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下呈活跃状态的众多女性诗人当中，马莉的诗歌写作可谓一种独特性的存在。从每年发表的诗歌作品数量来看，马莉很难用“活跃”一词加以评判，相反，“不温不火”一词似乎颇能概括马莉的诗歌写作状态。但是，马莉的诗歌一旦呈现在人们的阅读视野中，却能以其独特、新奇的艺术风貌吸引读者的目光，并将读者导引至一种回味无穷的阅读境界。这种现象在当下普遍比较浮躁的诗歌阅读气氛中显得并不多见，如果要探究一下其中原委的话，我以为主要是源于马莉诗歌作品的内敛与沉潜品质。

内敛，作为人类的一种心理与性格特征，一旦转化成诗人的创作个性心理与气质，其意义就非同小可了。在某种意义上，“内敛”是诗人身上最为可贵的诗歌品质，因为它使得诗人能以克制而“开放”的态度去感受和接纳外在世界与内在世界的无限丰富性，从而使诗人的精神视域呈现无边的辽阔。也许更为重要的是，“内敛”能够有效地显示诗歌自身的高贵与尊严，使之与一切庸俗之物明显地区分开来，尤其在一个物欲膨胀，灵魂贬值的功利时代，“内敛”诗歌品质所具有的意义与价值更是不言而喻。令人激赏的是，马莉以坚定而清醒的姿态执着追求这种诗歌品质。她在一篇诗学随笔中明确表示自己欣赏并珍视“内敛的品质”，并引用一位美国诗人的一句诗话：“真正的诗歌应当是默不出声的”，以此来标示自己鲜明的诗歌理念和诗歌立场。马莉的这种“诗歌宣言”在当下的诗歌语境中无疑有些“异类”的意味，但却由此凸现出其诗歌写作的可贵的个性化特色和精神质素。

在马莉的诗歌文本中，“内敛“的气质首先表现在作品情感的质地上。马莉诗歌中的情感通常具有坦诚、质朴、纯粹的特点，让人回归到一种透明无邪的“童真”状态。比如在《黑夜有时是明亮的》一诗的结尾，诗人如此写道：“因为大地上有爱，才长出高树/也有憎恨，才让河流弯曲/欢乐短暂而时光漫长，我把手伸向你/站在院子中间，小狗汪汪地叫个不停/友人呵，你是否听见了我的心跳”。这样精神“内敛”的诗句恰恰由于情感的真纯状态而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效果。她的《我在一间空房子里朗读》、《下雨前雷声躲藏在一棵大树的背后》等作品也具有类似特点。不过，绝大多数情况下，马莉诗歌中的情感不是一种“单纯”或“简单”的状态，而呈现一种强大的“张力效果”。换言之，马莉善于运用“内敛”性（外表平静而节制）的语言节奏来传达某种内涵丰富的“激情体验”，外表舒缓、从容的语言节奏与内在热烈、饱满的情绪节奏矛盾而又“和谐”地交织在一起，产生强烈的情绪感染效果（比如《我已在想像中计划好了一切》），有力地显示了马莉诗歌中抒情的“纯度”与“强度”以及诗人自身的艺术功力。

与马莉对“内敛”品质的有意追求相对应，马莉的诗歌文本具有一种浓厚的冥思气息与玄想色彩。简而言之，“内敛”气质必定导致一个诗人高度关注自身对于外部世界的内在体验，其“向内看”的现代派艺术倾向是异常显明的。在当下数量众多且写作风格上存在互相“趋同”现象的诗歌写作群落当中，马莉诗歌中浓厚的冥思气息和玄想色彩构成了一道极具个性化的醒目的“诗歌景观”，具体说来，马莉诗歌中的冥思气息和玄想色彩体现为丰富、奇幻的感性体验和深沉、通脱的生命哲思。因而，在马莉的诗歌中，我们常常能看见大量的充满超验和神秘气息的幻觉意象和场景，并在其背后“预留”了一条开阔的思想“暗道”，将之导引并升华至哲思境界，达到了感性与理性（智性）的高度融合和奇妙“互渗”。比如，诗人在《清醒者承受不住历史》一诗中如此书写“清醒者”的悲剧性境遇：“清醒者承受不住历史，他们/多么畏惧和虔诚，又多么勇敢/有时在历史书中也寻找不到证据/只有一张张虚空苍白的面庞/他们的兄弟姐妹就在其中/清醒者在走向灭亡的哀痛中丧生”。在此，“清醒者”被“历史”无情“淹没”的残酷真相由于采用了“虚拟性”（幻象化）的表述方式，其思想内涵反而能被读者更加敏捷地感受与领悟，远比那种“写实性”的说教方式更具启迪人心的效果。缘此，不难理解马莉的诗歌为何具有许多诗人所匮乏的精神深度和思想力量。

需要特别加以指出的是，马莉对“内敛”品质的追求是充满诗人的自觉的。她不仅在诗歌的内容上有意识地追求“内敛”，在诗歌的语言和形式上她更是有意地追求“内敛”的品质。马莉的诗歌很少呈现“泥沙俱下”的“语言洪流”场景，而常常追求一种简洁、到位的词语及意象表现效果。《用语言杀伤自己》一诗在这一方面具有某种代表性，试看其中一节：

从中，我们可以看出马莉用词的“节制”，或者说，反应出马莉对待语言（词语）的“内敛”意识（“内敛”在此与“节制”一词同义）。正由于此，马莉的诗歌语言常呈大幅度的跳跃与转换，词与词，意象与意象之间留有开阔的想像与思考空间，逼使读者处于一种精神与智力的高度紧张状态，直接感受到“内敛”的语言形式与文本内容之间所存在的巨大的诗歌张力。

简言之，“内敛”品质从内容到形式层面的圆满呈现为马莉的诗歌带来了异样的魅力，在标示了马莉诗歌的独特风格的同时，可能在某种程度上也会妨碍其诗歌世界的无限丰富性。就实际情形而论，马莉的诗歌决不是“内敛”一词所能涵盖得了，尽管她本人明确地表明了对于“内敛”这种诗歌品质的坚定追求。换个角度而言，“内敛”正是“丰富”的特殊表现形式，或者说，“内敛”是以“节制”的方式来呈现“丰富”。在马莉的诗歌中，神秘、理性、含蓄、奔放、忧郁、激情等诗歌品质与元素“多元并存”，但又以“内敛”为其主导性的诗歌品质，在展示出马莉诗歌本身的丰富性的同时，又展示其诗歌写作可贵的“方向性”（“方向意识”）。在很大程度上，正是马莉诗歌中显明的“内敛”气质凸现出诗歌应有的艺术魅力和精神尊严，尤其是在当下，由于时代环境的喧嚣杂乱而使诗人们的心灵普遍变得浮躁不宁的时候，追求与坚守诗歌的“内敛”品质意义就显得更为重大，更具迫切性，从这个角度而言，马莉姿态平静而沉潜的诗歌写作为自己和他人树立了真正的“个人化写作”的尺度与典范，有效地维护着诗歌的良知、品位与尊严。作为一名优秀的女性诗人，马莉对诗歌一直怀有严肃的虔敬态度，从不“滥用”自己的诗歌才华，而这大约可以用来解释马莉为何长期保持着旺盛的创作活力、时有佳作问世的原因之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