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的时候，我感觉浑身酸痛，尤其是胳膊，简直抬起来都费劲。昨天晚上送宋寒回家的时候，我一口气把他拖上四楼，结果就成了今天这种样子。那家伙看上去不胖啊，怎么这么重。不过最可怜的是，就算是这样我也还得照样去上班，这就是上班族的悲哀。
    我本来准备在等电梯的时候，活动一下僵硬的胳膊，结果我还没到电梯口，就已经被及时地发现，成了众人指点、谈论以及瞩目的对象。唉，这种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到了公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屁股还没坐稳，我就看见我的命中“瘟神”——小茹颠颠的跑了过来。
    “萧雨，二线。你男朋友真是体贴啊，你刚到，他的电话也到了。”她边说边冲我笑，那笑容让我当即决定省掉今天的早饭。
    “你……上班了？”宋寒的声音听起来很累。
    “是啊。你还好吧。”
    “还好……那个……我……昨天……”他欲言又止，好像想问什么东西又问不出口。
    “哇！你昨天好神勇啊！就是我也不一定这么快就撂倒五个人。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厉害呢。”我猜得到他要问什么，所以我转移了话题，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他就连那点残存的尊严也没能维护住，那太残忍了。
    “我大学的时候一直在跆拳道馆打工。”
    “是吗？你在那里干什么？陪练吗？”
    “教练。”
    我有一点大吃一惊的感觉，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将来我要是失业的话，我想我可以拉上他一起开武馆，生意一定不错。
    “对了，你找我什么事？”愣了大概半分钟，我才恢复过来。
    “昨天，真的不好意思，本来说好请你的，结果……”
    “哦，没关系，呵呵呵呵……”一想起来，心肝都还有点隐隐作痛，一个多礼拜的薪水啊。
    “今天晚上，我再请你去吃饭吧。”
    “不……不必了吧。用不着那么客气。”要是再像昨天晚上那样，那我可就要五脏六腑大移位了。
    “一定要的，地点随你挑。晚上下班我来接你，就这样吧。”说完，这家伙就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我觉得自己直出虚汗。地点随我挑的话，去路边摊吃碗拉面行不行啊。

    时间真的是个奢侈品，为了争取它，我们总是不惜任何代价，可到头来，它还是在我们不经意间，就这么飞逝而过了。一转眼的时间，马上又要过年了。大街小巷里已经是年味十足，无论是住户还是店面都已经装裱一番，以盛装示人了。放了假的孩子们也都三五成群的玩起了炮竹。

    在全体做了一次大扫除之后，唐总宣布我们公司也开始放年假了。我抱着刚刚发的年货——一箱葡萄酒，兜里揣着年终分红，打了辆车到老爸老妈那去了。作为我自己出来住的条件，我答应老爸老妈逢年过节都要和他们一起过，所以我怀里抱的和兜里揣的都是要给他们的。
    老爸看到葡萄酒比看到他女儿还亲，我的脚还没踏进门，酒已经被他抢走了。真是的，身为国家特级厨师，不好好弘扬我民族的饮食文化，反而对洋酒如此的痴迷。老妈则对我兜里的东西比较感兴趣，我掏给她后，她认真地数了一遍就揣了起来。自始至终他们谁也没正式瞧我一眼。谁说只有女人才善变，我看老人家更善变。我记得前两天他们还打电话说想我，叫我常回来看看，而现在我真怀疑我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吃过晚饭，我说快过年了，要去看看干爸干妈，老妈说这是应该的，然后从老爸手里抠出两瓶酒让我带着。
    我到的时候，干爸干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宋寒给我开完门就去厨房收拾了，看来他们也刚刚吃过饭。看上去他们的生活好像已经恢复了平静，每个人都好像已经没事了。但是，谁都知道这种伤口是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不管是对于干爸干妈还是对于宋寒，只不过谁都小心翼翼的不去碰触，它也就越来越麻木，不会那么疼了。
    “干爸干妈，对不起，最近都没怎么来看你们。因为到年终的时候我们都会很忙，所以不怎么有空。不过现在好了，我们已经放假了，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对我说吧。”我把酒放下，坐在了干妈旁边。
    “干妈现在就有事。”干妈抓过我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好啊。什么事？”
    “你不要老是干妈干爸的叫了，叫我们爸妈不行吗？”
    我想老人家是太想念女儿了，所以才想找个安慰吧。既然如此，我当然义不容辞了。
    “没问题。那我就不做你们的干女儿，给你们做女儿。”
    “不是女儿，是儿媳妇。”
    “啊？”真不知道这老太太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儿媳妇？……好……没问题，等下辈子你们生儿子，我就给你们做儿媳妇。呵呵呵呵。”我发现自己的笑容突然僵了起来。
    “不用等下辈子，这辈子就行。宋寒就等于是我们老两口的儿子啊。”干妈说完充满期待的看着我。
    我终于知道这老太太打的是什么算盘了，也真亏她想得出来。

