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随着袁伟这个“中间人”的介入，我和连影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彼此也相互有了一定的了解。有时候，我们三人在一起吃饭，袁伟总是很识趣地借故有事而“中途退场”，走的时候还不忘飞我一个媚眼儿。与此同时，连影仿佛也参透些什么似的，差郝地低下头，两颊微红，但我看得很清楚，她的嘴边漾起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娇羞的笑意。每当我看见这个表情时，心头总是不免充满幸福感的一荡。
    在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她总是静静地低着头摆弄自己的碗筷。我为了打破尴尬的局面，总是首先挑起一个话题，她也随着话题的引入，话语逐渐多了起来。只是每当我看着她的眼睛时，她总是和我对视一下就匆忙避开，甚至还有些不知所措，这使她愈发显得纯洁，可爱。
    渐渐地我们的言谈多了起来，彼此之间也自然了许多。天南地北，海阔天空，无所不谈，而且我发现我们之间的共同兴趣也有很多。她的发言也渐渐主动了，有时还会向我发问，问得我答不上来时，她总是歪着脑袋，假装漫不经心地把答案说出来，然后对我得意地一笑，好像在说：“这回我占上风啦。”
    在校园里，四处都能发现我和她的身影。课间的楼道里，中午的自习室里，放学后的操场上，都能看见我和她在愉快地交谈。弄得袁伟都对我说：“你小子天天和我妹在一块儿，把咱哥们儿都给忘啦！”

    我们的关系就这样维持着，虽然和她在一起时，我很快乐，充实，但还是觉得缺点儿什么，或许我们应该走得更近一些？想到这里，我犹豫了，我是一个喜欢自由的人，一直觉得单身十分地潇洒，随性，也不喜欢别人擅自介入我的私人领域。但自从连影走进我的生活中以来，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舒畅，或许我已体会到了爱的感觉却浑然不知？这对于敏感的我来说不太可能。答案只有一个：我在本能的逃避。或许经历使然，或于性格使然，都让我对爱情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即使爱潮汹涌，我也情愿忍受莫名的感伤，心怀洒脱的遥远，泛舟而去……
    但这一次，我却不愿逃避了。因为我的心告诉我，通过这么长时间接触，我已经真切地喜欢上这个纯情可爱的小姑娘了，即使我还不能预知这喜欢是否能升华为爱情。但我清楚我应该去勇敢地面对与承担这份喜欢。

    我还是一直没有开口，虽然和她依然天天在一起。有时袁伟和我们在一起时总是爱旁敲侧击：“还不找个女朋友啊？”每当这时，我就会不由自主地与她四目相视，然后火速地避开对方的眼神。当我再看她时，她的脸上会泛起喜悦的娇羞，而我的心里却充满着矛盾冲突的痛苦……
    直到有一天中午，袁伟忽然疯了似的跑进教室，拉起我就走。
    我忽问：“什么事儿啊？”
    他二话没说，把我拉到了高一（6）班教室，我一眼就看见了趴在桌子上喘着粗气，脸上冒着虚汗的连影，我二话没说，进去让袁伟把她架在我身上，背起就走。我也无暇问及她的病因，只觉浑身血液仿佛燃烧起来，只想一口气把她背到医院……

    我一睁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面前的连影正在安静地躺在医院洁白的病床上，打着点滴。我站起身，仔细地端详着她的睡态：长长的睫毛贴在轻合的眼睑上，嘴唇稍稍有些发白，整张小脸已经有了血色，较我背她来医院时那苍白的脸色红润了许多，胸脯随着渐渐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着……
    病态中的连影更加的迷人，仿佛那恐怖的病疾并没有施加给她那种病人特有的压抑感，反而更加给她添加了一丝娇弱，让人感到更加值得怜爱，犹如病榻上的黛玉。
    我望着她入了迷，但袁伟在下午走时告诉我的话，却猛然激醒了我的头脑。
    “连影从小就有心脏病，有时就会突然犯病，她随身总带着药，还不能做太激烈的活动。这两天她父母都出差了，又出了这样的事，都怪我，没照顾好……”
    原来连影纯情的眼神后面却时常涌动着病魔的纠缠，但以她每天的欢声笑语来看从小堆积的对疾病的烦恼并没有削弱她对生活的热情，很难想象一个花季少女身处病魔的纠缠之中依然如此地洒脱，对生命的热爱以及那种积极的情怀让我暗自惊叹。

    夜色逐渐暗下来了，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我仍然守在她的身旁。望着她熟睡的身躯，我的心升起一种莫名的惆怅。一切是那样的安溢，静得似乎都能听见她缓缓的呼吸声。而我的心绪也随着她的呼吸声起伏不定，一种怜惜生命的焦虑逐渐占据了心头。那呼吸声是她的生命之声，是她与病魔的顽强抗争之声，为什么命运对她如此不公？让她原本应该好好享受的花样年华被重重地抹上了一层阴影！我多想飞入她的心门，仔细聆听这微妙的声音，为她承担病魔的困扰，然后飞身而去，留下原本应属于她的青春激情。
    然而我做不到，我只能默默地守在她的身旁，黯然心痛。我望着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在一刹那，我意识到，我的心门向她敞开了，冰封的情感也在一瞬间被融化了，汇成涓涓细流，流向了她的心田……

