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父亲就离开了母亲和我，不知去向。由于年龄过小，我甚至连他的相貌，声音都无从记起，我甚至不能感觉到我的生命源于这样一个存在过的人，一个曾经徘徊在我生命之初的人，所以我对他可以说是一点感情都不曾有过，即使曾经有过，到现在也早已消失殆尽。
    我五岁那年，母亲改嫁到另外一户人家。把我送到乡下的大姨家寄养。大姨人很好，对我也不错，供我吃饭、上学，我也很努力，想以后出人投地报答她的养育之恩。就这样，我很顺利地念完了小学、初中，可当我初中毕业，也就是十五岁那年。家里突然有了变故，大姨再也没有钱能够供我上学了，那一阵，我经常听见她与大姨夫的吵架声，吵得很凶，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吵声平息之后，大姨便闷在屋里一个人哭，哭得很伤心，我听着心里也很难受，想去陪陪她，但一想自己还小也不能帮上忙，只得一个人闷在屋里独自伤心，有时竟能莫名地哭上好长一阵。

    到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吵架是因为大姨夫要将我卖掉。大姨不同意，所以两人吵了起来。
    一天 ，大姨夫对我说：“迟芸啊，你看现在家里这么困难，也没法供你上学了。这样吧，我们给你送到你的一个远房的叔叔那去，他很有钱，肯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起初我还不愿意，还说：我不去，我只和你们在一起，多穷我都愿意，我不去什么叔叔家。”说完就看见大姨又流起了眼泪，大姨夫则竭力地劝我改变想法。
    毕竟年龄还小，没过几天，我终于同意了去那个“叔叔”家，但只同意去住一段时间，等家里情况有所好转，我立刻回来。大姨夫频频点头答应，与此同时，大姨的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伤感的神情。

    就这样，我离开了大姨家。被送到西安的那个“叔叔”家，其实那个所谓的叔叔根本不是我的远方亲戚，而是买我的人。大姨夫把我卖给了他，拿到了许多钱。
    这个人是西安一个黑社会的头目，很有势力，也很有钱。当我知道我被卖掉这个事实的时候，简直觉得天塌地陷，一切都是黯淡的灰色。起初我天天又哭又闹，摔东西砸东西，吵得他们一伙人不得安宁。后来他把我关到一间屋子里，里面装修得很豪华，用的东西可以说是应有尽有，每顿饭也有人来送，内容也是极其地丰盛。可我一点也吃不下去，周围奢华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失去了它应有的光彩。
    慢慢地，我不哭了，也不闹了，我变得沉默寡言，平时不跟任何人说话。我开始怀念在乡下的日子，想念疼我的大姨，憎恨卖我的大姨夫和买我的这个人。错综复杂的情感充斥着我的内心，我时不时地就大哭一场，然后睡得昏天黑地，我意识到我快被这种矛盾的情感弄得发疯了。”

    此时此刻已经入夜了，那一束月光变得明亮起来，四周仍然沉寂，只有迟芸说话时产生的微弱回声，但这更加显示了周围的空旷，风声又大了，呼啸着，加上原有的黑暗，有些恐怖。
    迟芸轻咳了几声。
    “风大了，你别着凉。”我关切地问。
    “没关系的。”
    “我内心的冲突愈演愈烈，可是这种心理上的固结并没有演变在我的表面，相反在表面看来，我却变得越来越沉默，语言和交流对我来说已经是多余的了。彻骨透身的孤独浸染着我全身的每一部分。我想我现在的性格也是源于那一段痛苦的日子。可是这沉默的孤独下是我强烈的心理矛盾，在那一段时间，我的内心已面临即将崩溃的危机。就在这个时刻，我找到了一条解脱的出路，它挽救了我。”
    “是什么？”我迫不及待地问。
    “书。各种各样的书。那个人虽然是个穷凶极恶的黑帮头目，但家中的藏书却非常多。从小说到散文，从哲学到历史，可以说是非常丰富。我一本一本地读，起初是寻找一种心灵上的慰藉，可是越读越上瘾，最后竟然到了如饥似渴的地步。也奇怪，自从我开始读书，我的心理固结仿佛在逐日减轻，心情也大有好转。从前认为空虚无聊而且漫长的日子也好像一下子变得充实快乐起来，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快感。就好像一个即将渴死在沙漠中的旅人忽然发现了一泓泉水那样。

    就这样，我一天到晚地读书，坐着看，躺着看，吃饭时也看，睡觉前同样要看。真有点儿“双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意思。也奇怪，自从读书上瘾之后，我的精力变得越来越充沛了，都不怎么想睡觉，只有到非常困的时候才睡上三、四个小时，但是睡得非常的香，非常的沉。
    读着书我就更不理会外面的事情了，觉得那个人还是那个人周围的一切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有时想就这么一直读下去，什么都不管，一直读到死为止。
那个人看我比以前安静了不少，不再那么大吵大闹了，非常高兴，天天送我好衣服，让别人给我送好吃的，但我一点都不领他的情。在我眼里，他是个和我毫不相干的人，他做什么都与我无关。我只是寄宿在他这里的一块看得见的空气罢了。

