是件不容易的事。同样也看得出他对自己现在的状态很满意。有个妻子，很可能是不错的妻子，我看过他妻子，看上去象个好妻子。有好妻子就意味着有个好的家庭。也有个情人，很可能也是个不错的情人，因为在我跟踪他的所有时间里，我没有一次看到他从情人家里出来时，脸色是凝重的。他是有理由对自己的状态感到满意的，不只是因为有个好妻子和好妻子所带来的好家庭，更是因为有个好情人。说句良心话，找个好情人怎么说也比找个好妻子难。我喜欢对自己状态感到满意的人，这样的人才会善待他人。他善待的不只是情人，也包括他的妻子。我注意到几乎是每次回家，他都拐个不大不小的弯，在菜场弯一下，然后提着一方便袋菜回家，也注意到，时不时会有这样的日子，他会拐到一个不错的超市，买上一大包丝宝卫生巾，然后回家。是的，是卫生巾，丝宝牌的，我看得清清楚楚，而且每隔一断时间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并且都是丝宝牌的。你说什么？有私情的男人才会对妻子这样，如果这样，那我看私情真的就是好事了。

他有一些朋友，在路上碰到时，他都热情地远远喊对方的名字，然后远远地伸出手，直到和别人的手粘在一起。他的手肥厚结实，一定很有力，但他从不显示这一点，从和他握手人的脸上可以看出。他和人说话时轻松愉快，从不抢人话头。别人说话时，他也听得认真，至少他的头在不断地点。和他说话即没有冷淡的时候，也不会过于亲切或激动。他和他儿子关系不很容洽，象多数父子。一次我看到他儿子从门洞里奔出，而他则在窗子口喊道，出去就别回来。因为这，我就没走，而是在楼下转悠。夜深了。夜空瓦蓝。我看着天上的星辰。后来我看到了他。他坐在楼梯口抽烟。烟头明明灭灭。明灭的烟火中我忽然想，到了他这样的年纪，我是不是也会和他一样。后来跟在他身后的我的脑中就常会冒出这样的想法。我以前是不喜欢想这一类问题的。尤其是对象年纪这样的问题我一点也不敏感。我觉得那句话有道理，如果哪天你感觉到你的胃的存在，那就证明你需要去医院检查你的胃了。我想年纪问题也是一样，当你关心起年纪问题时，你已开始老了。我是七月生的，在跟踪他的时间里，我度过了我的三十岁生日。跟在他后面，我想起了刚进厂时的事，现在想来那时的我可真年轻。那时和现在一样，我的班里有一些三十岁左右的人，当时年轻的我看着他们，好象看着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心想我跟他们肯定是不会有什么共同语言的，你看他们多老啊。现在我三十岁了，我现在成了刚进厂的我眼中的另一个世界的人了。跟在他后面的我在想，等我到了他这样的年纪，是不是也会和他一样，有着一个好的妻子一个好的家庭和一个不听话的儿子，还有一个好的情人，是不是也会和他一样也会带着一方便袋菜和丝宝卫生巾回家，是不是也会和他一样对自己的状态感到很满足。甚至是不是会和他一样，走路时右肩略高于左肩，象他一样走路时步幅不大，节奏却比常人快，抬脚与落脚之间，显出精力的旺盛。会不会象他一样走路时，喜欢东张西望，即使走得很急，也喜欢东张西望，看到什么想再看一眼的，比如女人，身体已经走过了，也会回过头再看一眼。有时走走也还会再回过头再看一眼。是不是也会和他一样，也有许多朋友，也常在路上碰到，也会象他一样热情地伸出手去，直到和别人手掌粘在一起。还有那些，那些等等，是不是也会和他一样？

月光下的树影。静寂。烟头明明灭灭。不，不。这不是我几个月来所期盼的，现在他的周围，十步以内没有一个人。我还没动手，他已熄灭了烟头回去了。我失去了一次机会。这也许是我唯一的机会。我轻易地将它失去了。我又要寻找又要等待，但我并不厌烦这种寻找和等待。现在我走在街上，再不需要用眼睛去寻找。只要一走到街上，我就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正在干什么，是在微笑还是正和什么人说话。我们已成了同一个人。他笑时我也在笑。他与人握手，我感觉到别人的手指在挤压我的手指。我通过他的眼睛看到汽车正向我驶来，他的意志告诉我这是危险的，必须让开。我也就这么做了。我和他吃着同个蟹黄汤包，油烫到了他的嘴。我的嘴在疼。一天我得了重感冒，我想起了我的约会，在街上也就看到了他。那天他边走路边不停地咳嗽，脚步软软塌塌。

八月十五是什么日子。平常的日子。即使我在这一天杀了他，也改变不了它的平常。天很热，白天人们尽量躲着日头。天一黑，上街的人就多了。多得让人觉得，自有这镇以来，这是人最多的一个晚上。没有风，仍热。男人们穿着短衫薄裤，女人花姿招展。这是女人的季节。她们的美在这个晚上，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展现。很显然，他和我一样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他的最后一晚。他边走边望，偶尔还回回头。他正沉浸在对女人，对这世界上最令人心动的动物与景观的观赏和享受中。让他在那时候死去是对得起他的。我想。但那天我并没有希望我那久久等待的时刻的出现。因为我和他一样，正沉浸在对女人的观赏和享受中，正沉浸在对我的大街上最令人心动的动物与景观的观赏和享受中。在那么多人，人来人往的拥挤的大街上，我等待的时刻令人心悸地出现了。

你一定已经知道我杀死他的地点，以及周围的情况。那是一个小十字路口，平常那人很多，因为这里比较的通风。沿着路摆着许多小摊。水果摊杂货摊假药摊冷饮摊小吃摊，俨然一个小市场。其中一个摊主我认识，是个中年妇女，胖胖的懒懒的，成天没一点生气。她远远看到我，和我打了声招呼。在这是不可能出现我所等待的时刻的。我心情愉快地回了一声。也就在这一刻，仿佛是散电影，或是众人有预谋的一下散了开去，将他一人孤零零剩在小十字路口的中心，在他十步之类空无一人，连个影子都没有。时间中的他在这一刻成了太空中飘荡的自由生命，哲学书上的自在之物，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能侵扰他，他就是所有。十字路口有盏路灯，那天看去特亮，那天这灯是专为他而存在的。所有的光都是他的。他在灯光中燃烧了起来。他的光他的生命在呼唤我。我的血液迎风的干柴一样，呼地一下燃烧起来。我听到了森林的涛声。夜晚纯蓝的天空在飞动。我从没想到我会在这直接面对我所企盼的。而对我的企盼，我一时不知所措。他理解我，也理解我的不知所措。在十字路口的中心，他停了下来，回头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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