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淫书”的罪恶帽子，数百年来被列为“禁书”的《金瓶梅》，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书呢？现在已有人说，“《金瓶梅》实在比《红楼梦》更好。”（见田晓菲著《秋水堂论金瓶梅》前言）

　　我过去断断续续地读过删节的所谓“洁本”《金瓶梅》。但那好比是农村集市上的水果摊贩，把存放很久了的苹果，用刀尖剜了许多窟隆摆着卖。他说那烂了的地方已削掉了，你买来吃吗？那实在是无法吃出好感觉来的。

　　最近，粗粗地通读了《全本金瓶梅词话》（香港太平书局1982年影印的明代万历丁巳年刊刻本），才有了一个比较整体的印象。掩卷沉思，感慨良多。我认为，《金瓶梅》的“淫书”、“禁书”冤案应当彻底平反。在实事求是蔚成风气，假道学、假革命的那一套日益失去人心的今天，重新审视这部历史巨著，认真研究其价值，已经是时候了！我要说，《金瓶梅》无疑是中国古代小说中的顶上之作。尤其应该说，《金瓶梅》是中国反腐第一书。它描写的中国封建社会那个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集封建官僚和资本家于一身的腐败典型--西门庆的形象，是生动丰满的，栩栩如生的。它展现的中国封建社会腐败与反腐败的斗争，是尖锐激烈又形象生动的。它的社会意义和历史价值，应在《红楼梦》等巨著之上。

　　一、关于《金瓶梅》的时代背景与写作意图分析

　　《金瓶梅》作者是谁？具体成书年月均无可考。万历丁巳（公元1618年）刊刻前，已有手抄本传世。万历帝朱翊钧1573年登基，做了48年皇帝。《金瓶梅》成书于万历帝后期，已是明王朝的晚期。明朝1644年灭亡的。
    这就是说，《金瓶梅》成书于明王朝的“癌症晚期”。神宗朱翊钧已昏庸至极，“阉党”专权，“东厂”、“锦衣卫”特务警察机构庞大，冤狱遍布。宦官与地方官勾结，横征暴敛，民不聊生。有人认为，“明之亡，不亡于崇祯而亡于万历。”

　　特别值得指出的是，明王朝的腐败与反腐败斗争，是极为严酷激烈的，很值得研究。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出身贫寒，他当政后严惩官员贪污，反腐败的决心之大，措施之严，是中国历代王朝中比较突出的。据张宏杰先生引述的材料说，朱元璋惩贪法律规定，凡贪污白银六十两以上者，斩首示众，还要剥皮实草，摆在官府公堂警示教育。此举仍未能止贪，规定贪污即使一两银子，也照杀不误。全国被杀的几十近百万人，几乎每个县都有贪官皮草人。但朱元璋这样严岢治理了二十多年，贪污案件仍然层出不穷。晚年他感叹“尸未移而人为继踵，治愈重而犯愈多”，腐败分子前仆后继，他也无能为力了。（见《天涯》2003年第2期《高标绝俗》一文）可见，封建王朝体制的腐败，仅靠严刑峻法或道德约束，还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清官海瑞，就出在明代。海瑞骂皇帝骂的是嘉靖皇帝，万历皇帝登基后起用了海瑞，让他专职搞纪检监察工作。但清廉、坚决、敢干如海瑞者，在腐朽的王朝，腐败的体制，腐化的群体面前，毕竟无力回天含恨而终。

　　《金瓶梅》面世时，海瑞已不在了。那时的朝政比海瑞看不惯的那个时期更为不堪了，吏治腐败，官员贪鄙，百姓水深火热，社会矛盾异常尖锐。一些正直的知识分子愤愤不平，但议论时政也不能允许。主张“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关心”的“东林派”文人，就遭到了残酷镇压，无情打击。
    但知识分子的良知并未因此泯灭。清流议论不能允许，曲笔隐晦写写小说如何？于是，有了《金瓶梅》。这是唐、宋、元以来话本小说发展形成的一个高峰。这样一部长篇小说的产生，显然是历史的必然，社会的必然，文学发展的必然。

　　作者为了避祸，不但不能署真名，只以“兰陵笑笑生”化名面世，而且还把时间往前推移到了宋朝徽宗皇帝政和年间；京城北京也移到了东京开封。只是主人公西门庆用银子买得的官职是“锦衣卫”提刑副千户，这是明朝特色，也许这是作者的有意疏漏含混吧？
    这样看来，《金瓶梅》作者的写作意图是再清楚不过了。

　　化名“东吴弄珠客”在万历刊刻本的“序”中说：“金瓶梅秽书也，袁石公亟称之，亦自寄其牢骚耳。”袁石公者，明末“公安派”代表人物袁宏道也。他爱《金瓶梅》而自寄其牢骚，他的“牢骚”是什么？其中重要一条，是公安派对“阉党”黑暗政治深恶痛绝。也许，他为此书描画了西门庆这样一个“锦衣卫”提刑千户的罪恶形象而感到痛快？

　　化名“欣欣子”的人在“序”中说：“吾友笑笑生”“著斯传盖有所谓也。”点破《金瓶梅》作者绝不是仅仅写一本“语涉俚俗气含脂粉”的消遣小说，而是“有所谓”的。

　　署名“艹公”的“跋”文则讲得更明白：“金瓶梅传”盖有所剌也。“今后流行此书，功德无量矣。不知者竟目为淫书，不惟不知作者之旨，并亦冤却流行者之心矣。特为白之。”
    总之，作者创作《金瓶梅》，热心者传播《金瓶梅》，都是有所谓，有所刺的，盖因有牢骚也。

