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在城的东头。长年不断香火。每逢初一，十五不单城中的善男信女前来烧香拜佛还愿，就连城外方圆三十里之外的村民也都每月算好时间，赶到城隍庙里头来听经念佛，烧香许愿，吃斋住宿，最热闹的不过是每逢初一，十五寺里的老和尚讲法。善男信女们走了很远的路赶来，有的求签，有的烧香，有的带着幼童来给老和尚摸顶，以求赐福保平安，也有的是欢天喜地来还愿的，放串鞭炮，喜气洋洋地给寺里头的佛祖烧柱香，捐出更多的香火钱。
　
　　不知道什么是什么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寺庙的灵气远近闻名，便长年香火颇丰，来往络绎不绝……

　 王家就住在这城隍庙街上，许是这多年以来被这香火灵气给感染了，王家出了个王丰，王丰是个心灵手巧而有头脑的人，他见此地香火丰盛，于是变开了一家香火寿衣扎纸的店铺。各式佛像，香火，神龛，护符，香鼎都在他那里可以买到，而且王丰有一手绝活，就是专给佛像点睛，他点的佛像慈眉善目，远看似在笑，近看似听得见笑声。

　　王丰这一技艺一传十，十传了百，连庙里的高僧也来为他所点睛的佛像开光。佛像光请回家是不行的，那没有灵气，不显灵，必须要由一位高僧为佛像塞入五谷杂粮，施法赐灵放能有灵气，称之为开光，这样才真正能被称为佛……

　　于是王记香火，寿衣，扎纸店，就更加红火。

　　当然，王丰的技艺不单单是为佛点睛，王丰的扎纸技艺也是一绝，扎糊出来的房屋还有家畜纸人，一样都像，有模有样。人们更相信是这满屋的灵气使王丰糊的笑纸人，姑娘俊俏，小子可爱，特别是由王丰点了睛的小纸人，仿佛会笑还会闹……

　　王记香火铺对面由一家木材铺，生意兴旺，木材铺家的老板娘原先和王记老板娘的一条街的两个青梅竹马的玩伴，情同姊妹，于是当二人分别嫁了香火铺和木材铺以后便与自家丈夫商量，两家人定下了下一代的婚缘……

　　一夜，王丰在等下糊纸人，一个面目俊俏的笑丫头就一点一点地从王丰手指翻动下渐渐变得完整起来。灯光微微闪动，王丰把一张淡蓝色的纸给丫头做了一件水衫罗裙，又给他画上柳眉绛唇。

　　风起，门被风撞开，灯灭……丫头被风掀到地上，一滚，再滚，碰到了灵一张八仙桌。月光下，却见桌子上有个东西，那东西会笑，笑得开怀，有一个大大的肚子，端正地坐在桌子上。门关，王丰走回屋内，又点起灯，见纸丫头正躺在那尊被高僧开过天光的如来佛祖像前，如来佛祖居然晃了晃……

　　“小丫头有佛缘哩”王丰把纸丫头拾起来，对着纸丫头是或：“但愿丫头往后跟了主人，得了灵魂，好超生嘞……”
　　
说罢，便给丫头描眼睛。一双秋瞳水灵灵的，似乎会转，会朝你笑，会把人的影子映到瞳孔中去。
　　王丰越看越喜欢纸丫头，喃喃地说：“我若有一个和丫头一样俊俏水灵的姑娘，那该多好？”
　　　
于是便低下头，准备给丫头做双脚。哪知王丰刚做好一双脚，其中一只还没有来得及用纸糊好加固，王丰的媳妇就突然闯了近来。
　　　
欢天喜地地对王丰说：“我有 了，我有了，我有一个笑宝贝喽，我可以给你生个大宝贝喽……”
　　王丰一听乐了，放下手中的丫头：“真的？”
　　“还煮的呢，我刚才才叫大夫来看过，他说，我有喜啦！”
　　“天！”王丰乐坏了，手舞足蹈：“我当爸爸了，当爸爸了……”
　　“你猜，是小子还是丫头？”女人问他。
　　“丫头，小子，全都要！一个也不能落下！”
　　“傻子，你当你老婆的母猪啊？”
　　“哈，我是说，这次要生了小子，我们下次就生丫头，这次要生了丫头，我们下次还要给她添个弟弟。”说着便大笑起来。
　　“我也有了，对面木材铺里的姐姐都已经怀上三个月了，咱们以后还要打亲家呢，可不能太晚……呵呵……”女人幸福地笑着。
　　“真是老天赐福，老天赐福啊……”于是王丰便忙着跪下给八仙桌上的如来佛祖磕头。
　　女人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看你乐的，快，看看给孩儿去什么名？”
　　“阿半。”王丰说道。
　　“这名字不吉利。”
　　“妇道家家的懂个啥？咱有不只生一个，生一双才完全呢，一半一半，当然更盼另一半喽。”说着便得意地笑起来。
　　“说得也是，当家的，阿半，阿半，这名好……呵呵，就叫阿半。”
　　　说着，二人就回了自己的卧房，而纸丫头却被留在了房中……

