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欢在前额上别一只小小的发夹。有时候是月牙形的，精致的铂金饰物上镶嵌着水钻，在阳光下璀璨生辉；有时侯只是很普通的塑料发夹。她习惯性地低头，一颦一笑，光洁的前额上方忽闪着一只狡黠的眼睛，刺得他眼睛微微发痛。他习惯地眯缝起眼睛。

    他们在人群中走着。午后的阳光暖暖地从城市上空投落，女孩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时而又轻快地跑到前面去，回过头，等着男人去追赶自己。纯白的棉布长裙在人群中扑腾跳跃，分外刺目，宛如一只巨大的苍白的蝴蝶。男人静静地笑了，依旧保持最初的步伐。

    “玄，你不快乐么？”女孩问。

    “没有。”

    “可是我看见了。在你眼里。虽然你在笑。”

    蝴蝶收敛美丽的翅膀，安静地依偎在男人的臂弯间。

    阿正的生日Part上，乔玄第一次看见蓝蓝。

    乔玄从KTV包厢里出来，走到走廊尽头敞开的窗户前，点燃一根烟。他不喜欢包厢里的气氛，十多个认识的、陌生的、半生不熟的人被同时塞进一个污浊的充满烟草刺激和酒精的空间里，暧昧的灯光下，十多双虚情假意的眼睛。他坐在其中，感觉无所适从。阿正挨着替他介绍在座的人。这是王采购，这是乔经理。于是他端起面前的玻璃杯，略一点头，仰首将杯中满是泡沫的液体灌进肚子里去。这是李科长，这是乔玄，乔经理。于是他又喝下一杯。到最后，他弄不清究竟是阿正过生日还是自己过生日了。

    乔玄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死党。阿正，十来个人作势又要敬酒。乔玄站起来，用手指指大腿中间，撒谎说尿急，从包厢里逃了出来。

    乔玄打算走了，盘算着该如何去向阿正辞行。

    走廊那一头的电梯门无声无息滑向两边，一个女人走出来。漆黑的长发披泻下来，黑色中间隐伏一只蝴蝶发夹，灯光下，乔玄一眼觑见她纯白棉裙下踩在系带凉鞋里的纤巧的十趾。

    乔玄走过去。两人擦身而过。

    在夜里，她不是蝴蝶，而是一个赤裸的叫他痴迷的女人。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青白的满是汗渍的背脊上。她猛地仰起头，一口咬在他裸露的肩头，留下满嘴微咸的气味和一圈细细的齿痕。他在月光中看见她口中上下两排整齐细密的牙齿，泛着蓝幽幽的光，像是要择人而噬。他皱起眉头，俯下头去，却只吻到一蓬散乱的黑发，缠绕住他咻咻的鼻息和濡湿的脸。他闻到她发丝间情欲的气味。

    然后是死一样的沉寂。黑夜中两个白白的躯体摆在一起。他伸出手去，搁在她颈下，两人都不说话，只听见对方冗长沉重的呼吸声。有一次，她说，我们走吧。

    去那里？

    去哪里都行。只要是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没有朋友。没有顾忌。没有他。没有担心。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在阳光下自由出入……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两点莹亮的光泽。

    他转过头去，留在她眼中一个阴暗的苍凉的姿势。

    蓝蓝是阿正的女人。

    第二次看见她，乔玄、阿正和蓝蓝，三人坐在一环路南段上一家咖啡屋里。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的事了。

    玄，你他妈真不够意思，居然一声不吭自个儿溜了。阿正愤愤不平。乔玄把脸隐藏在整幅落地玻璃窗后面，看街道上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和树荫下走过的神情漠然的行人。他回过来头，看见蓝蓝眼中自己的影子。

