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西汉 男宠李延年

    许多日子以来，武帝的心情一直很郁闷。李延年敏锐地看出了这一点。没有得到皇上宠爱之前，他以为这个被呼“万岁”的男人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人，现在他才明白自己以前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和可爱，这个男人其实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不快乐的。当然不快乐的表现形式有多种多样，但对武帝来说，郁闷是最厉害的一种。与这个男人同床共枕了那么些日子，李延年清楚地知道，武帝现在的郁闷来自对血缘的又一次失望。平定了淮南王刘安、衡山王刘赐的谋反之乱，武帝并没有一点的高兴，他仰望苍穹发问：都姓刘，血管里流的都是同样的血，难道除了自相残杀，就不能安享天下吗？为什么？这是为什么？然而苍天无语，蓝天依旧，白云依旧，青山依旧，流水依旧。
    李延年看见，这个站在人间最巅峰的男子眼里噙满了泪水，显得那么无助和软弱，与那个英武威严的君临天下的皇帝判若两人，他知道，这个男人只有在这个时候才叫刘彻。李延年还知道，武帝的郁闷不仅仅来自于对血缘的又一次失望，还来自于佳人难得的苦闷。皇后卫子夫年岁渐大，虽然风韵犹存，可再也没有了能够挤出水来的那股清纯和水灵，而那些一万八千的后宫佳丽在武帝的眼里竟都是些凡脂俗粉，没有一个能够让他产生惊艳的狂情。

    对于武帝的这种郁闷，李延年很是开心，因为他可以有更多的机会伺候在武帝的左右。可是，在没有得到宠爱之前的一个又一个清冷而孤独的夜晚，听着皇宫里传来空洞的更声，嗅着狗身上散发出的狗臊味，摸着自己失去了“剑”的下体，他的心都是一紧一紧的，回味母亲的话成了那些夜晚必做的功课。母亲在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我让人算过的，我们家到了你们这一代命中大富大贵呀！延年呀，你是老大，全指望着你拉扯弟妹们！”他记得母亲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凝固的瞳仁里全是不甘心。他对着母亲的尸体发誓：母亲，为了李家，我宁愿万劫不复！

    在所有的史料中，李延年是这样入宫的：犯法受宫刑，入宫养犬。其实，所有的记录仅仅是对那段历史的图解，大家全被李延年骗了。现在我们有理由相信，那段历史记录的背后其实隐藏着李延年的一次孤注一掷的冒险，对于一个为了荣华富贵而宁愿万劫不复的人来说，入宫做太监无疑是一条捷径。就是说，即使不犯调戏良家子弟那档子事，李延年也会把自己阉割掉，得到一张进入皇宫的准入证。
    现在，当他穿着绫罗绸缎，在未央宫和长乐宫自由出入的时候，已经忘记了宫刑带给他的肉体上的疼痛，只是在他心灵深处时不时还会传来一种撕心裂肺的叫喊，有许多次他惊恐万状地从梦中醒来，汗水浸湿了衣裳，眼前金星乱溅，心剧烈地跳着，像在刀尖上舞蹈。在逐步苏醒的过程中，他明白了，心灵上的疼痛永远也不会消失。在与皇上同床共枕的夜晚，他夜不能眠，害怕自己的恶梦会惊醒身边这个高高在上的男子，从而招致杀身之祸。这个自称是“朕”的男子，睡中的姿态很不雅观，嘴角挂着长长的涎液，鼻歙里呼出不消化般的热气，发出粗重的气息，有时会在梦中高喊“救我”，头上的汗珠便雨点般地滴落，没完没了。望着这个男子，李延年意识到，任何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地方，这个地方盛满了怯弱、无助和恐惧，于是他凝视着射进来的苍白月光，嘴角泛起一丝嘲弄的微笑。

    他清楚地记得，当自己还在肉体的痛苦中苦苦挣扎的时候，惟一陪伴他的只有思念和那条叫黑子的狗。每天夜里，他对着天边悬挂在月亮旁边的云朵想起了清贫但温馨的家，想起了门庭若市但虚情假意的艺文坊，想起了在另外一个世界的父母大人，想起了貌若天仙但多愁善感的妹妹，想起了野心勃勃但身无长物的弟弟，想起了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张张面孔，最后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那曾经美好的年华，想到了自己出类拔萃的音乐才华，想到了失去的命根子，于是他开始怀疑所作的这种万劫不复的冒险是否有其实质性的价值。那时他整个人都处在极度深寒之中，感觉不到一丝的温暖，看不到一丝的光明。在这种状态中，他发现了那条黑狗。他看见它总是蜷曲在角落里，抬着头望着天空，孤零零地，仿佛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弃儿。有一天夜里，他到狗棚去查巡，惊异地发现那条被遗弃的狗正仰着头望着窗外，没有神采的眼睛里映满了星星和月亮，刹那间，他的心碎成了一地的星痕。他奔过去，把那条狗紧紧地抱在怀里，在它哀怜的呜咽中，他泣不成声，却没有一滴眼泪。从此，那条狗有了一个名字，叫黑子。从此，他有了自己的信使，他要让家里的人知道，自己还活着。

