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21世纪 演员们

    不拍戏的时候，除了睡觉，K的大部分时候都用来看书，看AN送给他的《汉书》。AN说这书是送给老师的见面礼，她还说K曾经是她心中的偶像。AN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像带了钩子，能钩住对方的眼睛和心。对于这双眼睛，K实在是太熟悉了，许多女演员就是靠着这种眼睛征服了导演和男明星，然后把自己也变成了明星。把这种拙劣的表演用于生活中，K向来就是嗤之以鼻。他对AN说，你的眼神不对呀，李夫人可不是这种眼神。AN不屑一顾地走开了。其实，在与AN交流了几次之后，K惊异地发现，外表前卫的AN本质上是个忧郁的女孩，这与李夫人的气质在某些方面很相像。他弄不懂，为什么AN不把自己最本色的也是最具魅力的东西展示在荧屏上，偏要刻意展示做作的迷人？他到片场看过AN的表演，觉得那完全游离在角色特定的情绪之外，如果照她那样演下去，这部戏准砸。

    本来导演想在这部电视剧中作点艺术尝试，就是把汉武帝这个人物虚化，有点类似张艺谋的《大红灯笼高高挂》中的老爷，但在国内的电视连续剧中还是首次运用这种拍摄方式。这样一来，对与汉武帝演对手戏的演员表演要求相当高。看到AN那种不入戏的表演，导演急得直跺脚，气得骂娘，可又没办法把AN给换下，因为用AN演女主角是投资方的意思，从某种意义上说，AN代表着钱，而这个世界正是用钱堆砌的，缺少了钱，世界将会停止运转。AN去找K，声泪俱下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求K帮她一把。美女的眼泪实在是件强大的武器，K被打动了，他放弃了原本得过且过的想法，决定认真做一回绿叶，好好衬托一把AN这朵红花。这是他开始阅读《汉书》的真正动机。但是，K没有意识到，当他决定帮AN的时候，自己的情感正在潜移默化地悄悄发生着改变。后来，当他第一次把娇小的AN抱在怀里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AN曾经用过的带钩的眼神，他明白了，自己根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其实与所有的男人一样，美色的诱惑是永恒的法则，他逃不过也躲不过，那时他对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产生了深深的谦意。

    夜里，导演拎着一瓶酒走进了K的房间。看到K床上摊着的四本厚厚的《汉书》，发出无奈的长叹。导演说：“这戏没法拍了。我看算了，还是按老套路拍吧。这年头，想在艺术上作点尝试，真是比登天还难。你看看，都是些什么货色嘛。”
    K给导演和自己各自斟上了酒，说：“这可不是你！第一次上你的戏的时候，你坚持不让演员用替身，连一件道具你都不放过，演完了那个精神病患者，我也差不多得了精神病，两个月没缓过劲来。”

    回忆中，K无声地笑了。导演喝光杯中的酒，说：“那是二十多年前，那时是为艺术献身。现在哩，一切是为了钱。投资商的眼中只有钱，演员钻进钱眼里，谁还有心思搞什么艺术。知道吗，投资方不满意《美殇》这个片名，要把它改成什么吗？《美人的秘密生活》。天，听上去简直就是部三级片！还有更没道理的，说要把十八集的素材，剪成三十集。”
    K问：“你同意了？”
    导演苦笑了一下，说：“我骨头还没那么软。正顶着哩！如果实在不行，大不了，走人。不就一出戏吗？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那个夜晚，两个男人对饮至天明。其实，他们并不想得出什么结果，更不指望一夜之间会生产什么奇迹，他们注重的只是这样一个过程，通过饮酒、交谈，排泄掉心中多余的沉淀物，让自己的心变得轻松起来。黎明的曙光透过沾满灰尘的玻璃，涌进K的房间，房间里的一切便如浸没在朝阳里。
    导演说：“又是一个好天气！”
    K说：“是啊，好天气！”

    导演离开了，K伏在《汉书》上进入了半睡眠状态，下午将拍他的戏，他要好好调整一下。睡下去的时候，他想起了白杨的陈白露，剧评家们评论说，白杨演的陈白露连背部都有戏。虽然他的汉武帝用的是虚化的处理，但他要用虚的背影来塑造一个人物。既然别人能做到的，那我也一定能做到！K坚定地这样想。

