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永远的小雪

    （1）

　　一觉醒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天空一扫连日来的阴霾，暖风和煦，碧空万里。
　　雪琴的心情格外地好，叽叽喳喳里里外外快活得像个初中小女生，昨天晚间要求我离婚的事她已经忘记或又把那念头深埋在了心底。
　　我喜欢她这样。
　　女人嘛，太深沉了不好，古板。当然，太忸怩作态耍乖卖巧了也很令人倒胃口。该稳重时就应该如一株高贵的蝴蝶兰，活泼时又能像一只顽皮的小花猫。
　　雪琴就是这样的女人。

　　天气好，雪琴就嚷着去外面玩。她骨子里是个十分喜欢浪漫的人，此时的北京正值春暖花开时节，街道中间和两旁就有各式各样的花蕾绽放：黄色的迎春花、白色的玉兰花、粉红色的桃花……姹紫嫣红争奇斗艳。雪琴是开心的，挽着我的胳膊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徜徉在花丛中。
　　她不会看得出来，我是在强颜装笑。
　　我一点都不喜欢花，真的，什么花都不喜欢。越是鲜艳的花越能把我带回到小时候：我和小雪在一起，在一河边，我采了好多的野花插在她头上，我们像两只小鸟一样的快活。那天她是我的新娘子，她真是好看啊，围着我明哥长明哥短地唤着，她吃吃的笑声很好听豁牙子也很美……
　　我的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涌上了泪水。
　　就为了这些绚丽多彩的花儿吗？它们是代表春天气息代表生命活力的，可对于我来说，它只能勾起我痛苦的回忆。
　　我的生命中不再会有什么花朵了，即使有，也决不会再绚丽地绽放。

　　雪琴像个孩子，一会儿指指这儿一会儿指指那儿，说你瞧好看不你看有多漂亮啊？……我不能扫她的兴，嘻嘻哈哈尽可能夸张地迎合着她。后来她就有些忘乎所以了，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她说：明哥，有一天我死后要是能埋在这花丛中间该有多好啊！
　　我一下子就呆住了，只觉得两眼发黑呼吸急促，有要眩晕的感觉。
　　我惧怕死人，也是听不得“死”字的人，更听不得名字里有“雪”字的人要死要活的。雪琴早就知道我有这个怪癖，当初和她好有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她的名字里有一个“雪”字。当她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回头看我时已经晚了，我的脸白得吓人，手脚发凉，就跟傻子一样。

    （2）

　　说说小雪吧，我知道提起我的过去就不可能回避得了她。
　　她是我心头上的一座火山。
　　那都是过去有近20年的事了，也就是说小雪已经死了近20年了。说实话我现在恨她。真的，我恨她。
　　“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经腐朽。我对于这腐朽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
　　现在我恨她。
　　都说岁月的河流会一点点地冲平记忆的河床。可为什么小雪总是要如此清晰地守在我的脑海中，就那么笑着望着我，一刻也不肯离去呢？20年来，她从来没有让我安生过，也从来没有让我忘记过她。每次想过她以后都会令我好多天缓不过劲儿来，就是现在，我也是满眶的泪水。

　　小时候我家住在一个林场，虽然是山区但并不闭塞。在我刚认得些字时，大姐当上了林场的图书管理员，我就有条件把许多书籍搬回到家中，囫囵吞枣般的阅读起来。消化吸收得怎样先不用说，那时候的阅读让我这辈子都受用不尽那是肯定的了。我最喜欢的是安徒生童话，特别喜欢书里面的插图，线条优美流畅，人物栩栩如生。我爱不释手，就也照葫芦画瓢，临摹了一张又一张。有一天我的一张画被我们家的邻居看到了，他拿着我的画来找我的父母，说要收我做徒弟。
　　我家邻居姓刘，男主人是从沈阳一个美术学院下放来我们所在林场的，犯的是什么错误我也不知道，反正那个年代就那么回事，一切都是狗操猪稀里糊涂地。姓刘的男人拿着我的画来找我的父母，嘴里不住地赞叹着，说这是你家明若画的吗？这孩子有天赋，太有绘画的艺术天赋了！把他交给我吧，我收他做徒弟，不要钱，他肯定会在这方面有出息的。
    我那时还不懂得什么天赋不天赋的，只是觉得若能真的学好了绘画然后想啥就能画出啥来也是件不错的事。我父母更是喜不自禁，特别是我的爸爸，他早就瞧着我这么个长得细皮嫩肉的没有多少血性的儿子犯愁，能学点本领当然是好事了。

