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小娟的那年，我已经二十六岁，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虽然我长得很帅，身高也有一米八二，但因为家里太穷，我一直没敢奢想过自己的爱情。那时我在一家酒店里做保安，保安队里都是年龄相仿的男孩子。一个和我关系不错的哥们，听说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哈哈大笑了好半天，然后很仗义地说，我给你介绍一个，不过你别太认真啊，大家只是玩玩而已。我知道他所指的玩玩的意思，但总觉得那样做对女孩子不太厚道。没想到他还真把这件事当事办了，很快就给我介绍了一个女孩子，他女朋友的老乡。她就是小娟。

　　头一次见小娟，感觉是个很清秀很腼腆的女孩，个子不高，瘦瘦的，言语不多。我事先已经知道她是外地的，家在黑龙江，听说老家也挺穷的。而我的家境也不好，所以有同病相怜的感觉。她对我也似乎颇有好感，那时她刚到这里，还没有找到工作，暂时住在老乡家。我们的感情很快就升温了。

　　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生病去世了，那时妈妈还很年轻，有许多人劝她改嫁，但我和姐姐哭着求她别给我们找后爸爸，妈妈从此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事。要强的她接父亲的班，从农村进了城里，每月靠微薄的工资抚养我们长大，宁肯少吃点，也不愿接受别人的救济。妈妈身体不好，为了减轻妈妈的负担，大我一岁的姐姐，刚过20岁就出嫁了，我从18岁起就开始到工地做小工。日子过得一直很艰难。妈妈对我的个人大事很着急。

　　不久，我就帮小娟把行李搬到了我家。我们同居了。妈妈一开始就不喜欢小娟，因为自己这么多年穷怕了，听说她家更穷，担心娶了她我会更受苦。我说我们两个还年轻，只要肯劳动，就不会饿肚子。小娟是外地人，又无一技之长，找工作不容易，刚开始我们想做点小买卖，我上菜市场拿了一些水果让她卖，但她心眼实，既不会甜言蜜语哄人多买，也不会短斤少两，所以每天都会赔钱，看着一堆堆烂在家里的水果，我们都很上火。她哭着跟我说，强哥，我真没用。我说，是我无用才对，养活不了你。她听了哭得更加厉害，我当时觉得心像被扎一样难受，我们紧紧相拥着坐了一夜。

　　妈妈虽然表面上对小娟冷冰冰地，但背地里有时也是心疼她的，知道小娟没钱，自己偷偷地买来内衣内裤让我送给小娟，为了能把小娟的户口办过来，她又催促我们办了结婚证。领结婚证那天，我和小娟都感觉像做梦一样，没有亲人的祝福，没有朋友的笑脸，没有特别的激动，一纸证明就将我们从此变成了一家人。没有钱买戒指，我在地摊上花五块钱给她买了一个玻璃的指环，但小娟依然高兴得像个孩子，她很仔细地在上面缠了一圈红线，怕干活的时候把指环碰碎了。每次看到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我的心里都会发酸，我对自己说，将来有了钱一定为小娟买一颗真正的钻石戒指。

　　那时我在单位里由于一贯表现好，领导有意提拔我做保安队长。我跟领导请求让小娟到酒店做服务员。但单位明文规定，不准夫妻两人同在酒店，我对领导说，只要要她，我可以走。领导看我态度坚决，破例让我们都在酒店工作。那是我们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小娟很聪明，很快就掌握了服务员要领，再加上脾气好，赢得了上至领导下至员工的一致好评。不久，就由服务员升上了领班。小娟是个孝顺的孩子，虽然每个月工资不是很多，可每个月都会雷打不动地给家里邮两百元，剩下的钱我让她自己买些漂亮的衣服和自己喜欢的东西，但她不舍得，我们准备了一个大大的钱盒子，除了买必需品，剩下的就扔在盒子里。每到月底，我们就会把钱盒子里的钱翻来覆去地数，虽然只是薄薄的几张，却像守财奴一样宝贝着。她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够买一处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然后把她的父母接来一起住。可是这个希望实在太渺茫了。

　　为了多挣钱，我跟朋友借了几千元钱学了个驾照，过了一年，我辞职了，开始开出租车，给人做夜间替班。刚开始的时候，由于路线不熟，常走弯道，自己不挣钱，还得向乘客道歉，慢慢地我就摸索出了门道，利用原先在酒店干过的关系，在各大酒店门前“靠”活。一来二往，就有了固定的熟客。而不管生意多好，每天晚上十二点左右我就会回家，因为我知道小娟会等我。一回到家，她就会给我递上热腾腾的鸡蛋面，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下，然后才放心地去睡。