    然而，在那个阳光绚烂的下午，计划要拍的戏没有拍成。大家在片场左等右等也没等到那个外形玉树临风的熙，等来的却是熙的助理，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说是熙演李延年这样的角色有压力，打算辞演了。助理在宣布这个消息的口吻，很有点咄咄逼人的味道。在场的人其实都明白，熙有心理压力是假，威胁导演是真。像演员演到一半罢演的事，任何剧组都会发生，大家都司空见惯了。导演气急败坏地扔下喊话用的喇叭和分镜头剧本，愤愤地骂道：“他妈的×，都是什么东西？老子也不拍了！”导演到底没有说出“老子辞了你”的话，因为他心里清楚得很，熙的表演实在没话可说，对李延年这个人物的把握十分到位，如果临时换角，恐怕再也演不出那样的水准。随着导演骂骂咧咧地离开，工作人员也跟着散去了，偌大的片场空阒一人，只有气流在投影机、道具和布景之间无声地流窜，西汉的长安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华丽而寂寞。后来，片场的灯关了，所有的一切都淹没在黑暗之中，摄影棚又回到了现实。

    当导演在片场发火的时候，熙正在一家歌舞厅搂着一个女孩跳着贴面舞。暧昧的灯光伴着暧昧的音乐，舞步是暧昧的，身体是暧昧的，人是暧昧的。熙紧紧搂着这个女孩，贪婪地嗅着她身上散出来的特有的体香，禁不住心猿意马。这个女孩是个群众演员，叫冰。在熙住到拍摄基地的第一个晚上，她拿着一本精美的本子，敲开了熙的房门，请熙签名。当时的熙正为开机仪式上被记者冷落而生着闷气，心情极为不好。他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冰，发觉面前的女孩长得很水灵，像中学生似的，脸上有种现代人少有的纯真。真的是秀色可餐。熙的气顿时消了一半，很爽快地在冰的本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问她叫什么名字，冰说她叫冰。熙说，冰清玉洁，好名字！他的目光又一次回到冰的身上，这回他的目光已由欣赏变成了挑剔。他说，这么好的外形条件，不当演员真是可惜了。冰羞涩地说，我是演员，是群众演员。熙笑了，越发觉得这个女孩的可爱。他把冰带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一支舞曲结束，熙牵着冰的手来到了包厢里。冰一边喝着冰镇饮料，一边用面纸吸着额头上的汗珠，噘起小嘴说：“熙老师，跳舞的时候别把人家搂得那么紧，人家都喘不过气来了。”
    熙说：“我这是真的喜欢你呀，要是换了别人，我碰都不去碰她。”
    冰撒娇似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可是熙根本无心当一名忠实的听众，他在翻查手机上未接的电话。他发现，仅制片就呼了自己十次。于是，他得意地笑了。

    其实，熙的这次罢演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本来，他是要认认真真演这部戏的，剧本的质量、导演的水平，还有演员的配备，都相当不错。可是，到了摄制组他才发现，根本与自己想象中的不是一回事。特别是他了解到，AN的每集片酬居然高出自己近两倍，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了。论名气，自己也算是个知名演员了，他在国内的一个电视节上，拿过配角奖，还得过飞天奖的提名；论演技，虽说没演过多少主角，但他演得配角个个出彩，这是圈子里公认的；论资历，怎么说也比AN要深得多，自己都出道十余年了，而AN呢，不过是因为近几年青春偶像片的兴起，才被星探从大路上捡了来，连头带尾算上，在演艺圈也就三四年的时间。这样的一个演员，拿着那样高的片酬，熙不服呀。他曾经去找过K，想把K拉来做自己的同盟军，要是男一号和男二号一起闹起来，量他制片和导演也没办法，只好捏着鼻子答应自己加片酬和增镜头的要求。令他想不到的是，K居然一口回绝了，还说什么为艺术牺牲一点个人利益是应该的。熙想不明白，天底下竟有K这号傻瓜，都什么时候了，还那么天真，简直就是个白痴。熙失望地离开了K，他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救世主，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什么都得靠自己去挣去抢，否则就是别人砧板上的肉。他非常卖力地演了几集，得到了导演和剧组所有演职人员的一片喝彩，大家都说，李延年这个角色非熙莫属。听着这些赞美，他没有一丝得意，只在心里冷笑着，终于抛出了辞演的实施计划。他做得那么不动声色，事先没有露出一丝迹象，突然就来了那么一下子，弄得导演和制片都措手不及。要说表演，这才是最高超的表演。不是说吗，没有表演的表演才是杰出的表演。