    此时，我发现宋寒已经僵在了厨房门口，显然他已经听到了我们刚才的对话。
    “好啊，我没问题，只要宋寒同意。”
    干爸干妈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然后他们就和我一起看向宋寒。
    “萧雨，你来一下，咱们俩谈谈。”在被行注目礼三分钟后，宋寒终于有了反应。
    “好啊好啊，你们两个好好谈谈吧。”干爸干妈几乎异口同声，看来这老俩口策划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和宋寒来到了阳台上，虽然空间没有多大，不过这家伙还是来回踱了半天的步，而且很紧张。
    “萧雨，”在我眼花之前他终于停了下来，还很认真的看着我，“我……我不知道你对我……但是你知道我不可以，我的心里只有吾语，虽然过了这么久，我还是忘不了她。”
    “宋寒，我知道吾语对你的伤害很大。但正因为如此，你才需要重新开始来忘掉她，让我来帮你吧。我愿意，而且我也相信我可以。”我真的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这么诚恳过。
    “萧雨……你……我……”他的嘴一张一合的着急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大概是被我认真的模样给吓倒了。
    我忍了又忍，最后终于爆发，大笑了起来。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是吾语的男朋友了，但捉弄他依然是我的兴趣，更何况他现在已经不会那么伤心了，那我还不“重操旧业”。
    “好了好了，你不用这样，我跟你开玩笑的。”

    我以为知道了真相后，宋寒多多少少的都会生气，没想到他不但没生气，还变得更加认真的看着我，而且眼神渐渐变得很迷离。
    “其实你很多地方，真的和吾语很像。你刚才的话提醒了我，给我点时间，也许我们真的可以。”
    “你……不是说真的吧。你要找代替品的话，我……绝对不合适的……我……我……”这下轮到我的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下我们扯平了。”这家伙一边说一边还在坏笑。
    真是岂有此理，有没有搞错，原来他以前那幅任人宰割的模样都是装给吾语看的，现在居然马上迫不及待露出真面目了。我猜他一早就知道我其实只是想捉弄他。不过我也不能怎么样，谁让我先招惹他呢？这就是教训啊。
    “好了，我们不开玩笑了。我是真的有事问你。吾语……还没有消息吗？”他问到了他最关心的事。
    “没有。”
    “别赌气了，刚才算我不对。我很认真的，告诉我吧，好不好。”
    “我没有赌气，”我当然知道他很认真，这是吾语的事啊，“其实这件事已经悬在我心里很久了。我不敢跟你说，更不敢跟干爸干妈说。吾语走的时候，说安顿下来后就会给我消息。但是，现在她已经走了三个多月了，却没给我一点消息。我曾试着打过她的手机，也已经停机了。”
    “她连你都不给消息，这意味着什么呢？她是真的打算什么都不要了吗？包括你这个最好的朋友，包括爸妈？”宋寒好像又受到了打击的样子。
    “你不用这样啦，我想，大概过完年她就会有消息了。”
    宋寒的样子让我没敢再多说什么，他才刚刚“回魂”，不能再受什么刺激了。但是这件事确实一直让我放心不下，绝对不会是宋寒说的那样。吾语没有给我她的消息，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她现在过得不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呢？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呢？是她的生活出了问题，还是她的爱情出了问题呢？那个家伙把我的叮嘱当耳边风，还是这么死要面子。

    今年的除夕夜过的好没有意思，除了帮老爸老妈打打下手，我就只能坐在电视机前看春节晚会。以前每到除夕的时候，我和吾语都会在十二点到我家楼下花园的一个角落里，每人烧掉一朵纸花，来悼念我们逝去的年华。虽然我们两个都好像男人婆一样，但我们毕竟还是女孩子，我们也有多愁善感的一面。而现在只有我自己坐在电视机前，手里玩弄着两枝纸花。吾语不知道在哪，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了。看来今年我要连她的份一起烧了。

    十一点半了，我正准备到楼下去散一会步，然后烧掉纸花，我的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
    “萧雨……” 对方连我的名字都没有叫全，就已经泣不成声了。
    即使这样，我也已经听出来了，那声音是属于吾语的。我没有说话，我拿着手机静静地听着她哭，心里忽然觉得好痛。记得初三那年，吾语最疼她的奶奶去世的时候，她都没有掉一滴眼泪。她告诉我，奶奶临终前嘱咐她不要哭，所以她不会哭，她要让奶奶走得安心，就是心里再难受再痛苦，她也忍得住。可是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痛苦让她哭成这样？
    大概过了有十几分钟，吾语渐渐止住了哭声。
    “我就在你楼下，你下来吧。”

    我下楼的时候，吾语就站在楼道口，她瘦多了，也憔悴多了。她穿着去年我和她一起买的那件蓝色羽绒服，手里也拿着两朵纸花，好像比我的漂亮，她每次比我都做得漂亮。
    “你这个家伙，你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说要给我消息的吗？怎么说话不算数呢？这三个多月里，你知不知道我们……我们都很……”我本来准备好好骂骂她，可是我发现，我很快就说不出话来了，喉咙好像被什么卡住了。我又见到她了，她好好的站在我的面前，这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忍了好久才把眼泪忍了回去。我曾在电话里对吾语哭过，她也刚刚在电话里对我哭，但我们认识这么久，谁也没真正见过谁的眼泪，这次也不例外。