　　我就开始学习绘画。从练习素描学起。学着学着我就烦了，那可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啊！先是练习拿笔画线涂面，后来每天师傅在一张桌子上摆上些瓶瓶罐罐，用一台灯照射出固定的光线，然后给我讲明五大调子视平线什么的，我就开始画，打轮廓、定最暗部、找物体间的相互影响，一次作业通常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完成。
　　我才十来岁，哪受得了这么枯燥教条的日子啊！师傅十分的严厉，我父母又狠下了心放手让他管教我，令我对他又敬又怕还有些恨。师母是小学老师，教我语文和算数，所以我每天都被师傅两口子牢牢地统治着。最惨的一次到晚间八点多了师傅还不放我回家吃饭，非得让我把作业完成了令他满意了为止。那天是我第一次画三件物的组合，有一酒瓶子，一茶杯，还有一暖壶摆在了一起。画了三遍，师傅还是不太满意，冷着脸训斥我：你知道这一张图画纸多少钱吗？八分钱，能买一两猪肉了。瞧你画的这东西，能对得起这纸吗？我看你这脑子是进水了……我深低着头，觉得很委屈。更可气的是小雪在一边还幸灾乐祸地嘻嘻笑个没完。

　　小雪是师傅的女儿，比我小两岁，长得和商店里的洋娃娃一样。自从我被她爸爸拉进师门以后，她就成了我的影子，整天跟在我的屁股后。也难怪，除了我她也没什么玩伴，我也和她差不多，哥哥姐姐都不太愿意领我玩，而且还因为我霸占着父母的宠爱太多，都有些敌视我。我就只有和小雪在一起同病相怜、互相作伴了。

　　我小时候坏着呢，属于那种蔫淘的孩子，老百姓话说叫嘎咕。我不喜欢小雪总跟在我屁股后，起码她不应该当着好多人的面还离我那么近。都有好多大人取笑我了，说我和小雪是小两口，让我很难为情。小雪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该怎样还怎样。她最大的优点就是嘴不欠，受到委屈决不会跑大人那儿去告状，这也是我经过多次对她连蒙带吓唬的结果。
　　受了师傅和师娘的委屈我就拿小雪出气。被师傅训过的第二天，我就把小雪带出离家老远老远的地方，学着师傅的腔调开始厉声训斥她：
　　站好了。你知道这图画纸多少钱一张吗？嗯？不许笑，就你画的这破玩意儿能对得起这纸吗？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呢？说，想什么呢？
　　小雪只顾嘻嘻地笑，一点也不严肃。我眼珠一转心生一计，又对小雪说：
　　你好好给我想，不许回头呀，我去那边撒泡尿。
　　说完我就走了，离小雪很远后我就跑了起来，一口气跑回了家，按捺住内心的欢喜，想着小雪一个人傻站在那里，后来一看我没影了她该是啥样的表情呢？在家里吃完晚饭，我就又去师傅家去学画。一进门师娘就急声问我小雪哪里去了，怎么这时候还不回家吃饭呢？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不由得发紧，掉头就往出跑，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到我和小雪玩的地方时，见小雪还那么笔直地站在那里，连姿势都没变。
　　见了我她“哇”的一声哭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明哥，我，我实在想不出来我怎么对不起那些画纸呀，那，那不都是你用的吗？呜——

　　小雪就是这么实心眼。后来还有一次，我拿上画板把她领出家，让她站到烈日骄阳之下，说是要给她画一幅肖像。我自己却躲到树荫下，像模像样地拿铅笔一劲儿冲着她比量。那天可真热啊，晒得小雪满脸通红汗水淋漓，我还一再要求她不许动，说我正在画她的鼻子正在画她的嘴呢。……
　　在小雪活着时，我没有给她画过一张完整的肖像。
　　小雪在我面前很听话，实际上她的性格烈着呢。有一次我和别的小朋友因为一点小事打起来了，小雪哭喊着帮我，把那个比我还高的小男孩脸都抓破了，也让我对她不得不有些另眼相看。小朋友们对我就更有些瞧不起了，老远地见到我和小雪他们就会起哄：
    一男一女笑嘻嘻
    手里拿个照相机
    三照二照没照好
    弄出公鸡和母鸡
    再不就是：
    开裆裤
    黑鼻涕儿
    小人不大想媳妇儿……