    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平平淡淡地过去。直到那天晚上，我突然想出去走走，说不出什么理由，就是想出去走，现在一想，如果当时没有冒出这个念头，还遇不到你呢。”
    “是啊，也许这就是缘分吧。”我说。
    “嗯，也许是吧。你知道吗，当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可是又不是一下能回忆起来，但我肯定，我们是从来都没有见过面的，对吗？”
    我默认了。
    “所以，当时我感觉非常地惊诧，但在惊诧之余，又带有一种前所未有过的莫名的欣喜，真的是非常的复杂。还有，在你与我对视的一刹那，我感觉有一股电流通过血液注入我的身体的每一个地方。仿佛生命中的某一束奇光飘洒在你的身上进而折射到我的心里，让我产生极大的震动，好像在那个瞬间就注定了咱们之间将要产生某种交集，你在我生命里注定要扮演一个什么角色，你我之间肯定会因此发生什么。虽然这是一种很朦胧的臆测，但我当时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事实证明，你的预言还是很准确的。”我笑着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我还觉得你会使我的生活发生彻底的转变。这种念头一出，我就决定主动去找你，也没有什么目的，就是想和你在一起。所以我利用他的关系很快就查到了你的住处，可能当时你一见到我去找你一定也很诧异吧？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你初次见我时有什么感觉，也有我的那些感觉吗？”
    怎么会没有呢？甚至比你的还要多，还要复杂。此时我感觉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可是到了嘴边就是一句也说不出来，而且这些感觉也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诠释得清楚的，我只好沉默地叹了口气。
    “嗯，你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当时心中只是想只有离开那个我其实早已呆得厌烦了的房子，和你在一起，即使不进行任何形式上的交流，也希望和你单纯地在一起，去沉淀一下我或者你都有的那种复杂之感，去享受那种改变。
    在咱们一起行走的那段日子里，我真的感觉到了某些东西，虽然我们更多的时间是在沉默中度过，但我已经从中体会到了那感觉的力量如此的庞大，如此震撼人心。心理上的固结虽在以前就已经大有减轻，但在和你的时间里，我感觉那固结就像在我体内蒸发了一样，再无影踪。所以我越来越讨厌那个曾经让我发疯的“家”，而是感觉对你的依赖感越来越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能让我感到彻底地震撼，我不想离开你，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记得我们去慈恩寺的那天吗？你说你就要走了，当时我真得有一种彻底的无可适从感，心里紧张得不行，舍不得你离开，我不知道对我的震撼与沉淀的失去意味着什么，但我却又不能留住你。后来我在沙地写下永远两个字，是真的希望你给予我的这些能够走向永远，可能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安慰吧，然而你却没有写下任何字，我虽然十分失望，但我也清楚你是有你的苦衷的，是吗？”
    “是啊。”我长叹了一口气。

    （十二）

    “看来我并没有想错，这我就放心了。你还记得我接的那个电话吗？那是他的，他当时让我想办法留住你，我就知道没有什么好事。他那个人阴险毒辣得很。咱俩第一次见面那个晚上，我旁边的那几个人就是他的几个心腹，都十分凶狠，你惹了他们，他们迟早会报复你的。所以他跟我一说，我就知道事情不妙，当时就想办法让你赶紧离开西安。”
    “我当时约你晚上见面，之前我是去帮你离开这里做准备去了，想好了避开那些人的路线，而且还买了火车票，一切都认为妥当了。可是说他阴险真是不为过，也难怪他的势力那么大，我本以为做得很隐蔽的事却都没有逃离他的控制范围。你当时没等着我，后来又遭遇了这种祸事，这都是因为我，你心里很怨我，甚至怀疑我跟他们串通一气来骗你，所以非常恨我是吧？”
    “不，不，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苦衷，我从没有怨过你，更谈不上恨你了。真的。”
    “不，我不相信。你在这里受的那些苦，我都看见了，他们简直是一群虐待狂！禽兽！看着他们把你打的那么惨不忍睹，我又帮不了你，当时我真的想自杀！想以我的流血减轻你的痛苦，可是在其他人的阻拦下我没有做到。可是我知道，事到如今，无论我做什么也无法减轻我的罪责，你的心里一定还是怨恨我的！”说着就哽咽起来。

