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长篇小说《裸岛》

在那个漫长的瞬间，生命从未如此美丽。

    ——凯尔泰斯

读完《裸岛》，还想再读。

如果有谁不信，你不妨沉下心，慢慢地读下去，就会感到我不是在说谎。

《裸岛》有40来万字，但很好读，只要你真诚地进入那个世界，你会找到你的立场，找到许多朋友。

作家在答醉三郎的采访时说，《裸岛》这部多灾多难的长篇小说“将不朽”。我相信！田晖东并非狂士，向来言语谨慎，有自知之明。不朽的含义，我想，是你什么时候、或者无论从哪一章去读它，都会感到新鲜。不是因为它的主题，不是因为它向你说了什么新的哲学，也不是主人公或者作家的巧妙煽情或自恋，是书里自由流动着的火辣辣的生活，让你感到亲切、惊奇，你的精神可以在那种空气里自由地呼吸。经历过的，你愿意重新经历；没经历过的，你愿意自在地去经历。陈善邦教授说，《裸岛》里述说的生活，“真实得令人心颤。”此话一点也不夸张。

男主人公李子虚，文科大学生，是个孤儿，一个不可救药的病人；女主人公晏书，理科大学生，是一个从不知安份的、被社会和父母抛弃的右派，她爱李子虚，但常常因各种原因一再抛弃自己的所爱。最后成功地偷渡到了海外，仍然心系着李。她总在逃，总在选择。即使上了天堂，仍想回地狱体验一下痛苦。李子虚深深地理解晏书，所以能一再原谅晏书的抛弃。

李子虚到底是个什么人？我们不妨读一读作家本人的创作札记：男主人公李子虚，不适当地处理所依赖的需求，营养不良，残酷的经历，不愉快的人际关系，长久不愈的疾病，经久的失望以及心理创伤，都是造成他失败的因素，和妨碍他自主及自我完善的正常发展。然而，他有一点是普通失败者所不具备的，即：能非常清醒地认识自己，能找到自己的独特性，能欣赏别人的独特性，并能紧紧抓牢它。所以他有足够的勇气不怕失败，经受得起马拉松式的折磨。他的信条：优秀行为，并不是伟人的专利。

一个叛逆性格面对医生的宣判：他这辈子（脑震荡后遗症患者）不能做脑力劳动；时代的宣判：知识分子的地位尴尬；个性、气质的宣判：他做不了乖孩子。他明明清醒地看到了这些，居然向众人宣布，他要当作家。而且他心知肚明他只能当个长期得不到承认的作家。柴可夫斯基说：“世上找不到一位明知没有人看他的作品，还会努力去完成个人心灵使命的艺术家。”没有吗？李子虚就是这种人。为什么？是故作姿态表现与众不同而去获取名声？在那个事事讲求一律的时代，谁敢与众不同，就得遭受批判，付出痛苦的代价。其实他之所以产生如此强烈的愿望，大而言之，只是为了驱除难耐的孤寂，精神上想与圣贤、与一切被侮辱与被损害者平起平坐，作精神上的交流。小而言之，是想在精神上保留那一小块自留地，为对得起生命而慢慢地耕耘。

原来他没有什么朋友，生病以后，身边突然围绕着一圈朋友。这里的心理根据，要看小说才能弄明白。

吴天宝像尾巴似地跟着他，他是个丑人儿，却在厕所门背后写上“我是一个美男子。”从此被人称为“美男子”。但他曾背叛过李子虚，揭发李同情右派，使李没完没了地挨批、受审。后顶不住老美的忏悔，两人和好如初。他以后的经历是个悲喜剧的经历。

傅家驹是个真正的美男子，因他对女孩子态度冷漠，被人称为冷公子。好容易爱上一个林黛玉式的女孩，受到女方家庭的拒绝。他们责怪冷公子油头粉面（其实他是自然美），海外关系复杂（姐姐在美国，哥哥在香港）。李子虚是他的心路历程的见证，李既受惠于傅家，又是傅的安慰者，最后却是傅的背叛者。李却一点也不觉有愧。

李子虚在校养病期间，好友很多，其中有外校的教授，有落魄的作家，有美术院校的学生，有翻译马雅可夫斯基诗歌的文科学生，有被美国“俘虏兵”追求的而被冷公子漠视的箫，有不满自己婚姻想模仿乔治桑而频遭失败的夏冰蓉，有老是给人添乱而不知愧悔的胡都，有立志写第二本《静静的顿河》的费子立……联系他们的纽带，是共同的爱好；联系他们的条件，是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场所——李子虚养病的孤独的小屋。一股浓浓的亲和力围绕着一个生理上痛苦不堪的病人。在李子虚感到既痛苦又幸福之际，他们的聚会，差一点被整成“裴多菲俱乐部”，一个传说救了他们：李子虚的父亲生前曾救过某高干的性命（后被证明实有其事）。这给那间小屋和李子虚做作家梦一个相对宽松的环境，他真的开始写作了（不能执笔写作，请朋友记录），尽管现实告诉他，他的幻想故事将没有出路，但他不顾一切地背水一战。他想干什么？没有想清楚，模糊地感到，必须进行生理与心理的自我治疗。在没有希望的时候，给自己制造希望。他不想喊：“我不相信！”因为他不想宣布自我完蛋。不能读书，他有的是思索时间，思索的结果，他相信爱会回来，相信努力总会成功，相信善于等待。只要不改弦易辙。他的路走得极其艰难，这反而使他充实起来。庄、谐、悲、喜，紧紧跟着他日复一日地跑着马拉松。当他成功之时，意识到这才仅仅开始。

回首那一段艰苦岁月，他感到自己的生命从未如此美丽过。作家将凯尔泰斯的话，作为本书题记，是再恰当不过。

《裸岛》载《耶利哥的玫瑰》www.jerichorose.com“个人专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