    小雪也不恼，好像说的不是她或是根本就不关她什么事儿。
    有一天小雪对我说：明哥呀，别人都说我是你的媳妇，你说我现在到底是不是？
　　我没想到小雪会这么问我，吭哧了半天才说：别人说是也不一定是的，咱俩又没结婚。
　　小雪来劲了，扑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说：那还不好办，今天是星期天，明哥，咱俩今天就结婚吧。
　　我们就这样从家里跑到河边。小雪还特意又从家里偷出两个鸡蛋。小雪总是这样，有什么好吃的总不忘记我，就是有一把炒黄豆她都会攥得湿乎乎的等机会给我，还总从家里偷偷带些土豆啦、黄豆呀、鸡蛋什么的，拿到外面我俩拢上火烧着吃。我劝阻她也不听，上了瘾似的。我们在河边又拢起了火，将鸡蛋埋在火堆底下。我在岸边采了许多野花，扎成了一个花环，戴在小雪的头上。小雪那天可真漂亮，像天底下最幸福的新娘一样，甜甜地一劲儿望着我傻笑。
　　小雪说：明哥，等会儿鸡蛋熟了，咱俩就结婚。
　　小雪还说：等结婚后你就不许再欺负我。
　　我说：我啥时欺负过你呢？
　　小雪就历数着我的不是。说有一次我将她家的一个小猫崽偷了出来，她拦也拦不住，当着她的面将猫踩死不说，还不管不顾的扔下她一个人在河边哭。说还有一次大风天的我爬到树上采榆钱，摇摇晃晃的吓得她直喊，可她越喊我越往高处爬……你知道那天我有多害怕呀。小雪最后说。我听着心里直发毛，这些个事我早就忘了，可小雪说起来却头头是道，和昨天发生的一般。

　　鸡蛋熟了，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了。小雪小心翼翼地剥下皮来，然后掰成一块块的送到我手里，依旧是美滋滋地看着我吃。我也不谦让，美美地品着。这种情况我已经习惯了。有好吃的，除非是特别多，若不然小雪从不肯动一点儿。看着我吃得香，她心里比什么都舒坦。吃完后，小雪拍拍小手说：
　　没有了，你还这么看我干什么，还要将我变成鸡蛋吃了不成？
　　我说：吃完鸡蛋我们就该结婚了呀。
　　于是我们俩就在河边上学着大人的样子拜起了天地。小雪一点也不严肃，嘻嘻地笑个没完。
　　小雪说：结婚还怎样啊，结婚不就是这样拜天地吃鸡蛋吗？
　　我讨好地说：小雪你今天可真叫好看，刚才有只蝴蝶都想往你头上落呢。我想亲你一下行吗？
　　小雪把脸拧过来凑向我，大咧咧地说你亲吧，没准媳妇儿就是给人亲的。
　　小雪长得很好看：圆圆的脸盘，毛茸茸的一双大眼睛，小巧的鼻子，鼓鼓的小嘴。我突然有了个想法，说小雪我想亲你的嘴。
　　哪知小雪的反应竟吓了我一跳。小娟满脸涨得通红，不过那红潮可不是羞的，而是急出来的。小雪摇着头说这可不行这可不行，明哥你怎么这么坏啊，一亲嘴我就该生小孩了，这怎么行呢！我当时也没有想到问题会有这么严重，傻傻地看着小雪不知所措。倒是小雪大度，转瞬又笑开了。她说明哥你别着急，等过几年我长大了就让你亲，然后生个小孩给你玩。……我一想也是，总不能一个小猫崽再生个小猫崽，那么不亲就不亲吧。
　　玩够了也疯够了，我们乐滋滋地回到家。小雪急着和她的妈妈我的师娘汇报说她今天和她的明哥去结婚了，也不顾她母亲愣愣的表情，眉飞色舞地将我想亲她她不让的事也给说了，乐得我师娘眼泪都流了出来，让我感到想亲小雪的确是件很丢人的事。