　　显然，《金瓶梅》面世不久，就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社会反响十分强烈。“目为淫书”的人大概也不在少数。试想，在中国几千年封建传统礼教统治的社会里，《金瓶梅》作者竟然把男女交合之事，房中之术，那么详尽充分而且反复多次地描画在纸上，这是何等的惊世骇俗胆大妄为！这等于把官僚嫖娼的情景用现代先进的摄录像设备偷拍到后，在大庭广众公开播映。这在四五百年前的封建的中国，何尝不是一颗原子弹爆炸的震撼？因此，封建卫道者当然要棒杀这部“淫书”。而许多清流名士虽然宝爱此书，但似乎也不便公开赞扬了。但是，真正要以“淫书”罪名封杀《金瓶梅》的，只能是当权者。因为《金瓶梅》把官场的丑态，官吏的贪鄙，揭露得太深刻了，矛盾直指昏庸的皇帝和混账的太师，把他们刺得太痛了。虽然说写的是宋朝故事，但明朝的当权者能不“对号入座”吗？他们虽说是昏庸腐朽了，但智商能低到那种地步吗？

　　二、醉生梦死与走投无路的图画

　　《金瓶梅》为我们描绘了四五百年前中国社会的两幅图画。或者说是一幅图画的相反相成，对立统一的两大组成部分。

　　一幅画，或者说是总体画中的主体部分，是官商一体的西门庆为主角，高官厚禄者和富商巨贾们为主体，及其依附的帮闲清客、妓女颗计们，是怎样地花天酒地，挥霍无度，怎样地贪贿敛财，枉法办案……。另一幅画，或者说是总体画中的陪衬部分，则是被压迫被剥削的社会底层人物，如农民、打工仔、河道挑夫，包括被上流社会抛弃如西门庆的女婿陈经济，一度沦为流浪者，乞丐的一群人，是怎样的凄切悲惨，走投无路。

　　一部小说能够如此全面广阔，深刻尖锐而又形象地表现中国古代社会的阶级压迫和阶级剥削，这是《金瓶梅》比《红楼梦》等名著更为出色的所在。《金瓶梅》作者是国画技法的表现大师。他对当时社会情景既有泼墨写意，又有工笔细描；既有漫画式勾勒，又有手术刀式解剖。表面看来，是主人公西门庆如何谋财，如何送礼行贿，如何买官卖官，如何贪赃枉法，以及他如何地与成群的妻妾饮酒作乐外，还要包养妓女和情妇，纵欲无度而最后死亡。实际上，作者是用西门庆作为封建官僚富商的一个代表人物，来表现他们的腐朽和自我毁灭之路。围绕他的家庭生活、社会生活和官场生活，无不体现那个社会和官场的腐败和黑暗。西门庆和其他人物，是那样的罪恶深重而多姿多彩，表现的那个社会是那么的暗无天日又五光十色。这是一幅非常形象生动而色彩丰富又变化莫测的图画。画中的人物，几百年后的今天，我们看到了仍然觉得栩栩如生，而且似曾见过？

　　与西门庆们相对应的，是那个社会底层人物的图景。他们是在“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时“心内如汤煮”的农夫；他们是被卖为奴的丫头秋菊和失去土地后流落到城里的流浪汉打工仔；他们是叫花子、无业游民等等。

    《金瓶梅》作者一方面用概括，用官员感叹，反映了当时社会的矛盾和不满。如第三十回，第二十八回，都多处写“天下失政，奸臣当道，谗侫盈朝，天下骚然”；说“民穷财尽，公私困弊之极。”而作为特写镜头展开的，除多次写到潘金莲、庞春梅殴打体罚和辱骂丫头秋菊外，特别有寓意的还有两处。

    其一是九十六回写到西门庆死后，其女婿陈经济被吴月娘赶出了家门，饥寒交迫之下，只得与乞丐为伍。有个叫侯林儿的小包工头看中了他这个小白脸，带他到水月庵的建筑工地，让他与50个打工仔一块铲土和泥，搬砖送瓦，做了杂工。做的牛马活，吃的猪狗食，吃喝嫖娼惯了的陈经济怎么受得了这种苦？万般无奈，他顺从了小包工头侯林儿的鸡奸要求，才受了“照顾”。得以生活下来。后来他碰到了父辈的一个朋友王杏庵，介绍他到临清码头边的晏公庙，跟任道士学徒。陈经济没有想到，师兄金宗明也是一个鸡奸犯，他又不得不充当师兄的玩物。
    其二是第一百回写韩爱姐的遭遇。她是被西门庆选中送给翟管家做二房的。京城遭战乱，皇帝当了俘虏，韩爱姐一个人无依无靠了，一天来到徐州境内，“三寸金莲”如何走得动路？晚上投宿一帮挑河渠的农民工草棚。她看到蓬头垢面、黄泥满腿的挑河夫子，拖着疲倦身躯收工回来，吃的是稗稻掺豆子的干饭，有盐无油的生菜，她端着那碗粗杂粮饭根本无法下咽。
    ……陈经济、韩爱姐，都是曾经享受过锦衣玉食的青年人，《金瓶梅》作者偏偏让他们在时局变化中亲见亲历那个社会底层人的生活状况。他们的遭遇告诉读者，那个社会除了官府的豪侈和富户的挥霍外，多数人生活是凄苦不堪的，走投无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