    我的心顿时一阵发紧，我还从没有见过迟芸如此激动过。
    “迟芸，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怨恨过你一丝一毫。他们打我的时候，我之所以一直挺着，熬着，就是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欺骗我，这些事情肯定与你无关，你是我的精神支柱啊！我在那种情况下都相信你，你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我呢？”
    “嗯，”她的哽咽这才逐渐平息。
    “当我要找你的时候，有好多人拦住了我，不让我出去。我当时非常担心你的安全，可是又无能为力，只能在屋子里装疯，把他们吓了一跳，可是我还是出不去，最后只能蒙着被子大哭。”
    “我只想说，我从来都没有怨恨过你，真的。”
    门那边的哽咽声逐渐又大了起来，随之变为嚎啕大哭，哭声充满了种种复杂的情绪，震颤着我的心，同时也打开了我体内的阀门，让我泪如泉涌……
    哭声惊动了固有的静寂。

    接下来又是一阵死一样的沉默。我靠在门上，疲倦地看着灰暗的天花板。迟芸刚才对我的一席倾诉化成了柔软的细丝从我的脑中抽进抽出，每想到一处便如过电般的惊颤，想不到这个现在和我仅有一门之隔的女孩竟有着如此不可思议的经历。而此前我对她的种种疑惑也顿时豁然开朗。
    我的心被这个人震撼了，那种力量险些再次认我泪如泉涌，但我极力地克制住了，我不想破坏这种静寂的美感。于是，我轻轻地闭上眼睛，在黑暗虚无中缓和自己的心绪。
    “想逃走吗？”
    我被这突发其来的一句话惊诧得睁开了眼睛。“啊？你是说……”
    “对，逃走，永远地离开这里，我可以帮你。我已经想好怎么做了，等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我会来救你出去。”
    “迟……”话还没有说完我就已经听见了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频率很快，显然是跑出去的。我不禁从心里佩服她，在我还在虚无中徘徊的时候，她却在盘算着如何救我出去，而且看样子她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一个小时，她却能做出我在里面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我又非常清楚，这其中的危险是多么大，我怎么能不担心她呢？要是出了事情我将有何颜面存活于这个世上！
    可是担心归于担心，未来还是个未知数，我又能做什么呢？我是什么都抓不住的。只好蜷缩起我那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把头埋入双臂之中，等待一小时后的到来……

    当我坐上离开西安的车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望着还未散尽的雾气，回忆着与迟芸告别时的情景。
    “赶紧走吧，如果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她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不舍的神情。
    我想说的太多了，可是此情此景，我又能够说些什么呢，只有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贪婪地看，生怕今生今世再也无缘见到眼前的这个人了。
    “唉呀，别看了，车就要开了，我不是说过有缘还可以再见的嘛。”边说边掸着我的胳膊让我转向了后面。可我还是不停地扭头，固执地望着她，她也在凝视着我。在我蹬上车厢的一刹那间，她喊了声：“再见！”我赶忙回头看她，只见她冲我微笑地摆了摆手，转身跑走了。顿时我感觉看到了一个与以往不同的迟芸，我的视线模糊了，心情异常地沉重。

    此时东方已出现了一抹微红，我所在的列车也在轰鸣声中向着那抹微红驰骋。望着窗外一幕幕掠过我眼帘的西安城景：熟悉的街道，慈恩寺中的大雁塔，古朴的钟楼……这些曾经伴我度过一段短暂岁月的景物，此时让我早已湿润的双眼再一次地不堪忍受离情的重负。我眼前的城市，与我有了了结不断的纠缠，它的一切已经与我息息相关。很短的时间内发生的这些让我不能忘怀的事情，全都是在它的怀抱下进行的，叫我怎能不对它产生感情？我知道，我已经爱上了这个城市，就像许多爱情故事中的一样，我彻底地、疯狂地爱上了它。它已走进了我的生命，刻下挥之不去的印记。可这一切的一切，究其原因，是因为什么呢？我在深深的离愁中，遍寻不到答案。

    直到过了很长时间后的现在，我终于清楚了答案。是因为在离开西安城的某个瞬间，它在我心中落下了一滴眼泪。这眼泪包裹着悲伤、依恋、极端、疯狂等，把我的心搅动得如海浪般翻涌。然则这一切又不真实，因为这个城市是种种情感的载体。更确切地说，不应是西安城在我心中落下了眼泪，而是在迟芸与我分别转身的刹那，她流下了一滴泪水，永远地留在了我的心中。
    我迷茫环顾四周，人烟稀少。古寺特有的梵音缈缈让我心旷神怡。我顿时觉得，这里与我有着某种不解之缘。自从上次与迟芸来过一次，这是我第二次来，仅仅两次，我却仿佛经历了几世的轮回，过去的一切在梵音的笼罩下显得缥缈而又清晰。
    我悟到了慈恩寺与我的宿缘，我也认识到这里将收容着我的一切。抛洒着前尘，我留下了不可名状的泪水。应该在哪，应该去哪，这两个问题如同顿悟之前的过程一样在我头脑中平静地盘旋着。
    我停住脚步，抬起头，只见匾上清楚地刻着三个大字“大雁塔。”我擦试了一下早已风干的泪水，微笑着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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