    和上次一样，蓝蓝依旧穿一袭纯白的无袖长裙。乔玄想，她究竟是只有这一身衣服还是同一个款式买了太多件？……他想起蓝蓝的脚，可惜被挡在桌子下面，他看不见——乔玄发现自己对眼前这个女人具有莫大的兴趣。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酒量。乔玄说，再说我还有事。吧台里面传出来缓慢的抒情的萨克斯风，在四座间弥漫荡漾，是一首《梁祝》。古典歌曲配上西式乐曲，难免变得不伦不类——就像蓝蓝和阿正坐在一起。乔玄想：一个粗犷，一个细腻温柔，根本就不般配。

    蓝蓝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夏日恋人”。蓝蓝诧异为什么会有这种名字的饮料。淡绿色的液体，喝起来涩涩的，略微有点酸，轻轻呷一口，冰冷的液体一直顺着喉咙冷到胃里面去了。

    蓝蓝没听见身边两个男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蓝蓝记得，阿正过生日那晚上，她去晚了，在走廊上遇见一个神情暧昧的男子，同她擦肩而过。那一瞬间，蓝蓝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温暖而干净。

    他们终于不可避免地大吵了一架。

    他坐在沙发上，阴沉着脸，大口大口抽烟；她站在对面，脸上还挂着泪水的痕迹。在她脚下，一只跌碎的玻璃杯，在灯光下像花一样凋零成片片碎片。

    她头发散开，发夹捏在掌心，使劲地掐进肉里去，才能忍住上面即将滴落的泪水。——这时候，她变成一只受伤的母兽。

    管得住眼泪，却管不住一张唢碎的嘴。颠来倒去只是那么几句：你不是男人！懦夫。连爱一个人都要躲躲闪闪，见不得人。你要怕人家知道，当初就不该来撩拨我……

    男人陷在沙发中，喷出浓浓的烟雾，熏得自己眼睛快要呛出火来。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当初没发现这女人居然如此庸俗，猛地想起一本西方小说上的话：“女人和狗最大的区别是：狗不曾被宠坏，不带金银首饰，最重要的——谢天谢地——狗不会开口说话。”——士可忍，孰不可忍——男人站起来，踢开面前的茶几，摔门而去。

    蓝蓝想，自己已经不再爱阿正了。

    上个世纪末最后一天，在“天府广场”的人山人海中，蓝蓝和阿正走散了。那时候，蓝蓝就想，她和阿正迟早是要走散的；然后遇见另一个男人。她会爱上这个男人。这就是天数。

    蓝蓝没有数新千年倒计时的钟声，一个人悄悄离开了。但蓝蓝没有料到，她和阿正还没有走散之前，乔玄就出现了。

    小时候，蓝蓝记得，父母吵架前总会先回卧室去，然后关上门，闷在里面争执；到最后忍不住了，房间里传出的声音高起来，又低下去，像是闷在锅肚里的爆米花，发出沉闷的爆裂声。父母以为这样女儿就不会听见？他们的女儿还很小，什么都不懂，是一朵纯洁的刚刚抽芽的玉兰花，他们不能在女儿花一样的心灵上蒙上童年伤害的阴影。其实，那时候蓝蓝已经懂得成语“掩耳盗铃”的意思了。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阿正常常会搂住蓝蓝，在她耳边低语，蓝蓝，我爱你。阿正说话是喷出热热的气息，让蓝蓝觉得痒痒的怪不舒服，于是笑着避开去。阿正涎着脸凑上去，用牙齿咬蓝蓝的耳垂，一边笑一边说：“咬死你。咬死你。你这个小妖精。”

    蓝蓝不确定阿正到底咬过多少女人的耳朵，有过多少个小妖精、小猪、小猫儿、小狗儿一类的女人。那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同居。有一次，阿正喝得酩酊大醉，差不多天亮时才回家，一进门就倒在床上，睡得像死猪一样。蓝蓝从睡梦中睁开眼睛，闻到阿正身上有一股陌生女人的气味。

    从那以后，无论阿正怎么洗澡，做爱时，蓝蓝一闭上眼，就闻到那股淡淡的陌生的气味。

    “玄，你不快乐吗？”