    手机又响了起来，铃声很急促的样子，是制片打来的。制片问：“你小子这是怎么呢？说撂摊子就摊子，什么意思嘛！”
    熙对冰抛了一个媚眼，说：“我不是让我的助理带过话去了，演那么一个不男不女的角色会损害我的荧屏形象。我不想再演下去了。”
    制片在电话里气愤地说：“小子，别跟我耍什么花腔，也不要拿什么艺术来糊弄人。既然你不想演，那就给我结账走人！”
    熙把冰粉嫩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脸摩挲着，说：“好呀。只是可惜了那些精彩的胶卷和表演了。”他挂了电话，对冰说：“有戏！”
    没过多久，制片的电话又打过来了。“你我都是懂游戏规则的，别遮遮掩掩的，把问题放到桌面谈。今晚你来我房间，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什么？要我去你房间？我看，不别了吧。”熙说。
    制片说：“好好好，我去你房间谈。真是服了你了！”

    其实，晚上的交谈很快就结束了。制片阴沉着脸走出熙的房间，反复咕噜着两个字：我操！他在咕噜着那两个字的时候，开始的语气里分明带着惊叹号，但渐渐地惊叹号演变成了省略号。那一时刻，熙拿起手机，拨通了冰的电话。他说，宝贝，你在戏里有台词了。熙回味着冰在电话里快活的声音，哼着小曲，脱了衣服，像御下了一身负重似地赤条条走进了卫生间，伴着哗哗的流水声，熙吟唱着：“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AN在自己的房间里第十三次观赏影碟，片名叫《索菲的选择》，美国的，得过奥斯卡金像奖。现在，梅丽尔·斯特里普那张瘦削的脸罩住了整个荧屏，长时间地只有这么一个画面。其实，在整部片子中，AN要看的就是梅丽尔·斯特里普的脸面大特写。李夫人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是用面部特定的长镜头，再配上画外音。导演说这样可以满足观众对女明星面部细节的偷窥欲，能一下子吊住观众的胃口。可是，这个镜头拍了一个星期都过不了关。导演急得直骂：笨蛋！从来没见过这样笨的演员！导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骂AN的，AN捂着脸哭着跑出了片场。她想不通，自己怎么说也是个偶像明星，导演怎么可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自己呢？越是想不通，就越哭得厉害。那时，她多么希望有人过来安慰一下自己，向对方倾诉自己心中的委屈。可是，没有人，没有一个人，她就那么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河边。她知道就会有这个结果，在这个剧组中，自己资历最浅，却拿着最高的片酬，哪个不是红着一双眼睛在看自己的笑话？这就叫高处不胜寒。

    河边的小草和花朵在阳光的灼热中显得垂头丧气，河面上飘着游客们随手扔下的各种各样的杂物，河水发出哗哗的流动声，就像凡夫俗子们得意忘形的嘲笑。突然之间，AN发觉自己是多么憎恨它们，丑陋，肮脏，恶心。她捡起一颗石子，狠狠地向河水中扔去，肮脏的液体是那么牢不可破，还没来得及发出响声，石子就已经堕入无底的深渊。AN又一次流下无助和屈辱的泪水。
    K就在这时来到她的身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递过来一张DVD，语重心长地说：“好好看看梅丽尔·斯特里普的表演，用心琢磨琢磨自己该怎么演。”望着这个可以做自己父亲的男子，此刻的AN除了感激还是感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已经是第十三遍了。十三，多么弱智的数字，可接下去的十四又是那么不吉利，再下去的十五，就是“要我”，多么猥亵！面对着梅丽尔·斯特里普那张表情丰富的脸，AN这么想着，觉得数字是个很有趣的东西，差起来，就是差一串，挡也挡不住，就像人的命运，倒霉的时候，连喝水都噻牙。自打进了这个剧组，AN就没有一天开心过，戏演得总不顺。导演总是强调进入角色进入角色，可是拍了60多集的青春偶像剧，都不知道自己演的是什么，就已经红了。反正只要脸蛋漂亮就讨观众喜欢，观众喜欢再加上有几个有钱的大老板捧着你，不全线飘红那才叫怪。进不进入角色又能怎么样？白痴，这个剧组都是些白痴！烦。闷。憋气。