    一睁眼，天已经大亮了。我抬起头，发现连影醒了，她在望着我，眼神里含着一种让我感觉很特殊的情愫。我在欣喜之余突然意识到，我的手！我下意识地把手抽回，脸上火辣辣地。随后而来的是几秒钟的沉默，最终还是她的挣扎起身打破了彼此的尴尬。我赶忙扶起她，让她靠在了床背上。我偷瞟了她一眼，她的脸上也泛起了娇羞的红晕，我不禁又心头一荡。她凝视着我，略带歉意地说：“真不好意思，我的病……”
    “你别说了，袁伟都告诉我了，他托我好好照顾你，放心吧。”
    “谢谢你”。她用深情的目光望着我。
    我离开了椅子，坐在了她的身旁，望着她那双纯洁的大眼睛，我从那里读出了她的某种期待……
    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还是在一顷刻我终于正视了自己的情感，不想再做爱潮的隐者，而是承认了自己的情感，准备迎着爱潮激流勇进。我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她没有反抗。她的脸贴在我起伏不定的胸前，我似乎能很清楚地听到我的心跳声。
    “做我女朋友吧？”
    她的脸早已布满红晕，我的心跳也逐渐加快，几秒钟过后，她抿着嘴点了点头，又羞涩地把头更深地埋入了我的怀中。我捧起她的脸，轻轻地在她绯红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一瞬间我感到了晕眩。她羞怯地抿嘴笑着，一种“初尝禁果”的幸福感与羞涩感溢于言表。
    那一刻，我感到天地之间唯我最幸福，我即将与她畅游爱河，共同沐浴在爱的阳光下，享受心潮澎湃的激情！

    从此之后，我俩几乎是形影不离，校园里随处可见我们手牵着手漫步的情景。每次穿梭在人流之中，同学们都会投来羡慕的目光，这时我俩的手就会不由自主地牵得更紧。在我心中，我俩头上的那一方天空比任何一块都要湛蓝，我们周围的空气也是最清新的，就连鸟儿的鸣叫在我的心中也变成了对我们的歌唱……

    我们的举动自然会引起老师的注意。有一次老师单独找我训话，无非是些中学生不要早恋要以学业为重你们的最终目标是高考的大俗话云云，我一边站在那里毫无表情地作仔细聆听状，一边在想连影此刻到底在做什么。因为那些话对我来说实在是没有用处，我和连影的关系根本就不会影响到我的学习，反而还会促使我进步，这在后来的几次考试中就有所体现。
    当老师咽下训话的最后一口唾沫时，我仍然在那里仔细地“聆听”。老师本想夸奖一下我的态度好，可好话一说，我仍然毫无表情。老师只好来了下“惊堂木”，把我弄清醒了。
    “老师，您继续。”我一副虔诚的样子。
    “你回去吧。”老师的脸呈铁青色。
    “老师再见！”这句我说得最为响亮，随后我赶忙走出了这人间地狱，迈出门坎的一刹那，真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不出所料，连影果然在办公室门口等着我。一见着我，赶忙眨着那双大眼睛，向我询问刚才的事情。
    “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我就记得说了一句：‘你回去吧’，剩下的突然没印象了！”我假装很惊诧的样子。
    “你呀你，真拿你没办法。”说完她就露出了可爱的笑容。
    我轻轻地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冲她一笑，然后搂着她扬长而去……
    手牵着手走在街上，沐浴着落日的余光，黄昏的醇美赋予了我无限的感怀。我问她：“为什么喜欢我？”
    她迟疑了一会儿，“我觉得你很与众不同，嗯，说到底就是，有一种曾经沧海的感觉，尤其是眼神里。”

    （八）

    对连影这句话的回忆突然将我的思绪收回。为什么简单的一句“曾经沧海”对我的触动如此之大？甚至能够将我美好的回忆生硬地中断？况且还是出自一个纯情女生口中的言语。是否是因为这些话触到了蕴藏我心底的深层情感？还是提取出了我人格中宿命的感伤呢？明天我又该如何面对与迟芸的分离呢？我头脑一时没了答案，望着天花板，又陷入到了久久的空无的沉思之中。

    这一天，我比哪天起得都早。我眯着惺忪的睡眼向窗外望去，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路上的行人，车辆也很稀少。漱洗之后，正准备欣赏西安古城的日出时，却猛然想起今天是与迟芸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了，心中一阵极度的失落，但同时又充满了矛盾：我与迟芸相识不过一周，彼此也不是十分了解，在一起的时候更多的时间是沉默地相对。为什么到了离别之日会感到如此的伤感失落？犹如送别一位老友远走天涯那般悲凉无奈？难道真是因为宿命的因缘牵扯着我的内心？
不知不觉，天已经大亮了。我走下楼，迟芸依旧像往常一样守候在门口。唯一不同的是她说了句关切的话语：“眼睛怎么看起来很疲惫？”我笑了笑，没说话，向前走去。
    “我们今天去慈恩寺。”她说。
    我没说话，与她并肩来到了这个赫赫有名的佛教胜地。