    他们穿过春熙北路，向左走上天桥去。她突然想起以前经常做的一个游戏，跑过去，背对着护栏站定，双手抓住铁栏杆，身体慢慢地向后仰。她的腰肢非常柔软。缠上他的时候，就像是攫取食物的八爪鱼，不缠得对方窒息不肯放开。他看着她仰在风中，浓郁的直发散开，是风中飘散的天鹅绒，他的心更加疼起来。他走过去，伸出手去拉她；她在他手中咯咯笑起来：“玄，有一天，我会从这里跳下去。”

    女孩松开一只手，作势往后倒下去。男人迭声道：“蓝蓝。蓝蓝。快上来。当心真摔下去了。”

    天桥上往来的行人用骇异的眼光看着他们，男人尴尬得不知所措。正着急间，猛地想到：万一，被他朋友看到这一幕，后果将不堪设想。说不定他的朋友早就跟上他们，走过“天府广场”，青年路，盐士口，现在正躲在桥下的车流中的一块车窗后，桥对面“麦当劳”的餐厅里，或是旁边服装点门口做驾式的塑料男模特背后，冷冷地觑着好朋友和自己的女友当街公然调情。想到这里，男人手一放；女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看眼前的男人满脸阴晴不定，更不防手一松，差点摔下桥去。亏得另一只手还抓在栏杆上，上半身在半空中飘摇不定，吓得一声尖叫；男人方才醒悟过来，手忙脚乱地将女人拉上来。一收一放之间，女人别在前额上的发夹垮掉了，在半空中画出一个莹亮的点，沿着一条虚线，一直落到桥下车流中去，再也找不到了。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阿正气势汹汹找上乔玄的公司，见面二话不说，照脸就是一拳打去。这一拳打得云开见月明，打掉了二十多年的兄弟感情，也打飞了乔玄的名贵金丝边眼镜。

    左右同事多是认识阿正的，慌忙上前劝阻，哪里又劝阻得住。乔玄自知理亏，也不还手，阿正冲上去又是一窝心脚踹去，恰巧踢在小腹上，痛得乔玄把身子弯成弓形，半天直不起身。阿整一边打一边嚷：你狗日的畜牲，敢挖老子的墙角，动我的婆娘……这一嚷，嚷得公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乔玄直不起身，满头湿漉漉的冷汗淋漓。

    女人说：“我是你兄弟的女人，‘朋友妻，不可戏’，现在你想甩我，你也甭想过好日子……。”

    男人额头和后背全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知道，女人是水，但要是一个弄不好，纯净水也能变成祸水。——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女人，是用天底下最精美的器皿装着的鸩酒。

    蝴蝶飞得无影无踪，两儿女面面相觑。

    乔玄想不到会是这么一个结局。虽然他从不曾想过。乔玄第一次看见蓝蓝是在阿正的生日Party上，蓝蓝远远地走过来，和他在走廊上擦身而过——他们本不该发生任何故事的。

    蓝蓝没想到乔玄会突然放手。她把一切都押在上面了，希望，未来，名誉，爱情，包括背叛。她第一次爱上乔是在一环路上的一家咖啡屋里，她看见乔玄扬手，手腕上套着一只金光闪闪的“雷达表”。她当时还喝了一杯叫“夏日恋人”的饮料。她终于明白了那杯饮料为什么会有一个如此奇怪的名字——从喉咙一直冷到胃里去。像她现在的感觉。

    爱一个人就是从激情一直坠落到彻骨的冰冷。

    乔玄说，前天阿正来找过我了。他什么都知道。为什么？

    是么？蓝蓝嘴边挂一丝浅笑，若无其事的往前走。

    是不是你告诉他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着眼前的身影，乔玄突然感到一丝恐惧。他想，如果，刚开自己不去拉蓝蓝，也许此时蓝蓝正躺在桥下的车道上，身体被撞得四分五裂、支离破碎；而他最多背上一个见死不救的罪名，愧疚一辈子……

    是不是你告诉他的？为什么？乔玄歇斯底里的追上前去。他要问个明白。

    是不是都已经不重要了，我要讲的故事已经完了，但乔玄和蓝蓝的故事却不会完，永远也完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