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那朵黑色的罂粟花叫他们心情异常激动。
    当一个好猎手发现了大猎物的脚迹，当一只沙漠骆驼发现了绿洲和水草，当一艘航船突破坚冰发现了蔚蓝的大海，一种心情就会产生，那种心情就叫做激动。当猎手发现不了追踪的野兽的脚迹，当骆驼看不见水和草，当航船永远困圄坚冰，就不会有激动，没有激动的日子是困乏的、沮丧的、危险的，如同死水不波。

    金三角，一个神秘的危险的地方。对于那个地方，他们早有所闻，神秘多于真实，危险多于想象。他们从这个死者身上那朵黑色的罂粟花上，开始注意金三角了。既然毒蛇爬进门来，翻抄毒蛇的老窝就是重要的事了。
    也就是从此，弟弟开始翻阅关于金三角的资料，他还把那些骇人听闻的吸食、注射海洛因致死的悲惨世界讲给我听。我感觉到，那会儿，弟弟的心已经注定要飞翔在金三角的莽莽森林中，他的事业当与那个地方有关。直到后来，他们还有幸参加金三角死亡之旅，让那片土地在他们的旅行中不再神秘。

    对于追踪对象的死亡，他们是沮丧的，沮丧中疲倦如潮水。初出茅庐就遇到这样的事情，的确使他们感觉不爽。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是他们一把火也烧不起来不说，反而把火还玩熄灭了。不过，这不是他们的事，这有不是事情的终结，故事才刚刚开始，他们会有机会的，一定会有。

    那一晚，月光如水,轻风如诉。
    弟弟和小雅坐在月照下的铁道枕木上，他们年轻的脸映照着柔和的洁白的月光。小雅把头靠在弟弟的肩头，长发散发出丝丝清香。弟弟伸手搂住小雅，他感受到小雅的身体颤动了一下，马上更加柔软了。
    多好的战友，多好的妹妹。弟弟想。
    他想起了高中毕业前夕的一个晚上，月光也是这么柔和明亮，夜空也是这么静谧，小虫也是这么叽叽。他和小婷坐在公园的山坡上，憧憬地述说未来人生种种。小婷也是这么把头靠在他肩上，吐气如兰，明眸如水。
    那时候，他们的第三次诊断性考试已经完成，成绩显示他们都可以选择重点大学。学校的保送生名额里有小婷，那是北京一所经济学院，国际经济贸易专业。但是，小婷的父母放弃了，他们执意小婷继承他们的医学事业，他们的理论是医学比什么学都善良纯洁。弟弟还在努力，但是学院和专业是母亲已经决定了的，也是父亲为之献生的事业——反毒品犯罪的事业，但是弟弟的父亲不是缉毒警，而是一名治疗毒品疾病的医生。
    弟弟怀恋他的父亲，喜欢当一个除暴安良的英雄。

    他们热烈地朗诵起自己喜欢的诗句，大声地。
    当她听他说到要当一个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英雄时，当他大声背诵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和谭嗣同的“我自横刀向天笑，留取肝胆两昆仑”的诗句的时候，她的眼窝里忽然就溢满了泪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时候会流泪会那样激动。她扑在他身上，疯狂地，她吻了他，吻得那么热，那么湿。
    他也紧紧搂着她，疯狂地回吻她，几乎让她窒息。
    那是弟弟的初吻，他多次对我提起，他说终身难忘。
    他们很快高中毕业，然后分别考入各自喜欢的大学，弟弟考入警察大学，小婷考入了中山医学院，之后，他们中断了联系，一断就是音信杳无。

    小婷，你在哪里啊？弟弟在后来的年月里常对着月亮思念。
    看他那么魂不守舍，我也的确喜欢那个漂亮的纯洁的女孩做我的弟媳，便利用到上海出差的机会帮助弟弟打听小婷，甚至追踪分配线索到北京积水潭医院、首都医院，但是，小婷宛如一丝风吹过就消失了。再后来就听说她出国留学了。
    小婷的家庭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不幸的是这个家庭中的两个主角经历文化大革命的风暴摧残之后思想和情感完全走向了另外一面。她的父母都是医生，一个内科一个外科，都是小有名气的专家。他们对过去遭遇的挨批判下放改造耿耿于怀，于是放弃了自己年轻时代的理想，用灰色的情绪淹没自己和自己的生活，并拿这种情绪影响女儿。他们给女儿选择了一个未来，那个未来就是：离开中国，到欧洲或什么洲去，下辈子做一个外国人。在这种灰得可怕的理论指引下，他们坚决地否定小婷的初恋，因为那是中国式的，他们认为她的初恋应该在欧洲。
    但是，他们没有鲁莽地阻止她和那个叫大川的男生的交往，他们知识式的做法是用生活分开他们，所以，他们一往无前地坚决地送她出国。
    走火入魔的两个老人最后终于也移居国外，客死异乡了。
    可是可是，在弟弟心头，小婷是他永远的初吻。