　　关于亲一下就会生小孩的认识后来我也弄明白了缘由。林场里放过一部电影，是舞剧《白毛女》，剧里黄世仁抢喜儿时，总想把脸凑向她，或是想亲她的嘴，喜儿就躲，后来又被拖走，许是得逞了，喜儿就跑到一个山洞里生了孩子。听起来很好笑吧，小雪那时就是看了这部电影而对两性之间有了初步的认识。
　　后来我就上初中了，要离家去外地，念县里整个林业系统的子弟中学。这期间我和小雪的关系也在悄悄地起着变化，朦朦胧胧中再不像以前那么疯得没边没沿儿，感情这两个字，已经慢慢地在少男少女的心中悄悄弥漫开来。小雪越长越漂亮，性格内向，见到我说不上两句话就会脸红。我们都非常渴望着单独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渴盼是灼人的，是甜滋滋的，是幸福。
    我们家不远处有一场院，那里零星堆放着几座麦垛，成了我和小雪约会的地方。我们有什么事，或是什么事也没有就想在一起待会儿时，只需一个眼神，便会脚前脚后地来到这里，找个别人不好看到的地方坐下或站着。有自己心爱的人在身旁的感觉是很美的。小雪依旧是把自己以为是好吃的东西留给我，有时是几块糖或一只梨什么的，有时甚至是一把炒黄豆，被她在手里攥得有些潮乎乎的，也要把我约出来，低着头红着脸递给我，然后仍是低着头听我嘎嘣嘎嘣地吃得贼香，心里就很满足，就很幸福。

　　任何爱的表白都是多余，就像花到时候会开、果到时候会熟一样自然，我和小雪心里都明白彼此都深爱着对方，今生今世注定了要生活在一起。那是一种很纯洁的爱，一丝一点杂念都没有的爱。小雪的父母和我的爸妈对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俩也是满心的乐意，并不怎么干涉。师娘只是和小雪不时地念叨着，说明若是要上大学的，你别总缠着他误了他的功课。我妈则总敲打我说：小雪是个好孩子，现在还小，早晚是你的，你可不许欺负她。我那时已经是十六、七岁的半大小伙子了，对妈妈话中的意思已经能够心领神会。

　　初中毕业，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县重点高中。
　　寒暑假时，我和小雪就尽情地享受着爱情的甜蜜。小雪已经完全发育成熟了，出落成让人看一眼就不忍将目光移开的漂亮姑娘。每次我一回来，小雪总是有事没事地来我家，争着抢着帮我母亲干活，师娘就和我妈开玩笑说：看你家多好，小雪还没过门呢就这么能干。
　　那阵子社会上流行放印度的电影，有一部叫《奴里》的影片小雪特爱看，让我领着她连看了好几遍，看一回哭一回，两眼弄得红红的。暑假里的一天，我们在场院的麦垛旁，模仿着电影里男女主人公的对话。
　　你知道你有多美吗？我尽量将声音压粗些。
　　小雪微笑着点点头。
　　那你说说看。
　　小雪摇了摇头。
　　你知道你有多好吗？
　　小雪还是点点头。
　　那你说说看。
　　小雪又摇摇头。
　　村里人都闹翻了，每个人都在谈论你哩。
　　我呀，小雪笑着抬起头，学着奴里的腔调说：我只关心你对我好，这就足够了。
　　我抓过小雪的手，跟电影里男主人公约瑟夫一样，放到嘴边亲了亲。我能够感觉到小雪的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小雪将手拿开，满脸通红，痴痴地望着我，说明哥，你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吗，我比奴里喜欢约瑟夫还喜欢你，我比谁都喜欢你……她有些语无伦次了。我呆呆地看着她，心里幸福无比。说着说着小雪仰起脸，冲我努起小嘴，用手指着说你亲这儿一下，亲一下。那鲜嫩的嘴唇一碰就要出血似的。血一劲儿地往我的头上涌，想亲她却又不知怎么办才好，小雪那双大眼睛还在忽闪忽闪地看着我，使我更不知所措。快点呀。小雪喘着大气催促着。也不管那么多了，我猛地将小雪抱在怀里，十分笨拙地将嘴压到小雪那温润的双唇上，拚命吸吮起来。
　　两颗幼嫩的心灵交融在一起，我们过早地品尝着人生的甘露。
　　我抱得很紧，透过小雪薄薄的外衣，我能感觉到她饱满挺实的前胸。后来小雪也意识到了什么，就将一只小拳头当胸隔在我俩中间。我想拿开，她不肯，再坚持，她却挣脱开跑掉了，跑了没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冲我甜甜地笑着说：明哥，你咋这么坏啊。然后带着满脸的红霞，向家跑去。 　
　　那是高中一年级暑假的一天，是八月二十三日。那年我十八岁，小雪十六岁。

