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的小说结集为《青春期》出版了，这是件很令人高兴的事。

初雪的小说先前也曾散散落落地读过一些，但是并没有太深的印象。现在他将近年来发表的小说汇聚到一起，来了个总体呈现。这不仅展示了他创作上所取得的成就，也显现了他小说创作嬗变的轨迹，透露出这位年轻小说家文学创作上的灵气和潜力，给人以新的昭示，同时也给予笔者以震撼。

《青春期》这部小说集，除少数篇章外，大多取材于城市，从这个意义上看，不妨名之为“都市小说”。这些小说，从其结构营建方式上看，不外纵式的（历史性的、编年史式的）和横式的（共时性的、具有强烈现场感的）两类。这两类结构方式的作品组合在一起，纵横交织，使中国的当代都市得以全息显示。

具有现代意义的都市的普通崛起，在中国，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这些都市带有转型期的特征：一方面，是广厦华宇，与国际接轨；另一方面，是深巷陋院，保留着中世纪的沉滞。辉煌、朝气蓬勃的跨越式的前进与腐败、道德沦丧并存。这两种因素极不调和而又极为自然地结合在一起，就像书中《浮动的房屋》《千秋街轶事》《青春期》《欲之镜》等作品里所描述的那样。初雪让我们窥见了这里的社会人群的生活状态，谛听了他们的歌哭。初雪带领着我们进入这座城市的别墅、豪宅、歌厅、欢场、网吧、学校、陋巷、深院、贫民窟，与种种人晤谈——外商、政府官员、近于迂腐的学者、道貌岸然的教师、入世不深的楞头青、老谋深算的政客、浑浑噩噩的小市民、苦苦挣扎的下岗工人，以及游离于主流社会以外的被称作另类的社会群体：小流氓、浮浪子弟、二奶、妓女、乞丐、同性恋者。

初雪不是停留在生活的表层，而是让我们进入人物的内心，去历练，去审视种种人的痛苦与欢乐，憧憬与挫折，品鉴大欢喜、大悲凉。正如圣—琼·佩斯所说：“对诗人没有更多的要求，只要他能体现自己时代历尽创伤的良心。”文学是破解人类心灵方程式的。处于转型期的中国当代都市，正在深化改革，引入竞争机制，打破计划经济的传统模式。这种迅猛的势头，不仅改变了人们的生存状态、社会地位，还深深地作用于他们的心理。纵欲的、得意忘形的、收购人们灵魂与肉体的、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侪身于白领、金领乃至富豪的，手中把持各种权力待价寻租者，这些看起来是时代造就的风云儿女，其内心也不尽是欢乐与得意，贪欲与地位在痛苦地煎熬着他们，内心中充满着空虚与落寞。处于社会底层的，或为生计而奔波，惶惶不可终日；或沉溺于浊流，堕落沦沉，显得麻木不仁。这两种人的心态，可以一言以蔽之：曰：浮躁。在初雪的笔下：从固守清贫具有士大夫气质的夏郅到大家闺秀出身的何亦红，从沉浸于文学梦中的纯情少年贝多多到剧团台柱吴碧霞，都不甘心承受命运既定的安排，他们或放下架子去乞求，去迎合，或与自己平时看不起的下三滥联手搞传销，或替别人代笔写情书，或出卖残留的青春去挽回抢角失败的颓势。市井中人，陋巷中人，校园中人，豪宅中人，从黄口小儿到耄耋之人，无不被那双无形的手——商品经济折腾着。

“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这句出自兰波之口，被米兰·昆德拉引用后传播得越来越广的话作为浮躁这种心态的注脚了，人们心灵脆弱得不能承载一点分量。孔子说过：“求仁得仁，有何怨？”“仁”，我们不妨泛化，即想要得到的东西，什么金钱、地位、女人、荣誉。可是《青春期》书中的芸芸众生，必欲得之而甘心，然而得到以后，却又莘莘然了。

性与死亡是与生命俱在的，性之力的释放和死亡焦虑一直缠绕着人们的灵魂。前者可以理解为享受，后者可以理解为畏惧。人们怀着世纪末的恐惧，狠命地去捞，去纵欲，至少也要为自己争得生存空间。从这个意义上看，现代中国都市人的浮躁的心态，不过是“人性”的深层透露。初雪用艺术形象实践了圣—琼·佩斯关于诗人使命的释说，进入了形而上的层面。

波特莱尔把自己的诗作称为《恶之花》，他以自己的理论和创作实践，开辟了现代主义的先河，结束了浪漫主义的滥情和古典主义的矫饰。波氏以艺术家的坦诚直面惨淡的人生，从审丑中发现美，从而得到愉悦。不过，当代中国的都市毕竟不同于19世纪的巴黎；当代中国的社会转型也不同于19世纪从商业资本向金融资本过渡的法国。初雪的视角注意到人们心灵中被中华古老伦理道德和社会主义文化护持的一面：夏郅力担道义探望小玄红的残疾的孩子，并且保释了她；做“蜘蛛人”的贝嘶鸣拿出了500元去救助更为困难的工友大黄；流里流气的韦小宝，不计前嫌，表示要帮助当家人伤残的贝家；贝多多拒绝了堕落走上了自强之路；琦以失踪的方式摆脱富豪的控制，结束了二奶的生活，走向新生。这一切昭示人们，中国当代都市是困难与期望并存，美与丑相竞相存的地方。

    《青春期》各篇的篇末没有明白地标出创作或发表的日期，但是从技巧的运用上还是可以看出孰先孰后的。从这些作品所构成的梯度中，很可以看出他在小说创作上的每一点进步：初雪正由稚拙走向成熟。他的微型小说、短篇小说富有诗情耐得住品嚼；他的中篇小说严谨而有法度。结构方式已从最初的单线平叙或复线结构（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进而尝试运用米兰·昆德拉式的复调结构并取得相当的成功。《虞姬》用时空交错的方式，把古代与今人命运和心态的相似点拈出，将史事与剧情、末路英雄与绝世美人、怀才不遇的戏子与识才怜才的骗子交融到一起来写，使人有恍惚迷离之感。但又同时使人觉得从惺惺惜惺惺化而为骗子赏人才，古今反差之大，真叫人瞠目结舌，很有些黑色幽默的味道。《有一种感觉叫苦咖啡》将三个没有必然联系的爱情故事交织在一起写，最后在某一点融合，突破了传统爱情的固有内涵，向更为宽容的空间拓展，读来很像在品尝一杯不放糖的咖啡。初雪小说的语言俚俗与典雅、镇江方言与普通话结合得相当自然，几乎篇篇都如行云流水。

“山阴道上，目不暇接”，读初雪小说当作如是观。但是，能不能给读者一些低顾徘徊的地方呢？因为晴天丽日与光风霁月，金戈铁马与凤管昆鸟弦相形相较才能有更大的张力。初雪的中篇小说容量似乎大了一些，仿佛是压缩了的长篇，能不能让笔触舒缓些呢。语言的诗情美和厚重感，是初雪小说的重要特色，在情节展开中，在人物语言的使用上，对这个特点，似乎可以强化些。

感谢初雪提供了很好的艺术品。《青春期》，不仅给予我以美的享受，也使我这个离开故土多年的游子重温旧梦，回到那陋巷，见到那破壁颓墙，听到那乡音，看到那城市大有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