    今夜月华如水。他触景生情，心里不由轻轻一叹。他把眼光投向远处，他看见月光水银般一泻到地，大地一片雪色，在雪色苍茫中，铁轨象两条白色的平行线伸向无边，那平行的线永不相交，却一起并肩走向远方。
    弟弟和小雅确实困乏了。连日的奔波和刚才的战斗使他们身心疲惫，饥饿也阵阵袭来。肚子里咕咕叫着，眼皮有点沉重，身上还有一点点寒意。他们就这么依偎着，迷迷糊糊休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远方传来火车奔来的隆隆声把他们叫醒。他们慌忙跳离轨道，站在一边，看着那风驰电掣的火车卷着巨大的风呼呼冲进黑暗之中。

    弟弟给局里打电话报告了情况，局里指示说既然如此，那就回来再说。局里的遗憾和无可奈何流露在语气里，弟弟觉得很没精神，甚至很沮丧。他看见了毒品贩子的那种疯狂，即使是对待自己的生命。他们简单处理了那具尸体，转告当地公安局处理后，爬上一辆飞驰的火车，回到成都。
    刚到局里，还没来得及喝点什么，出人意料的消息就接连传来：
    “猪仔”身上没有搜出白粉。”
    “猪仔”失踪了。”
    弟弟和小雅感到惊讶。“猪仔”，那个短短胖胖的人，那个黄黑圆脸的人，那个穿着简单旧卡克的邋遢老男人，他会是一个简单的“小生意”人？还是一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他们有些迷惘，但是他们又觉得这是一个人物，起码是一个比民工重要的人物。至于重要多少，目前而今眼目下还很难说。

    弟弟和小雅分析讨论毒品犯罪问题，他发现，他要说的话，往往是她先说出来，他对这个美丽的女伴立即就生发出好的感觉好的印象来。
    弟弟用石头敲着枕木，说：“我们对于生活的态度直接影响我们的生活方式。颓唐的人往往吸毒，正直的人往往进取。”
    小雅梳理一下头发，问：“你的意思是吸毒的后边是精神空虚？”
    “或许大多数符合这种定律。”
    “嗯。”小雅赞成，她说：“犯罪也是一种对于生活的态度，类似与一种反生活的态度，就是说把自己放置在艰苦正常的生活的对立面。”
    “对头”。弟弟心里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他发现这个美丽搭档有点头脑。

    弟弟和小雅在对话中逐渐增进认识。他们的眼睛都亮晶晶的，脸膛红红的，笑容也那么灿烂。他们说着话，好象话很多一时半会说不完一样。他们喝了一杯热茶，吃了几片饼干，正准备出去好好烫一顿火锅，就在这时，一个令他们目瞪口呆的噩耗传来：老汤在耿马遇害!!
    愤怒和悲怆如浪狂拍弟弟心岸。老汤是他心中的偶像，是他崇拜的英雄，但是，那么快，一眨眼间，他就牺牲了。弟弟泪流满面。
    省厅和市局的领导被震惊了，当即决定成立代号为“5V”的特别行动小组，组长由代号“王头”的局级功勋侦察员担任，直属省厅领导。

    弟弟告诉我这事是一年以后。我知道老汤，中等个子，面庞清癯，神情很刚毅。他的传奇故事是我最感兴趣的，因为那时候我正在和文学谈恋爱。
    汤河，特警中的精英，功勋侦察员。他曾经独闯金三角和后来的金新月地区，打入秦虎贩毒集团，曾经被毒贩逼迫抽吸鸦片，烫吸海洛因。他帮助秦虎集团火并杨永贤贩毒集团，手刃毒枭杨永贤，取得秦虎信任。后来，在代号为“93K”的行动中，一举消灭秦虎贩毒集团，打掉坤昆贩毒集团的中国西南网。
    我所知道的大概就这些。我也十分敬佩老汤。
    弟弟和小雅成为了“5V”里最年轻的成员。

    4．

    据记载：罂粟，原产小亚西亚，一年生草本植物，生长在热带潮湿的地方。叶子呈长圆形，叶子的边缘有缺刻。花极其漂亮，花色绚烂，有红色、粉色、紫色、白色。极具观赏价值。果实象球状，果壳可以入药，罂粟籽象芝麻，香，可以食用。果实未成熟时，划破其表面，流出白色的浆汁，熬炼浆汁即成鸦片膏。
    鸦片，深棕色或黑色干膏状块，含吗啡，量小对中枢神经有兴奋作用，还具有医学作用：止痛、消咳、止泻、麻醉。至今，全世界医用鸦片的需要量高达1550吨以上。可是久服极其容易成瘾，危害身心健康，过量使用还可导致中毒、死亡。
    从鸦片里提纯，那种白色的结晶体就是海洛因——heroin。