    （3）

　　第二天，我去河岔摸鱼。那次我摸到了好多条鲶鱼。心里很高兴地往回走，想着回到家就去找小雪。刚走到村口，整个世界完全变了样。
　　我刚走到村口，就见有很多人闹轰轰的向河边跑。见到我，有人喊：
　　明若，小雪出事了，你还不快去看看啊？
　　我愣愣地站在那儿，有些没听清。又有人冲我喊：不骗你，小雪出事了，快去看看吧。
    我的脑袋“轰”的一下，立时涨成了老大，扔了那些鱼疯了似的随着那些人向河边猛跑。这怎么可能呢，我心里想着，看看周围的人又不像是在和我开玩笑。难道我是在做梦？我掐了自己脸一下，有感觉呀！完了完了，小雪肯定是真的出什么事了。我在心里惊呼：小雪呀小雪，你可别出什么事呀。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忍不住喊出了声：小雪啊，小雪----，声音颤颤的。
　　那天天气很热，但我却感到手脚阵阵发凉。

　　跑到河边，我们围着刚才回林场报信的一个放牛的小孩问个究竟。那孩子余悸未消，结结巴巴地说他看到小雪掉魂似的走到那座桥中央，一头扎到河里，只扑嗵了几下就没影了……我惊呆了，我不能相信这是真的，这怎么能是真的呢，昨天我还和小雪在一起，昨天我还头一次幸福地亲吻了小雪，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让我有些晕头转向。我疯了似的要往河里冲，脸白得吓人。有人拦住了我，说水这么急，我们还是到下游去找找吧。我就稀里糊涂跟着一群人晕头晕脑地踉跄着顺河向下游跑。
　　六里远处，是一座水库。河水到达这里前，要经过一道大闸门，发出骇人的响声，打着旋涡向闸底冲去。过了闸门，就看到水库不远的岸边，围了很多的人。见有人寻来，他们自动地闪开一条道。
　　可以看到小雪就那样静静的侧卧在岸边，浑身一丝不挂，白得耀眼，湍急的河水早已把她的衣服无耻地扒光了。我当时整个人疯了似的，扑到小雪身边，脱下身上的衣服给她盖上。天啊，小雪，小雪呀小雪，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并把她的头抱在怀里，忙手忙脚地擦拭着从她嘴角处流出的泥水。小雪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紧紧的闭着，又黑又长的头发湿淋淋的，夹杂着些许泥沙。
　　你这是怎么了，我木然地说，你这是为什么呀小雪。师傅和师娘陆续赶到，他们由着我抱着他们的女儿。师娘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林场派来了一辆马车。我抱着小雪坐在上面，其他人在后面跟着。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小雪，我已经哭不出来了，不住地低声呼唤着：小雪，醒醒吧小雪，再睁眼看看我吧，我是你的明哥啊……小雪也不回应我，只是不住地从嘴里往外淌着浑水，将我的衣服打湿一大片。

　　小雪被放到自家的院子里，身下铺着一个草垫，身上盖着个白被单。我坐在自家炕上，两眼发直。小雪总是一闪一闪地在我眼前飘过，想要认真看时就什么也没有了。明哥，你咋这么坏啊。恍惚中小雪的这句口头语总在我的耳边响起，脆生生的，时远时近。我不是要亲她的吗？
    我念叨着，迷迷糊糊下了地。我家和小雪家只有一排院栅隔着，在中间有个豁口，方便我和小雪来往。在一片众目睽睽之下，我踱到小雪的尸体旁跪下，掀去被单，见小雪闭着眼睛，像是在鼓励着我，又像是等待着我。
　　我慢慢俯下身去，将嘴贴在小雪冰凉的双唇上。在场的人都惊呆地看着这一幕。妈妈扑了过来，哭着抱起我，说儿子你不要这样，儿子你要挺住啊。我愣愣地看着妈妈，说妈呀，小雪她为什么不理我，她为什么不理我呀？妈妈说儿子你醒醒吧，小雪死了，她不会回来了。
　　死了？我瞪着眼睛问。妈妈使劲点着头。我看看妈妈，看看四周，再看看躺在地上的小雪，继而一声声悲号从我的胸中涌出，比狼嗥还要凄凉，泪雨滂沱，撕心裂腑，直到后来哭得晕了过去。