　　月色如水，纸丫头躺在桌子上，看这八仙桌上的大肚佛，它笑眯眯地，乐滋滋地。

　　你为什么笑呢？她问佛。
　　因为高兴。佛回答她。
　　为什么高兴呢？
　　因为刚才那两个人都高兴。
　　他们为什么高兴呢？
　　因为幸福。
　　什么是幸福？
　　等你有了灵魂以后才能体会得到。
　　那我怎么才能有灵魂呢？
　　丫头在是一个纸人。人说天地分三层，神，人，鬼怪。
　 丫头是神？
　　哈哈，不是。
　　是人？
　　不是。
　　是鬼怪？
　　丫头连鬼怪都算不上。
　　那我是什么？
　　丫头不过是个没有灵魂的纸人而已，是人的殉品，人一旦死了，才能成鬼，纸丫头会被烧去给鬼当陪伴物，那就是你的主人，你的主人有一天要投胎，便会把你六在阴间，给别的鬼使唤……
　　我的灵魂呢？
　　纸丫头没有灵魂，但是纸丫头可以得到灵魂。纸丫头要是对主人忠心耿耿，可感动天地，主人若愿意分你一半灵魂，陪你在阴间挨三个轮回，补回那半个灵魂，纸丫头则可以跟主人一同超生。
　　三个轮回有多长？
　　三生三世。
　　长么？
　　说长也长，说不长也不长。
　　你又是谁？
　　神。
　　呵呵……
　　念你与我有一拜之缘，我给纸丫头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
　　眼泪……
　　有什么用？
　　自会有用……
　　　

　　次日，城里有人来王记香火店买纸钱纸花，纸人以及一大堆办丧事时候用的东西。王丰便打听是哪一家死了人。
　　来了的城里一户人家，刚新婚不久便因落水而死，只剩一个妙龄寡妇一人独守空闺。边说边叹那寡妇命苦。
　　结果王丰发现店铺上没有纸丫头了，便连声给那人道歉，那人说了声没有关系就朝别家店面寻买家。王丰媳妇追了出来，说当家的昏，昨晚上还做了一个，怎么就忘了。王丰一拍脑袋，回屋去拿……
　　于是纸丫头被城里来的男人，赶这马车晃晃悠悠运进了城里。

　　那家人在办丧事，上上下下挂了白帐蓝绸，全家上下哭哭啼啼，遗篇惨像。
　　纸丫头被抬到灵堂前，看见一个全身披麻的女子正跪在堂前，脸上湿湿的，纸丫头被她的哀伤惊动了，只觉得心里面难过得很。纸丫头问自己，难道她连上流的就是泪水吗？

　　纸丫头抬眼看见灵堂前有一副画像，画上有一个男子，温和而俊朗，似笑非笑地看这自己。于是纸丫头开始明白，自己将化做飞灰，陪这个男子。唯一纸丫头知道的是，这个男子叫 天堂。

　　七天七夜，跪在灵堂前的麻衣女子几乎不眠不修，纸丫头一直在静静地观望着这个女子的举动，知道下葬那天。
　　纸丫头被人举在头顶，跟这灵队走，有人在棺前向漫天抛洒这纸钱，抬棺的16名大汉稳稳地抬这棺向前走，纸丫头后面还跟这许多送葬的人。

　　纸丫头看见穿这麻衣的女子一次又一次地跪倒在棺前，然后让16名大汉把棺材抬着往她顶上过，反反复复一共九次。这是规矩，对寡妇送夫的规矩。死了丈夫的女人就这样每她连滚带爬地跑到棺前又跪下……样子很狼狈。纸丫头不明白为什么王丰家就可以“幸福”，为什么天堂家就那么悲惨？