    一走进寺门，我就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苍松古柏，暮鼓晨钟，一切与我的心灵是那么的和谐。来到这里，仿佛来到了我找寻许久的心灵极致的栖息之所，好像我的人生就应落在这片净土，从前的生活真可谓“误落尘网中”了。清顺治帝有句名诗，“我本西方一衲子，为何落在帝王家？”足以见得他对佛心的向往以及与清净之地的那种我也刚刚感受到的和谐亲切，似曾相识之感 。
    等我回过神来，看着旁边的迟芸，不由一惊。她的眼神中竟然也透出了那种情感！难道她也对佛心有着无比地向往？我的心一时变得很乱，不由怔住了。
    “愣什么呢，走啊。”她像一个向导似的带我走进了这座古寺。
    大慈恩寺创建于隋代，原名无漏寺，到了公元647年，太子李治（后为高宗）为追念母亲文德皇后而改建，故名“慈恩”。寺建成不久，玄奘奉命入寺译经。为收藏玄奘从印度带回的佛经，修建了大慈恩寺塔，今称大雁塔。初为5层，武则天时增高为7层。玄奘在这里度过了19年的译经生活，且创立了佛教法相宗派。于是大慈恩寺成为法相宗的祖庭，盛名远播，每日车水马龙，游人香客络绎不绝。
寺门内，钟、鼓楼东西对峙。钟、鼓是寺院的号令，俗有"晨钟暮鼓"之说。东侧钟楼内悬吊明代铁钟一口，重三万斤，高三米多。唐代学子，考中进士后到慈恩塔下题名，谓之"雁塔题名"，后沿袭成习。唐代画家吴道子、王维等曾为慈恩寺作过不少壁画，惜早已湮没。但在大雁塔下四门洞的石门楣、门框上，却保留着精美的唐代线刻画。西石门楣上的线刻殿堂图尤为珍贵。

    大雁塔东南侧，有和尚墓塔群。其中六座是清代建造的。大雄宝殿是寺院的中心建筑，殿内有三身佛、菩萨和罗汉泥塑像。是礼佛诵经之所。法堂是讲经说法的地方。堂内有阿弥陀佛铜像。
    塔是七层，共64米，呈方形角锥状。塔身为青砖砌成，各层壁面作柱枋、栏额等仿木结构。每层四面都有券砌拱门。这种楼阁式砖塔，造型简洁，气势雄伟，是我国佛教建筑艺术的杰作。大雁塔底层南门两侧，镶嵌着唐代著名书法家褚遂良书写的两块石碑。一块是《大唐三藏圣教序》；另一块是唐高宗撰的《大唐三藏圣教序记》。碑侧蔓草花纹，图案优美，造型生动。这些都是研究唐代书法、绘画、雕刻艺术的重要文物。

    出了古寺，已时近黄昏，我们并肩行走在一条幽静的林茵路上。
    “我明天就要走了，回北京。”
    “啊？这么快就走了？”
    “对，我的家在北京，我到这只是来旅游的。”我尽量抑制自己的感伤。
    她没有说话，我转头看她，她目视着前方，眼神里又出现了我初次见她时的那种哀怨忧伤，而且纵深感越来越强。一时间我觉得自己很残忍，她的眼神仿佛一把利刃在我心头重重地划了一下，我的心在流血，也许流淌的是她伤心的泪血。虽然她表面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心已涌起悲伤的波涛。可是我别无办法，如果不告而别，我将会永远的自责。
    黄昏的夕阳已经十分地柔和了，散发醉人的光芒在这弥漫离愁的大地，更加深了悲伤的心碎。
    在与夕阳感怀中最敏感的一刹那，一只柔滑的手牵住了我的指尖。顿时，黄昏的伤感幻化成了世间唯美的情愫，扑天盖地而来，时而犹如波涛般汹涌澎湃，时而犹如小溪般细腻流淌，徜徉在彼此易逝的心桥之上。仿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画面，跨越亘古的轮回屹立在天池紫云之端，轻看人间起伏的风浪。而我们只是被注视着享受着随性的怡然，没有丝毫紧张羞涩的世俗之感，从而成为轮回眼中两个牵手的执着精灵。

    两人牵手轻轻地走着，表面沉默无语，实则心里涌动着千言万语，却无意汇成具体的交流。
    走到了一个沙堆旁。她忽然停下了脚步，我也随之停下，她望着沙堆，久久不做出任何举动。忽然，她拾起一根树杈，在沙堆上划出了“永远”二字。
    我的心又一次猛震，人有情，天无意，近在咫尺难相聚，何况还是超脱生死的永远呢？她把树杈递给了我，我拿着它，贮立了良久，也没有划下一笔。
    她很失望，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花。可是迟芸，你可清楚，与此同时，我的心也在流泪。“永远”我可以写下，但这个“永远”只能在我的心里到达永远，而在无情的时间中，却只能到达明天。如果说我们的相逢是个美丽的偶然，那我们的分别则是一个无可争辩的必然，你要理解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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