　　老天似乎有眼，也开始哭起来，哗哗地下起了雨。我说什么也不肯让小雪一个人在院里淋雨，非要将她抬到自家炕上。妈妈说这怎么行呢，死人是不能在炕上停放的，若不然她会一辈子缠着你。不这样说还好，越这样我铁了心要将小雪抬到自家来，坐在她的旁边守着。林场急急地找人做了一副棺材，要将小雪入土为安。
　　我不让小雪离开我，临要将她入殓时我就死死地抱着她，死死地不放手。后来爸爸有些火了，过来生生地把我拉开，一边拖我一边让帮忙的人快些动手。后来他发现我不再挣扎了，就很好奇。那时候我又晕了过去。
　　
　　又过了些天，我的精神多少缓过些。中午吃过饭，比我大两岁的三姐拿出一张纸条，对我说弟呀，这是那天在院里拾到的，这些天一直没敢让你知道，现在你看看，只是你千万别着急……我劈手抢过纸条来，见上面有小雪留给我的二十四个字：
　　明哥：今天三爷把我欺负了，我没脸再见你了，你多保重。小雪。
　　悲剧是这样发生的：那天我去摸鱼没有和小雪在一起，碰巧小雪家也只剩下她一人。由于天热加之和我的第一次亲密接触的缘故吧，使她在头天夜里基本上没怎么入睡。吃过午饭后，她就在自家阴凉的仓房中的木床上睡着了，睡得很死。她三爷（师傅的三叔）回来后，看到床上发育丰满的睡美人，六十多岁的老鬼一时竟没有把握住自己，强暴了自己的侄孙女。许是受电影《奴里》的影响太深了，使得小雪毫不犹豫地走上了和奴里同样的不归之路。

　　看过字条，我惊呆了。那字条轻轻地从我的手中滑落到地上。我缓缓地向外走，三姐过来拽我，说弟你要干什么呀，你可别干傻事。我一甩手，她就跌坐在了地上。
　　我那时热血沸腾，在厨房拿上菜刀，奔小雪家来了。也活该小雪她三爷那老东西倒霉，也正从家里出来，和我撞了个正着。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恨不能把双眼都瞪出血来。老东西见了我那个样子，吓得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想跑却又迈不动步，正想说点什么，我手中的菜刀夹着风声劈到了，老家伙的脸和头上立时出现了几条白印子，随即便有鲜血从中喷涌而出……
　
　　小雪三爷那鬼哭狼嚎般的救命声将师傅和师娘唤了出来，他们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那老不死的肩膀上扛着的已不再是脑袋，而分明是个跳动的红球。师傅扑过来紧紧地将我抱住，厉声斥责着：明若你这是在干什么，疯了吗你？我举着滴血的菜刀挣脱着，嘴里喊着别拦我，让我杀了他，我一定要杀死他。我喊着跳着，泪如泉涌。三姐忙忙慌慌地跑过来，向我师娘递过那张纸条，说刘婶你看看吧，这事怨不得我弟弟的。师娘看过后也呆住了，望望情绪亢奋的我，再看看躲在墙角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天啊，她说：我这是哪辈子造的孽啊……
　　小雪的三爷没死，很猥琐地活了下来。在我大学其间的一个暑假，我领着那时还是女朋友的娟回家时碰到了他。我告诉娟这就是小雪的三爷。娟吓得搂紧我的胳膊。那老东西是很可怖，脸上的刀疤让他看上去和卡西莫多差不多。

　　（4）

　　从那以后，在我眼中的世界里，从来就再没有明亮过。
　　一切都是灰的，一切的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我就像是一个还喘着气的活死人。
　　另外，小雪的影子总是会有意或无意地出现在我的文学作品中。《情人》那篇小说主要就是以我和小雪的故事为背景的。下面选两首我最早发表的诗歌，虽然那时的笔触还很幼嫩，但您从中或许可以读出我对小雪的哀思，可以感受到我发自内心的哭泣。

　　　一个塑像的几行诗（1987年，大学生诗苑）

    就这样我在货架上就这样站了几个月
    看过很多张面容很多双眼睛
    此刻你站在我的面前我很紧张
    我知道你心中的五味瓶被我碰翻了
    各种滋味全部汇在目光中抛向我
    没来得及回避
    我就这样不经意间被你盯住了
    我知道我很像她是吗
    很像那个多年前被你爱过后来
    又狠心离你而到另一个世界的女孩子
    看你的眼睛我真的痛苦呀
    你可别太认真啊我只是块石头
    只是很像她那事过去好多年了是吧
    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
    发表了很多东西也很有些名气
    我很吃惊我的眼神竟使你周身颤栗
    看你流下了眼泪
    我也想陪你哭
    只可惜我是块石头我的泪水
    很久以前便凝成石头了
    你还是离开吧
    离开吧别再这样的看我
    人生在世，人生在世有很多的不如意
    有什么办法呢都得装作若无其事地活下去
    要不你干脆就把我买去吧
    把我买去放在床头或是其它位置
    我不会像她狠心的离你远去
    绝对不会
    我会永远这样忠诚地
    一眨不眨地望着你