　　我不在家，妈妈和小娟原本就有的矛盾越发激烈。妈妈总是在我面前念叨小娟懒，不懂事，其实我知道这都是表面的，最关键的是小娟和我结婚这么久了，一直没有小孩。妈妈是个传统思想很严重的人，我是家里独子，她自然希望能早些抱上孙子。妈妈也曾带她去看过老中医，大夫说她没什么毛病，只是身体太虚。过去我们俩同在酒店，同进同出，即使妈妈有何不高兴，也有我打圆场，但现在下了班，她只能和妈妈相对。也许是从小就出来打工的缘故，她对家务一窍不通，做饭更别提了，最拿手的就是下面条。妈妈生气的时候，常常指桑骂槐地骂她，她性格内向，也不言语，只是自己生闷气。晚上回来两个人一起告状，各说各的理。但我却不知道该指责谁。妈妈骂我耳朵软，听媳妇的话，而小娟啥也不说，只默默地掉眼泪。夜晚开车本来就精神紧张，身体疲惫，回来后还得安抚她们，有时候我的心里确实很烦。

　　小娟越来越不喜欢回家。每天下了班，她都主动要求给我陪驾，说是怕我夜晚孤单，其实我知道她是为了躲避妈妈。打车的人少的时候还好说，但打车人数多的时候她就得给人倒地方，深更半夜的我不放心把她扔在大街上，她只能躺在后备箱里，出租车的后备箱又浅又闷，我真担心她会出事。每次急吼吼地把乘客送到目的地，赶紧把她放出来。有时候她在后备箱里面就睡着了。看着她蜷缩着熟睡的样子，每次我都想掉眼泪。

　　小娟曾经跟我提议过我们自己租房子住，但被我一口回绝了。我不可能扔下我妈，这么多年，她一个寡妇吃的苦也够多了，现在我大了，该是让她享清福的时候了。

　　两个都是我心爱的人，舍掉哪边我都心疼。我只有拼命地干活。经常我精疲力尽地回到家，天已经大亮，而小娟也准备上班了。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少。我知道小娟不满意，但我总是想，等多挣些钱，生活就会好些，她也不用跟着我那么受苦，跟我那么久，别人花前月下，但我们从来没看过一场电影，没在饭店吃过一次饭，她爱吃火锅，吃过的几次都是朋友请客，我才带上她。

　　知道小娟变心了是妈妈告诉我的，因为已经有邻居看见那个男人，到离家不远的车站接送她上下班。但我不信，那是我头一次对妈妈发火，因为我不相信小娟是那样的人。晚上当我问她的时候，没想到她却一切都承认了，而且那么冷静。那个男人很有钱，经常在酒店吃饭，打麻将，追她已经好几个月了，她一直对他不冷不热。但那个男人跟她承诺说，他会好好爱她，不介意她结过婚。而且会给她爹妈买一套房子，接过来一起住。“强哥，你知道的，这是我最大的愿望，我是爱你的，但是妈妈老是不喜欢我，我不知道这辈子我还能不能生孩子，如果不能，我将来的日子怎么过呢？我真的好害怕。你对我好我知道，但如果让你选我还是选你妈，你肯定会放弃我。我好累，希望你原谅我……”我狂怒地盯着她的脸，她依然是那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我做不到，“你给我滚！跟你的有钱人滚吧！”我歇斯底里地咆哮着，疯了一样冲出家，眼泪却抑制不住地奔涌而出。

　　那天，一向不能喝酒的我，喝得酩酊大醉，是小娟不放心，一直跟在我身后，看我喝成那样，打电话叫来朋友送我回的家。朋友说，小娟在他那里流了一夜的泪。

　　一切已是事实，我没有再多跟小娟纠缠，两个人平静地分了手。看着那两个我们一直珍藏的红本，现在却换成了绿颜色，而我们却连真正的婚礼都没举行过。生活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我不知道我再拼命工作为了谁。开车也无法集中精力，动不动就朝乘客发火，车主把我解雇了。我任由自己沉沦下去。

　　有一天，我在工作过的酒店看到那个男人，我冲上去揪住他，我对他说，小娟在这里无依无靠，我们虽然离婚了，但我就是她的亲人，如果你对她不好，我就对你不客气。那个男人不屑地看着我说：“你不配对我说这种话。我爱小娟，但小娟一直没答应我。她跟你离婚，是因为医生已经确诊她不能生育。她不想再拖累你，令你在她和你妈之间为难。她跟了你，除了受苦你什么也不能给她。”我听了如五雷轰顶，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来小娟并没有负我，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她宁愿让我恨她。

　　小娟已经从酒店辞职，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我去找她的朋友，她朋友说小娟已经离开这个城市了。

　　在整理我们房间的时候，我在床垫下发现了一本日记，我从来不知道小娟有记日记的习惯。里面记录了我们从相识到分离的一切。在最后的一页，写着这样一行字：离开强哥，虽然我会很痛苦，但只要他过得比我好，我也会开心的。

　　泪水再一次模糊了我的眼睛。

（文中人物为化名）记录者语：相爱的人最终却不能在一起，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