    然而，对于一个孤注一掷的人来说，仅仅活着是不够的。李延年又开始了第二次孤注一掷的冒险，而这一次冒的是杀头的危险。还在艺文坊做琴师的时候，他就听说当今的皇上喜欢音乐，可是他没有机会把自己的音乐才华展示给皇上，因为他没有钱，没有钱买通宫里的太监和官员们。当肉体的伤口慢慢愈合，他设法弄到了一副琴，开始在狗棚中弹奏。要知道武帝的皇宫，狗棚是噤若寒蝉的地方，除了狗吠，绝对禁止其他声音的。但是，李延年做了这种冒天下大不违的事，他不害怕，是因为他对自己的琴艺有绝对的自信。机会来得姗姗来迟，在狗棚苦熬了两个春秋之后，在那个响过第一声春雷的春天的清晨，他的琴声终于引来准备去狩猎的皇上。开始，他和他的琴被五花大绑带到皇上的面前。很奇怪，他依旧没有感到害怕，心里头反而响起了喜悦的乐曲。他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在问：你懂音律？他大胆地抬起头来说，奴才不仅懂音律，还会填词，会舞蹈。这时，李延年第一次看到了那个君临天下的男子，他是那么英武和威严，可是他那威严的目光在看到自己面容的瞬间，开始变得柔情似水。这个男子问：你为什么不害怕？李延年说，因为为了音乐，奴才甘受万劫不复之罪。后来发生的一切出乎他的意料，先是皇上免他一死，然后让他当着他的面弹奏，再然后他被带进了未央宫。在那个交织着肉欲和激情的第一个春夜，他伴着屈辱、喜悦和不安流下了眼泪，滴落在那个男子赤裸的身体上。在那个君临天下男子柔情似水的抚摸和无穷无尽的蹂躏中，又一个男宠诞生了。

    掖廷令呈出宫女的名册，武帝摆了摆手，今夜他不会再宠幸任何一个女人。掖廷令退下了，李延年漫舞婆娑似地上来了。武帝凝视着这个已经不能算作男人的尤物，忧郁的眼睛里开始流动着温柔的波痕，慢慢地噙满了泪水。面前的这个阉人令他想起了一个叫韩嫣的人，他有着高贵的血统，他的祖父就是那个足智多谋的韩信，如此高贵的血统却繁衍出那么一个男人中的尤物，神采俊逸，温柔多情，又是绝顶聪明，伴着他走过了纯真的童年，走过了骚动的少年，又走过了踌躇满志的青年，曾经是他寂寞灵魂的慰藉。可是，这个尤物最终还是被太后赐死。身为一国之君的自己，居然也救不了他，除了无能为力还是无能为力，留下了长长的叹息和婆娑的泪眼。
    武帝问：“李爱卿，最近谱了什么新曲？也让朕先听为快。”
    琴声如美玉轻击，似清清泉水涓涓流出，李延年用他那夜莺似的嗓音吟唱：“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

    其实，当武帝思念着韩嫣的时候，李延年也想起了韩嫣，虽然他从未目睹过这个绝世男子的风韵，但还是从宫廷的种种流言蜚语中知道了关于韩嫣的种种。对于武帝对韩嫣无以复加的爱，李延年并没有一丝的羡慕，他从韩嫣的最终结局中嗅出了异常恐惧的气息，他开始担心自己的处境。在皇宫这样一个用富丽堂皇掩盖着血雨腥风，处处充满着阴谋和杀机的地方，获是皇上的宠爱已经很难，但在获得宠爱之后固宠就如上青天一样难乎其难。他清醒地意识到，这个高高在上的男子很快就会厌倦自己，爱弛则义绝，自己的结局也许会比韩嫣更惨。每每想起自己那不可把握的未来，李延年总是心惊肉跳，有好多次他梦见自己被五马分尸，无故的弟弟妹妹哭喊着被推上断头台，李家被满门抄斩，血流成河。他从梦中惊醒，汗水浸透了衣衫，沉夜的风无孔不入地透过窗棂钻进飘溢着薰衣草香的屋里，他止不住地打着寒颤，裹着锦被安慰自己：这都是梦！