　　雯雯（1988年，《飞天》）

    今夜很静雯雯
    没有你的笑声也没有你的目光
    星儿也不眨你的眼了风儿也不唱你的歌了雯雯
    我们可是有过许多不平静的夜晚
    雯雯你说长大后保证嫁给我就是在天黑的时候
    那时我们还小对吧雯雯
    为了一只山雀你把自己许给了我
    都是孩提时的事了雯雯当时我可是什么都没说
    雯雯我当时什么都没说就答应了你
    过后谁都知道我有老婆了
    过后我俩就上山去拜家家了
    我采了好多的野花儿插在你头上
    雯雯你那天好美啊总是吃吃地笑个不停
    可你非得让我给你当新娘子给你做饭给你洗衣裳
    那怎么行呢雯雯那怎么行呢
    你头上的花儿好美啊真像个新娘子听我说呀雯雯
    我是男的不该做饭不该洗衣雯雯这样可不行
    后来你就急了尖声骂我狗哥坏狗哥欺负人
    后来我就妥协了后来你就高兴了我们玩得好开心啊雯雯
    你吃吃的笑声很好听豁牙子也很美
    那红红的落日真像你的脸蛋啊雯雯那天你可真漂亮
    后来，后来你大了我大了你懂的事情我也知道了
    可你干嘛躲我呢雯雯
    叫我狗哥时干嘛要用目光盯着我的衣扣
    就像它们好看似的雯雯那时我真想把扣子缝到脸上
    我想说拜家家那天雯雯你可真漂亮
    那吃吃的笑声很好听豁牙子也很美
    还有那只小山雀雯雯你都忘了吗
    你可是大人了啊大人了啊
    虽然你更漂亮了可我也很英俊很潇洒了
    是吧再不是总挂鼻涕的狗哥了是吧
    就鼓足了勇气画了只山雀去问你
    就去问你还记不记得了雯雯你的脸可红了
    后来你把山雀还给了我只是脖子上多了一颗心
    雯雯啊你知道我有多么高兴多么幸福
    那也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你的目光我的目光碰出了许多的星星还有月亮
    而今晚却很静雯雯
    没有你的笑声没有你的目光
    也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了
    它们也病了吗也随你去了吗
    雯雯
    我一个人坐在你的坟头这世界很是平静啊
    静得凄凉啊雯雯

　　小雪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雪琴是知道这些的，当初我们聊天时互报姓名后她就知道了这些。那时她已经读过了我的小说《情人》，当然也是被感动得哭了好多次，知道了我和小雪的故事。聊天时我问她说你叫什么？她说你猜一下吧。我说叫什么都行，就是别叫“雪”才好。她说真巧了，我名字里有“雪”字，我叫雪琴。惊得我傻坐在电脑前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许多年以来，我对长相和小雪有些相象的或名字叫雪的女孩有一种特殊的好感。
    雪琴后来总说跟我好或许就是上天的安排，让她充当着小雪的影子，是来替小雪还情债的，是宿命。总这么想就很令她不快，把我对她的爱都看成是我对一个死去的人情感上的寄托。
    是呀，我是真的爱她吗？

　　知道自己说走了嘴，雪琴很过意不去，玩的兴致也顿时荡然无存，挽着我的胳膊回家转。我知道她也和我一样在强颜装笑，心里不免的就有些自责。雪琴没什么错，凭什么要让她额外地承受我的过去呢？自己总犯神经病也不能让别人也和你一样时常的不正常吧？我打起精神，比雪琴装得还要像，仿佛适才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们去超市买菜回家包饺子，还特意买了憨豆的影碟。我就喜欢憨豆，也真真的羡慕他。
　　人要不会思考没有思想智商低些也是件很不错的事情呢！
　　雪琴喜欢我和她在一起时营造出家庭的氛围，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然后听我天南地北胡吹乱侃。最后让我把她抱到床上去，我们一起相拥而眠。她喜欢一切浪漫的事。
　　和她相比我就显得有些老气横秋的，主要表现在我不会浪漫的那一套，还总是不由自主地陷入沉默当中，有时一天都懒得说一句话。

　　第二天是周日。我们睡到中午才起床。雪琴又拉我上街买了两件换季衣服，在一重庆小吃店吃过晚饭后，跟我来到我住的地方，帮我收拾房间，把脏衣服装一袋子里准备带走，又给我留下一些钱。她对钱的概念很模糊，从不问我钱都是怎么花没的。临走又嘱咐我每天别写得太晚，注意休息什么的。我一劲儿催促她快些离开，真怕隔壁的那个乖乖猫会冒冒失失闯进来。
　　估计雪琴走远了，我也出了地下室。离我住处不远就有一家网吧。改稿子一点都不好玩，让人腻烦，虽然出版社的责任编辑催了多次了，可我并没有修改多少。一直以来我都不喜欢修改自己的作品，那样远没有最初写时让人提神。