　　下葬了，他们在偏僻的山坡上挖了个大坑，把棺材放进去，铲土埋上，那披麻的女人几次奔朝前去想一同跳进坑里，被拉住，哭得死去活来。几次昏死过去……
　　纸丫头个别去他一些东西被丢进一个火坑里面被人点火焚烧，发出噼里啪啦的是横因，还参夹着淡淡的烧纸香味……
　　风一吹，女人的手帕飞到了火里，盖在纸丫头身上，随大火一同被焚烧，化为飞灰……

　　纸丫头心中有一个代表幸福的名字，叫阿半。那是从王丰那里听来来的，所以当纸丫头一身淡兰色纱衣罗裙出现在自己主任天堂面前的时候说，我叫阿半。阿半的脚有点跛。

　　天堂说，他很想她。
　　阿半知道她就是那个跪在灵堂前流眼泪，就是钻棺材钻了九次的女人。
　　阿半没有把那条女人的手绢拿给天堂，阿半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愿意那么做。

　　天堂会笑，阿半很喜欢看他笑，他笑起来象个孩子。
　　阿半常躲在天堂的耳朵里面，天堂走到哪里阿半就跟到哪里，阿半知道天堂常常在想那个女人，阿半不敢问，但是常常说那女人很好，他的话阿半很认真的听……

　　天堂习惯了阿半的存在就会叫阿半，他说，阿半，阿半，我寂寞了。阿半就躲在他的耳朵里面静静等他再唤她一声，可惜天堂总是静静地守侯着他自己的坚持。

　　阿半在天堂睡着的似乎从天堂耳朵里面爬出来，静静地看着天堂枕边的空缺，想象着自己能有灵魂，这样的话阿半就不会在天堂投生以后一个人孤单地留在这个没有阳光暗无天日的地府，一个人守着轮回……

　　三个轮回就是三生三世，，三生三世私守着一个人要需要多大的勇气？
　　纸丫头跳不出轮回，跳不进三界，永生永世在这里做下人淘生活，只为有一天能换个灵魂。直到有一天灵气化为乌有为止。

　　阿半在想，天堂愿意给自己灵魂么？阿半没有敢再想下去。阿半知道天堂还念着哪个女人，天堂还要回到阳光灿烂的阳界去过平静的生活，天堂不会陪自己展转三生三世，耗尽尘缘从头修起，这样的话势必来生孤苦穷困……

　　于是阿半在天堂熟睡以后，偷偷从天堂的耳朵里爬出来看天堂。
　　天堂问，阿半，你在看什么？
　　阿半说，看天堂的灵魂。
　　我的灵魂是什么样子的呢？
　　会发光，像星星一样。
　　真的么？
　　真的，因为天堂是个善良的人……

　　天堂要投胎了，天堂问阿半，你要什么？我能给你什么？
　　阿半笑笑，我不要什么，就但该你欠我的吧。
　　我欠你的什么时候能还呢？
　　恐怕是永生永世也难还了……阿半轻轻摸着那条手绢，其实阿半知道，阿半也欠天堂的东西……

　　正月，木材铺家喜得贵子，木材铺的老板娘生孩子那一夜得了一梦，梦见自己闲游了天宫，便把孩子取名为天堂。
　　天堂天资聪慧，出生三个月以后便会开口说话。说话那一天正是香火铺里王丰家生了个女儿的日子，那女孩一落地哇哇一哭，天堂便会开口说话，讲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爸爸妈妈，而是叫阿半。从此后口齿渐渐伶俐。这话一传开，大家都说丫头和小子都是天生一对。

　　王丰女儿叫阿半，面容俏丽面善得很，几年后发现却是个傻子，脚有点跛，只会坐在祠堂里面看着如来佛像吃吃地笑。
　　木材铺的老板认为自己的儿子势必是个当状元的料，于是就不愿意再和王丰攀亲戚，两家人闹了几年以后，便解除了婚约。

　　一夜，阿半坐在祠堂里看佛像，却听见佛说话。
　　给了你眼泪，为什么把用它向天堂要灵魂？
　　因为我想要天堂欠我的。阿半第一次开口说话。
　　为什么要他欠你的？
　　他答应要还我的。
　　不还又会怎样？
　　我们便永生永世纠缠不清，我若有了轮回，他便总有一天和我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