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小猴

崔曼莉

这个小猴儿，一只前爪被细小的铁链拎在半空了，剩余的三只爪子一瘸一拐地，跟着那个乞丐。因为这个姿势，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只能朝天仰着，对着阳光不停地眨眼。

松木快步地从它身边走过，18路车就要靠站了，她穿过人群，躲过了向她伸出手的乞丐。当她安稳地站在一个靠窗的位置，还是开始不安了。松木从小心肠就软，凡有乞丐，哪怕被家里的人嘲笑，她也要亲手把零用钱送给他们。而把薄薄的钱币放进这些肮脏的手里，是让松木羞愧的一件事，这么少的钱，他们能干什么呢？但今日的松木，也会吝啬到不能停留一下脚步。松木略带庆幸的，好在已从机关辞职，否则自己的心，更要冷酷下去吧。

在成长时期，松木也曾试图抛弃怜悯热情的天性，但在机关工作的日子越久，这种性格反而显露出珍贵。她想明白自己既不愿做这乞丐似的上司，也不愿做这小猴似的下属，于是辞职从事设计，海阔天空、喜怒哀乐，都认了罢。

胡思乱想着，已到了朋友的公司。因为以前曾是恋人，松木不客气地坐进办公室，要了杯茶，又高谈阔论地说些近况，说到从机关辞职，松木极快活地道：“自由了。”

一直坐在角落里，那个闷声不哼的人抬起头，注意地看了一眼松木。松木觉得这一眼既惊讶又厌恶，是她不能领悟的。一旁的朋友抓起桌上的茶杯，笑咪咪地说：“松木，我带你去参观新建的大会议室。”

松木跟着他走进一间豪华的大厅。两个人坐下来，太空旷了，为了打消这种空旷的不安。朋友咳了一声，却传来回声，松木和他相视一笑，问：“怎么了？”

“没怎么，我们那个经理。”

“那个坐在角落的人。”

“嗯。”

“我不认识他。”

“他原来是市委的，调到我们公司，到现在每个星期还找他们领导汇报一次工作。”

松木突然明白了，她无奈地笑了笑。朋友也看着松木笑了：“谁能象你这么潇洒。

松木半开玩笑地：“活着多难得，一定要做喜欢的事，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朋友笑了笑：“你怎么知道这是你喜欢的。”

“来不及想了。”松木笑着：“女人老起来太快了。”

“嫁人不是这个原因吧？”

“你这人，”松木击中了似的：“真会想啊。”

“是不是呢？”

松木笑着摇摇头，转移了目光。

朋友没有说话，把松木的手机拿在手里：“能不能修，还不一定，我尽力就是了。”

松木本想打车回家，又想毕竟辞职，还是节约些吧。信步向前行，几米远的地方就有个车站，一看，正好有路车到家附近。等了等，车就来了，空空的车箱。松木靠窗坐下来，虽然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但是呼呼的风吹得好畅快，松木又快乐了，看着窗外的街景。

车在十字路口停下来，司机熄了火，拿起杯子咕嘟咕嘟地喝着，这是市里最长的几个红灯之一，松木意外地又看见了小猴，它正悠然自得地坐在乞丐旁边，象两个并排的人，躲在大厦的倒影里。乞丐掏出一只桃和一只西红柿，比较了一下，小猴也不着急，东张西望地，等乞丐把西红柿递给它，就仔细地啃起来。乞丐蹲着，也啃着桃。大厦的阴影很凉爽，有冷气从台阶上的大门里飘出来。猴儿啃完了水果，就舒服地摆起姿势，梳理身上的皮毛。乞丐就看着它，慢慢地，啃着桃儿。

这是相当有人情味的一幕，松木想着，突然就和机关里的往事及刚刚那深究的一眼和解了。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怎样活于世间都有它一份欢乐，外人又什么可以说道呢？

    车子启动了，松木在夏日的空气里，象一条欢天喜地的鱼，往家中游去。

崔曼莉，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现居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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