　　网络可以使人忘却一切烦恼。
　　我在聊天室的网名叫“四裤全输”，哗众取宠而已。别人问我输的都是哪四裤时我就说有单裤、绒裤、线裤和内裤。够流氓的吧？比这流氓的还有呢，一个丫头上来就问我今年多大身高多少家住哪里，警察一般。我没好气地说我今年二十八正值青春好年华，我一米八五身材魁梧精力旺盛包括情欲，我说我家住北京流氓区裤裆里随便弄110号。终于惹得那丫头骂了我一句“神经病”后躲得远远的了。我也禁不住哈哈大笑。
　　在聊天室，更多的时候是我自己在逗自己开心。
　　梅影不在线，估计她是和哪个野男人过愉快周末去了。不过清水在。清水是四川成都的一位28岁女人，是一个肾病患者，近期要实施换肾手术。和她聊天我从不耍流氓习性，变成谦谦君子模样，和她大谈特谈文学，谈人生哲学，讲活下去的好处等等。很违心，也很累。我们认识有近一年多的时间了，在聊天室里我们无所不谈，也是你情我爱的，我让她爱着给她一些宽慰，当然我不和她在网上做爱，想都没想过。在她面前我是个高尚的人是远离低级趣味的人。看得出她渐渐的把我当成了生命的支柱，有一种很强的依赖感，大事小情的都要找我讨个办法。从照片上看她是位漂亮的女子，有着南方人特有的国色天香，一双大眼睛里透着忧郁。我努力地发挥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尽可能地把话说得幽默一些，逗她开心。可后来她一句话就把我送进了痛苦当中。
　　她说：明哥，今天是清明节，以后我死后你会不会也为我烧点纸钱呢？
　　人这是怎么了？干嘛总跟“活着”过不去呢？再说今天是四月四号，不是五号才应该是清明节吗？
　　清水说今天就是清明节呀，白天她刚去给过世的妈妈上过坟呢。
　　我又傻住了，忍了两天没有泛滥的泪水终于涌出眼眶。

　　匆匆下机，走出网吧，找一个暗处把自己隐藏起来。我坐在马路牙子处，捂住脸呜呜地哭，当然是尽可能地把声音压低了哭，像狼一样。要是能把这么多年的思念都哭出来也好，要是能把这些年的委屈和辛酸都释放出去也好。
　　都说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可男人怎么哭啊？没有人会听到你的哭声，没有人。
　　天空阴沉着脸看不到一丝星光。听人说地上死个人天上便会多颗星，小雪还对我说过以后我们死后就变成两颗挨得最近的星，可是现在我该到哪里去寻你呢小雪？你在天上孤单吗？小雪你是否知道我的心已经荒凉得寸草不生了啊？你若是看到你的明哥混成了现在的模样会不会哭呢？小雪你若是知晓明哥早已堕落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会不会埋怨他呢？人有病天知否？天知否啊小雪？
　　我多么希望天上那厚厚的阴云能马上变成一场飘泼大雨啊！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想来有十多年没有给小雪上过坟了，也不知道那坟荒成了什么样。每年的八月二十四日我要是在家都会给她烧些纸钱，即使我不在家老婆娟也会烧些，边烧还边念叨着说小雪你就放过我家明若吧，他心里苦着呢，不要再缠着他了好不好？缺什么你就和我说吧，其实活着的人也不容易。……
　　是啊，谁都不容易，堕落和上进一样使人感觉到疲惫。

　　不知不觉中，天渐渐地亮了。
　　小雪死了，我还活着，并且不论好坏还得继续活下去。
　　有什么法子呢？活下去吧！
　　回到我的小屋，周身有些麻木的我刚躺到床上，乖乖猫便急吼吼地来敲我的门，她是来哭的，她看完了那篇《情人》，等了我好久才把我等回来，跑来找我边哭边谈她的感受。说你就好好说哭你就像个样哭也行，她手脚也不老实，习惯性地在我身上乱摸乱蹭，让我厌恶。后来她问我：
　　你写的都是真的吗是你的亲身经历吗？
　　我没好气地冲着她大声嚷道：不是真的，是我编的，是我胡编的行不？傻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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