    有人敲门。原来是场记陈华。看见她，AN的心情立即阴转多云再转晴。在AN的心里，这是个长相平凡但才气逼人的女孩。AN的手头有陈华的一本散文集，第一次读的时候，AN就被里面的纯美打动得热泪盈眶，她简直不敢相信，在裤裆文学泛滥的今天，居然还有目光一样透明的文字，还有那样至真至纯至美的灵魂。应该说，AN首先是被陈华的文字所打动，然后才与她交上朋友的，与这种透明的人交谈，可以无所顾忌地敞开心扉，无所顾忌地发泄自己心中的苦闷。AN以为，如果在这个剧组还有所收获的话，那么交上陈华这样的女孩就是最大的收获。

    两人吃着陈华带来的AN最爱吃的德芙巧克力，开始了女孩之间才有的话题。话题是从AN正在观赏的《索菲的选择》开始的，关于这部影片陈华谈了很多，从小说谈到电影，又从电影谈到电影拍摄过程中的趣闻，后来话题转向了对梅丽尔·斯特里普的外形评价上，再后来说到了时尚的话题，由服装的流行色谈到香水，再由香水谈到手机上的小挂饰，不知不觉中就成了AN的一言堂，陈华成了忠实的听众。AN不断发泄着心中的情绪，说到伤心之处禁不住泪流满脸，说到气愤之处又口出脏话，说到得意之处又眉飞色舞。陈华所做的只是听，静静地听，充满理解地听，她的动作局限于给AN递上一块面纸，给AN续上一杯饮料，或者冒出一句“某某真是太不应该了”、“你做得对”、“应该这样”。时间在AN的倾诉和陈华的聆听中一分一秒地过去，《索菲的选择》也播完了。陈华说：“我相信，你在这部戏中演技会有所突破。”然后告辞了。

    然而，AN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与那个纯得似目光一样透明的陈华的交往，会给自己惹上那么多麻烦。有一天，她正在化妆的时候，经纪人突然打来了电话，让她读一读当地的晚报，那上面正在连载一篇纪实小说《一个女明星的私人生活》。AN不解地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经纪人说你看了再下结论。她带着妆找来了当地的晚报，只看了几行字就再也看不下去了。这时，她性格中处惊不变的一面发挥出了优势。她不动声色给报社打了电话，很快就了解到那个署名“江影”的作者就是陈华。听到这个消息，AN像被人迎面泼了身冰水，从头到脚都凉透了。再一看报纸，已经连载到第五期，她们之间正好交流了五次。这时候，她的心反而平静下来。她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片场，笑吟吟地站到陈华的面前，陈华回报的是善解人意的笑容。AN说：“我看错人了！”两记重重的耳光已落在陈华的脸上。刹那间，片场里哑雀无声，所有的人都睁大眼睛望着这对曾经好得多个头的女孩。突然，陈华“哇”地哭出来，跑到导演面前声泪俱下地哭诉起来。
    导演声嘶力竭地责问：“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闹什么闹？你们都是小孩子吗？”
    AN没有说话，把手中的报纸递到导演跟前，抛下一句“不把这个女人开了，我就走人”，扬长而去。

    一走出片场，AN就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此刻，她只剩下了恨，只恨自己，恨自己怎么就相信了这个女人，怎么就向这个用心险恶的女人敞开了心扉。她哭着打电话给经纪人，让他替自己摆平这件事。当经纪人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后，气急败坏地说：“幼稚！弱智！你怎么能相信一个作家？知道吗，除了没有性发育的孩子，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纯洁可言。你给我记好了，相信那些写所谓纯美文字的，不如去相信写裤裆文学的，因为后者起码是真实的！”

    接下去的两天，AN一直窝在房间里拒绝拍戏，她把陈华的那本纯美散文集一页页地撕碎，然后冲进马桶。然而，塑造角色的欲望就在这两天中变得强烈起来，她反复观看梅丽尔·斯特里普的表演，然后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当她调整了情绪来到片场的时候，制片跑过来告诉她场记已经换了人，AN说：“爱换不换，我根本就没有精力跟这种女人一般见识。不过，我还是要感谢她，经她这么一折腾，我总算找着演李夫人的感觉了。相信吗？我就是李夫人转的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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