    有资料揭示毒品危害有四条：一是对身体的毒性作用，造成有机体功能失调和组织病理变化，出现嗜睡、感觉迟钝、运动失调、幻觉、幻想、定向障碍。二是戒断反映造成身心痛苦，通常是突然终止用药产生各种并发症，有人甚至不堪忍受剧痛自杀。三是精神障碍与变态，突出的特点是幻觉和思维障碍，行为围绕毒品转，甚至为毒品丧失人性。四是感染性疾病，静脉注射带来感染性合并症，损坏神经系统、免疫系统，感染所有疾病。

    瘦猴的出现使案件有了新的线索。那是在云南耿马。
    弟弟和小雅按照指示第二天登上了南去的飞机。这次，他和小雅装扮成植物学家。弟弟大小雅六岁，装扮成大学教师。小雅装扮成学生。小雅本来就文静和乖巧，把长发剪成马尾，再穿一条浅花长裙，真的就象只有二十岁模样的漂亮女生了。
    从昆明出发，向西南行，随着澜沧江走，在勐省小坝桥头分道，往左走向勐东，往右进入耿马。耿马是一个傣族佤族居多的小县，这个地方的昼夜温差大，芒果菠萝甘蔗极甜，盛产白糖。内地有五大商家在这里设店经商，买白酒，收购白糖。

    弟弟和小雅在县城中心“茶花”饭店住下。他们选择了最高的七楼，这里，可以居高临下监视这几家内地商贸公司，也可以眺望湍急的拉勐河。
    弟弟和小雅在房间架起了高倍望远镜。他们首先看到的是那条河流。
    看那条河流的时候，泪水再次模糊了弟弟的视线，小雅哭泣起来。弟弟怎么也难以想象老汤会遇害，他可是亲眼看见过老汤把五个围攻他的小毒混混打趴在地的呀！他知道，老汤肯定和毒贩有过惨烈的搏斗。传回的消息是河边起码有八个人的血流量，致命的是老汤后脑勺的枪伤，那是从背后发射的黑枪。老汤的身体被毒贩撕烂，面目已经全部毁坏。

    弟弟的目光在那条河上逗留了许久。
    当他把望远镜对准县城大街的时候，他一下捕捉到了一个目标：那就是瘦猴——穿黑西服的瘦猴。那西服的颜色使弟弟想起老汤跟踪的黑西服。黑西服，这是摸索老汤牺牲的唯一线索。
    那时，瘦猴正从一辆三棱越野车上走下来，进入县城主要街道上的“川滇贸易总公司”，在他走进大门的时候，他习惯性的回头张望了一下。就那一回头，弟弟看见了一张令他警醒的随即兴奋的面孔。
    三角脸，消瘦，面色灰白，灰白里带青。脸是一个人的写照，可以写“有病”，可以写“痛苦”，可以写“吸毒”。瘦猴的脸正是一张吸食毒品天长日久的脸。
    弟弟想想，对小雅说：“你去看看那辆越野车的牌照。”
    小雅说：“行，需要进去看看公司经营什么吗？”
    弟弟摆手说：“不，你只看车牌。”
    小雅笑笑说：“大川，你把头转过去。”

    弟弟会意地转过身子，当他回头时，小雅已经不在了。弟弟惊讶小雅的速度。他把望远镜瞄准停在“川滇贸易总公司”前的那辆越野车。很快，他就看见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一个少妇模样的人，慢慢走过车前，突然就趔趄了一下，好象崴了脚，她弯腰揉了揉，停顿了片刻，直起身又慢慢走了。弟弟咧嘴笑了笑：哈，小雅，真不错。
    但是，他立即又看见两个人跟在小雅身后！
    他的心一下提了起来。他再次把焦距调清楚，这回，他看见小雅的一个小动作：她甩了甩头，好象是把额前的飘发甩上去似的。他明白，那是小雅不让他下来的意思。他也看见，跟在小雅身后的是两个黄头发、花衬衫的小流氓，一高一矮。他放心了。
    他接着看见高个小流氓去拖小雅的胳臂，矮个伸手去摸小雅的胸脯，小雅一个前跌，正好就躲开两个流氓的手。高个子拦腰抱小雅的腰，小雅来了个风摆杨柳，斜部滑开。高个流氓就抱住矮个子，跟着两流氓就摔倒在地。这时候，小雅就不见了。

    小雅再出现在弟弟面前的时候，又恢复了年轻漂亮女学生模样。她笑着说：“国产三棱，组装，六涡轮，四驱动。底盘高度比正常减低，有人为加层嫌疑。牌照是滇W，杠6633779。车门印字是川滇贸易总公司。”
    弟弟伸出手和小雅互击一下，笑了，说：“哈，小雅，不错啊。”
    小雅哼一声，笑着说：“哪里比得上你哦。”
    弟弟打趣说：“你的风摆杨柳腰是一绝活，什么时候教教我？”
    小雅真的一扭腰就滑到弟弟身后，弟弟立即就吃了她一粉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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