    其实，这个梦后来都得到了应验，李家被满门抄斩，不得善终。李延年在死前哀求着皇上，企图用媚人的眼泪勾起这个一国之君往日的柔情，但他看到的只是冰冷如铁的目光，那一时刻他明白了，这个高高在上的男子不是救不了韩嫣，而是他压根就不想救，所有的男人和女人只不过是他手中的玩物，玩腻了，曾经金贵的就什么都不是了。于是，他不再哀求，挺直了腰板，坦坦荡荡地走向寒光森森的断头台。在他屈辱的一生中，只有在死的时候做了一回男人。只是这世上的人都没有先见之明，从梦中吓醒的李延年只相信那是个梦，虚幻的梦。母亲临终的嘱托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奇怪的是，他没有再联想到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他想到的竟是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皇后卫子夫。

    关于卫子夫，都说那是个奇迹，一个女奴居然挤掉了血统那么高贵的陈阿娇，取而代之做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卫氏家族从此鸡犬升天，飞黄腾达。既然卫子夫可以凭沉鱼落雁之貌创造一个奇迹，那为什么拥有倾国倾城之貌的妹妹就不能创造新的奇迹？这时，他才想起了妹妹李菡，想起了妹妹那奇特的身世，想起了算命先生的谶语。突然之间，他在极度深寒中看到了光明，感到了温暖，他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他披上衣服，在月光和星光下面，写下那首诗，谱成了曲。然后，他买通了平阳公主身边的奴仆，把妹妹的美丽不动声色地传递到平阳公主那里。

    李延年的那首新曲很快传遍后宫，一万八千的后宫佳丽都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着那么一位美女，美得令男人发狂，美得令女人无地自容。可是，这美女在哪里呢？宫女们在吟唱中频频自问，她们多么希望这样的美女不过是李延年的杜撰，人世间根本不存在。

    可是，武帝在听完李延年歌唱之后，突然间又回到了青春期，内心涌动着青涩的热潮。“美人，你在哪里？”在痴痴地询问中，他不知不觉来到了姐姐平阳公主门前。这个姐姐是他对血缘仅存的一点信任，每当自己遇到烦心事的时候，只有向这个姐姐倾诉，也只有这个姐姐才会替自己守口如瓶。武帝清晰地记得，十多年前就是在这里发现了卫子夫，并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于是他开始了真正的恋爱。可是现在，做了皇后的卫子夫变了，他从她身上再也感觉不到那种温柔的疯狂和让人不忍伤害的怜惜，她像一只贪婪的猫，不断地向他要求，要求给她的血亲们高官厚爵。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让一个曾经是女奴的女人母仪天下，大臣们多有不服，但是这个自己曾爱过的女人，有一个极有本事的大哥卫青和一个同样极有本事的姨侄霍去病，作为一国之君，他需要他们去平定匈奴的骚扰，为扩大大汉的疆土而卖命。他不能失去她，如同她不能没有他。立卫子夫为后是他这个皇帝惟一的选择。

    平阳公主用歌舞热情地招待自己的弟弟。武帝在歌舞着的女孩中寻觅着，试图像十多年前那样，也能从姐姐养着的这些女孩中挑出李延年歌中的那个美女。但是，他失望地发现，这些花枝招展的女孩虽然个个水灵得仿佛能捏出一把水来，不过都是些凡脂俗粉，远没有他想像中的那个美女超凡脱俗。
    女孩们舞唱着：“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声音清丽得似一汪泉水，仿佛都要把人的五脏六腑洗得干干净净。然而，此时的武帝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平阳公主轻声问：“皇上有什么心事吗？为什么如此长吁短叹？”
    武帝说：“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可这佳人在哪里呢？”

    平阳公主捂着嘴笑了起来。武帝的脸红了，顾左右而言它，掩饰着自己的难堪。平阳公主抑住笑，说：“皇上怎么这都不知道？李延年的妹妹就是倾国倾城的美女呀。本来，我也不相信，可我在艺文坊看到她时，简直就惊得喘不过气来。原来天底下竟有如此美丽的人儿，比你那位皇后可要美上百倍哟！”说着，又捂着嘴窃笑起来。
    武帝脸上的红潮很快退去，君王的威严再一次写在脸上，目光变得犀利和迫不及待。他说：“好呀，你个李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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