    我们烧掉了纸花，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说吧。”我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她哭成那样。
    她抬起头，对着星空吸了口气，然后吐出来。她每次想平静下来的时候，都会这么做。
    “我和尚东……”她忽然停了下来，垂下了头。
    “你们……分手了吗？”等了半天她也没继续，我试探着问她。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分手。确切的说……是他失踪了。”
    “失踪？”我知道我的眼睛瞪得像灯泡，那是我不能控制的本能反应。
    “对，我想是的。我们到那后还不到一个月，他就失踪了。其实……”吾语的嘴角向上翘了翘，她应该是想笑，可是没笑出来。“其实我们在一起没快乐几天，也就一个多礼拜吧。之后我们就开始吵架，再后来他就开始夜不归宿，最后，他就一去不回了。他总是让我觉得自己不可理喻，我真让人那么难以忍受吗？”
    “我想，关于这一点，宋寒最有发言权了吧。”
    “你的意思是……”
    她看我的眼神里居然有那么一丝惶恐，让我措手不及。
    “噢，我没别的意思。我是想说宋寒从没给过你这种感觉，是因为他爱你。在他的眼里，你的一切都是可爱又美丽的。而那个尚东……”
    “他也爱我！”吾语赶忙接下我的话，好像生怕我说穿了什么似的。“他只是……只是……只是……”她越说声音越小，大概她自己刚刚发现，她竟找不到论据来支持她的这个论点。
    我不打算在这一点上再多说什么，要开导她的话来日方长。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有工作了吗？住在哪？”我问的随随便便，但我在用很紧张的心情等待她的答案。

    虽然这样说有点对不起朋友，但是当我确定吾语和尚东已经分手的时候，我的心底涌出那么一股喜悦的情绪。因为这说明她可以回来了，虽然她受了伤，但是我相信她会很快痊愈的。因为这里有宋寒，他会很乐意重新接受她，会抚平她所有的伤口，会像以前那样爱她，或者比以前更爱她。然后，他们就可以和以前一样了，谁都会忽略了这个小插曲。而我，也还会像以前一样，拥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在身边。其实我最先想到的是这个，不知道人是不是都有这么自私的一面，我相信我在这方面不是个异类。
    “我……我过些日子还会回去的。”
    “回去？还回去干什么？”我说问这话时，嗓门有点大，因为我实在是吃惊不小，或者，也可以说是有点受挫。
    吾语不知道是心虚还是被我的分贝吓倒了，说话的声音有点小：“他没有跟我说一声就不见了，可我觉得他不像这样的人。他那么做一定是有什么苦衷，我……我相信他会回来和我说清楚的。他说过，不管怎样，他都不会放掉我。他……应该会回来的……我得让他一回来就看见我。”

    看着眼前的吾语，我终于知道了恋爱中的傻女人是什么样子，我也知道了吾语是真的爱那个尚东，都爱得自己什么也没有了，还是不能自拔。好想劝劝她，可是我知道她的脾气，那一点用也没有。
    “那……你现在住在哪？”
    “住旅馆。”
    “搬去我那住吧。我们也可以好好的叙一叙。”
    “好啊。我也想和你好好叙叙。这段时间……还挺想你的。”从见到她开始，这家伙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丝的笑意，这让我好像又找回了一点点原来的那个吾语的影子。
    “还算你有良心。要是敢不想我，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那你想怎么样？难道我怕你不成？你呢，想不想我？”
    “你说呢？”

    我们两个就像以前那样逗着嘴，感觉好极了，真的。我们边说边笑，吾语越笑越开心，以前的那个她又回来了。我也肆无忌惮的笑着，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只有她有这个本事，能让我笑得这么放肆，这么忘形。
    “好了，我们上去吧。春节晚会都该结束了。”说着，我用手去拉吾语，结果没有拉动。
    她坐在那里，脸上刚刚堆满的笑容散去了，取而代之的仍然是那一层阴郁。
    “萧雨，关于我这次回来的事……别再……告诉你以外的人了吧。”
    “我以外的人？你指谁？我家的人？还是你家的人？”
    “都……都包括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事情过去这么久，就算你不想见宋寒，难道连干爸干妈也……” 我激动得站了起来，声音也很大。
    她的回答，让我有一种想给她个耳光的冲动。想想干妈先前的伤痛欲绝，干爸的强颜欢笑，还有宋寒的牵肠挂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他们如此的付出，得到的就是这个吗？吾语怎么变得这么没良心？
    “我……已经见过他们了。不过他们没看见我。”我遮住了照在吾语身上的光，我看不见她的脸，可是我听得出她的声音在颤抖。“他们还是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楼下健身。妈妈她，还是老跟不上人家打拳的拍子，回家后，爸爸一定会再教她一遍。”她沉默了一会，“他们……好像……好像变老了。”
    “他们的老……是一夜之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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